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早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轻轻浅浅的喘息声不绝如缕,桌上躺着潮湿的男子。
痛苦迷离的目光寻不到焦点,冥冥之中,一缕气环绕屋内的两人,像是进行无形的绑定一般,男子身形缓慢变得迷糊,最终破散化作白雾环绕另一人,片刻后,自口中钻入,融于一体。
沉睡中的黎自悉若有所感,挣扎着从梦中挣脱,两手捂着僵硬的脖颈转动,后知后觉一直扰着她,缠着她的热意来源于唇上。
摸着烫得惊人,似乎还透着那股甜腻的香。
她并没有察觉异常,而是觉得尴尬,神情不自然。
梦里的画面接连闪过,她低着头,手贴着滚烫的脸,如果此时有一盆水放在眼前,她肯定不敢直视。
“……”
她还是正经人吗?
哪有面对面的时候不敢看一眼,背地里悄摸做梦反复回味的“正经人”?
黎自悉严厉地谴责自己,实在不敢再闭上眼,起身四处走走,缓解缓解唇上的热意。
走动间不敢往内室瞥去一眼,尽量放轻脚步,视线在地与墙之间流动,许久,她懊恼,怎么就是消停不下来。
倚靠着土墙,黎自悉深觉自己堕落了,仿佛踏入一条不归路,一去不复返。
或许是悲伤浓烈,胸口泛起一阵恶心,或许是休息不够,体内有异物蠕动感。
难受之际,她察觉到一道厌恶的视线。
下意识认为那是青年,可她起身查看时,才发现外屋里屋只剩下她一个人。
人哪去了?
空荡的屋内回响一个人脚步声,黎自悉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透过看去。
外头寂静,夜深雾浓,院门旁的木栅栏上倒挂着半干的背篓在风中摇晃。
扫视一圈,她手一颤。
栅栏低矮处,雾气中似有若无地站着三个黑影。
其中两黑影细细长长一条,身形约有正常人一人半高,浑身漆黑,隐没黑夜中,随着栅栏游行至院门处。
听见吱吱呀呀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来人穿着漆黑宽大的斗篷,几乎整张脸都藏在帽里,看不清面容。
“咚咚——”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黎自悉没动,静静看着一截绿芽自门缝处钻出,利落撬开锁。
嘎吱一声,来者推开门,跨过门槛,直面屋内唯一的人,手抬起,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的手掌手臂均布满金黄毛发。
来者揭下斗篷帽,油绿色的眼睛直直注视而来。
审视,厌恶。
对方是妖,比她矮上一截,只到胸口处,或许是年纪大的缘故,背略驼,面上布满金黄的毛发,五官趋向猴脸,布满枯槁老态,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猴耳被压在帽里,幽绿的眼睛充斥着冷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黎自悉觉得对方极其反感自己。
淡漠的目光掩盖不住自内而发的厌恶,反感。
她不认识对方,警惕地后退一步。
“黎—自—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对方一字一顿,准确喊出她的名字。
“您是?”黎自悉未否认。
对方打量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视,可从中知心中的猜想趋向肯定,反感程度更深。
黎自悉反复回想,确定自己未曾见过对方,在过往那些犯下的祸事里寻觅,确认没有得罪过这号人物。
然而对面显然不这么认为。
过了十余年再次见面,猴十里依旧压不住内心想杀了黎自悉的冲动,执念酝酿成此刻浓厚的杀意。
她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冷漠地注视着虚张声势的黎自悉。
猴十里清楚,黎自悉向来会装模作样,小小年纪便凭此混入妖谷,谷里几个老妖怪对她尤其喜爱,任凭她兴风作浪。
直到那混账放火烧了藏书窑后,才幡然醒悟,可那又能怎么样?妖谷藏书窑的书纪录妖类秘术,珍稀宝贵,不能外传,几乎都是孤本。火势巨大,哪怕发现得早,依旧无力回天,窑内十之一二的书葬送火海。
要不是其他老妖怪拦着,她已经被打死了。
这会,黎自悉回过味来,不从受害者中寻找,而是回想几个关于妖的记忆。跟前的妖面貌逐渐熟悉,与书阁某个古板严苛的老太婆重合。
“……猴婆婆?”她试探地问。
“呵。”黎自悉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呢。
猴十里冷笑,心中的杀意反而淡去,锐利的视线把黎自悉打量得毛骨悚然。
……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好觊觎的?
