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冠生打开门来,正对上方惊蛰的目光。
她把自己四分五裂的灵魂放在眼睛里,试图引起对面人的心疼。荣冠生丝毫不躲,直勾勾地表现自己的铁石心肠。
突如其来的分道扬镳,互不相识。
其实并不是突如其来。方惊蛰觉得,他肯定是知道自己的秘密,但是为什么只有在昨夜之后才选择和她划清界限?为什么?因为她向天枢开枪?因为她打了独步春?因为她并不是柔弱无助、需要保护的人?因为他感到自己被戏弄了?师兄会是这样的人吗?她想不出来理由到底是哪一个。
荣冠生冷眼相待,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从惊蛰身边经过时,她冲动的抓住了他的胳膊,乞求一个答案,“师兄,我不会伤害你身边的任何人。”
荣冠生一点点推开她的手,客气中透着无尽的疏离,“督察大人,不必和我作保证。”
方惊蛰从来都是被动的。别人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别人要走,她也平静的接受离开。现在,她发现自己舍不掉。就算丢脸,就算乞求,也要得到被爱的证据。
她挡在荣冠生眼前,一派楚楚可怜,“师兄,我做了什么惹到你了?”
荣冠生原本不想看她一眼,听到这话,平静的胸膛起伏剧烈,轻轻叹了口气,摆出好脸色,“别这样,已经是督察了,还这么孩子气怎么去完成你想做的事情?肯定没有人服你,对不对?”荣冠生又变了一副态度,甚至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坚强点儿,好不好?我对你这样,是因为我觉得你没有能力应对外面世界的那些残酷,但是我发现我错了。师兄实际上才是更差劲的那个人,我心里不舒服。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师兄永远支持你的。”
他不怪她。他不在乎她做任何事情。他的心胸是这样的宽广,永远是她的后盾。方惊蛰的泪流得更凶。
又听他说,“还会回来吗?”
他会想念她一辈子。方惊蛰低头不说话。大概率是没法像以前一样了。
“最好是这样。”荣冠生说,“谢谢你念及旧情。”
一颗甜枣,一把刀子。哪一个是真的?
世界上最伤人的是什么?
是最在乎的人的陡然不在乎。
方惊蛰的绿色光芒在眼里燃烧。她盯着荣冠生离去的背影,默默燃烧着自己的恨意,想着荣冠生刚刚说的那些话也只是客套而已吧?他很懂怎么拿捏人心。
徐昌全程看着,担心方惊蛰控制不住,轻声叫了她的名字。她乞求荣冠生的关爱永远不变,而她自己实际上根本不在乎。吸血鬼比人要狠心多了。
方惊蛰给对方一个安心的笑容,“放心,吸血鬼又不是疯狗,不会随便咬人。”
“你师兄毕竟还年轻,没有经历过什么坎坷,也很孩子气。惊蛰,等你回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不要太放在心上。”徐昌开导道。
孩子气的师兄,转头就去见了他以前的师妹。那个女孩子很有主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年纪轻轻便出国留学,四处游历。如果方惊蛰再早来一个月,还能看到三年前的这位师姐呢!
她的这个位置,并不是独属于她的唯一。
荣冠生带着那位师姐走进了戴天城的贵族歌剧院。俊男靓女,看起来格外般配。像方惊蛰这样的人,连那条街道也进不去。她站在街口,被卫兵不耐烦的驱赶。
她在跟踪他。吸血鬼的味道,无法被人类和犬类的鼻子察觉,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科学仪器可以检测到。所以混迹于人类之中的吸血鬼,不会想到掩藏气味。
而那股奇怪的红酒味,显然是某个吸血鬼刻意隐藏自身痕迹的杰作。方惊蛰骑着电动车穿梭于城市各个角落,找到了所有的吸血鬼,唯独没有混着红酒味的那一个。当下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待在青天白日之下,看到的天空是昏暗无光的。她怀着这样的心情和死气沉沉的身体,追寻那只吸血鬼,纯属是为了确保荣冠生、苑马房和徐昌的安全。
除了荣冠生之外,再无别人有这股味道。
那只潜藏在暗处的吸血鬼想干什么?
荣冠生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方惊蛰确信,他是在看她。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警醒她,认识清楚他和她的距离。
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
羡煞旁人的师兄妹感情,一朝翻脸,便成路人,恩断义绝。
方惊蛰拐进小巷中,无力地静立在原地。她来到人类世界的时候,便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谁知道遇见了徐昌,遇见了荣冠生和苑马房。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人。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结果十七叔死了。独步春被自己抛弃了。现在才是什么也没有。
从来不敢奢想的复仇之路,尚未开始就已经染上了鲜血。好像都是她的错。
令爵不允许她就此罢手。她也不甘心在刚刚试着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失败的结局。
巷子深处,大大小小五条狗正在围着一只小猫逗弄、嘶咬。面对弱小的活物,狗的恶意萌发,将小猫团团围住,时不时将它顶翻在地。小猫试着紧贴大狗的爪子,那狗好奇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一抬脚,把小猫推得翻了好几个跟头,其他狗乐得跳来跳去,谁都想争着下一个去玩弄它。小猫嘤嘤叫着,无论谁都不会狠着心欺负它,它不断示好,去亲狗的嘴巴。那狗嘴巴一张,把猫的整个脑袋吞进嘴里。
狗的恶意戏耍,狗的兴奋,和人类的情绪一样,明明白白表现在五官之上。小猫只能不断地用爱意乞讨活命的机会。
真可悲。
方惊蛰一抬头,从旁边的窗户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窗户里面是一家药店。苑马房每天三顿的药都是从这里拿的。方惊蛰正看到苑马房躺在人家柜台上打滚,把一群员工吓得贴墙站着,门口围了一堆行人在看热闹。她偷偷把窗户推开,听清里面的说话声。
苑马房在叫嚷着某种乡下人的口音,方惊蛰听不懂。那位正在应付他的老板在说,“您也不差这点钱,何必年年都来这一套?要不是你需要,我才不搞这些药,你退给我我卖给谁去啊!过了今天,就只能废弃了。而且没人吃得起,大少爷诶,要不找您师兄,或者玉先生来说这事,我少给您订一天的量不就得了?”
