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场务人员上前,把最终统计的成绩纸交给主持人,主持人甜美的声音播报完,大屏上立刻实时更新积分排名。
第一名,三班,38分。
也不知是战术问题还是发挥失常,五班和七班的运动员竟然都没能跑进前三,最终这第一名的桂冠由三班摘取。
江遐深知长跑过后不能立即停下,因此他多走了半圈,平复呼吸与心跳,回到坐区之后,三班的人下意识簇拥过来,但是等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江遐,还是犹豫着不敢上前。
薛浩也顾不得腿疼,拿了块巧克力,又拿了瓶能量饮料,走过来递给江遐。江遐嫌太甜,摆摆手没要,走到后面休息。
主席台上在紧急筹备领奖事宜,音响里放着音乐,没获奖的班级觉得没意思,已经有人偷偷溜走了,场面略显混乱。三班这边自是不同,孟秉文让人把多余的巧克力分下去,每人一块,把欢乐的气氛推向顶峰。
大家正吃着巧克力,音响里又响起主持人的声音:“请获奖的三班、七班、五班派人上台领奖。”
运动会领奖不如平时升旗时领奖正式,领奖的人由各班自行指派,孟秉文想了想,对周围的人说:“咱们班能得奖,每个上场的同学都功不可没,但要我说,江遐同学最后的发挥相当关键,所以我想让江遐同学上去领奖,大家同不同意?”
同学们都目睹了江遐方才在场上的表现,对孟秉文的提议一致通过,然而他们齐刷刷回头看,谁也没找到江遐。
孟秉文又回头看向自己右手边,他记得洛柠刚才站在这里:“洛柠你是班长,那就你去……”
“怎么回事?”孟秉文摘下帽子挠挠头,“是去上厕所了吗,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见人影。”
五班和七班的人已经站上主席台了,他鼻尖冒汗,转身拍薛浩肩膀:“你是体委,快去上台领奖吧。”
……
不见人影的江遐此刻站在天台,手臂搭在栏杆上,散漫地向外张望。他本来嫌操场太吵,想回教学楼图个清净,结果爬到顶楼看见天台没落锁,鬼使神差地推开铁门走进来。
他们所在的笃行楼是一中最高的教学楼,有六层高,站在这里,往东能看见宜泽的一片住宅区,绿荫密布,往西能将整个一中尽收眼底,尤其是人头攒动的操场。
那边好像正在领奖,音响里的进行曲直冲天际。
身后铁门传来一声轻响,这动静不大,几乎散在风里,但江遐立刻回头。
“你在这里啊。”洛柠小心翼翼地跳下台阶,走到他身边。她手里显然握着东西,垂在身侧紧了紧,而后摊开在江遐面前。
是一瓶矿泉水,掌心还躺着一块巧克力。
“孟老师看你没喝水,让我转交给你。”
洛柠怕暴露自己的那点心思,不敢跟他对视,视线有些闪躲。好在她平时与人说话也不习惯直视对方,眼睫总是微微低垂,此时也为她的刻意掩饰提供了借口。
她不敢看江遐,却并不妨碍江遐肆无忌惮地盯着她,江遐缓缓挑起眉,半晌接过矿泉水,却没动那巧克力,他盯着包装上的外文:“这也是孟秉文托你转交的?”
