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所在的位置和白公馆刚好是一东一西,横跨了半个余杭,一早吃了发,沈蔓就让小翠去找汤管家拿东西去了。
汤管家昨天就得到了白峰的吩咐,已经准备好了东西,珠宝字画,人参酒茶,钱财丝帛一样不差。
沈蔓还把这段时间白峰给自己准备的挑了些带回去,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一个人那么高。
原本沈蔓坐后面,前面一个司机一个保镖,现在东西占了前面一个位置,于是就司机跟着她回家。
车子一路向西,驶出了白公馆,又路过了好几座四合院,来往人们皆是绸缎媳妇,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有钱人家的地儿。
紧接着车子就进到了城中心,沈蔓往里面看了一眼,大多衣着朴素,没有锦绣花纹,却都带着昂扬的生气,这是新政府的人。
再往西,就听到了朗朗读书声,这是有名的教育路,而沈蔓的家就在这条街上。车子停在了门前,她上前敲了敲门,他们家的屋子是祖上留下来的房产,这么些年的风雨,使得大门已经多了很多斑驳的纹路。
“来了来了。”不等沈蔓仔细看门口的纹路,门里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沈蔓听了很多年,从小时候的摇篮曲,再到后面的牙牙学语,青年时期的殷殷教诲,再到出嫁前的嘶吼。
门拉开,出现在眼前的是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妈……”
沈蔓刚叫了一声,铺面而来的就是带着哭腔的指责:“你个死丫头,你爸让你不回来你真不回来。”
沈蔓掏出了手绢,给许蛾擦了擦眼睛:“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妈,快别哭了。”沈蔓看了看周围,已经有人听着动静儿来看热闹了。
她知道许蛾一向爱面子,有这么多人看着,肯定不会再哭,果不其然,许蛾收起了眼泪:“快进来,在门口杵着干什么。”
沈蔓没有进去,而是说道:“妈,你等会,我带了东西回来。”司机接收到了沈蔓地信息,拿着东西就要进来。
沈蔓去拿剩余地东西,不出所料,两人又被许蛾堵在了门口,她虎着脸:“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丢出去,别脏了我们家门,也别让你爸气死。”
“妈,是我让带的,你要是不让这些东西进来,那我也走了。”
一边是丈夫的脾气,一边是女儿的脾气,许蛾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对女儿的思恋占据了上峰,她让把东西拿进来。
东西进了客厅,将整张桌子都摆满了,有着外人在,许蛾克制着脾气,只是坐着不说话,沈蔓示意司机出去等自己。
等到人都走了,沈蔓才放松地半靠在椅子上。
许蛾也不再忍着:“好好坐着,一点规矩都没有,还有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咱们家再穷,也不会花这个卖女儿的钱,你爸看到了,肯定全都丢出去。”
沈蔓的爸叫沈富,别看名字取的俗气,实则是个很有气节的人,当时沈蔓去当三姨太他就不同意。
“小平呢?”沈蔓没有理会许蛾的念叨,而是问起了自己的侄儿。
“上学去了。”
“没被吓着?”沈平经历过绑架,她答应嫁给白峰的条件就是让他把自己侄儿找回来。办仪式那天,沈蔓前脚出门,沈平后脚就被送了回来。
“刚回来的时候总是做噩梦,高烧了几回,还好小孩子忘性大,没几天就好了。”
“那就行。”沈蔓答应嫁给白峰并不是她多高尚愿意为了侄儿牺牲自己,而是直觉告诉她,沈平的祸事儿就是自己带来的,自己惹的事儿,没有拿侄儿的命去填的道理。后来她前脚出门,沈平后脚归家更是验证了这个道理。
不对,不是她惹的事儿,分明是白峰不当人。
原本就话不多的母女,说完这几句就安静下来了。之前的沈蔓性格沉稳话少,许蛾也是如此。她爱沈蔓吗,自然是爱的,但是她的爱体现在日常的照顾,而不是言语上。
“白峰对你好吗?”许蛾纠结再三,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还不错。”用世俗的眼光来看还不错。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过,这日子啊,都要向前看。你爸那边,我来沟通。”说到最后一句,许蛾的眉头紧蹙,咬了咬牙。他们家向来是男主外女主内,许蛾觉得沈富读书多,又是男人,自己只管听他的就是了。
说出这句话,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
“妈,你不要什么都听我爸的,他确实读书多,但是他太认死理。”
“说什么呢,你爸那样才好呢,有原则有信仰。”许蛾打断了沈蔓地话。
原来的沈蔓是认同这个道理的,人活一世,气节为上,所以在知道侄子平安回家了,自己成了三姨太,竹马还拿着钱跑了以后就心存死意。
她不是觉得竹马拿了钱跑了有什么不对,而是觉得自己不欠任何人的了,无牵无挂可以离开了。
可多了一辈子的记忆以后,沈蔓对生命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妈,你可以去死,我可以去死,但是平平呢,都死了平平怎么办,跟我们一起死吗,真要这样,我们怎么去见我大哥。”
当年国家危难,大哥毅然决然地去当了兵,嫂子也跟着去当了护士,后来大哥战场牺牲,连个衣角都没留下,平平是大哥唯一的孩子,又那么小,他们怎么能不替他考虑。
“这……”许蛾顿时没了反驳的语言。
“我爸呢?”