苑马房一骨碌坐了起来,手杖架在老板脖子上,恰好瞥见方惊蛰正在外面偷看,仗势欺人的气质瞬间收敛了些,仍旧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便见那老板从柜台下面的保险箱里拿出两张大额纸票,气呼呼拍在苑马房胸膛上。
苑马房一边咳嗽一边笑,盯着方惊蛰,一边把钱装好,一边整理衣装,下一步就要过来找她。方惊蛰连忙抓住最近的一个店员问,“那个人在闹什么?”
店员没好气的说,“拿药换钱。”
“干嘛不给换呢?”
“换了就只能自己补这个窟窿,谁乐意?!真是欺人太甚。不给换就要换家店做这个生意,真好笑,我们老板巴不得他能去祸害别家!”店员还没说完,只觉得背后发凉,回头一看,苑马房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他比一般人都高些,方惊蛰缩在狭小的窗口处,看见店员的头顶之上,苑马房那黑白相间的发丝在飘舞。
苑马房狠狠盯着落荒而逃的店员,却对着方惊蛰人畜无害的一笑。这张脸和眼睛,无论做什么表情都纯粹到了极点,会让人以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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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一面。方惊蛰并不喜欢他对自己的这种“例外”,反而觉得这人装什么呢?总说她心肠狠,见死不救,事不关己,难道他自己就是见义勇为、乐善好施的圣人了吗?
“少吃一天的药,会怎么样?”方惊蛰问。
苑马房以为她在关心自己,宽慰小孩子那般应付的态度说,“无所谓,又不会死。”他甩着两张纸票,趴在狭小的窗口,把方惊蛰挤了出去。那认真又忌惮的眼神让方惊蛰想到,他是不是有事要求自己?不要把今天所见说给师兄听?还是别的什么?
“我五岁的时候,只值两块银币,现在每天吃药的钱能买下这一整栋楼。”苑马房难得说些可怜话,方惊蛰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心里也没有任何波澜,思考着自己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假装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共患难。苑马房一招手,巷尾经过的一个小女孩兴冲冲跑了过来,伸出两只手抓住了苑马房递出去的两张纸票,尚且稚嫩的声音说,“谢谢锅我!”
这孩子说得是方言,“谢谢”两个字,惊蛰能听懂,后面两个字连发音也没听准确,大概是“锅我”,具体是什么意思,她好奇了一秒,迅速被苑马房的解释打断,“这是我侄女。”
他侄女天真笑脸上没有半点对苑马房的喜欢,匆匆表演了一秒感谢,迫不及待的原路返回去找她妈妈。那位中年女人率先接过钱,仔细看了又看,走进另一堆人里去了,有老有少,男多于女,个个兴奋不已,红光满面。
“我一天的药钱足够他们挥霍一整年。”苑马房有些落寞,方惊蛰刚想安慰,他自己又不正经起来,凑近方惊蛰的脸,似乎是想用美色迷惑她,威胁道,“别告诉师兄,不然他要骂死我。”
“怎么会?”方惊蛰是不信的。
苑马房用他的手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趁着方惊蛰毫无戒备的功夫,将她的脖子勾了过来。苑马房身上的香气,让惊蛰如同瞬间掉进了山间野鹤一般,清冽的香气让她头脑清晰,浑身舒畅。于是苑马房的声音,苑马房脸上的微小皮肉动作尽数落在惊蛰眼中,深深的印刻在脑海中。
他比较粗暴,抓着惊蛰的衣领,勾着她脖子的手杖稍稍用力,迫她往后仰,这是完全把命交在了他手里。方惊蛰迟钝,又手无缚鸡之力,不懂得该怎么反抗。
“你是不是想告状?”苑马房的眼睛里闪着奸诈的神色。平时爱护惊蛰是真心的,欺负她也是真心的。
方惊蛰颤颤,“没有。”
他看出方惊蛰害怕了,不明白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怕的,他又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不过,她害怕,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利。
“平时对你那么好,有赚钱的机会你不拉着我和师兄一起?你这个人是不是太自私了?”苑马房说,同时把方惊蛰的衣领揪紧了些。
方惊蛰第一反应确实是害怕,但她又觉得苑马房在故意散发自己的魅力。一边威压,一边展现漂亮的侧脸和傲娇的孩子气笑容。她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伤害自己。
“你没听他们说这次是去送死的吗?而且,师兄不可能离开的,你也离不开他。”
苑马房拽着方惊蛰使劲晃了晃,“骗人!老师会让你去送死?!我才不信!别管能不能去,先把我们列在你的选择范围之内行不行?”
“你们要去我挡得住吗?”
苑马房受到刺激,扔了手杖,双手掐住方惊蛰的脖子,牙呲目裂,“我TM掐死你!”
因为他知道,张由私下去找了徐昌和令爵,得到的答复是:这次行动全权由方惊蛰做决定,随行人选,必须由方惊蛰同意签字才行。他们给了方惊蛰最大的权利,纵然是张由也不能绕过她走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