门外的人说是陈立派来的。但她从来没跟陈立提过自己的住址。
顾知微没有立刻开门。
她在六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顾知微:陈叔,你派人来找我了?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他穿着灰色衬衫,双手始终放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消息很快收到回复。
陈立:是我。你跟小林来,见面细说。
年轻男人递来名片,语气客气且专业:“顾小姐,陈总想请您见一面。如果您不方便,我也可以请陈总直接和您视频。”
名片烫银,最上方印着光锥国际集团的标志。
顾知微见过这个标志,S市商圈里遍地都是光锥国际旗下的酒店、商场与连锁餐饮。她供职的科技公司,去年也被一家投资机构全资收购。当时听关系好的财务同事提过,那家机构再往上穿透几层,最终控股方正是光锥国际。
群里那个穿深蓝POLO衫、被王普一口一个陈叔叫着的中年男人,现实身份显然比他表现出来的富裕了亿点点。
半小时后,顾知微在市中心一家闹中取静的茶馆见到了陈立。
他没带助理,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下来的绿茶。窗外车流滚滚,茶室里却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
“擅自找上门,希望没吓到你。”陈立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十五天太短,大家分散在不同国家,能做的有限。你可以看看这个计划,要是觉得可行,一会就直接出发,你公司那边的事我会派人帮你处理。”
文件里有临时住所、训练计划、保险协议,还有一张存款高得让人怀疑多看一个零的银行卡。
顾知微好奇道:“所以你在那个白色空间里留意到我是因为工牌?”
“你当时表现的很冷静。”陈立轻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当然我也注意到了你的工牌,我们新收购的公司,集团内部汇报时见过。”
“你在那里都没提起这些。”
“那种地方,公开现实身份没有什么好处。”
陈立说得平静。他提供帮助,不要求她交代技能细节,不追问圣灵藤杖,更没拿老板的身份压人。
“我名下在虹山有一处温泉度假村,淡季封闭了一部分区域。那里有健身房、医疗设备和合法的射击训练场,我请了搏击、体能和射击教练。食宿及训练费用由我承担。”
顾知微翻了翻计划表。
每天十小时,设计的非常专业且松弛有度。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
陈立沉默片刻,指腹轻轻压住杯沿:“第一次任务,只有二十个人。但你也看到了,论坛在线十万多。下一次还会有多少人,系统要我们做多久,谁都不知道。”
茶汤残留的清香飘浮在空气中。
“队友强一点,我活的也久一点。”言罢他含笑看向顾知微,“更何况你在云海世界的表现,也值得我投资这一笔。”
很实在也很合理。
经历过云海世界,尤其共同战斗过后,顾知微对群里几人的信任度也显著高于其他人。
陈立还安排了人去联系了王普和苏叶。至于Matt与Maria,他通过论坛私信询问过两人的所在地,考虑到签证这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准备在当地寻找可靠的训练资源。
“系统的事,我也派人在搜集线索。”陈立补了一句,“无论对方是什么,都不可能是目前地球上的科技,要是有眉目了我就跟你们分享。”
顾知微合上文件:“好。”
***
三天后,王普趴在训练馆的软垫上怀疑人生。
搏击教练用护垫拍了拍他的后背:“起来。”
“教练,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那正好,死人不用休息。”
训练馆建在山腰,窗外是一片被秋雨洗得苍翠的松林。
苏叶坐在墙边重新缠护腕,她的力量基础差,头两天连标准防御姿势都撑不了多久。第三天开始,她已经可以做到简单闪避了。
王普还在地上哼哼:“叶子,你变了。以前你会同情弱小的。”
苏叶喘着气,低头看他:“知道自己菜还不练?”
“……顾姐救命。”
顾知微正对着沙袋练习,闻言笑道:“Matt说下个世界如果碰上他要实测你的训练成果,我劝你多练。”
王普翻过身,望着天花板:“这个队伍已经没有人性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很快爬起来再度投入训练。
现实里的力量20让顾知微拥有了超过普通人的爆发力,她的短板更多是在发力方式和搏斗经验上。
她反复练习挣脱、倒地防护与狭窄空间反击。小臂被格挡护具磨得发热,手上开裂的细口被汗水刺得发疼,她都不曾停下。
射击教练则先让她拆解训练枪,再纠正站姿和呼吸。
弓箭经验在这块帮不上太多。但26的精神力不是摆设,她的准头让教练都感到惊奇。
第六天,她已经能在短距离移动后稳定命中人形靶躯干。
“准度够用,速度还差点。”教练取下靶纸,“真实冲突里,对方不会等你调整呼吸。”
“再来。”
顾知微换上弹匣。
十五天练不出一个特种兵,但至少所有人都比上一次坠入云海前强了不少。
第十四日晚,六个人在群里做了最后一次信息汇总。
Maria发来她整理好的急救资料,Matt整理了几种常见冷兵器的应对方式,陈立给众人准备了密封药品、轻便护具与户外装备。没人知道这些东西能否跟着他们走,但至少有备无患。
王普:我奶奶以为我进山参加封闭健身营,刚才视频看见我脸瘦了,说陈叔这边效果真好。
苏叶:你没告诉她吗?
