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醒醒,别睡了,你Crush来了。”
许星宁偏头,拿手肘怼了怼身侧的人。
暖黄灯光漫满整个礼堂,林听雨歪在座椅上,垂头阖眼。一头亚麻棕的长发高高盘起,只有两缕碎发松懒地卷在鬓边,修饰着本就姣好精致的面容。缎面的抹胸白礼服把她裹得纤细又窈窕,像从油画里裁下来的人物。
美得张扬,睡得也……
坦荡。
过了大概三秒,她的眼皮动了动。
没醒。
许星宁压低嗓,又道:“郑书言来了。”
三个字,好似什么启动键。
林听雨眼眸倏地一睁,惺忪的目光笔直扎向舞台左侧。
深蓝幕布底下,几个穿民国学生装的零零散散站着。她坐第二排,视野正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少年。黑色的学生装,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得分明利落。
刚还含着一汪睡意的眼眸,骤然一亮。
“来了来了?!”她腰背一挺。
从烂泥模式切到淑女模式,用时不到一秒。
许星宁叹气,摇头:“我说,你好歹也是沪音的,能不能稍微拿出一点对音乐最基本的尊重?”
“我早上五点就爬起来洗头化妆,化完妆又冲到琴房练了两个小时,练完了直接滚去考试,考完试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跑过来了,”林听雨娇憨道,“很累的好不好。”
“嗯。”许星宁拖腔,故作理解地点头,“然后一看到郑书言,就满血复活了是吧。”
“没办法,”林听雨笑,“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
“……”
-
演出开始。
灯光暗灭,只剩一束追光跟着台上的人。
今天是音乐剧专业的期末考试,也是每学期最热闹的时候。
在场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像许星宁这样,正经来听音乐的。另一种,则是像林听雨一样,冲着一个人来的。
——郑书言。
高考那年,他以全国音表、音乐剧专业双第一的成绩考入沪音。当然,沪音只是他收到的录取通知书里的一封。不少老师私下评价说,他是几十年来他们见过的第二个“老天追着喂饭”的苗子。再加上长相出挑,每逢他的期中考、期末考,观众席必然满座,甚至还有外校学生。
许星宁趁空扭头扫了一圈,总觉得自己在这儿简直格格不入。所有人的目光近乎都焊在舞台中央的郑书言身上,半点不带偏移的。
她往林听雨那边凑了凑,小声道:“宝贝,有时候我真佩服你这心理素质。换作我,这么多人跟我喜欢同一个,我早卷铺盖跑路了。说真的,你就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弯着唇瓣,语气轻飘。
观察了两秒,许星宁愣是没在她脸上找着一丝不安的影子。她抿了抿嘴,默默在心里给自家闺蜜竖了个大拇指。
这份与生俱来的自信,她是真佩服。
但转念一想,林听雨也确实有这个底气。
在沪音,除了郑书言,林听雨同样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无论从长相还是专业上,两人都堪称旗鼓相当。
一个校花,一个校草。
一个钢琴第一,一个音乐剧第一。
就是眼光不怎么样,偏偏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也是知道怎么想的。
许星宁摇了摇头。
舞台上,期末剧目已经推进到了高潮。
这次,郑书言演唱的音乐剧内容有关民国谍战题材,歌词写得很有故事和深度。
他饰演男主角。
有男主,自然就有女主。
光柱下,男女主对唱着,周围绕着一群和声的同学。
情绪一层层往上叠,推到最高处时,是一段生离死别的戏。
两人唱到动情处时。
郑书言缓缓将女主拥进怀里。
台下炸了。
许星宁眨巴眨巴眼,第一时间去看林听雨。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句话没说。
许星宁脑中飘过一行字: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忙安慰道:“没事没事,都是演戏嘛,假的,假的。”
没反应。
看样子是难过坏了。
她又伸手摸了摸林听雨的头,“哎呀多大点事儿,等结束我请你去吃好吃的,你最爱的那家韩料怎么样?”
林听雨这才有了反应。
她慢慢偏过头,瘪着嘴,委屈巴巴地:“宝宝,你说……我要是现在去辅修个音乐剧,还来得及吗?”
“……”
许星宁:“神经。”
-
演出结束的掌声还没落干净,林听雨就拎着裙摆往后台溜了。
到的时候,郑书言正在拍集体照。
他站在最中间,淡笑着。舞台妆,加上是民国装束,灯光一笼,温润的五官里愣是沁出几分沉静又成熟的味道来。
比平时更好看了。
站在几步之外,林听雨静静看着。
趁他还没发现自己,她垂在身侧的手不带一丝犹豫地从包里摸出手机。缓缓抬起,对准,聚焦,指尖在快门上轻巧一点。
咔嚓——
特别清脆、响亮的一声。
空气肉眼可见地凝了一瞬。
林听雨举着手机滞愣在原地,脑中空白了三四秒,后知后觉想起许星宁昨晚睡前那句叮嘱。
——“别忘了把闹钟音量调大,不然明天你肯定起不来!”