“去码头给人抗包去了。”许蛾说这个话的时候眉头紧蹙。
“难怪,这要是在家肯定早就过来说我了,不过他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给人抗包?”抗包就是码头帮人卸货上货,纯纯地体力活。
她爸这些年养尊处优地,居然能吃的了这个苦。
“一开始回来就累的躺着,慢慢地,回家能说上几句,现在回家还有力气吃个饭了,习惯了就好了。”
沈蔓听的有些担心,她爸要是年轻,她就当人去锻炼去了,但是一大把年纪了,别把腰闪了或者脚崴了。
“我去找他。”
“别去。”许蛾一把拦着了沈蔓:“你爸的脾气大,你这样去了两人别在码头上吵了起来,不如等他回家来,有什么事儿,我也能帮着劝劝。”
沈蔓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干脆在家里等着,比沈富先回来的是沈平,小伙子一到家就喊着扑了过来:“姑姑,你去哪儿了,我都好久没见你了,我好想你啊。”
沈蔓接住扑过来的小伙,搂着他,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也好想你,最近有没有乖乖听话,好好读书啊。”一边说一边还颠了小伙子一下,比上次重了,看来这段时间过得还行。
“有,我有好好听话,最近放学都直接回家,没有乱跑了。”沈平虽然忘性大,但是上次放学被绑的事儿多少留下了痕迹。他以前还会在外面和小朋友玩会儿,现在一放学就回家了。
“真乖……”沈蔓和沈平温声细语地又聊了很久,眼看着天色开始变暗,门口的司机频频往屋内看的时候,沈富终于到家了。
他刚进巷子,就有人对着他说恭喜:“老沈,你家大闺女回来了,坐着小轿车,可气派了。”
“是呢,不愧是当了姨太太,这排场就是不一般。”
沈富原本有着几分和善地脸庞,顿时拉长了起来:“你们要是喜欢你们也去。”
他虎着脸,带着几分气氛,刚走到进门口果然看到了一辆庞然大物在那儿停着,车上坐着司机,不时地看了看周围。
沈富翻了个白眼,推开门,哐当一声用力,砸着门哐当一声响了。司机先是警惕,接着就放松了。
沈富刚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以及小孩子的欢笑声,大人的表扬声。
这幅场景很多年前也有过,不过那时被抱到怀里的小孩子现在变成了里面的大人,独自扛着风雨。
他推开了客厅地门,沈蔓和沈平同时抬起了头来,许蛾更是紧张地站了起来,想着要是沈富说了什么难听地话,她赶紧拦着点,闺女回来一次不容易。
“爸……”沈蔓忐忑地叫了一声,婚礼前夕她和沈富大吵了一架,沈富不愿意她为了沈平当三姨太,宁愿自己去求亲朋好友,老师同事,有点权势的故人。
事实上,能求的人都被沈富给求了一遍了,哪儿还有人可指望。
吵的厉害地时候,沈富生气地说道:“你要是当了三姨太,就别回这个家。”
“我不当沈平怎么办,你的工作怎么办?”沈蔓也不愿意当,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能怎么办,世上的路千万条,总是能走出来的,再不济,一家人死在一起也是好的。我知道你怕对不起你哥,但是你有什么好怕的,你哥为了自己的信仰一走了之,将孩子丢给我们。现在,我们为了信仰有所牺牲,不能替他承担责任,他有什么好怪的。”沈富的声音坚定而决绝,像是做好了随时跳到海里去的准备。
沈蔓知道这是沈富为自己考虑,不愿意牺牲她,但是她也舍不得家里人,最后辜负了沈富地好心,走上了这条路。
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她就做好了不活了的准备,自然没想过再回这个家。
可有了上辈子记忆的她知道人生路千万条,自然不肯放弃,也不会让沈家放弃。
“回来了。”沈富地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还问许蛾:“做饭了吗?家里菜是不是有些少,再去买个烤鸭回来吧,蔓蔓喜欢。”
沈富地态度让沈蔓觉得两人仿佛从来没吵过架,她就像一个正常出嫁的女儿回了娘家。
沈富地态度让许蛾一头雾水,茫然地站了起来,喏喏地说道:“是有些少,我再去买些回来吧。”
“妈,从后门走吧,顺便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陌生人。”这条巷子都是住了多年的熟人,有生面孔,许蛾一下子就能发现。
“啊?哦。”许蛾一头雾水,但还是答应了。
“带着平平一起去吧。”沈富再次叫住了许蛾。
沈平不愿意,撒娇赖在沈蔓旁边,被许蛾用给他买糖吃哄走了。
