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总是姗姗来迟,薄雾漫过街巷与河面,把城市的轮廓揉得柔和朦胧。
B国的细雨多是温润无声,如轻纱漫落,浸润青色石板,空气里还飘动着海风带来的气息。
白日的时长格外短,午后四点之后,暮色便缓缓铺展开来,把这座城市带入夜幕中,街灯逐渐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光晕。
温靳晨垂眸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思绪忽的有些飘散,离开尚溪已经有四年了,现在那边应该在过年吧?
农历十二月三十……
“MydearAurora,在想什么?”
思绪还未回笼,腰间多了一双手。
温靳晨被人从身后搂住,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颈侧,带着几分慵懒的鼻音。
她回过神,偏头看向来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男人没有追问,只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一同落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今晚……要一起吃饭吗?”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在窗外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上多停留了一瞬。四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这座城市的节奏,习惯了雨声、海风,和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可每逢年末,心里总有一角会不自觉地空落落的。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消失,我的工作已经忙完了,至于晚饭……”她轻声应道,随即从他怀中转过身来,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抬眸朝他笑了笑,“那先来个饭前福利吧!”
男人眼底浮起一丝光亮,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轻咬着她的唇瓣边低声道:“刚刚我已经把门锁上了,不会有人过来打扰我们。”
温靳晨被他这话逗得耳根微热,却也没躲,只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佯作抗拒。
“别闹,还在办公室。”
“那又怎么样。”他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指尖顺着她脊背缓缓下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
温靳晨觉得有些无奈,眼底闪过一抹恍惚,但很快消失,她抬手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东西,递到他面前。
男人见状轻叹了口气,“你帮我。”
火热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临近下班的时间点,外面也开始逐渐热闹起来。
也不知为何,温靳晨只觉得今年过得格外漫长,像是把四年的光阴都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摊在掌心数过。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纹路,仿佛想从那些细密的线条里,寻回一点旧日的温度。
可没有一点办法,太痛了。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恰好沉入海平线,城市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谁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金。
“沈不辞,下班了。”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余烬,似还未满足。
他闻声抬眸,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暗色,却已敛了笑意,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收拾好后,从专用电梯里去了停车场。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温靳晨又被身旁的男人揽入怀里,他低头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气息,声音闷闷的:“今晚陪我一起过,好不好。”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眉心,好笑道:“ProfessorShen,你这是在撒娇吗?”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是又怎么样。”
“看你今晚做的饭好不好吃吧。”
说来也怪,在B国的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年,始终吃不惯西餐的寡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自从跟沈不辞有了关系后,那些寡淡的日子竟也渐渐有了滋味。
他会在周末的清晨,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给她做着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菜。
叮咚——
[沈拙:新年快乐,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铃声在床头柜上响起,温靳晨刚想伸手去打开看是谁,却被沈不辞抢先一步拿了过去。
他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机丢置一旁。
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
温靳晨自然注意到他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却也没多问,只是顺着他的动作靠坐在他的腿上,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浴袍衣角。
咔嚓——
他点了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勾住衣角的手指上,唇角微微扬起。
“要回尚溪?”他嗓音带着烟熏过的低哑,整个人开始变得强势起来,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
温靳晨嗤笑一声,起身也给自己拿了根烟,借着他的火便开始抽了起来。烟雾交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默契。
“尚溪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她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灯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那边的事,估计现在乱成一团了吧?”
沈不辞没接话,只把烟灰轻轻弹落,目光却沉了几分,又像是想到什么,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伸手将她指间的烟抽走,连带着自己抽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两人相视一眼,下一瞬就堕入了彼此的气息里。
温靳晨被他扣着后颈,整个人被压进柔软的床褥间,带子不知何时散开,轻扬着落在地毯上,像一朵无声坠落的云。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颈侧,呼吸滚烫地落在她耳畔,带着无奈长叹了口气。
她和他的相识,是在四年前。
刚到B国那会,她没有选择去岑书那里,毕竟她同一位男士热恋当中,如果她贸然过去长住,还得带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到那时候,更没有自由可言。
她索性在城郊租了间公寓,独来独往,倒也清净。
可这份清净从隔壁搬来一个人时,开始悄然改变。
那人是沈不辞,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起,眉骨偏高,发色浅棕,此时面上却十分严肃,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处理什么要紧的事。
是个混血儿啊!
