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响彻太极殿。
六皇子纪王萧启扬坐在皇子席间,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菜,可他压根没怎么动筷子。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珠翠锦绣,直勾勾地落在殿中央的一个翩翩起舞的舞姬身上。
那舞姬穿着水红色的软纱衣裙,腰肢纤细,广袖翻飞,旋转间裙摆开成一朵绽放的花。
萧启扬看着看着,手里那杯酒都忘了喝,杯子歪在指间,酒液差点洒出来。
他抬手一指,朝身旁的宫人招了招,压着声音问了一句:“这舞姬是哪来的?”
宫人弯着腰凑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答:“回六殿下,这些都是长安城里玉露楼请来跳舞的舞姬。”
萧启扬“哦”了一声,眼睛还黏在舞池里,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宫人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了几分赔笑的意味:“奴婢不知,这些舞姬用的大概都是花名,不是真名。”
萧启扬眯着眼又看了片刻。
最前头那个舞姬生得尤其出挑。
脸盘小巧,皮肤白得发光,腰细得像是两只手就能圈住,一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纯欲。
她旋转的时候广袖拂过来,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撩得人心里痒痒的。
他正看得出神,一个内侍快步走过来,躬身在他耳边低声道。
“六殿下,陛下传您过去,说是要跟祁家的七娘子相看一番。”
萧启扬闻言脸上的笑意立刻垮了一半。
但是父皇有令,不得不去。
于是他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往舞池里瞟了一眼。
那舞姬正好转过身来,朝他这个方向微微抬了抬眼,唇角勾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
萧启扬心头一荡,差点又坐回去,被内侍在旁边小声催了两遍,才慢吞吞地整了整衣袍,往御前走去。
走到皇帝跟前,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嘴上说着吉祥话:“儿臣祝父皇千秋万世,福寿康泰。”
萧临朔靠在御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
他今日心情本来尚可,可一见着这个六儿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太阳穴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憋着气说:“你行了你,整日里没个正行,小没良心的,光顾着吃喝,什么时候顾过你老子?”
德妃坐在一旁,面子上挂不住,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萧临朔偏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朕刚和你母妃商议过了,祁家的七娘子,品貌端正,素有雅名,你也别吃了,过去跟人家搭几句话,若是喜欢,朕给你们赐婚,你也好收收心,别整天泡在酒楼里,没个正形。”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直犯堵。
德妃是多么端庄高傲,博古通今的人,当年在闺中时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怎么偏偏养出这么个不思进取的儿子来?
老六成日里不是往酒楼跑就是往花巷钻,正经差事一件没办成,风月场上的名声倒是传得比谁都响。
真是,一点都不像他母亲。
萧启扬敷衍地点了点头,嘴里应着“是是是”,眼睛却又往舞池那边飘了一眼。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一亮,转过头来对着萧临朔,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冲冲的邀功意味。
“父皇,儿臣正有个中意的女子,还请父皇成全,许她给儿臣做妾。”
萧临朔皱了皱眉,放下茶盏看着他。
刚给老三定了王妃,也给老四选了王妃,所以萧临朔现在心情尚可,听了这话也没立刻发火,反倒端起做父亲的架子,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但说无妨,既是你的意中人,只要家世清白,做正妃也无妨,朕不是不通情达理的。”
萧启扬闻言大喜,抬手往舞池里一指,声音又脆又响:“父皇,就是她。”
萧临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
舞池里那个舞姬正巧转了个圈,裙摆如花般绽开,一双媚眼微微上挑,水光盈盈地望着御前这个方向。
萧临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杯盏碗碟震得叮当作响,茶汤泼出来洇湿了桌布。
他指着萧启扬的鼻子,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荒谬!你一个亲王,区区一个下流的舞姬,徒有美色,你也看在眼里?她给你提鞋都不配!我看你是颠了!”
这一拍一吼,周围几桌的皇亲都停了筷子,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德妃脸色一变,赶紧起身凑到萧临朔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胸口,轻哄道:“陛下莫要动怒,当心身子。”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朝萧启扬,脸色阴沉,语气严厉:“诚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还不赶紧向你父皇道歉!”
萧启扬是被惯着长大的,被他老子这一巴掌拍得来了脾气。
他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也挂不住了,换上了一副不服气的犟劲。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好几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父皇可以有潭才人,我怎么就不能纳个舞姬了?谁人不知满京城的世族权贵都上过潭照空,就连她亲哥和三哥都——”
他话还没说完,德妃的脸色已经白透了。
她眼疾手快地往前迈了半步,一把拽住萧启扬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厉地打断了她。
“你这死孩子,还不赶紧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我看你是疯魔了!来人,还不把纪王带下去关起来,让他好好反省!”
她一边喊人,一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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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地拿眼角去瞟萧临朔的脸色。
萧临朔的脸已经彻底沉下来了,那阴沉的神色像是乌云压顶,连近旁伺候的内侍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萧临朔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抬得不高,只是微微朝上翻了一下掌心,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德妃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张着嘴,看着皇帝那只手,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她了解萧临朔,这个男人虽说妻妾子嗣成群,但对女人和孩子都是很好的,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可只要触碰了他的逆鳞,那就是要翻脸不认人的。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临朔缓缓站起身。
他头上通天冠的珠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尽显威仪,震慑得几人瑟瑟发抖,他不紧不慢地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萧启扬跟前。
萧启扬低着头,方才那副梗着脖子的犟劲在萧临朔走近的每一步里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他能感觉到父皇身上那股凛冽的压迫感越来越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抬头,额角渗出了细细的汗。
萧临朔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内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那张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显得格外冷峻。
然后他开口,声音十分淡漠,又带着足足的阴冷。
“你方才说什么?”
萧启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临朔见他不语,抬起手,狠狠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萧启扬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倒,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
他跪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砖,另一只手捂着被打的那半边脸,脑子嗡嗡作响,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这一巴掌,打得全场彻底静了。
歌舞停了,乐师们僵在原地不敢动,舞姬们跪了一地,满殿的皇亲贵族世家命妇全都停了杯箸,齐刷刷地朝御前看过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光看见皇帝站在御阶下,抬手打了六皇子一巴掌,六皇子跪在地上,半边脸肿着,嘴角带血。
殿内鸦雀无声。
萧临朔站在萧启扬面前,垂眼看着地上这个捂着脸,正满脸惊惶的儿子,沉默了几息。
而后他开口了,一字一句地砸在满殿人的耳朵里。
“传朕旨意,即日起,废去六皇子萧启扬纪王之位,降为卫国公,幽居府邸,一年之内,无召不得出。”
殿内更安静了,没人敢上去触霉头求情。
萧临朔转身走回御座,坐定之后,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接着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