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由忽然觉得喉咙呛了一股风。他陡然说不出话来,脖子断开来似的,而后才觉得一阵疼痛。他第一反应是那里有血,伸手一摸,却是什么也没有。他冷静了一会儿,要了水喝,一切都没问题,但是那股痛觉一直在那里,让他时不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脖子已经分家,甚至需要去向身边的人确认自己的脑袋还好好的连在脖子上。
“你是怎么了?是不是受寒了?”鲁周被问了同样的问题很多遍,猜测这种症状出现的原因。
张由说不出来什么。他没问题,身体到处都没问题。但是喉咙里那股疼痛一直在那里,如同一根针时不时戳他一下。他被那细微的疼痛搞得头皮发麻。
忽然地面一阵震动。过了好久,有人弄清那是圣桥连接的另一面大楼顶端的爆炸。还不明原因,但谁也不敢上去查看。
“别人不敢,我们还不敢吗?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张由很少这么平静的说话,大家都觉得反常。这是为什么,张由自己知道。他忍受着不明原因的疼痛。之前被赫鹰人算计,躺在医院里抢救,生命垂危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这般可怕。不过他内心也是害怕的,便补充上一句,“等天亮了再去吧。”
他们觉得妖魔鬼怪总不至于在大白天出来作乱。
等了许久,不见方惊蛰的影子,只见苑马房从薄雾中走出来,瞪着一双眼睛,有着深仇大恨似的,身上衣服有几处破洞,沾着铁锈、尘土和血迹。
“都是你干的好事!”苑马房以拐杖砸到张由脑门上,等到张由的属下反应过来,场面顿时乱成一团,拳头声不断,叫骂声含混不清,唯独苑马房的声音如同鹤唳,“是你害死了荣冠生,我跟你没完,他弟弟也会找你算账,所有人都要找你算账!张由,你吃了猪头,谁让你这么干的?!”
荣冠生的头歪在了一边。
喉咙里那一道让人隐约觉得疼痛的线,割断了大脑和身体的连接。张由清醒的知道自己丧失了意识。
脑海里美好的回忆像洪水一样涌来。那些他记得的,不记得的,就连被母亲抱在怀里给亲戚们看的情景,也在清晰的回放。只是,结局完全不一样。
他在河里叉鱼,那银白色肚皮的小鱼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直到感觉到脖子上一阵疼痛,才发觉那条鱼的尾巴反倒向他叉来了。
他牵着一条小狗在街上追逐年纪更小的孩子,他在大笑,看见街上大爷新做出来一锅糖果,空气里瞬间飘散着香甜味。他摔了一跤,喉咙撞在门槛上,瞬间说不出话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狗在用它的牵引绳试图勒死他。
他没日没夜照顾着生病的妻子。妻子的皮肤许久不见阳光,惨白得可怕。身上又生着暗红色的疮。妻子说,“别管我了”,她一张口,那些疮也张开了嘴巴,亲吻着他的脸,咬着他的脸,就像妻子平时会做的那样。
他还是六个月大的婴儿,第一次见着了太阳。那是个冬天,粪便的味道到处都是,新来的人身上也是这种味道。老得快要变成僵尸的老太太捏了捏他水嫩的小脸。张由张着嘴,仿佛窒息了一般。接着,有个人用他的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直到触及了喉咙,还在继续往下……
成千上百个记忆片段涌在一起,他每一个都看的见,每一个都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但是每一次诡异的死去,那种疼痛的感觉都是他自己在承受。
他在这地狱一样的梦境里,第一次感到无助。在他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恐惧的时候,他拿起了屠刀。现在,恐惧已经完全吞没了他,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妈妈。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那些恐惧如影随形。他睁开眼睛,噩梦还是在眼前一遍遍上演。
他已经认输了,变成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躺在无数猪的尸体里,悲哀祈求的人。就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方惊蛰。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有月光洒在他身上。方惊蛰的头发是银白色。第一次见她,觉得那是个漂亮乖巧的孩子,可她喜欢和荣冠生和苑马房那两个废物混在一起。是个没出息的孩子,他想。
方惊蛰又漂亮又可怜。她对任何人都表现的十分害怕。
是只兔子吧?她其实是只兔子吧?
