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惊蛰本想大张旗鼓、风风光光出现在众位父老乡亲面前,没想到被敬仙旷这么一闹,整支队伍都显得十分狼狈。这么大片的树林被毁,真是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状。
玉融峰派人送来的金银珠宝、华丽服饰等物足足有两大车,八个能装伏祸的大箱子,放在树林边缘。这一处地面依然是水流淹着碎石,随着沼泽地时不时的起浪,原本留在上面的些微痕迹也被重置,现在是一丁点车轱辘印也没有了。方惊蛰叫独步春去周围搜寻,最后也没能找到些什么。
商人终究是商人,不会多付出一点点东西在这场交易上。当玉融峰帮她治疗腿部和胸口缺陷的时候,她还以为长久混在人类世界里的玉融峰,会像人类夫妻那样,对她产生了一种责任感,或者说是关怀。
但这条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通道,玉融峰没有告诉她。她以前猜测是有这样一条连接银河雾地与人类辖地的大道的,现在看到这两辆干干净净的车才知道是真的有。
她是怎么狼狈的逃出去的,现在还怎么狼狈的回来。
方惊蛰叫人用着这些物资休整一番,幸好张由这伙人都是乡下出身,知道方惊蛰的心思,个个十分配合,跃跃欲试,要给她撑门面。
又过了三个小时,已经到了太阳升起的时候。银河雾地的上空还是阴沉沉一片,有的地方仍然飘着细细的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绿色。
不一样的绿。天空是加了水墨的绿,墨的层次由远及近逐渐加深,靠近山脉的地方接近于纯正的墨色,看得久了仍能从其中观察到绿意来,宛如蛰伏的猛兽。山脉是蒙了一层黑纱的浓绿,平地上的草木则是各种失却了坚定力量的残绿。
它们都默默的守候着,被剥夺了也不说话。
一辆车被腾出来简单改造之后,作为督察大人的座驾。没有马,年纪小的方野化成动物形状套上金带镶玉珠的驾具来拉车,后面还拖着那辆装了其他财物的车。伏祸做到这种份上,方惊蛰绝对不容许,推辞再三,天枢单膝跪在地上,请她上车,僵持半晌,张由等人看着这架势,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一群伏祸,把天敌捧在高位,要是他们得罪了方惊蛰,那肯定没有好下场吧?
独步春正要帮方惊蛰解围,被罗擒一伸手给挡了。苑马房发笑,“你现在流落到这种地步了?连靠近主子也不被允许?你图什么呢?你们是夫妻吗?诶?我刚刚听见一个顶帅顶帅,还比你年轻的妖怪管我们师妹叫新娘,你算什么身份啊?哈?我真的特别好奇,告诉我呗!”
天枢说,“为了我们的复仇大计,小鬼。”
他把方惊蛰的愿望说成了他们的。
应该放弃在人类世界里的道德约束,不顾一切的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他们会是忠实的跟随者。
独步春回击,“那群动物懂什么?你懂什么?再多嘴就杀了你。”
方惊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盯着独步春,什么也没说。独步春不甘心的低下了头,表示知道了。
这支队伍走出了树林,爬上山坡,又在山间路上绕了几回,经过路边几片葡萄园子,看见几处墓园,站在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岸边,终于远远望见埋藏于层层雾霭中的一处村庄。
相比于之前的阴沉和湿润,前方稍微亮堂和干燥了一些。阳光像是越过了好几层地球那么厚的玻璃才来到这里,只剩下了微弱的光和热。不过这里也是除了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之外,实在找不到别的颜色。人类在这种环境中过分精神,仿佛被注射了某种强劲的药物一般,又如空气中流动着看不见的针,每吸一口气,那些针就会随着空气进入身体,流入大脑,一点一点刺激着神经,逼得人不得不清醒。他们觉得自己的大脑比幼儿时期还要清明。
这里的房子多是粗糙的石材搭建而成,泥土混着糯米,和一些胶质组成的黏合剂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石墙上爬满了青苔,藤蔓类的植物绕着小房子一圈一圈的缠,在屋顶肆意生长。小小的花朵根本不成气候,走近了才能看见它们的颜色。
从远处看,还以为是来到了异世界,连自然植物也懂得模仿人类的房子了。
苑马房走了百来米的路便不行了。平常都是靠着荣冠生,或者方惊蛰,现在没有人让他依靠。队伍里倒是有几个人伸出了援手,主动提出背着苑马房,被苑马房嫌弃的骂了一顿。方惊蛰只好让他上车来一起坐着。他一爬上车,就瘫在那里,连脚也没有力气收回。方惊蛰好几次去探他的鼻息,怕他突然死了。
到了有阳光的地方,苑马房稍微好转一些。他终于把挂在车外面的两只脚收回,用拐杖微微撑起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
树叶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随着车子的前进晃晃悠悠。那些过于纯净的颜色似乎融进了他那黑白相间的发丝间,氤氲着生命力。
“这就是你的家乡啊!”苑马房说,“好美。”
苑马房还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吗?
