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听岚一觉睡到自然醒,脱下眼罩,刺眼的阳光照得眼睛生涩。
她随手拍了下旁边的床,竟然是一片空,顿时清醒。
商宁这家伙副本刚出来竟然没睡懒觉,以前这家伙嗜睡到昼夜颠倒,白天根本联系不上她。
有次一天没回她消息,电话也不接,她都差点要报警了。
关门的声音有些明显,她下了床走到客厅,正好看见在玄关处换鞋的商宁。
看清她的打扮,忍不住怔愣起来。
三条杠的黑色夹克拉到顶,遮住了一小截下巴,鸭舌帽压下,只有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格外澄亮,眼底的下三白总是让她注视人的时候透出些不近人情的意味。又是冷漠的双手抄兜,浑身散发着一股疏离的恹气。
一身清爽的运动打扮,孟听岚有些傻眼:“商宁,你这是去哪了?”
商宁摘下头顶的鸭舌帽,视野骤然清明起来,呼出一口浊气,肩膀都泄了力。
“健身区。”
她边说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长时间运动让她的身上有些黏腻。
孟听岚接了杯凉白开递过去,有些怀疑她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商宁这家伙以前连下楼拿外卖都要和她石头剪子布,竟然还去健身。
不可思议。
接过水一饮而尽,商宁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视线偏开,平着声线解释道:“办了个健身区的体验卡,忘记取消自动续费了。”
“……”孟听岚扯了扯嘴角,瞬间接受了这个理由。
不过这个供玩家休息的中转区娱乐方式确实多,只要有积分几乎可以畅所欲为。
商宁跑步机爬坡的时候,还在无意识地发呆,脑海里依稀闪过王座上舟拾玉跌坐在自己身上的画面。
腰挺软的。
商宁有些无耻地回忆了下那触感。
她没好意思和孟听岚说实话,开始锻炼身体除了增强自己的体能外,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商宁发现,她抱小花这么瘦一个家伙,竟然都有点吃力了。
虽然对方是一个男人,重一点也正常,但商宁还是有点不舒服,这有违她孔武有力的强者人设。
思绪回到现在,商宁有些困倦地洗了个热水澡。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孟听岚眼睛忍不住挪到她无袖背心露出来的肩膀上,怎么回事,这家伙刚锻炼就有肌肉了。
虽然只是薄薄一层,但还挺明显的。
“快过来,让我摸下。”
商宁头发还带着水汽,眉眼被洗的锐利,像钢笔尖流畅的出墨晕染出来的寡淡。
“你这家伙怎么穿老头衫都这么好看。”孟听岚突然埋在她肩上,狠狠吸了一口水汽,手滑溜在她的手臂上。
“……”商宁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色背心,竟然无力反驳。
“对了,你说在副本里又遇到了那个NPC。”孟听岚继续了昨晚睡前聊到的话题,才知道这家伙胆大到在游戏副本里谋权篡位。
目光迟疑看向她,孟听岚问道:“我冒昧问一下,你喜欢他吗?”
商宁没回她,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喜欢肯定是有点的,毕竟她就是因为见色起意才在第一个副本里救下的人家。
但是喜欢那张脸这个理由又不足以让她可以纵容他的很多行为。
孟听岚恍然想到了什么,“商宁,我发现你这是在谈异地恋啊。”
只有在副本里才能相遇,好像确实跟异地恋差不多。
“你会有想亲他的欲望吗?”孟听岚十分好奇,毕竟在认识她的九年里,没怎么见过商宁身边出现几个男人,感情几乎空白。
不对,她第一次撞见的就是两个人接吻的场景,虽然商宁一直在强调那是为了回血。
其实她一直怀疑商宁是钱性恋,不过确实两个人有聊过这个话题,商宁承认对床上那种事情毫无兴趣。
在她的直视下,商宁这家伙竟然点头了。
孟听岚瞪大眼睛,“什么!你们又亲上了!?”
她太了解商宁了,敢有这个想法就说明已经发生了。
商宁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借着去吹干头发的理由躲开,还说自己要睡会儿,让她自己去玩。
——
低温的房间让人不自觉放松身心,商宁把自己陷进柔软的床单里,缓缓闭上眼。
梦境很快将她笼罩进去。
眼前像隔了层缥缈的雾,商宁恍惚自己在梦里怎么还睁开了眼睛,眨了眨眼那雾气依旧还在。
意识到这是在做梦,商宁有意识地开始控梦起来,从小到大的习惯让她无法完全沉浸享受梦境。
迷雾被拨开,她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条长廊里,尽头是幽深的黑洞,看不清楚。
两边很多小房间,满目的银白,像大雪压过,无端让她想起冷冰冰的监狱。
走廊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尖锐刺耳,比高中时的起床铃还要瘆人。
简直是精神攻击。
她没忍住,随意推开旁边的一道门,想要躲进房间里。
视线变得昏暗起来,但那魔音还在绕耳,似乎是将房间的主人都吵醒了般,商宁依稀在黑暗中听到开关的声音。
下一秒,天花板降下冷白霜光,终于亮了起来。
商宁僵在了原地。
眼前那张床上,一个人从被单里挣扎起身,长发凌乱,脸色苍白。
竟然是舟拾玉。
她下意识环顾一圈环境,房间很狭窄,东西也很少,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很小的一个房间,连窗户都没有,冷冷清清,有些压抑。
洗漱好的人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机械地打开衣柜挑选衣服,商宁凑上前看了眼他的衣柜,衣服也很少,基本上是白衬衫白T恤。
一样的衣服还要买这么多件。
即使知道对方现在看不到自己,而且这也只是她的梦,但商宁还是在他换衣服的时候抬手遮掩视线。
指缝泄露的画面里,依稀能看见那片晃眼的白,对于商宁的眼睛实在是一个挑战。
原来他的腰,这么细的吗?