洛柠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犯了错:“不是,是我自己的。”
江遐神色有些松动,然而下一瞬他不知想到什么,眉目间划过一丝冷意,转过头去看楼下的风景,显然没有要接巧克力的意思。
洛柠咬唇,尴尬中还有委屈泛上心头,但她还是坚持道:“你尝尝,这种巧克力不太甜,很好吃的。再不吃就要化掉了……”
江遐修长的手指最终还是捏着那块巧克力:“谢谢。”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的香味融化在口中,味道很纯正,确实不甜,甚至有点微微发苦。
洛柠见他吃了,放下心来,趴在一旁的栏杆上向下张望。其实她有点恐高,但还是忍不住好奇:“这里的风景好好啊,我之前都不知道这里有天台。”
江遐没接话,洛柠偷偷往他那边看了一眼,脸却倏地红了。
一中的校服领口有三颗扣子,洛柠平时都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上,而江遐只是象征性地系一颗。
现在,他似乎是跑完步觉得热,一颗扣子也没系,领口敞着,有些凌乱,露出来的一片白皙胸膛因为运动,微微发红。
再往上,是他线条流畅的脖颈,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洛柠不知想到什么,神色闪躲,立刻低下头。
等到江遐回过神,没看出什么端倪,只看到她乌黑柔顺的发顶,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吃完巧克力,才发现包装纸里藏着一小块金箔纸,紧贴着包装,很容易被忽略。
展开金箔纸,上面印着一串花体外文,江遐虽然英语不好,起码能辨认出这不是英文。
太阳微微向西移动,原本被建筑物遮挡形成的阴影消失,江遐被阳光晃得微微眯眼,凤眼锐利上挑的弧度更加显现出来,底下的领奖仪式已经结束,操场上只剩下几个零零落落的身影,他身体离开栏杆。
“走吧,”他走到铁门边,回眸看洛柠,“去吃饭。”
“好。”洛柠心脏跳动的感觉忽然变得格外明显,她跟上去,厚重的铁门很沉重,江遐伸手为她挡着门,垂眸看着她身后跃动的发尾。
去食堂的路上江遐没有说话,洛柠也没有默认他想跟自己一起吃饭,最终江遐去了一楼,而她去了二楼。
也许是因为两人去食堂的时间一致,吃完饭,他们几乎又在同一时间回到教学楼。洛柠爬上楼梯,正巧遇见江遐从走廊另一边迎面走来。她扬起脸,对他笑了笑,快步走进教室。
一中对学生的管理还是相对宽容,中午提供宿舍供学生午睡,但也有人嫌宿舍远,选择中午留在教室。
邹晴有午睡的习惯,但洛柠没有,最多睡上十五分钟就能维持整个下午的精力。她前不久才听说中午可以留在教室,心里蠢蠢欲动,毕竟从前在华辰,中午教室都是要锁门的,宿舍也有老师按时查寝。
如果留在教室,多出来的时间可以学习,比趴在软绵绵的床上写字舒适得多。
她第一次不回宿舍,受在华辰的经历影响,甚至生出一种违反规则做坏事的隐秘快感。看江遐习以为常的神色,他应该就没回过宿舍。
留在教室里的人意外地多,正午的日光明亮,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他们互相笑闹着,气氛很轻松。
洛柠坐在桌前,拿出一张自己买的英语卷子,打开mp3,戴上耳机开始做听力。她做起题很专注,也就无心留意教室里的动静。
等她做完听力,才发现教室里已经趴倒了一片人,他们似乎有约定俗成的睡觉时间,到了点就不再吵闹。此时教室里出奇地安静,只有江遐还姿势散漫地靠着窗台,手臂支在桌子上打游戏。
洛柠忽然生出一种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江遐两个人的错觉,她抬头看了眼电子钟,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赶紧拿出红笔,翻到答案页批改起来。
江遐余光看着洛柠,说是对答案,其实只是褐色眼睛快速浏览一遍,而后在纸上划出一个形状流畅的对号,“咔哒”一声按回笔尖。
“咔哒”的声音落在教室里,有点明显。
洛柠圆睁着眼睛,鼓着脸朝四周看了一圈,心里松了口气。方才这套英语卷子听力比较难,没想到自己全做对了,一时得意忘形,忘了自己还在教室里,还好没有吵醒别人。
她又拿起卷子扫视一遍,满意地收进桌洞,脑袋枕在胳膊上。
几乎是她闭上眼睛的同时,江遐放下手机,手支着下颌垂眸望过来。
少女睡颜安静,纤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眼睑轻轻颤动,金色的阳光拂在她脸上,白皙肤色映成温柔的浅金。