被从屋子里揪出来,像是揪出一条嗅觉敏感的狗,威逼利诱她寻找什么。
黎自悉都不知道自己此等本事,晕头转向迷茫地望着对方时,还收获一个鄙夷的白眼,仿佛她不会那本事有多丢人现眼一般。
气得她在心底不断谩骂着这死老太婆。
骂都不敢出声,那点怨念像是挠痒痒一样,两侧的妖不受影响,提她跟提只死猪一样,生拉硬拽,任何感受全然不顾。
她难受得要命。
那种被人掐着命门,不知会被怎么处理焦虑感让人难以忍受。
尽管这些妖在岐山门都有备案,本性不坏,多有束缚,但黎自悉感知到的恶意做不了假,在这荒山野岭的鬼知道会对一个无能的废物干出什么事。
就算不亲自动手,随地一丢,她孤零零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夜里,迟早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不亲眼目睹,很难想象夜里的深山有多恐怖。
她脸色僵硬。
“嘻嘻——”好像有黏哒哒的生物攀上后背,凑在耳边讥笑。
不,那只是风掠过的错觉。
风带来的细密冰凉刺激肌肤,好像贪婪粘稠的视线黏在身上,那种试图扒掉人皮,吞食血肉的恶念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脆弱的肉身上滋长。
暗处有不明生物窥视。
越是看不到,越让人毛骨悚然。
脑中突起尖锐的警鸣,一阵讥笑越发刺耳,炸裂一般充斥颅脑。
她脸色顿时惨白,唇颤抖着,话都说不出。
此时,一阵幽绿的浓雾升起,隔绝周围的视线,笼罩一人三妖,形成一封存生息的保护空间,那阵讥笑不甘心地缓缓退去。
黎自悉后背冷汗直流,好一会才缓过来,惨白的脸色慢慢恢复,意识到什么,往前面看去。
猴老太婆手中的拐杖显露真貌,顶上镶嵌着一枚幽幽发光的绿宝石,浓雾就是自此散发。
对方感知到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用的东西。”
黎自悉不反驳,没用就没有吧,活该你带上一个麻烦。
路面越发崎岖,两妖笃定她不敢乱窜,松手把人放了下来。
黎自悉踉跄地站好。
行至高处,雾气渐淡,在崖边一览众山小,天地广阔,人影渺小。
瑰丽的宝光自四面八方亮起,吸引无数探险者一探究竟。
似鬼气般的雾缠绕着低矮处的深林,些许藏头露尾的怪像一闪而过,明眼人可知,里头藏着无数伺机而动的恶鬼。
在夜里行走的人各有本事。
远处,灵岐山脉最深处,一冲天光柱夺目璀璨,环绕其周身的飞影数不胜数。
争斗之激烈,遥遥观望的她,难以想象其中的能人异士如何各领风骚。
如若在平常,这不过是普通祥和的一夜。
她应该在被窝里做美梦,畅想人生,而不是被当成条死狗一样,被拽着找什么走丢的小孩。
哪有什么小孩大半夜不睡觉跑山里玩呢?黎自悉很难不怀疑他们话里的真实性。
那显露而出的情绪可不是焦虑,担忧,而是不加掩饰的杀意,比起寻找小孩,追杀逃犯更符合当下的情景。
黎自悉想起不久前看到的火光,忽然意识到青年口中的村庄和村民或许并非虚构。
住在这危险地带居住的也许并非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而是他们这些逃离世俗躲入深山里的妖。
真是好奇集体出巢是在寻找什么。
夜半三更,脑被刺激得隐隐兴奋。
肯定是发生了大事,很大的事。
猴十里若有所感回头,瞥了眼某个低垂的头颅,那人像是恹恹欲睡,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神态。
真是熟悉。
近十年过去了,对于这个玩意有多胆大妄为依旧记得清楚,独自一人不顾自身安危冒险进入深山,是这玩意八岁就能干出来的事。
现在表现得害怕,老实,无疑是在伪装。
猴十里无声交代两妖,若是突发状况,那人就是第一个处理的对象,必要时候丢了,杀了。
此时还算平静,行至低矮处,雾气渐浓,前方异样初显,猴十里思索片刻,决定直线前行,随口提醒:“待会进入墓地闭上嘴,别发出人声。”
在场唯一能发出人声的某人老实点头,捏着嘴巴乖巧示意。
路还是那条路,杂草灌木与后方并无不同,只是好像踏过某条虚幻界限,气温骤降,吹过来的风仿佛带刺一般,刺得裸露在外的肌肤生疼。
视野里雾蒙蒙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视线范围只有周围半丈,黎自悉紧紧跟随着前面妖的脚步,眼睛死盯着对方背影,生怕被落下。