腿也很长。
似乎是察觉自己在被凝视,镜子前的人茫然地回头看了眼四周。
冷不丁和他对视上,商宁忽地热了起来,眼神竟然在那片坦白的胸膛上止不住躲闪。
躲来躲去,还是那片雪白,还有其间两点红。
换好衣服,舟拾玉将自己的睡衣折叠好放在床上,商宁飘了过去,发现他的睡衣竟然是兔子的图案。
旁边床头柜的闹钟也是兔子的形状,还放了一盏兔子灯。
原来小花私底下竟然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
推门的声音很明显,商宁回了神,快速跟上。
这里的格局和布置其实有点像他们玩家的中转大厅,只不过装修更简单,基本上是冷色系,看久了甚至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商宁跟在舟拾玉后面,见他突然掏出一管绿色药剂,一饮而尽。
这应该是他之前说的营养液。
每天就喝这个东西,难怪这么瘦。
他们BOSS真不当人。
似乎是来到了一个打卡区,商宁晃了一圈,发现这里排队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麻木。
商宁很熟悉这种麻木疲惫,也可以叫做班味。
终于排到舟拾玉,似乎是跟窗口里的机器人说了什么,商宁哪怕控制自己去努力听清都依旧都是模糊。
果然是梦,有些细节就是难以清晰。
应该是拿到了今日的工作内容,商宁飘在他身后,一会戳下他的脸,一会和他勾肩搭背,对方毫无察觉的样子。
想要看清他手环上闪烁的内容,却只能看清一片雪花。
然后她看见舟拾玉来到一个编号区,和机器人说了什么,一扇门被推开。
商宁跟着进去,发现自己竟然走进了一片花园,踩在草坪上的感觉让她莫名有种失重感。
她转悠一圈,发现舟拾玉正蹲在一片花圃前,拿着小铁锹在土里戳来戳去,长发散落,几缕都要垂进泥土去,商宁下意识便想替他撩开那些碎发,可惜都是径直穿过,她现在并没有实体。
她跟着蹲下,直勾勾盯着那张脸,没什么血色,也没有表情,眼睛有些空洞,像即将天亮前褪色的星河。
还带着泥土的草突然抛向她的脸,商宁下意识后退,那草穿过了她才惊觉这只是梦。
松了口气,商宁又站在原地看舟拾玉蹲在地上拔草。
似乎是无意识地重复操作,商宁甚至能感觉到这人在发呆,眼睛盯在一朵小花上。
小花看小花。
商宁对这副场景做出了评价。
似乎是蹲的腿麻了,舟拾玉起身后缓慢地捶着自己的膝盖,在原地晃了两下,在发现自己鞋边沾上一圈泥土时,有些不开心。
然后商宁看着这人忽然转头看了一圈像是在确定有没有其他人,快速摘下几片花瓣,轻轻擦拭自己鞋上的泥土。
表情明显有些心虚,他又将那脏掉的花挖了个坑埋起来。
舟拾玉葬花。
商宁心底的笑意没忍住浮现在了眉眼上,一片舒展。
好像是完成了这里的工作,他出门后同守在那里的机器人说了什么,商宁甚至眼尖地发现这家伙竟然把手悄然放在那机器人背后,蹭了两下。
机器人银白的后背赫然挂着两道泥土痕迹。
转瞬间她又跟着舟拾玉来到另一个地方,很多人,密密麻麻如同蚂蚁。
商宁站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接过一个箱子,都快比他人还高,完完全全遮挡住了他的脸,忍不住感慨,小花工作内容还挺杂。
摇摇晃晃抱着纸箱好不容易走到一个地方,路上商宁都担心他要摔倒,好几次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住他踉跄的身体。
穿过一片白色光晕,竟然到了一节车厢,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柴油燃烧的味道,让人无端反胃。
舟拾玉的工作似乎就是完成这里的布置,商宁看着他将纸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都是些杂物。
桌板放上矿泉水和零食。
行李架摆上背包。
……
终于放好所有东西,商宁以为这家伙又要回去交差,没想到他只是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还带着刮痕脏污,窗外是田野风景,还能看到远处围在山间的薄雾。
好啊,小花在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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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在放空脑袋的家伙突然趴在窗户上,一张脸凑的很近,眼睛几乎要黏在上面。
商宁坐在他对面,可以轻而易举看见那双眼睛里对窗外风光的渴盼。
准确的说,他是想出去看看这风景。
视野宽阔似乎能看尽整个天地,而他却只能隔着一道窗去仰望,被囚于这狭小方寸里。
沉默安静到时间不知何时被按下暂停键,商宁也在静静陪他坐着。
