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遂人愿。
饶姝的脚步渐渐慢了,最后停在空无一人的街头,耳边狂风呼啸。
“宿主大大,我们回去吧。月落镇就这么大,宣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离开的办法,总能遇见的。”
“可...”
饶姝不甘心地叹了口气,颓丧地坐在地面上盯着远处发呆。
“姐姐?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做什么?”
饶姝闻声抬头,发现药铺紧闭的大门撬开一个小缝,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师父以为你要明早才来呢,他老人家已经睡下啦,小带可以代为转达哦,要不要一起来秘密基地聊天?”
是药铺里扫雪的小药童!他说完,缩回脑袋去把院门又开大了一些,随即转头朝药铺旁边的墙壁跑去。
饶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煞有介事地追了上去。
【可发现任务:再遇宣绥】
【注意,请宿主及时纠正偏移的主线,阻止世界崩塌】
“怎么忽然有任务提示?莫非...宣绥也在这里?”
她的脚步忽然多了几分犹豫。若是真见到他,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好?
“姐姐,快跟上呀!”小带朝她招了招手,随即侧身往药铺和院墙中间的缝隙里挤。
饶姝抿唇,摒弃杂念跟了过去。
想那么多干嘛,见到再说。
缝隙太小,她干脆从外墙翻了过去,跟着药童七拐八拐了好一会儿,眼前狭小黑暗的缝隙忽然间豁然开朗。
药铺后面居然还藏着一片不小的空地,院墙外种满排排桃树,桃枝俏皮地伸进院子,纵横交错。即使如今只剩枯枝,但依稀可预见春季来临时,院中粉红满地之盛景。
空地窄而深,酷似窄巷,院墙青灰,墙根处生了些暗绿的苔,已被积雪覆上大半。尽头挂了几盏灯笼,透出昏黄暖人的光,打在灯下落着的石桌上。
桌边坐了个人,身子微微歪着,靠在桌沿边,单手拢着头,似在小憩;桌上的白瓷壶嘴口还氤氲着热气,伴着细细密密飘落的雪花一起,消散在暖黄的灯光里。
是宣绥没错,他已换了身得体的衣物,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被悉心包扎过的伤口;双眼微阖,面色红润,一改几日来蓬头垢面的形象,明显梳洗过了。
饶姝只是远远扫了一眼,便认出他来。
真的太像了。
或许说,他们本就共用同一张脸。
她强忍住已经涌到嘴边的“阿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姐姐还打算带着这个丑丑的面具见哥哥?”小带偏头看着饶姝,语气满是不解,“姐姐的骨相这么美,皮相也一定很美!为什么不愿意露出来呢?”
“你怎么知道?”
饶姝心中一惊,没想到这小药童眼力甚好,隔着如此惟妙惟肖的画皮,也能识破她的真面目!
“嘻嘻——”
药童得意地龇牙笑,伸手揉了揉鼻子,“不然师父干嘛收我做弟子!我们都看出来了,姐姐的笑眯眯藏不住啦!”
宣绥被两人的交谈声惊醒,手腕翻转,断魂应声出鞘,一道寒光擦着灯笼飞了出去。
“嘘!”
饶姝一把捂住药童的嘴,神色凝重飞速闪身,刀身呼啸而过,钉进她身后的石墙,颤动着发出轰鸣。
她微微松气,转身将断魂抽出,然而沉重的刀身压腕,她早已不得抬起。
“何人?”
饶姝攥着药童的手腕朝前走,断魂刀刃被她拖在地上,由远及近,直到灯笼下的人足够借着光亮看清自己的脸。
“小友,还你的刀。”
她低头,将断魂用双手捧起,拂去刀身上的灰尘与残雪,别开目光递给宣绥。
宣绥看清来人后不由得一愣,默默伸手握住刀柄,断魂入鞘,发出一阵摩擦声响。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两人都在等彼此开口,可谁都没作声。
“小友会原谅我的,对吗?”
此话刚说出口,饶姝心中忽然有些后悔。这话说的未免太理所当然,令她忍不住一阵心虚,只好垂眸盯着鞋尖,默默等他回复。
“婆婆也会原谅在下的。”
一声轻笑擦过头顶,饶姝抬眸,见他眉眼弯弯,眼神中是止不住的惊讶。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里的宣绥笑得这么灿烂,多少有些不适应了。可能两个人都没想到,误会解开只需要如此简单的两句话。
小带双手叉腰,满意地看着眼前这和谐美好的一幕,露出两颗闪亮亮的小虎牙。
“不错不错,师父的招数果然管用,你们随我来!”
*
两个时辰前。
小带嘴里还含着没化开的糖,蹦蹦跳跳地回了药铺,结果院门还没进去,就远远望见师父正板着脸坐在院里,嘴里的糖瞬间就不香了。
“...”
