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影视基地入了寒冬,风从荒原上卷过来,带着干裂的土腥与枯草碎屑。
剧组临时搭建的内景棚外,一排白杨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排沉默的骨骼。
顾景鑫刚下戏。
他今天拍的是一场审讯戏,灯光打在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化妆师递来热毛巾,他接过来敷了半分钟,才把脸上的假血和妆粉一点一点擦干净。
助理在旁边低声汇报行程,声音压得很低:“顾老师,下午的通告取消了,品牌方说内部调整,下周再定。”
顾景鑫“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临时变动。
合约只剩三个月,时宜影视那边几乎不再主动推任何资源。
他拒绝续约的态度很明确,谈判桌上说得干净利落:到期走人,违约金按合同走,其余免谈。
可他没想到,第一刀会来自温家。
中午休息时,棚外的咖啡车旁,一个穿深灰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找上门。
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黑伞,即使天上没有雨,伞也始终撑着。
他自我介绍是温家的管家,姓周。
“顾先生,我家老爷子让我带句话。”周管家声音不高,却带着世家管家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压迫感,“温二小姐的前程,不该被一些不合适的人耽误,您是演员,舞台再亮,也只是舞台,世家的规矩,不是您这样的人能轻易踏进去的。”
顾景鑫靠在咖啡车的金属台面上,手里捏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风从棚顶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湖水。
“周管家,”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楚,“温靳晨今年二十六岁,不是三岁,她的前程,她自己决定。至于温家这种世家——”他顿了顿,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脉、包装、联姻,跟普通人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你们更会用权力给自己镀一层金,让别人以为你们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更何况,现在的你们并不稳定。”
周管家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戏子”会如此直接。
“顾先生,话我带到了,我家老爷子不喜欢做一些麻烦的事,您若识相,主动退开,对大家都好。”
顾景鑫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麻烦已经来了。”他声音很轻,“那就来吧。”
周管家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撑着伞转身离开,伞面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朵沉重的黑花。
当天晚上,顾景鑫接到了工作室的电话。
所有国内通告被全面暂停,品牌代言的拍摄延期,杂志封面撤档,甚至已经谈好的综艺录制也被以“档期冲突”为由临时取消。
团队里三个核心成员被时宜影视直接调走,剩余的人拿到了“内部调整”的通知,薪资暂停发放。
时宜影视没有发任何公开声明,只是默默把所有资源抽走,像一场无声的雪藏,不声张,不解释,只让人慢慢从大众视野里消失。
娱乐圈更新换代极快,一个男演员只要有一段时间没有作品、没有曝光,很快就会被新面孔取代。
三个月后合约到期,他再想重新起步,几乎要从零开始。
顾景鑫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基地外漆黑的荒原,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被风吹散的余烬。
他点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并不意外。
从拒绝续约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时嘉周不会轻易放人,现在温家的介入,只是让这一切来得更快、更彻底。
他给温靳晨发了条消息:「这几天拍外景,信号不好,你忙你的,别等我。」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温靳晨那边很快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很淡的表情。
她最近在赶一部新小说的截稿,几乎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对外界的事知道得不多。
顾景鑫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子里,闭了闭眼。
三天后,他正式向剧组请了长假。
导演并不表示惊讶,却也没有多问。
先前他就接到内部通知,制片方那边要求换人,要不然不再给剧组提供资金,现在碰上顾景鑫美曰其名的请加,心下比谁都要清楚。
合约将尽,资源尽失,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人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顾景鑫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人飞回了曾经他跟姥姥的住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位置,只在曾经大学宿舍的四人群里,发了条简讯:「出去透透气。」
老家在尚溪一处偏僻小岛,寒冬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
因为老家早已破败,那些老东西也被他全都搬到了尚溪市里面。
他住进一间临海的民宿,白天在沙滩上走路,晚上听潮声,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一本随手带的书和一壶永远温热的茶。
他想让自己彻底空下来。
空到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也空到可以不再想那些被抽走的资源、被调走的团队,以及温家管家那句“您这样的人”。
可他空不下来。
每一次闭上眼,都会想起温靳晨写字时微微低头的侧脸,想起她说“我很介意”时那双清亮却认真的眼睛,想起她在雨夜里把伞塞进他手里时,指节发白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雪藏。
可他更知道,自己不愿意退开。
与此同时,尚溪。
温靳晨的公寓里,窗帘拉得很严,只留了一盏台灯。
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新小说的截稿日只剩一周,她几乎把自己关成了一座孤岛。
可她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景鑫的消息越来越少,以前哪怕再忙,也会在深夜回一句“到家了”或者“睡了”。
现在他只说信号不好,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沈拙那边问起来,也只是含糊说“老顾出去放松了”。
温靳晨把最后一章改完,迅速地保存,随即利落地合上电脑,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才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她忽然想起顾景鑫上次发烧时,她把药和热水塞进他怀里的样子,那时候他耳根红得厉害,却还要故作镇定地说谢谢。
她拿起手机,拨了顾景鑫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温靳晨把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亲自去查。
只是在处理顾景鑫的事情钱,她需要先去处理之前的一场旧官司。
那是温家切断她经济来源时,她起诉某家关联公司侵权的案子。
开庭结束后,她走出法院大门,冬日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滤成惨白。
她刚要往停车场走,就看见了江烬。
他穿着便服,站在石阶下的树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败叶落了一地,碎屑在风里打着旋,江烬抬眼看见她,脚步微顿,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旧识。