“你没带药吗?”方惊蛰记得他刚追上来的时候背上是挂着一个小包的,现在却不见了。“还是说丢了?我叫人帮你去找吧。”
“人杰地灵。”苑马房说,“你们家乡一定出了不少大人物吧?”
“嗯,比如说我。”方惊蛰想用这种无知自大、抬高自己的方式逗对方笑,但是这次她的苑师兄没有笑。对方不配合,她显得就没那么机灵幽默了。苑马房从问她那句话开始,一直盯着她,那眼神好像是在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怕不是个傻子?”
他知道自己是吸血鬼了吧?张由他们此前大张旗鼓捉拿她来着,他也在场。他那么聪明,肯定也会从师兄,或者老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那里知道。也知道银河雾地是什么地方吧?为什么要那么问?是在讽刺吗?他也和吸血鬼有着深仇大恨吗?方惊蛰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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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苑马房热衷于抓捕吸血鬼,完全是不想被别人看扁。要是让他去抓小偷,去炒菜,去扫大街,去走钢丝也会那么狂热。他没有什么追求,也没有什么能接受和不接受的东西,活着或者去死,都无所谓。荣冠生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苑马房是这样的人。和荣冠生的处世方式有点像。
他追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师兄叫他这么做的吗?方惊蛰想到这里,内心一阵激动。但很快,她又把这个幻想给死死打压下去。荣冠生是不会叫别人去送死的。
方惊蛰先挪开了目光。她很怕被看穿。这一点现在还是没有改。这样不行。她强迫自己强硬地看回去,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来,还没把脑袋扭过去,方惊蛰感到一股疾风正中面门而来,车子紧急停下。
天枢拉开门帘,看到方惊蛰正把苑马房按在角落里,右手腕上的利器抵着他的脖子。
“没事的,我能应付。”方惊蛰微微回头,对天枢说。
门帘被轻轻放下,丝丝缕缕的光在车厢内一晃一晃。
“你还是这么警觉。我以前就觉得你很奇怪,师兄非说你这是独自在外流浪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养成的习惯。对陌生人警觉也就算了,对自己人也不放心。方惊蛰,你的秘密也太多了。不过,你的身手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苑马房双手展开来,呈放松姿态。方惊蛰这架势,的确有些吓到他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正在出血。
方惊蛰坐回原位。她不想和苑马房对立,此时假装放松,那颗警备的心却再也放不下。
“你到底为什么要跟过来?”
“我在问你话,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苑马房爬起来,坐到方惊蛰对面,一只脚架在方惊蛰的腿边,挡住她下车的路。“师兄在问你话,你就是这么回答的?”
方惊蛰深吸一口气,压制着不良情绪,扭头就拉窗帘要找天枢帮忙,苑马房一拐杖杵过去,把那片流光溢彩的丝绸给钉在木头窗框上。
“回答我。”
以前在荣冠生面前,这苑马房还没有这么嚣张,也不会这么强硬的针对她。明明几个小时之前为了她,和天狗拼命来着。
方惊蛰说服自己他的出发点是关心,眼看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摆出好态度来应付,就像以前一样。
“老师一直在教我一些东西,你们知道的,不然我凭什么和你们一起进入捕梦组?是你们总觉得我样样差劲。”
“不对,是你故意让我们这么觉得的。”苑马房收回了拐杖和脚,自顾命令道,“不管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尽管告诉我,听清楚了吗?”
“嗯。”
“能做到吗?”苑马房见她这副表面上绵羊背地里藏针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要揪人领子,天枢“嚓”一下扯开了窗帘,苑马房只得乖乖坐好。
方惊蛰没有回答。
她顾不上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