老翁微微勾手,小带只好耷拉着脑袋慢慢蹭到老翁跟前,朝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师父...”
老翁用手杵了下小带的头,嗔怪地叹了口气,手指点在桌上,顺势可见一封包装完好的信和一张墨迹还未干透的纸张。
小带挺起身子,撅嘴揉了揉脑袋,心有怨气地把头凑了过去。
纸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五个大字:
“找他们回来。”
小带喉咙里顿时发出呜咽,双眼一翻,心想师父真会折腾人...刚把人家赶走,转头就要自己跑腿把人找回来!问题是人家现在吵架分开了啊!!!我一个五岁小孩难不成会分身术,一个去东面一个去西面,把两个人硬拽回来吗...
“啧。”
老翁明显看出他眼中的埋怨之意,略有不满地咂咂嘴,伸手敲在小带的脑壳壳上。
“哎呦——!师父你欺负人!别敲啦,小带会长不高的!”
说完小带抓起信转头就跑,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老翁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没了踪影。
老翁抚须苦笑两声,无奈摇头,颤颤巍巍站起身子,走到距离不过几步之遥的槐树跟前,伸手覆上它粗壮的树干,黝黑松弛的皮肤似与棕褐色的树皮融为一体。
半晌,院门口传来阵细碎的脚步声,老翁站在原地没动,但闻宣绥恭敬的声音道:“伯伯找我?”
...
宣绥心中疑云渐生,这老翁专程叫小带把自己找回来,也不说干嘛,拉着他梳洗打扮了一番后,居然自己跑了?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老翁离开前塞在他袖口的纸条,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又看。
“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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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等天亮吗?
他替自己斟了杯茶,杯中瞬间散发出阵阵清香。闲来无事,不知怎的,他脑中总是挥之不去饶姝那双淡紫色灵动的双眸。
他承认,婆婆伪装得很好,从外貌到体态,再到说话的声线,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了。但...怀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白头城里,自己意外撞上了健步如飞的她;或许是客栈里,他见其苍白枯发的发根竟是如此富有光泽;又或许是集市上,她对一切都充满活力的蓬勃生气。
那张苍老的面孔下,会是张什么样的脸庞?
“可...每个人都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婆婆是,在下亦是。”他单手扶额,将纸条收进胸前的口袋,“既然她不愿说,那在下便陪她一起演,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些照应。”
宣绥嘴角微扬,眼前画面一转,浮现出饶姝离开前神色淡漠的脸,笑容又莫名僵住,缓缓落了回去。
原来没有笑容的脸,是如此伤人。
他微微坐直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支在自己嘴角两边,用力向上扯。
下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多笑笑好。
“可是...如果再见到她的话,自己该说些什么呢?”
这问题如此伤脑筋,他想啊想,眼皮越来越沉。
...
与此同时,药铺里。
“师父,从来没见你对镇上的人如此上心。他们有什么特别吗?”
老翁歪头思考,笔杆靠在额头上点了点,随即在纸上写道:
“为师想你师娘了。”
小带挠了挠头,还是不解,“师娘和师父也吵架吗?”
老翁抚着胡须发笑,不再写什么了。
*
两人跟着小带走进药铺,老翁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喏。”
他从厚厚的一沓药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两人。
[二位可解开误会否?]
两人不明所以,缓缓点头。
[余在此地逗留已久,可观得二人赤子之心,与那谎言蔽目之徒实属不同,愿予二人以月升之路。]
观此言后,饶姝心中激动,老翁毕竟亲自去过派对,定更知晓其中奥秘;宣绥则沉默不语,仍心存芥蒂,欲知其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二位若能成功逃出生天,可否答应老朽一个要求?]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眼神后,最终同意。
[此物乃吾妻之信物,生前曾贴身佩戴,离开此地后,恳请二位将其交由吾妻之亲友,还她灵魂一份自由。]
饶姝上前双手接过信物,发觉信物乃是一节嫩竹所制的哨笛,用细绳穿起,不禁心头一颤,声线颤抖,“您所言之人,可是余声前辈?”
[正是。虽不知小友因何际会与之相识,但老朽夙愿已了,无妨了。]
老翁发笑,缓缓起身,交给两人一本封面已经泛黄发卷的书本,做工并不精细,字迹却隽永有劲,正是老翁亲手写就。
[吾毕生所见所感皆汇于此书,二位细细读之,逃出生天之关键,便藏于此间。]
“多谢。”
两人深感敬意,双双抱拳朝老翁躬身作揖。
[夜黑风高,黑暗中险象环生,二位若不嫌弃,今夜便在此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