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墙外人 > 28. 第28章 一起走一次
    尚溪大学的校庆,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秋末的风已经带上了些许寒冬的气息,银杏叶已经掉落完,变成光秃秃的树枝,秋叶落在尚大主校道的青石板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碾得粉碎。

    校园里到处挂起了红底金边的横幅,空气里混杂着新刷的油漆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盛大”的躁动。

    温靳晨原本是不想来的,生怕到时候遇到一些不认识的人过来搭讪。

    她坐在沈拙别墅顶楼的天台藤椅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却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手机震动了第三次,常教授的名字跳出来,她盯着看了很久,才接起。

    “晨晨啊,校庆你一定要来。”常教授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温和,“你是咱们金融学院这几年最出色的毕业生之一,学院那边点名让你作为代表发言。讲讲毕业后的故事就行,不用太正式。”

    温靳晨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遮住眼睛:“常老,我现在的资历去参加校庆,似乎不太好吧,毕竟咱们学校出名的人那么多,不缺我一个。”

    “我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还有怕碰到小砚他们觉得尴尬。”常教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小砚那边我问过了,他还在国外来不了,你在尚大拿过的奖、写过的论文、毕业短短几年就取得如此优秀的成果,这些都是你自己挣的。更何况老师真觉得很骄傲,你的资历不必那些老家伙差,来吧,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

    电话挂断后,温靳晨盯着远处的竹海出了很久神。

    沈拙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把其中一杯搁在她手边。他看了她一眼,心里大概清楚温靳晨为什么事烦心,只淡淡道:“去吧,常老的面子,你一向给,更何况我也去。”

    她“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只是有点好奇,沈拙去尚大干嘛,他不是从来都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吗?

    校庆那天,尚大新建的室内万人礼堂座无虚席。

    顾景鑫、沈拙、许昕韬都到了,作为知名校友坐在前排。

    顾景鑫穿着一件极简的灰色高领,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半张脸隐在鸭舌帽的阴影下。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却仍维持着体面的姿态。

    沈拙则更随意些,银白夹克随意搭在肩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偶尔和许昕韬低声说两句,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温靳晨作为发言人上台时,礼堂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她今天穿了件极利落的白色衬衫,外面是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长发简单挽在脑后,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

    台上的灯光打下来,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冷艳。

    她没有讲太多豪言壮语,只简短地回顾了自己在尚大的几年,从刚入学时的茫然,到考研的时候遇到贵人的帮助,到研究生阶段熬夜改论文的日子,再到毕业后独自旅行、写小说、做自媒体的琐碎。

    “我曾经以为,毕业就是一场彻底的告别。”她的声音平静,透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可后来发现,有些东西会跟着你走很远。比如常老改论文时的红色标准,比如宿舍楼道里凌晨两点的灯,比如那些曾经并肩走过的人。”

    台下有人鼓掌。

    她目光扫过前排,看见顾景鑫微微抬起头,狭长的凤眼里映着灯光,看不清情绪,沈拙则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孟砚归真的没有来,他们从分手那一次开始,再也没见过,似乎命运注定要把他们分开那般彻底。

    典礼结束前,校长特意宣布了一件事:孟氏集团捐赠了一座全新的教学楼,命名为“砚归楼”,说是“对母校的一份未能到场的歉意和过去的栽培”。

    礼堂里瞬间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温靳晨站在侧幕,听着那名字被一遍遍念起,指尖微微收紧。

    她并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被不小心碰到,疼得短暂,却清晰。

    她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走下台,准备直接离开。

    顾景鑫却在礼堂后门堵住了她。

    “温老师。”他叫得随意,却带着几分认真,“今天不忙的话,陪我在学校里走走?”

    温靳晨停下脚步,抬眼看他:“逛什么?你不怕被人爆出去,然后我们两个人的绯闻又是满天飞?”

    “不怕啊,想走走以前没走过的地方。”顾景鑫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声音有些低,“我读本科的时候,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拍戏,没课的时候,基本都在宿舍里面跟沈拙他们打游戏,校园里很多地方,我其实没怎么好好看过。”

    她本想拒绝。

    她一向是低精力的人,尤其在这种盛大的场合之后,只想立刻回到安静的地方,把自己关起来好好地独处。

    可顾景鑫看着她,眼里没有强迫,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坚持。

    “就当帮我完成一个愿望?”他补充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请你喝奶茶,尚大后街那家,以前我跟他们经常去的那家,现在还在。”

    温靳晨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

    他们没有走主校道,而是绕到了图书馆后面的旧径。

    这条小路很少有人走,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动,像是一地流动的碎金。

    顾景鑫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刚才发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提到宿舍楼道里的灯,你住过宿舍吗?”