直到两人走远,沈富才问道:“白公馆的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衣食住行样样优渥。”沈蔓停顿了下说道:“只是不是我想要的。”自己的计划需要家里人的配合,沈蔓也想试探下他们是怎么想的。
“所以你准备干什么?”沈富敏锐地察觉到了沈蔓的言外之意。
沈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爸,你想换个城市生活吗?”
“你要逃走,像易元一样?”
易元的名字一出,沈蔓呼吸都慢了一拍,她有段时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这个从小就围绕在她耳朵边的名字。
“他是什么时候逃走的,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沈蔓了解易元,他向来赤忱,对她也上心,她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拿钱跑路了,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沈富先是摇了摇头,接着点了点头:“说是如果你问起他,就让你去你们的秘密基地看看。”
“我知道了。”沈蔓把这事儿给记在了心里。
“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太久了,换个地儿也不错。”沈富说这个话的时候低垂着眼睛,仿佛做的不是关于一辈子的决定,而是随口说了一句今晚吃什么一样。
有些问题,谁都没有回答,但是父女两心中都有了答案:“谢谢爸。”看着沈富短短一段时间就多出来的白发及皱纹,沈蔓有些哽咽。
“谢什么,这段时间我也不是白过的,既然还有路,我们自然要多试试。”沈富穿着一身适合干活的麻布衣裳,退下了曾经的长衫,可此时的他,反而比曾经多了几分智慧。
这个一路顺风顺水,带着天真的教书匠,此时也多了几分被世俗打磨过的圆润。
“爸你变了好多。”自己的变化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但是沈富的变化,全是因为现实的打磨。
沈富叹了口气:“人活一世不宜,自然不能轻易放弃生命,特别是不能为了白峰这种人放弃。”以前觉得自己不容易,但认识码头的工友以后发现,比自己不容易的大有人在。
许多码头的工友,长期泡在水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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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了,腰也弯了,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放弃过,努力抗包,拉船,弯着腰去扛起家里的重担。
“所以,这些东西你都带回去吧,我用着心里难安。”沈富地目光落在了成堆的礼物上,随便一个盒子,闪烁的都不是礼物的贵重,珠宝的耀眼,而是纤夫的血,沈蔓的委屈。
“收着吧。”沈蔓不知道沈富身上发生的事儿,但两人的目光却落在了一个地方:“这些东西在白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摆件,可落到需要的人手里,就是救人的钱财。”
“之前你不是说有几个学生很聪明,但是没钱继续上学吗,这不是刚好能用上。”
沈富心中闪过了很多的纠结,一边是读不起书的学生,看不起病的纤夫,一边是多年的教育,不受嗟来之食。
最终,还是眼前的困苦战胜了多年的教育:“那我就收下了。”
“嗯。”两人又聊了会儿最近的日子,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许多痛苦都被一笔带过,只讲现在的平静安宁。
许蛾出了后门就按照沈蔓地要求左右看,入目的全都是熟人,见到她,还有好几个邻居上前来问她关于沈蔓的事儿。
许蛾敷衍几句,离开人群,又左右看了一番,却什么都没看见。
走了没两步,她被沈平扯了扯衣袖,看向了前方的大树上。这棵树据说是很多年前的一位状元种下的,多年过去,已经枝繁叶茂,如果不是沈平严尖,她也注意不到里面闪缩的叶片。
心中有数以后,许蛾丝毫没有耽误,去了常去的烤鸭店,买了一整只,打包回了家。