王普:怎么讲?阿嫲,你孙子过两天可能去跟哥斯拉肉搏?她不得连夜坐车来抓我回家。
陈立:今晚早点休息。投放时间可能存在误差,装备随身携带。
窗外山风吹过松梢,雨水点点打在玻璃上,声音细细密密的,顾知微辗转到凌晨才睡着。
第十五天上午九点,六人群里的消息同时停止刷新。
机械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投放程序启动。”
白光从训练馆上方降下。
顾知微只来得及看见王普从椅子上弹起来,苏叶伸手去抓背包,视野便被黑暗湮没。
失重感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她再睁眼,先是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沉香味。
身下是硬木雕花床,锦被微凉,窗纸外透着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她身上的训练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月白色的中衣,长发散在肩头,腕间带着一对碧玉镯。
陌生的记忆轰然灌入脑海。
大雍。
京城。
司天监监正府。
她仍叫顾知微,是司天监监正顾爻之的幼女,自幼随父兄习历算、辨星宿。
透明面板在昏暗内室展开。
“世界序列二载入完成。”
“本轮投放人数:300人。”
“组队系统已开启。参与者可自由建立或加入队伍,任意一队完成主线任务,全体存活玩家均可回归。”
“首个完成任务的队伍,全体成员将获得首通额外奖励。”
“任务时限: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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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任务:大雍崇景十五年,凶星降世。目标:找到凶星。】
五年。
300人。
这次人数骤然翻了十多倍,系统似乎也并不会干涉玩家竞争甚至互相伤害。
这算什么?新手村毕业,正式开放玩家pvp斗兽场?
看环境这里似乎更接近中国古代,但大雍朝却不是任何历史上记载过的存在。
倒是司天监在唐代也存在过,是专门为皇家掌历法、观天象的部门。
运气不错,专业正对口,要找凶星还有谁比官方搞天文的更权威。
顾知微赤着脚起身披衣,冷意顺着脚底钻进身体,记忆和各种画面仍在识海中翻涌。
此时正是崇景十五年。
半月前,她父亲顾爻之夜观天象,发现荧惑犯心,客星出紫微垣。
他连夜叩开宫门,入殿伏地道:“今夜星孛入紫微,逼犯帝座,恐宗社将有非常之变。伏望陛下修德省躬,省刑罚,恤百姓,斋戒告庙,以回天意。”
然而雍帝没有下令修德禳灾。
只命他清查与凶星所对应的方位和生辰相合者。
京畿牢狱一夜满囚。
方士借机攀咬,朝臣趁势倾轧,刑场上的青石板日日被鲜血浸透。
顾爻之去过刑场。
回来后,他在书房里独坐至半夜。
夜将明时,他抱着星图登上了观星台。
画面断在这里。
顾知微直觉不对,猛地推开门。
“来人,备马!”
院中寒气扑面,檐下的铜铃被晨风吹起,清脆的响声碎在晨雾里。几个仆妇宿在边厢,被她这一声惊得纷纷探出了头,其中一人慌忙迎上来。
“小姐,天还没亮,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观星台。快。”
她迅速套上罩袍,连鞋都没穿好便往外走,侍女追上来替她系紧披风。
顾爻之可能是这次任务的关键人物,还是这个身份的父亲,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
观星台并不在附近。
它建在城北司天监内,与顾府隔着大半座尚未苏醒的京城。
套好的马很快被牵到府门前,鼻间还喷着白气,顾知微踩镫上马,再次在心里感谢陈叔提供的骑术训练。
她再不耽搁,双腿夹紧马腹,马蹄踏碎长街薄霜,疾驰而出。
晨鼓还没敲响,坊门只开了一道供官差通行的窄缝。
她亮出监正府的腰牌,守门军士仓促让路。冷风迎面刮来,吹得眼睛生疼。
司天监的青黑屋脊终于出现在晨雾尽头。
顾知微勒马急停,粗糙的缰绳磨得虎口生疼。她把马交给迎上来的守卫,径直冲进门内。
穿过两重院落,她哥哥顾昭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青常服,肩头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眉眼间带着一抹倦色。
“知微?你怎么来了?”
顾知微越过他,看向紧闭的院门:“爹呢?”
顾昭也随之望了眼院门:“当值的仆役说他卯时初进去后一直没出来,父亲推演星图时不喜旁人打扰,我便在这里等着。”
卯时初,如果这和中国古代的文化背景一致,这个时间是指凌晨5点左右。
顾知微看向已经大亮的天空,直道不妙。
她赶忙伸手推门,门却从里面落了闩。
顾昭在一边看懵了:“知微?”
她来不及解释,退开半步,抬脚重重踹向门扉。
砰!
门板向内撞开,院内观星台高耸的石阶迎面压来。
顾知微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