温靳晨当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拎着购物袋转身离开,她向来不是好奇心重的人。
咚咚咚——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门被敲响。
她刚打开门,就瞧见门外站着几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年轻人,有东方面孔,也有B国血统。
见她开门,都稍微有些诧异,脸上都带着好奇的神色,却还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通过一番询问才知道,他们是来找他们的教授,只是敲错门了而已。
温靳晨也不清楚,毕竟她也是个刚来没多久的人,只是在关门前,隔壁的那道门打开了。
她下意识抬眼,便看见沈不辞倚在门框边,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年轻人,“进来吧。”
那天之后,温靳晨便知道,隔壁的邻居还是个大学教授。
她对这个身份谈不上多意外,毕竟他周身那股沉静自持的气质,确实像极了常年与书本打交道的人。
只是在一日同她姐姐组织的聚会上,她再次见到了沈不辞。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同周围的人在热聊,面上带着浅笑不失礼貌。
在那一瞬,温靳晨似乎同某个人的身影重合。
他们好像……
“晨晨,你在看什么?”温靳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决定创业吗?”温靳婉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要是缺钱,我可以入股。”
入股?
温靳晨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姐姐,你的股份,我已经帮你拿回来了,还给你肯定不想要,那就换成我的公司股份吧。”
闻言,温靳婉挑了挑眉,嫣红的唇瓣微微勾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行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着你把我这点股份翻个几倍。”
温靳晨笑了笑,没再接话,恰巧这时不远处的沈不辞来到她们跟前,他同温靳婉笑着打招呼。
“婉,许久不见。”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随口一句寒暄,却让温靳晨心头微微一动。
两人相拥后分开,温靳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温靳晨。她最近正准备创业,开发的跟你的专业领域有些关联,说不定你们能聊出些火花来。”
一番调侃的话让温靳晨微微诧异,随即又明白了什么,同他礼貌地颔首示意,“ProfessorShen,您好!”
“你们认识?”温靳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带着一丝玩味。沈不辞倒是神色如常,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她还站在这里干嘛,拿着香槟就往旁边招呼朋友去了。
温靳晨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言,她当然知道温靳婉的用意,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不辞,斟酌着开口:“之前是因为您的学生找错地方,我才知道你是大学教授,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沈不辞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不紧不慢:“我也没想到,邻居摇身一变,成了创业新秀。”
温靳晨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香槟,才道:“不知道沈教授有没有兴趣做我的顾问?”
顾问?
简单的一句询问,让两人的关系改变。
虽说刚开始的时候两人保持着那份生疏和距离感,但因为酒吧的一次际遇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
当时的温靳晨在酒吧外面被几个陌生男人缠住,她为了尽快脱身,情急之下直接拉住了刚从里面出来的沈不辞,同那些人说是她的男朋友。
可那帮人又怎么会那么容易罢休,仍是不眠不休地纠缠着,温靳晨忍无可忍,在他们动手之前,直接一个过肩摔将为首的男人撂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那几个男人面面相觑,终究是逃着离开现场。
温靳晨侧过头看了眼带着惊讶的沈不辞,同他笑着摊了摊手,似是表示无辜。
那晚之后,温靳晨和沈不辞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只是工作上的往来,她发邮件请教技术问题,他回复得也认真,字里行间透着严谨与耐心。
一来二去,两人偶尔也会在深夜的社交软件里多聊几句。
她发现沈不辞并不像初见时那般疏离,反而有种不动声色的幽默,偶尔一句话能让她对着屏幕笑出声来。
可她并未觉得两人还有什么能更进一步的关系,只觉得他跟顾景鑫很像而已。
尤其是那双眼睛。
温靳晨偶尔会在深夜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顾景鑫最后一次看她时,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开始有些害怕……
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同样的感情漩涡,害怕那双相似的眼睛背后藏着同样的结局。
她开始刻意回避与沈不辞的私下接触,工作上的邮件也回复得愈发简短克制。
可偏偏沈不辞像是察觉不到她的疏远,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不越界,也不退开。
直到那天傍晚,沈不辞忽然发来一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城郊看一场露天电影。
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城郊露天电影,听起来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邀约。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字。
那晚的风很轻,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沈不辞坐在她身侧,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温柔。
电影播放到一半,屏幕上播放着一对情侣亲热片段。
温靳晨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边缘。
沈不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我看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看,忽略掉那些片段,其实是个挺不错的故事。”
他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却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银幕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在那一刻她意识到,沈不辞对她向来都是大大方方,反倒是她开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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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些不自在。
果然是多想了。
电影散场后,两人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夜风裹着青草的气息拂过,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沈不辞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温靳晨,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脚步一顿,坦然道:“是啊,我确实在躲你。”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实话,你很像我之前的那个男人,所以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她说完,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上,声音轻了几分。
沈不辞听到这番坦然的话,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接了一句,“那现在呢?还觉得像吗?”