到家以后看父女两气氛和平,心中高兴,坐到沈蔓旁边把自己看到的给讲了。
沈蔓没有丝毫地意外,果然,白峰也不是很相信自己,出个门还派人暗中盯着。她叹了口气,即便预料到了,可一想到还要回去和白峰虚与委蛇,心中就难受。
沈富懂了沈蔓叹息之余的无奈,劝解道:“不要着急慢慢来。”
“在说什么呢?”许蛾听不懂父女两的谜语,将饭菜端到了桌上,随口问道。
“没什么。”沈富先回答,沈平还在,怕小孩子出去乱说,他自然不会解释,准备等到晚上的时候,再和许蛾好好聊聊。
吃饱喝足,门口的司机又来催促了一次,沈蔓不情不愿地起身往外走。
刚出院门,就看到了好多道熟悉的身影,她今天白天回来的时候,许多人都在做工或者学习,这会儿都归了家,从家人口中听说她的消息,便好奇地出来看。
其中离得最近的一道身影,沈蔓十分熟悉,她喊了很多年:“易伯母。”她的声音在怨恨地眼神中逐渐减小。
谭烟冷笑一声:“当不得你一声伯母,你现如今富贵了,穿着绫罗绸缎,带着珍珠玉石,出行还有轿车司机,可怜我的儿子,不知道在哪儿流浪着呢,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他一面。”
“伯母……”沈蔓的话被打断。
“别叫我伯母,我今天站到这里,就是为了和你说个明白,现如今你是高高在上的三姨太,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关系,以后我们两不想干,你也回去和你们家白老爷说一声,我们易元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让他放过我们易元,别再追着他不放了。”
“好。”这段话里的信息太多了,沈蔓想问几句,但是她看到了周围包裹的人群,以及眼睛都不眨的司机,所有的疑问都被吞了回去。
等下次吧,总有机会问清楚的,为什么让白峰放过易元:“我会转告的。”
沈蔓离开的身影带着几分沉思和狼狈,周围好奇的眼神太多,指责的眼神也很多。她和易元作为这条巷子有名的青梅竹马,走向了现在的解决,知道内情的人为她们惋惜,不知道的,就只剩下对她的指责了。
沈蔓坐在后排,车子一路从西向东,破旧的房子,补丁的衣服一闪而过,最终出现在眼前的是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雕花的门梁,以及蜿蜒的风景。
才进院,小翠就迎了上来:“三姨太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小翠,我先去洗漱。”
“哎,我这就去准备。”白公馆有淋浴的,不过没有浴缸舒服,所以她现在都是泡澡居多,小翠说的准备,就是去拿好泡澡的衣物,放好水以及香油。
沈蔓半靠在浴缸,温暖的水漫过她的肌肤,鼻尖是玫瑰精油的味道,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她复盘着今天的事儿,脑中一直萦绕着一个名字,易元,她得找准机会再回去一趟,而且得在不引起白峰的怀疑下回去一趟。
要怎么做呢?沈蔓叹息,她不知道,慢慢来总能想到办法的,白峰能监视到她一时,还能监视到她一世吗。
沈蔓豁地一下从浴缸中站起,拿了旁边的毛巾擦拭身体及头发,穿了睡衣,穿过客厅,进到自己的卧室。
卧室中,多了一个不速之客:“你怎么来了?”沈蔓克制住自己往后走的腿,一边擦头一边往前走,同时让自己语气变得自然些。
白峰走到沈蔓身边,拿过了她的毛巾,轻柔地帮她擦拭着:“听说今天回去闹了些不愉快,过来看看你。”
白峰没有掩饰自己对沈蔓地监视,司机一回来就把沈蔓今天发生的事儿告诉了他,所以他过来看看。
沈蔓叹了口气:“是有些不愉快,她们的眼神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儿,还有易伯母说的那些话,也让我不开心,易元拿了钱跑了明明是他贪钱,她倒是来指责我了。”
“不过是看我年轻好欺负罢了。”
沈蔓说的坦荡,和今天司机的话全都对上了不说,还带着小女儿的抱怨,白峰试探的心思少了很多,此时温柔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一会儿吹了头发好好睡一觉,要是还不开心,我明天带你去散心怎么样?”
沈蔓回头问道:“去哪儿散心。”和刚才的无精打采不一样,带着几分兴奋。
“去酒会吧,那儿热闹,刚好适合散散心,还能带你见见人,以前的亲朋,已经不是一个世界了,就少联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