她当时觉得在理,二话不说就把铃声音量拉到了最满。
所以,此刻,哪怕后台再吵,这一声也清清楚楚地穿透了人墙。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郑书言也是。
他侧眸,看了过来,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林听雨眉心跳了跳,尴尬地把手机往身后一藏,努力笑着朝他摆手:“……Hi,好巧啊。”
巧什么巧。
她不就是来找他的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三秒。四秒。
林听雨承认,自己的脸皮还没修炼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于是,打完那个蠢得要死的招呼后,她脚底抹油般溜了。
一路快步走到走廊外面,她才停下。
暖风吹过,她捧着发烫的脸颊,长长地呼了几口气。
还没缓过劲儿,手机就在手心嗡嗡一响。
以为是许星宁,她没看备注直接接起,焉焉地拖着音:“喂——”
“喂。”
听筒里传来一道温柔和煦的女声。
她心口一跳:“…妈?”
“礼礼,怎么了,怎么听起来心情不好啊?”叶清音担忧问。
“啊,”林听雨收起心神,否认,“没有啊。”
隔着电话,叶清音看不见女儿的表情,也没法判断这话真假,还是温声细语地哄了两句。
确认女儿情绪没事之后,她才转了话头:“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呀?”
“快了。还有最后一点。”林听雨乖乖交代。
“嗯,真棒!”叶清音毫不吝啬地夸赞,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你谢叔叔和谢阿姨临时要出差,所以是你谢哥哥来接你。到时候,你直接去校门口等着就行,知道吗?”
“嗯嗯,知道啦。”
第一次那么长时间外出,叶清音难免不放心,细细密密地叮嘱了一箩筐。
林听雨嗯嗯啊啊的应着,好半天才挂断电话。
走廊外的风又掀起一阵,林听雨放下手机,仰头望着树上轻轻摇曳的绿叶。
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长时间见不着爸妈。
六月底,林舒翰去了国外开分公司,叶清音也跟着过去帮忙打理,算下来,得将近一年的时间。
于是,她一下子就变成了“有家不能回”的人。林舒翰本想请几个保姆在家照顾她,可思来想去又觉得不放心,最后决定把她安置在关系很好的谢家。
记忆里,林听雨只见过谢叔叔谢阿姨。
他们的儿子倒是从未见过,只听说已经毕业了,而且是个警察。
她歪了歪脑袋,脑海里不自觉飘起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过一瞬,她便觉得太抽象,索性不想了。
正出神,微信“叮”地弹出来两条新消息。
来自母上大人:
【礼礼啊,刚刚妈妈把你的微信推给你谢哥哥了。】
【你到时候通过一下哦。】
今夜小雨:【好哒。】
退出聊天界面,林听雨切回主屏幕翻了翻。
干干净净,一条申请也没有。
估计对方还忙着,没顾上看手机。
林听雨先摁灭了手机。
也在这时。
后台的门嘎吱一声。
林听雨耳朵一动,转头看去。
郑书言从里面走了出来。
民国长衫已经换掉了,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白T和黑色长裤,但脸上的舞台妆还没来得及卸。
林听雨眼睛一亮,小跑了几步到他面前,“你拍完啦?”
“嗯。”郑书言问,“你找我?”
“对呀对呀。”林听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郑书言:“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就不能找吗?林听雨心里嘀咕。
不过,嘴上却是另一套:“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你刚刚唱得超级好!我和我朋友全程都在夸你。”
郑书言垂眼看着她:“谢谢。”
就两个字。
害,林听雨早就习惯了。
郑书言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像限量版语音包,一天只说固定份额,用完就没了。
不过没关系,她话多呀!