后头还有一只妖断后,脚步声很轻,拐弯之际,或许是考虑到黎自悉一个人视线不好,防止她乱窜,后面的妖抓住了她的手臂。
四周很静,喘息声明显,她走累了,但是很显然那几只妖没有,且压根不考虑人的感受,行速依旧很快。
距离上次吃东西过去了很久,但是腹部却没有传来饥饿感,反而有种异物在里头搅动,气流膨胀,喉咙很堵的感觉。
一难受就烦躁,在后面那只妖粗暴拽她时,下意识扭了下,根据前面妖的方向,往前跨一大步。
这个路口过后,树林渐渐稀少,地界逐渐开阔,空中云层随风飘走,那轮圆得规整的明月愈发亮眼。
视野大开,她看清前方十余米的景象。
猴老太和一妖凑近,估计在商议什么,黎自悉落后几步,见他们的嘴也不动,估计上去也听不到什么,暂时停下等候片刻。
前面的雾里显现一道红色身影,是另外一只妖,他查探完前方的情况,回来禀告。
等会,他去前面探路了,那抓着她手臂的是谁?
黎自悉大惊,瞳孔一缩。
一股凉意自身侧散发,冰凉刺骨,僵硬低头看去,青灰长着尸斑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侧边碎发一飘,惨白的人脸贴在耳边,轻轻吹气。
她面无表情,嘴甚至没颤抖一下,无情地把手抽出,狠狠甩了一把,快步走到猴老太身侧,就差黏在人家身上。
不出意外,遭到嫌弃。
她心态很好,一点嫌弃没关系。
回想那瘆人的一幕,黎自悉都快碎了,路上差一点就被不知名鬼怪拽到雾里,不敢想象要是被拽进去迎接她的是什么。
背后一阵冷汗,头皮发麻。
那鬼魂遭到嫌弃,幽怨地注视黎自悉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雾中,才不甘心遁入墓碑里。
经此一遭,黎自悉更加小心翼翼,时刻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片墓地占地很广,一眼望去都是或高或矮的坟头,坟头前立着墓碑,旁边时常伫立着呆滞的鬼魂。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远的缘故,和前面那只死人鬼不一样的是,这里的魂魄都是虚体,如同微微发光的飘烟,五官不怎么清晰。
不少魂魄挣脱墓碑的束缚,漫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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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游荡,它们穿梭墓地的各个角落,如同踏春的游人一般,别有一番热闹。
只不过它们自身侧经过时,阴风阵阵,和热不搭边。
靠近才发现,魂魄脸上或多或少有着一点情绪,或是呆滞痛苦,或是哀怨愤恨,像是陷入了无边的回忆里,在痛苦地挣扎。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另一端,逝去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一种痛苦却无法解脱的方式。
黎自悉向来厌恶死气沉沉的地方,更别提浑身还难受得不行,恹恹的面下压抑着狂躁的情绪,恨不得立马离开个破地方。
无精打采地盯着前面的几妖,他们在魂魄靠近时躲都不躲,任凭魂魄直直穿过身体,在那刻,妖和鬼或许都无知无觉,与擦肩而过无异。
这显得东躲西藏的黎自悉很幼稚。
她自觉没趣,环顾四周,试图找点事发泄烦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光里有道白影一晃而过。
不过,这里白影多的是,黎自悉只当魂魄小友路过。
她垂下头,坟头边的矮树枝刮蹭到右边的袖子上,部分毛茸茸的种子挂在上面,顺手摘一些下来随手一丢。
因此动作耽误稍微落后些许,不过不要紧,两步就能追上去,她是这么想的。
不料抬头时,左侧忽现白影,等反应过来时,她与那死寂的眼睛只相距十寸。
下意识只能挪动一点距离,魂体没入躯体,那瞬间,半边肩膀好像被压入冰水里,冷得刺骨。
强忍着才没有发抖,等一切过去后,她捂着胸膛喘着气,心悸片刻。
期间,猴十里回头看了她两眼,耷拉的眼皮下,绿幽幽的半颗眼睛透露着难以琢磨的情绪,并没有多说什么。