他还送过方惊蛰一只兔子。后来她说自己被咬了。
张由想教训那只兔子。他睁开眼,方惊蛰长着兔子的两颗大门牙,朝着他的脖子咬下来……
能透进月光的窗户被“啪”的一声打碎。
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张由本能的睁开眼睛,但他此刻已经害怕即将要面对的事情,内心充满恐惧。
鲁周和众多属下挤在这间小屋子里,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来,肯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我怎么了?”炙热的阳光落在脸上,张由知道自己的梦醒了,没有必要再害怕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切都好好的。只是那股疼痛似乎已经在神经上形成了反射,还是时不时疼着。
鲁周说,“副队长,你一直在惊恐尖叫,怎么都醒不过来。你做好准备。”
属下把镜子从背后拿了出来,等着张由说他准备好了。
“难道我变成吸血鬼了吗?”张由没好气地笑着,伸手拿来镜子。房间里静默了足有半个小时。张由觉得能醒过来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他用自嘲的语气调节气氛,“还以为会变漂亮的吸血鬼,没想到是回到老家,干起了老本行,被猪打了一顿。”
他的脸上、脖子上,藏在衣服里的皮肤上,到处都是被自己深陷噩梦之中弄出来的伤。他还特地找了个猪圈,躺在一堆粪便里。旁边的这些属下们也十分狼狈,看来为了阻止他废了不少力气。这一幕毫无疑问,晋升成为了他此生最丢脸的时刻。
“没事的,副队长,还活着就好。”鲁周说着,不自觉流出了眼泪。
大家都不嫌弃臭烘烘的张由,紧紧抱在一起。
“我们还是别抓鬼了。这太危险。”一个年轻的男孩说完,立刻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压着声音骂,“你忘了我们家破人亡,背井离乡都是谁害的?就算不是为了报仇,不抓鬼,我们还能过上这种逍遥日子?”
这也是张由平时对退缩者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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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仇恨挂在嘴上许久,在逍遥日子的淹没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借口。
张由难得没有为这种言论生气。他冷静说话的时候,显得增长了智慧,这让大家都察觉到情况不大妙。
“玉先生不容许我们放弃抓鬼,转行去做别的。”
鲁周更担心副队长的后遗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荣冠生怎么样?”张由问。
“他只是陷入了昏迷,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痕。”鲁周心虚的顿了顿,补充上打算隐瞒的部分,“除了被绑的位置出现刮伤和淤青,玉先生已经把他接回自己家了,似乎有点生气。副队长,这事做得确实过于激进了,我们根本没必要……”拿玉先生的心肝宝贝去威胁方惊蛰。谁知道吸血鬼是不是会对相处三年的师兄有同门之情呢?
张由打断他的话,“是玉先生吩咐这么做的。”
众人噤声。
张由又说,“去找方惊蛰,这次必然得弄死她。”他现在的样子恢复了以前的凶神恶煞,仗势欺人。
实际上距离那晚抓捕方惊蛰,已经过去了三天。她现在是彻底撕开伪装,暴露身份,连家也不回了,了无音信。又过了两天,张由这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是一无所获。
谁曾想,那么大个吸血鬼竟然在张由等人的眼皮子底下出现了。
他们正在戴天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平日里也少不了争吵打架,不过混乱总是会很快平息,因为人们都知道,生意要紧。今天也是一样,张由和几名下属在楼上吃饭时便听到一阵吵闹,惹得他们不痛快,叫店家去劝了几次,也不见效果。鲁周一边笑话店家没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金币,来到栏杆边上,正准备用以往的法子解决矛盾,就看见了方惊蛰。她的银白色头发实在太显眼了。
不过,准确来说,那是一个很像方惊蛰的人。
鲁周所认识的方惊蛰可没有本事冲着这街上最无赖、最会欺负人的大块头叫骂,口里的下三滥词语,污秽到连他也说不出来。
这可不是几天就能学会的。就算方惊蛰很聪明,她学会了这些污言秽语,那股子泼辣的劲头,难道也是几天之内就能学会的吗?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在捕梦组的时候擅长伪装。他宁可怀疑她不是方惊蛰。
张由也凑了过来。此时大块头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把刀,瞪着长得像方惊蛰的人一刀砍断了打磨银器的机器,顿时金属碎屑四溅,吓得周围原本劝架的人也纷纷推开。那位长得像方惊蛰的人,明显浑身一颤,呆了几秒,而后顺着旁边的柱子两步跳上桌子,指着鼻子又是一顿臭骂。大块头牙呲目裂,厚重的手掌朝方惊蛰那小身板抽过去,方惊蛰灵巧的躲过,还在不断嬉笑着挑衅。
“那是方惊蛰吗?”鲁周拿不定主意。他宁可方惊蛰是吸血鬼,也不乐意看到方惊蛰变成那样。
“是方惊蛰。”张由斩钉截铁道,“不信的话,看看荣冠生的反应就知道了。”
鲁周这才在人群中看见荣冠生和苑马房的身影,他们同样在那里观察许久了,不然不会抢到前排的绝佳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