温靳晨原本不想理。
可她刚迈出两步,忽然想起顾景鑫最近异常的沉默,想起自己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焦灼。
她停住,转身,声音平静却清楚:“江烬。”
江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我?”温靳晨问,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挡,只是看着他,“我一直没问过,今天想听一句实话。”
江烬的眼神复杂了几秒,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尘埃后的无奈:“因为你们家的人来找我了。”
温靳晨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毕业没多久,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员而已,什么都没有。他们说得很直接,说我配不上你,也进不了你们那种家族,那时候他们给了两条路,主动消失,或者被彻底抹掉。”江烬苦笑了一下,“我怕,怕自己连累你,更怕自己永远都只能站在你们这些大家族的门外,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风吹过,枝叶在地上摩擦沙沙作响。
温靳晨听完,没有愤怒,也没有旧日的心酸,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谢谢。”
江烬微微一怔。
“谢谢你告诉我实话。”温靳晨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也谢谢你当年选择离开,至少你没有用‘为你好’当借口,把我绑在一个注定会烂掉的位置上。”
她说完,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停车场,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
江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已经彻底不一样了,以前的温靳晨会用冷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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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保护起来,现在的她却能把过去的伤口摊开,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温靳晨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雨又开始下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她没有立刻开车,只是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道。
她彻底明白了。
温家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影响“联姻价值”的人,江烬当年如此,顾景鑫如今也如此。
他们用同一套话术、同一套威胁,把所有“不合适”的人从她身边推开。
而顾景鑫,显然没有退。
所以他被雪藏了,他曾经辉煌的事业,因为她的原因得到了停滞,也是因为她的原因,他至今仍被困在温家编织的网里,无法挣脱。
温靳晨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这一次,信号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夹杂着潮水的声音,顾景鑫的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你在哪?”温靳晨直接问。
顾景鑫沉默了两秒:“海边。放松。”
“资源被抽走了,对不对?”温靳晨的声音很稳,“团队也走了,时嘉周是在雪藏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微微停顿,“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温靳晨说,“也碰到了江烬,他告诉我,当年温家也是用同样的方式让他离开的。”
风声更大了,顾景鑫那边似乎站在了更靠近海的地方,潮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
“温靳晨,”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用管,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合约到期我就走人,剩下的事,我自己扛。”
“你扛不了。”温靳晨打断他,“一个人扛不了,你现在消失三个月,回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景鑫没有说话。
雨打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闷响。
温靳晨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她忽然很想看见他,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被那一场无声的雪埋住。
“把地址发我。”她说。
“不用。”
“发我。”温靳晨的声音冷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顾景鑫,你若再跟我说‘不用’,我就自己去查,别忘了,沈拙是我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靳晨几乎以为他会挂断。
然后,顾景鑫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轻松,却带着一点被戳破后的无奈,以及某种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机场见。”他说,想了又想,道:“三小时后。”
温靳晨挂断电话,发动车子。
雨幕中的尚溪被洗得一片灰白,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她开得很快,却异常冷静。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正在把温家用了很多年的那套规矩,亲手撕开。
而顾景鑫,是她撕开后,第一个选择留下的人。
三小时后,机场。
顾景鑫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站在到达口的人群边缘。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颌线更锋利,眼底却带着一种被海风吹过的清亮。
温靳晨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微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一把折叠伞塞进他手里,伞是黑色的,跟当初雨夜里那把一样。
顾景鑫接过伞,低头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来接你。”温靳晨说,“也来告诉你,温家的威胁,对我无效,对你,也无效。”
风从机场的玻璃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干燥的寒冷,顾景鑫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开。
他的指尖微凉,却很稳。
“温靳晨,”他低声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抬眼看他,眼里没有犹豫,“我在选,选一个不愿意被世家规矩定义的人,也选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掉入深渊的人。”
顾景鑫的喉结滚了滚。
他没有再问。
只是把伞撑开,罩住两个人。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机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可空气里那层原本紧绷的、试探的距离,已经彻底松动。
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雪,终于开始落地。
而落地之后,他们谁也没有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