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包厢里,从说书先生提到寿宴开始,周映棠的心底便有了几分猜测,等听完这个所谓的艳情故事,更加确认了。
“这个故事甚是精彩,是虞公子安排的?”
待说书先生下台,逐渐没了探讨声,周映棠才转过头来,认真地看向他。
男人点头:“曾家着实可恶,周姑娘那日受了委屈,本该找回场子。这种事若由你亲自出马,只怕脏了你的手,所以我便不请自来了。前几日就让人着手安排,故事编完后我特地听了,当时觉得有趣,痛打曾家这条落水狗,可方才同你一起听完,又觉得不妥,污了你的耳。”
她略显诧异地盯着他看,直把他看得不自在。
“是虞某多管闲事了。”他的声音与心情一样,变得沉闷下来。
周映棠却是轻笑出声,“哪有的事,我只是头一回听见虞公子说这么长的话,觉得很新鲜。公子如此挂心我的事情,是我的荣幸。多谢虞公子出手相助。”
虞明嵘闻言,眉间微拧,沉默了一瞬才道::“虞公子这个称呼,是不是该换一换?”
周映棠微怔,没想到他还惦记着,不过却是极大的好事儿,证明他已经很在乎自己了。
“换成什么?”
他顿了一下,才道:“之前不是叫过‘虞表哥’么?”
周映棠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被这目光盯得不自在,偏头轻咳一声:“你与知意是手帕交,同她一样叫就行。”
“那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定输赢。”她没有接茬,反而换了话题。
像虞明嵘这种男人,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太容易得到就不会珍惜,她可不想让他太舒坦。
男人挑眉:“什么游戏?”
“让茶博士泡几杯不同的茶,不看壶,盲喝,猜是什么茶。猜错的人答应对方一件事。”
他眼底扶起兴味:“你会输。”
周映棠不甘示弱:“那可不一定。”
茶博士端来三只茶壶,每壶泡了不同的茶,分别注入六个白瓷盏中,在桌上一字排开。虞明嵘扫了一眼:“怎么玩?”
“三局两胜。”周映棠端起第一盏,推到他面前,“一起喝,谁先说出茶名谁算赢。”
虞明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周映棠几乎同时低头,茶汤入口,微苦,带着一股清幽的兰花香,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见过的茶名,放下茶杯,立刻开口:“铁观音。”
哪知对面的人与她同时开口,略显低沉的嗓音与她混合在一起,听在耳中莫名还有些和谐。
茶博士点头确认,比赛的二人对视,眼底都闪过几分意外和亢奋。很明显,第一局的不分胜负,把彼此的胜负欲激了起来。
第二盏端起来,入口清甜,回味有一丝清冽的凉意。她心念电转,在咽下去的同一刻开口:“碧螺春。”
虞明嵘也放下了茶盏,但慢了半步。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却没说话。
茶博士记下:“周二姑娘胜。”
第三盏,茶汤醇厚,带着松木的烟熏气息,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枣香。
周映棠正要开口,耳边已经传来他的声音:“正山小种。”
她咽下茶汤:“……你比我快。”
茶博士宣布结果:“两位贵客对茶道皆有研究,最后一胜一负一平,可要再加几局?”
这种棋逢对手的比拼,的确让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甚至想试试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可今日场合不对,他们也不是来比试的。
“周姑娘可要继续?”虞明嵘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周映棠摇头,就是这种点到即止正好,留点悬念才好让他惦记,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你我的道行,恐怕难分伯仲,今日是平局。”
虞明嵘闻言,不由垂眼遮住略显失落的情绪,既然是平局,那就听不到她叫自己虞表哥了。
“按照赌约,各自向对方提一个要求。虞公子是想听我叫你别的?”