那些她看过无数遍的风景,在舟拾玉里竟然是难得的珍贵吗。
似乎是有人在提醒他,舟拾玉的睫毛颤了下,随后垂下眼目。
他走了。
商宁离开前,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车厢,总觉得下一秒这里就会出现人。
有种自己也上了一天班的感觉,商宁跟在终于下班了的舟拾玉身后,不知道老天为何要对她这么狠,做梦都是和工作有关。
舟拾玉没有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反而来到一个类似办公室的地方,气氛严肃起来。
和眼前这个男人交谈了什么,对方有些偷偷摸摸地让他凑近点,桌上虚拟面板不断闪烁蓝光,画面飞速划过,商宁像是看了一场快倍速的电影。
随着舟拾玉指尖落在上面,画面终于固定下来。
商宁有些好奇地飘到两个人身后,看了眼那画面,忍不住一怔。
竟然是上期副本里,两个人在王宫偏厅,高窗下拥抱的画面。
分明身在阴冷的室内,却在看到那些朦胧的日光后,生出些暖意来。
停留蓝屏上的指尖在颤抖,商宁顺着看去,发现舟拾玉强装淡定,耳朵红的要命,隐在黑发里,好似戴了红珠耳饰。
两个人的交谈商宁听不清,只能看见舟拾玉把自己的手环和对方的相碰,似乎是在进行交易。
短暂的等待后,男人把一张巴掌大的照片递给了他。
舟拾玉好像心情很好,眼睛都亮了一下,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心绪加快了流动。
他推门离开后,商宁模糊听到一句话,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好像在说她家小花有点蠢。
她的视线落在被舟拾玉紧紧藏在手里的照片,能感受到它的来之不易。
应该留下他们的接吻照啊,商宁叹了口气,觉得他亏了。
回到房间,这人去洗了澡,商宁无聊地转了一圈,这里的东西太少了,一目了然。
舟拾玉又换上了兔子睡衣,趴在床上,还在看那张照片。
商宁在床边坐下,这床有点窄还硬,睡着一定不舒服。
下意识想要摸那头长发,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头发的主人突然将自己埋在枕头上,不知道难堪还是害羞,小腿又在乱晃。
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
其实照片很模糊,要不是看衣服商宁都认不出是自己,奸商,竟然卖给她家小花画质这么差的照片。
竟然只是看着拥抱的照片,都要成这样吗,商宁荒谬地猜想出难怪他不打印出来接吻的照片。
一直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商宁都快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晕厥过去。
好半响他才艰难抬起一张脸,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喘息声在逼仄狭窄的空间里流淌,似一条线将她拽近,几乎是鼻尖相抵的距离。
那张脸已经红的厉害,水光在眼底波纹荡漾,有片刻的失焦。
商宁伸手,想触摸他脸的温度。
隔了很久,她在睡梦中都觉得困了,这人竟然还不困。
商宁耷拉着眼皮看舟拾玉掀开枕头,将照片塞了进去。
不对劲。
商宁忍不住凑近看清那枕头下塞的东西,还不少。
圆珠笔,矿泉水瓶盖,白色发带,还有一个看不清楚的方盒子,难道他的垃圾桶在枕头下。
等下,竟然还有一包饼干吗。
大脑有些空白,震惊这饼干竟然还没被压碎。
放好东西,舟拾玉才安心了般准备睡觉。
商宁看着他脑袋躺下枕头,还挺好奇他不觉硌得慌吗。
被关掉的灯突然又被打开,商宁都被弄得立马清醒了,这梦境真是折磨人。
只见这家伙有些着急地从旁边床头柜抽屉翻出什么。
玻璃碰撞的声音落地可闻,商宁在有些刺眼的灯光里看见他竟然拿出一瓶香水。
往枕头上和被子上喷了两下,喷完后又快速后悔起来一样,嘴角明显下垂。
不过他马上又兴奋起来,趴在被子上像要把自己钻进去一样。
商宁眼睁睁看这人在床上做了好几个仰卧起坐,每次都要把脸埋在被子里很久。
这家伙还挺精致的,睡前还要喷安眠香。
还很自律,睡前还要做运动。
床上的人很快睡着,商宁站在床边,弯腰想要看清他睡觉的模样,闭着眼的时候倒是很乖,似乎这氛围让他很是信任,无意识地展露出依赖姿态,商宁好奇那香水的味道,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感知。
突然伸出手,她想要拨开黏在那人脸上的发丝。
却发现自己手也是透明的。
原来人鱼变成泡沫是这种感觉,商宁迟钝地想到什么。
“晚安。”
房间内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