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

    昨天那场雨冲洗掉夏日最后一丝暖意,第二天清晨,气温骤降,行人纷纷套上了厚外套。

    黎安提前一站下了公车。

    他不动声色地脱下校服外套,塞进书包里,目光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熟面孔后,闪身进了街角的一家便利店。

    门铃叮当作响。

    店内的几个男生闻声抬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堆起心照不宣的笑,纷纷挪开,给他让出最中间的位置。

    黎安面无表情地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现金,随手放在桌面上。

    “哟,这就到账了?”几个人笑嘻嘻地数着钱,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趁着他们分钱的间隙,黎安随手从桌上捞起一个还没拆封的面包,撕开包装啃了两口。

    “怎么样?昨天哥儿几个演技不错吧?”其中一个男生心满意足地把钞票收进口袋,嬉皮笑脸:“下次还有这种挣钱的好事,记得再招呼兄弟们。”

    黎安冷笑一声:“打人要什么演技?闭着眼往死里揍不就行了。”

    收了好处,这几个人也没计较他的态度:“诶,我说你脑回路也真够奇怪的。别人追女孩都是英雄救美,你怎么想出让她来救你的?就不担心她害怕,扔下你不管吗?”

    黎安语气平静,却十分笃定:“她不会。”

    另一人惴惴不安:“那她昨天拍的视频,不会真的传到网上去吧?”

    “为了我,她还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啧啧啧,”离他最近的那个男生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揶揄道:“这么肯定,看来你花了不少心思了解她啊。不过你新来的,是不是不知道她之前的事?”

    黎安微微掀起眼皮:“什么事?”

    “高一的时候,她把她们班一个同学打进了医院,后来这事儿还是她家里出钱摆平的。”

    “她为什么打人?”

    “不清楚。”男生耸了耸肩,“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别被她的外表迷惑了,当心变成她的沙包。”

    黎安没搭腔,三两口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昨天的事——”

    “放心吧!”几个人立刻会意,拍着胸脯打包票,“保证烂在肚子里,绝不会说出去的。”

    黎安点点头,起身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去柜台付了钱,转身往外走。

    走到一半,脚步顿住,又折返回来:“问你们个事。你们这两天有没有在学校附近见过一只猫?”

    “什么样的猫?”

    “白色的,身上有黄色和黑色的花纹。”

    几个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没注意过。”

    “不过……”其中一个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一指窗外马路对面的绿化带,“刚才来的路上,我好像听到那边的草丛里有猫叫。”

    黎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心一皱。

    “谢了。”

    门铃再次响起,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他的背影穿过马路,几个男生立刻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起来:“你们觉不觉得这家伙好奇怪啊,平时在学校里对谁都笑眯眯的,私底下却整天板着张脸,跟有人欠他钱似的。”

    “为了追女孩故意让自己挨揍,还叮嘱我们要下狠手,别担心真的伤到他——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其中一个人小声制止:“行了,拿人手短,都收了他的好处了,就别在背后议论了。”

    几人这才噤声。

    黎安很快来到马路对面,仔细一听,绿化带里果然传出虚弱的猫叫。

    他连忙弯下身子探头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匍匐在草丛中,身上是熟悉的黄黑色块花纹。

    -

    走进教室,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室外的湿冷。

    时鸢脱下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刚坐下,顾荞巧就一脸神秘地凑过来:“惊天大瓜!”

    “什么?”

    “昨天班里有人亲眼看到黎安跟一个女生一起撑伞走在路上!而且那个女生身上好像还穿着他的衣服!”

    时鸢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瞥向桌上的书包。黎安那件已经洗好烘干的白T恤,此刻正静静躺在里面。

    她拎起书包随意往地上一放,“不会是看错了吧?”

    “绝对不会,就是黎安!”

    “那……”她把语气拿捏得随意:“那个女生是谁?”

    顾荞巧一脸惋惜地嘟囔:“可惜就可惜在这儿,目击者只看到了个背影,没看清那个女生的正脸。”

    听到这里,时鸢暗暗松了口气,幸亏没看清,否则她今天一定会被八卦的口水给淹死。

    她余光瞥向斜后方,八卦男主角的座位还空着。

    顾荞巧把下巴搁在桌面上,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昨天放学到底干什么去了?叫你也不应。”

    “有事”这个理由已经敷衍不过去了,又不能告诉她自己就是八卦的女主角,毕竟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宣称黎安就是艾德里安,时鸢可不想那么快在她面前打自己的脸。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搬出一个借口:“昨天有个新游戏发售,我赶着去线下抢首发。”

    “早说啊!”顾荞巧一脸遗憾,“我可以陪你去,顺便去周边买点谷子。”

    “这不是下着雨么。”时鸢含糊地应付:“而且你还要赶回家吃你妈做的红烧排骨。”

    “那倒也是。”顾荞巧没再追问,转而跟她讨论起昨晚更新的新番剧情。

    没聊几句,上课铃声很快响起,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时鸢习惯性往后看了一眼,黎安还是没来。

    这家伙居然迟到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昏昏欲睡中熬过了第一节课,时鸢打了个哈欠,转头往后看去,黎安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他周围的几个女生已经开始低声讨论起来:“黎安今天请假了吗?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啊,不会是生病了吧!要不给他发个信息问问?”