一直到她清浅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肩胛骨在衣服下有规律地起伏,江遐起身,轻轻拉上窗帘,把阳光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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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实实挡在外面。
晚上,江遐回到家中,李月琴已经走了。家里有收拾过的痕迹,但只收拾了一半,显然是走得匆忙。江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丢掉垃圾。
他在学校里没吃饭,巷口的一溜儿小摊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也没能勾起江遐的胃口。他走回家,手机弹出几条提示音,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温度骤降。
是之前找他代打的人。
本来就拖欠了好几天才发给他一个红包,点开发现只有原定价钱的一半。
江遐催了几次,对方非但没给他剩下的一半,还忽然换了副嘴脸,声称自己的孩子是未成年,之前不懂事拿自己的手机找代打,话里话外都是希望江遐把钱退还的意思。
江遐嗤笑,对方的钱是钱,难道他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吗。他只发了两个字:“给钱。”
对方卖惨不成,又像换了个人似的,破口大骂,还扬言江遐如果再不退钱,自己就要报警了。
江遐盯着满屏的骂言,眼底的情绪越来越冷,心里烦躁止不住地翻涌,他用力捏了捏手机,给对方发了个转账。
【有时间在这狗叫,不如管好你家孩子。】
发完,他干脆利落地把对方拉黑删除。
没想到这还没完,就像是上天非要把不顺心的事安排在短短一晚上。没过多久,李月琴的头像后面跳出红点,他点开对话框。
李月琴给他转了一千五百。
【儿子,这个月的生活费,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江遐读完,没收转账,神色却有所松动。然而很快,李月琴又发过来一条消息,“对方输入中”五个字不断跳出又消失,显然是编辑了很久,反复斟酌,删删改改才发出来。
江遐看到那段字,眉头瞬间又紧紧地拧起来。
【我催了很多遍,他都不给这个月的抚养费,妈刚还完贷款,这个月工资也没发,实在是没法给你太多。你先拿着,等发了工资,妈再给你补上。】
江遐当然知道李月琴口中的“他”是谁,也因此才会这么烦躁。过往那些不堪一下子涌进脑海,江遐闭了闭眼,也无法驱散心底的愤恨,那些回忆仿佛龙卷风席卷过境,而他处在漩涡中心,挣扎不得。
他忽然想到什么,关掉微信界面转而打开百度,手伸向校服口袋。
他翻出了一把钥匙,一张超市发票和饭卡,唯独没有翻出他想要的东西。
江遐神色有一瞬空白,又去翻另一个口袋,然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更多东西了。
怎么会,他明明收进了口袋,是在拿钥匙的时候弄丢了,还是在路上嫌热,脱下外套的时候弄丢了,亦或是更早,在他意识不到的时候?
江遐几乎是没有细想,他抓起钥匙,匆匆出门,大门被他用力甩在身后,掀起一阵风。
夜幕笼罩,昏暗的路灯拉出他的身影,小摊已经差不多收摊了,碗筷的碰撞声响在夜里。
他沿着回家路上的河堤一路往回走,远处桥上的灯光星星点点映在河中,只有几个散步的行人,江遐步伐匆匆,目光却是一寸寸从路面上扫过。
眼前是熟悉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江遐愕然抬头,看见了宜泽一中的大门。他骤然停下脚步,像是才反应过来。
走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路只为找一片小小的金箔纸?恐怕早就被风吹走了吧。
他是疯了吗,又或者,他内心深处在期待什么?
路边的高大梧桐树投下树影,摇摇晃晃地把他笼罩在里面,树上传来几声鸟鸣。
江遐猛然意识到,不论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东西,也许她只是无心之举,也许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祝福。
当他为了这张纸走了这么远的路,无论那是什么,对他而言,好像都是一样的结果啊。
手虚虚地覆在眼上,江遐薄唇扯出一抹笑,仿佛在嘲笑自己今晚的愚蠢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