    温靳晨“嗯”了一声:“大一住过半年,后来因为江烬的原因,我就搬出去了,研究生阶段直接在外面。”

    “难怪。”顾景鑫低笑了一声,“你看起来就不像会在宿舍里熬夜聊天、吃泡面的人。”

    她侧过头看他:“你呢?你不是常年在外拍戏吗?怎么跟室友关系还那么好?”

    顾景鑫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却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随即又塞回口袋。

    “因为出门就容易被围。”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点自嘲,“本科那会儿,我已经接了几部戏,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出演的第一部电影,斩获影帝吧!在学校里不想那么显眼都难。每次从宿舍楼出来,门口总有人等着。阿拙也是,那时候的他是半退役上的大学,偶尔也会被堵住。许昕韬和阿归他们不在意这些,有时候就帮我们挡一挡,或者直接把我们从后门弄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读研,我们又都留在本校,七年室友,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说多了就熟了,熟了就成了自己人。”

    温靳晨听着,脚步慢慢放缓,心里开始有点羡慕他们四个人的感情。

    她,好像都把自己的过去给了江烬和孟砚归,在校的时候还真没交到什么好朋友,就连殷照都是她的高中同学。

    不过那些都不是事,当你能站到一定高度,那身边的人就多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不羡慕是假的。”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的大学同学,有些人的名字,我现在都快记不清了,住在宿舍的时间屈指可数,连年级聚餐都很少去。现在想想确实错过了太多风景。”

    顾景鑫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黑框眼镜后的杏眼平静,却藏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落寞。

    “那现在补上,也不晚。”他道。

    温靳晨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旧图书馆,走过曾经的教学楼,走过那个据说考试前最灵的许愿池。

    顾景鑫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个角落说:“这里以前有个自动贩卖机,我半夜回来经常买水。”

    “那边那棵树,还是阿拙一起陪着我们打球,又因为晚上打训练赛第二天犯困,直接靠着睡着了。”

    温靳晨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不是戏剧性的,也不是轰轰烈烈的。只是两个曾经互相试探、互相疏离的人,在这条很少有人走的旧径上,慢慢把彼此的过去摊开了一点。

    顾景鑫讲到研究生那年,有一次自己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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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孟砚归半夜开车送他去医院,沈拙参加完比赛就赶到医院照顾他。

    讲到许昕韬总是操心他们的感情生活,却自己一直单身。

    讲到毕业那天,四个人在宿舍楼顶喝了一夜的酒,天亮的时候,谁都没说“以后常联系”,却都知道,联系会一直在。

    温靳晨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她想起自己的大学。

    大一刚入学时,她还试图融入过。

    可家里的事、江烬的事,像两道无形的墙,把她和同龄人隔开。

    后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把自己保护起来。

    不管是本科或者研究生的毕业照上,她只和常教授合过影,其他同学的名字,确实渐渐模糊了。

    “你呢?”顾景鑫忽然问,“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再走一遍的地方?”

    温靳晨想了想,“没有。”

    顾景鑫察觉到她有些失落的情绪,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行政楼,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前去。

    “你……”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的思绪就被他打乱。

    行政楼前的广场空荡荡的。

    校庆的热闹集中在礼堂和主校道,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风吹过,旗杆上的校旗轻轻晃动。

    他们在行政楼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后街那家奶茶店时,顾景鑫兑现承诺,请她进去坐了一会儿。

    店还是旧模样,老板换了人,菜单却没怎么变,他先询问温靳晨有没有什么想喝的,听她说不挑自己就点了店里面的招牌。

    温靳晨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忽然问:“你今天带我走这些地方,是因为孟砚归没来?”

    顾景鑫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平静。

    “不完全是。”他诚实道,“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刚才典礼上,你听到‘砚归楼’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遮过去了,但我看见了。”

    温靳晨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缓缓融化。

    “我不在意。”她说,“真的不在意了,只是有点像被提醒了一次。提醒我,有些路,已经彻底分叉了。”

    顾景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现在这条路,”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校园,“我们可以慢慢走。”

    温靳晨抬起头,和他对视。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人之间。空气里有淡淡的奶茶香气,有旧木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刚刚萌芽的默契。

    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蔓延,心里的那道墙似乎又薄了一点。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把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景鑫把鸭舌帽重新戴好,侧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校庆,”他忽然道,“如果还在,再一起走一遍?”

    温靳晨脚步微顿。

    她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

    “好。”她最终说。

    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没有再多说话。

    可空气里那种原本紧绷的、试探的距离,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一点。

    不是突然的靠近,也不是戏剧性的和解。

    只是两个曾经各自带着伤口的人,在这条曾经错过的校园小路上,慢慢把对方的轮廓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而尚溪的夜风,依旧温柔地吹着。

    可静谧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开始了今夜的第一声异响。

    不是车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也不是引擎启动的轰鸣。

    而是那些隐秘破碎的声音,从最深处角落的那辆黑色的车里传出,伴随着的还有“嘎吱”的声音,似是一辆好端端的车出现了故障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