    “怎么发?他都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说是不常用微信。”

    其他人开始打趣:“说不定他是跟昨天一起撑伞的那个人翘课私奔了呢。”

    时鸢:“……”

    黎安那样的身体素质,昨天不仅淋了雨,还莫名其妙挨了顿揍,还真有可能是生病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小猫头像,编辑了一条信息:“你去哪儿了?”

    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点下去。

    她和黎安充其量不过是普通同学,在昨天之前,她还一直把他当成艾德里安死命针对。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他?

    想到这里,她烦躁地删掉对话框里的字,锁屏关机。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是时鸢最讨厌的数学课。

    教数学的小老头讲课声音平仄无味,催眠效果极佳。

    每次上数学课,时鸢都要跟瞌睡虫殊死搏斗,却往往屡战屡败,因此早早进入了数学老师的“重点监测名单”。

    今天倒是不怎么困了,可她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拉不回来。

    课上到一半,黎安还是没有出现。

    不会真的生病了吧?

    虽然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她从没见艾德里安生过病。

    那家伙的身体像是用钢铁做的,哪怕摔下马那回为了保护她受了伤,第二天也还是像往常一样恪尽职守,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该死,怎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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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艾德里安了……

    时鸢叹了口气,脑海里却陡然升起另一个念头:昨天那几个男生是隔壁班出了名的刺头,虽然被她暂时吓退,但以那种人的尿性,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他们不会是趁着黎安落单,又把他堵在哪儿了吧?

    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如果真的被他们拦住,一定会被揍得很惨吧?

    “若直线PA、PB的斜率之和为0……时鸢!”

    时鸢吓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对上数学老师那张阴沉的脸。

    “你说一下这题的答案是什么?”

    时鸢眼珠子往下一斜,向顾荞巧投去求助的眼神。顾荞巧把脑袋埋在课本后面,飞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她只能破罐破摔,硬着头皮回答:“……不知道。”

    老师恨铁不成钢:“一天天不是睡觉就是开小差,心思都飘哪儿去了!”

    时鸢左耳进右耳出,等这顿痛心疾首的批评教育结束后,才垂下眼帘,诚心诚意地承认错误:“老师,对不起。”

    下次还敢。

    重新坐下时,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比刚才更甚了。

    她再次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小猫头像,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你请假了?”

    过了会儿,黎安就回复了,先是那句万年不变的开场白:“时鸢同学,早上好。”

    紧接着才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请了一个早上的假,下午就回去。”

    时鸢皱了皱眉,飞快打字:“你干什么去了?”

    问号打完,她又顿住。

    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跟查岗似的,太奇怪了。

    最后摁下删除键,只回了个风轻云淡的“ok”。

    那头的黎安却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主动发来解释:“那只小猫受伤了,我现在在宠物医院。”

    时鸢心猛地一紧,没想到这个请假的理由比他挨揍还要令人揪心。

    她赶紧问:“它怎么样了?”

    “它的腿受伤了,现在还在检查。”

    时鸢:“哪个医院,我下了课过去。”

    黎安:“有我在就行,你好好上课,不用特地过来。”

    时鸢有点不耐烦,重复了一遍:“哪个医院?”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闪了又闪。片刻后黎安还是妥协了,发来了一个地址。

    数学课的下课铃一响,时鸢就冲出教室,直奔班主任办公室。

    在门口酝酿了一会儿,硬生生挤出一副病恹恹的表情,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班主任闻声抬头,“怎么了?时鸢。”

    时鸢捂住小腹,声音虚弱:“老师,我来例假了,肚子疼得厉害,想跟您请个假。”

    班主任坐直身子,关切道:“要不要先去校医室看看?”

    时鸢连忙摇头:“不用,我回家躺一会儿就好。”

    除了高一那场“打人事件”,她平时表现还算安份守常,在班主任心中勉强算是个老实学生。

    班主任没多怀疑,刷刷几笔就给她开了张假条。

    拿着假条回到教室,时鸢抓起书包和外套就要往外走,却被顾荞巧一把拉住:“都要上课了,你这是去哪儿?”

    时鸢伸出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压低声音:“我跟老班请假了。”

    “请假?你怎么了?”

    “我喂过的一只流浪猫受伤了,我得去看看。”

    她如实回答,只不过隐去了关于黎安的那部分。

    顾荞巧一脸狐疑:“猫?什么猫?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时鸢含糊应付:“有空再跟你解释,我得先走了。”

    说完背起书包,匆匆离开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