这话说完,温靳晨认真盯着他仔细看,莞尔一笑并未回答。
沈不辞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温靳晨忽然开口:“不像了。但是我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只想有个特殊的朋友。”
特殊的朋友?
沈不辞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嫌弃一个比你大了十几岁的男人吗?”
温靳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不嫌弃。”
“那就好。”沈不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特殊的朋友,听起来也不错。”
就因为这次,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那之后,沈不辞便时常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时是下班后顺路送她回家,有时是周末约她去郊外走走,两人就这么保持了一年。
最先打破这份平衡的,是温靳晨的一次意外。
那天她应酬强忍着不适去了卫生间,本想着打电话叫救护车,却鬼使神差地拨给了沈不辞。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我不太舒服”,意识便有些模糊了。
沈不辞赶到时,她正靠在洗手台边,脸色滚烫得吓人。
她伸手让他扶起来,可眼前的男人却把她抱起,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别动,我送你去医院。”
她靠在他怀里,意识模糊间只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混着夜风与急促的脚步声,竟让她莫名安心。
“沈不辞,要是错过这次,你就没机会了。”
一句话,让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怀里的女人烧得脸颊泛红,眼神却带着一丝清醒的认真。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进她耳中:“那就别让我失望。”
夜色很浓,路灯的光被树影切得细碎。
可在地下停车场,里面泛着冷白强硬的光,原先的静谧被一阵不知名的声音打破,回荡在每个角落。
温靳晨先是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随即想要去拿纸巾,却被沈不辞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不用。”
第二天醒来时,温靳晨发现自己正躺在深蓝色丝绸床单上,背后一片炙热,男人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她后颈,手臂还搭在她腰侧,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没轻易起身,脑子里却翻涌着昨晚的片段——
有些画面清晰得让人耳根发烫。
她轻轻动了动,身后的人便醒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嗯。”
声音很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温靳晨随意套了件衬衫就去了浴室,脑海中却还残留着昨晚他指尖的温度,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她盯着镜子里泛红的耳根,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燥意压下去。
只是她始终觉得有些不适应沈不辞这个人,甚至觉得自己记忆、身体,都开始遗忘了顾景鑫。
她好像错了。
唰——
门被拉开,还未作出反应整个人又被带入深海之中,让她那些烦恼统统抛之脑后。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面蒙上一层白雾,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沈不辞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特殊的朋友,是这样吗?”
她透过镜子对上那双眼睛,强硬地把顾景鑫这个人从自己的脑子里面遗忘,甚至开始逼迫自己不去回想过往那些事……
“嗯。”
既如此,那就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吧。
她话音刚落,腰侧的手臂便收紧了几分。
沈不辞没再追问,只是偏过头,在她耳廓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我靠,你干嘛!”
温靳晨吃痛一声,回头瞪他,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他语气懒散:“帮你清醒一下。”
话音落下时,整个人又强硬了几分,不容温靳晨有任何拒绝的机会。
她的理智,被一寸寸地瓦解。
也是三年的相处她才知道,眼前这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其实骨子里藏着比任何人都要深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有时候会撒娇,有时候会变得很冷漠,有时候又温柔得不像话,让人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温靳晨偶尔会想,或许这才是沈不辞最危险的地方。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温靳晨合上笔记本,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人陆续起身,她却没急着走,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会上她的决策,再一次进一步往尚溪推进,这份即将要跨过大洋彼岸的策划,不知能不能顺利进行。
她正出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不辞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安排?”
温靳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跟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几乎是立刻锁了屏,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暮色渐沉,城市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她的身形被拉长,投在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上。高跟鞋踩过地砖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笃定,仿佛方才会议上的那些犹疑,此刻都被那两个字压了下去。
她必须要回尚溪,这次的计划,她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