黎自悉隐约察觉与之前不同异样,但是无法发声询问,再次扭头往后看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道魂体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些,显得它脖颈背后套着的红绳玉牌更显夺目。
很快,它消失在雾气里。
那对死寂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更难受了,总觉得喉咙痒痒的,想抠嗓子往外吐。
……
墓地另一侧,一行人点着香穿梭。
其中一人耳垂下点着一颗红色的痣,他小心翼翼望向四周。
早听说过灵岐山脉中存在一片会自行移动的墓地。
该地三步一飘魂,五步一坟墓。
白日里与平常地界无异,可一到晚上,便会变化一番风貌,死气缭绕,怨气冲天。最值得注意的是这块墓地会像生物一样移动,无法刻意避开,且行踪无定。
曾经有人不知道怎么触怒,还是勾引了那片墓地的哪个魂,被魂带着墓地追着人跑,逃也逃不走,躲也躲不掉,据说后面遭遇凄惨。
游魂本身对□□毫无攻击力,可怕之处在于它们可以附身到人,妖身上,游魂那些死前死后产生凝聚的怨气,以及破碎的记忆会使被附身的人生不如死。据前人所说,仿佛跌入烈火地狱,浑身每一处都像是被灼烧着,痛苦不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意志若是不够坚定,再次驱动身体睁眼的指不定是谁。
他们一行人做足了准备,背后叮叮当当装了不少挖坑刨土的用具,势必在墓前大展身手。
正眼神交流着,手中的掩息香被一阵阴风吹熄,那是仅剩的一根。
众鬼的低喃声由远及近,几个道行浅显的学徒顿时被围住,彼此面面相窥,都使眼色让对方大展身手。
你瞪我,我看你。
最后不可置信地发现,那些在外侃侃而谈的人,都把活着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
出了墓地后,黎自悉依旧恹恹不乐,不知怎么,愈发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仿佛身上体内爬满了蚂蚁,密密麻麻的小嘴不断啃食着肌肤,内脏。
腹部一阵翻滚,喉咙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喷涌而出,她捂着嘴,脸色惨白。
夜很深了,顶上挂着的一盘圆的血红的光晕或许是月亮,月亮洒下来的光辉红得刺眼,黎自悉只是无意看了两眼,便忍不住直揉眼睛,眼底仿佛被灼烧一般,灼烈感一直蔓延至脑中。
他们已走出墓地,外头场景清晰许多,她用力眨了好几次眼,仔细瞪大眼睛。
视野里仿佛被一层红雾蒙上,耳边嗡嗡嗡的,似有些不断重复的吟语环绕在侧。
浑身难受的她下意识看向猴十里,发现对方这时候面色凝重,望着前方站定不语。
发生了什么,黎自悉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现在她不想走了,只想就地躺下休息。
或许听到了她的心声,猴老太调转脚步,阴测测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打量,那目光好像在看待宰的肥猪。
“你……”黎自悉后脖颈冒出一层冷汗,向来敏锐的感官警钟大作,下意识转身想跑,然而比自己的腿更快的是抓上来的两只毛茸茸的手。
她像死狗一样被拖拽到猴老太面前,憎恨的盯着对方,警惕,防备,恨不得咬上去:“你要做什么?!”
对方此时倒是转变得和蔼可亲,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夸赞:“不愧是那几个老妖怪念念不忘的苗子,果然是机灵。”
被夸得头皮发麻的黎自悉强行镇定:“你别这样,我点了命灯,死前十余天的画面都会转到岐仙门理事堂那,会有人严查死亡原因,妖什么处境您也清楚,别那么冲动。”
“啧,好孩子,扯谎还是太幼稚了,半妖是点不了命灯的,好了,我尽量让你死前不那么痛苦。”
猴十里一手摸着对方脑袋,一手催动法杖,浓绿的幽光将一人一妖笼罩。
绿光里,仍有不甘的声音作无用的挣扎:“要做什么我配合你……”没必要这样……
很快,人声停顿,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