两个人在一起,刚好负负得正。
“对了!”她假装刚想起来,“你声乐考试的钢伴找好了吗?要是还没找的话,我那天刚好有空哦,可以帮你弹的。”
林听雨觉得自己这招“先发制人”简直完美。
进可攻退可守,就算他真找好了,她也能笑嘻嘻地说“没关系下次再说”。
反正话递出去了,诚意也摆出来了,他总该——
“不用了。”
郑书言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留。
林听雨的话头卡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微低睫,手指在身前转着圈圈:“……好吧。”
好讨厌。
答应她一次又怎么了。
气氛安静下来。
走廊里只有后台隐约传来说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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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道墙,模糊又遥远。
郑书言站在原地没有动。
其实已经没什么事儿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杵在这儿。
盯着少女纤长垂落的黑睫,他喉结微微一动,薄唇不自觉轻启:“其实……之前有想过找你。”
林听雨思绪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脸,莹亮的眼睛眨了又眨,懵懵地看着他。
他又说:“但老师说,已经给我找好音频了。”
刚刚跌落的情绪,又随着他这句解释惊喜地漂浮起来。
林听雨很意外郑书言有考虑过自己。
她翘唇,语气雀跃,“那你下次记得早点找我!或者——”
她凑近半步,半掩着嘴,轻轻说,“你直接拒绝也行。”
郑书言微微偏头看她。
“你就说,你已经找好了,而且给你伴奏的人非常厉害,一点都不比你现在的伴奏差呢。”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她鬓边落着的碎发飘起又落下。
郑书言浅浅勾了下唇,嗯了声,答应了。
-
回到宿舍的时候,许星宁已经摊开了一个大行李箱,正在整理衣服。林听雨换好衣服后,也加入战场。
两个人边收拾边聊天,话题七拐八拐,最后拐到林听雨爸妈出国这件事上。
许星宁叠着叠着手一顿,抬起头来:“诶,那你阿姨家在哪儿啊?到时候我好去找你玩。”
林听雨也不知道:“我到时候发你地址吧。”
毕竟,她也没去过。
思及此,她忽然记起什么,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加载圆圈停住的一刹那。
通讯录那栏亮起了一个红色的圈圈。
上面显示着数字:2。
在学校里,林听雨的微信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经常有同学把她的名片推给别人。
所以这两个,哪个是……?
她盯着屏幕琢磨良久,本来想直接戳开叶清音的对话框问一句。但又考虑到这个点,国外正是大半夜,妈妈肯定睡了。
算了,人还是要学会自力更生的。
那就先从头像开始。
一个是一张草坪上的落日,色调偏暖绿,透着一股深沉的韵味。另一个是以富士山为背景的一只白色萨摩耶的背影,也挺成熟的。
两两比对下来,林听雨觉得第一个更老气些。
叶清音说过,这位谢哥哥比她大好几岁,工作也好几年了。落日这种风格,应该比较符合他的年纪。
要是看ID。
倒是差不多。
一个是H,一个是1。
隐晦到极致。
琢磨了半天,林听雨实在分不清,索性两个都点了通过。然后一人发了一句——
【妮好呀!?(′▽`★)?】
……
与此同时,市刑侦大队办公室里,谢言珩坐在桌前,仔细填写着一起入室抢劫案的封面卷宗。
写到最后一行时,手机突然叮咚一声。
屏幕上莹莹地弹出一条新通知。
他扫了眼。
——【今夜小雨已同意添加你为好友。】
并附带着一则消息:【妮好呀!?(′▽`★)?】
垂头写完最后一行后,谢言珩放下笔,点开信息。
出于礼貌地,他也同样回复:【你好。】
文字上方显示着发送时间,一点十五。
早上出门时,谢母杜若薇就叮嘱过,说林听雨下午两点放学,让他算好时间过去接人。
现在这个点出发,倒是刚刚好。
他把卷宗归档收好,起身走出办公室。
到了停车场,谢言珩拉开车门坐进,刚准备拧动点火,又蓦地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并没见过林听雨。
意识到这点,谢言珩重新拿出手机,点进她的头像,打算去朋友圈里翻张照片认认人。
这种年纪的女生,在朋友圈发照片是常有的事情。
不过——
这好像也有概率。
例如,林听雨。
她就不是。
——问:我和熊猫的相似之处?2019.6.15
——如果多花点毛爷爷,毛概有不及格的风险吗?2019.6.4
——求帮抢两张音乐剧的票,抢到有偿四位数!!2019.5.21
再往下滑。
屏幕中央显现一行灰色小字:
朋友仅展示最近一个月的朋友圈。
“……”
沉默两秒。
谢言珩退出朋友圈,切回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发去。
-
另一边,女生宿舍。
林听雨正咬牙切齿地和行李箱拉链做殊死搏斗。她憋着一口气,膝盖压在箱顶,两只手一起使劲。
“咔”的一声,拉链终于合拢了。
她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旁边的手机就叮咚叮咚响了两声。
拿起一看。
是来自“H”的信息,萨摩耶头像。
林听雨淡淡点开,一共有两条信息。
第一条很正常:【你好。】
第二条嘛……
H:【给我张你的照片。】
林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