没成想,她再开口却给了他希望。
男人惊诧地抬头,却对上了周映棠笑吟吟的杏眸,瞬间像是被俘获了一般。这是在故意戏弄他。
他轻笑着点头,浓眉挑起,好整以暇地道:“虞某洗耳恭听。”
“虞表哥。”周映棠弯起嘴角,露出甜甜一笑,语调轻轻上扬。“既如此,那我的要求也是改称呼,虞表哥若还是叫我‘周姑娘’可不太像话。”
明明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可再听她这般叫起,虞明嵘竟听出了几分情意绵绵,仿佛酷暑时分饮下的冰酥酪,甜到了心底。
“好,映棠妹妹。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便以茶代酒,敬妹妹一杯。”他只觉得耳朵发烫,怕她看出端倪,举起茶盏停在半空。
“虞表哥,幸会。”周映棠含笑端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轻响,茶汤入喉,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热意,将彼此的耳朵都染红了。
***
隔壁包厢里,秦家兄妹俩相对而坐。
“其他人呢,怎么就剩你一个?我还以为你们诗兴大发,舍不得散呢。”秦知意好奇地问了一嘴,进来之后只见到亲哥一人,还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像是独守空巢的老人一样。
秦知远苦笑一声:“都被明嵘骂走了,没脸待着。”
“表哥就这臭脾气。”秦知意嘟囔了一句,又低声补充道,“不过总算是做了件好事。”
她不喜欢诗会,总觉得那些人是无病呻吟,当然这话不敢让大哥听见,否则又得挨训。
“映棠妹妹呢?”秦知远问。
“在隔壁喝茶。”
“我去拜访一下。”他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
只不过还没走几步,就被秦知意给拦下了:“有什么好拜访的,前些日子不是刚见过?”
秦知远收回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今日是明嵘想见她吧?”
“你胡说什么,表哥那性子,看见人就烦,怎么可能主动约见谁?我就是觉得你都快要成亲了,要避嫌,免得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她矢口否认。
实际上这借口找得并不高明,由于两位母亲是手帕交,经常带着孩子相聚,周映棠与秦知远也是以兄妹身份相处,清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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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俩正说着,楼下传来醒木敲响的声音,说书先生上台。
秦知意听得津津有味,等故事收场,她还意犹未尽。
“哥,这段故事说的是曾三,你听出来没?”
秦知远点头:“不止你猜出来了,茶楼里的客人都清楚。曾家还打死了一批奴仆,想要瞒着,不过经由这么发酵,完全是无用功,街头巷尾都要传遍了。”
秦知意嘿嘿笑着,满脸幸灾乐祸的神情:“他们那是活该,还想算计旁人。曾大夫人前几日还派人送了礼物上门,想要我们这些撞破丑事的女宾们也帮忙瞒着,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出手,让她白费心思。”
“我去和掌柜的交代点事情,你在这儿坐着。”秦知远可有可无地地点头,找了个借口离开。
“好。”秦知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悠闲地吃糕喝茶。
只是盘子里的糕点还没吃两块,外头就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姑娘,大爷请您过去。”
“要我去做什么?”她皱眉,嘴里虽然抱怨,但却开门跟着丫鬟走。
“您请。”小丫鬟领着她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指了指隔壁包厢的门。
秦知意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合着大哥这是不信她的话,直接来找周映棠了。
她刚迈进门槛,就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亲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再敢撒谎一个试试”。
“你们都在啊。大哥也真是,我都不让你来了,非得凑过来,还说什么掌柜的找你。”她讪笑一声,撅着嘴抱怨起来,主打一个先把锅扣在别人头上。
周映棠看着她这副被抓包却又极力稳住的表情,不由轻轻笑开了。
知意还是这般可爱,但凡做坏事被抓到,就像只胆小的仓鼠一样。
“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她可不想掺和兄妹俩的官司。
秦知远都来了,她和虞明嵘自然无法独处下去,也不好继续撩拨,索性见好就收。
“啊?这就走了吗?再聊聊。”秦知意极力挽留她,眼神中带着不舍和控诉。
这时候抛弃她,简直不讲道义!
周映棠苦笑,只能安抚道:“等我给你下帖子,到时候我们好好聊。”
待她离去,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秦知意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是两位兄长皆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端着茶盏品茗,活像两尊不动佛。
她撇了撇嘴,两个装货,跟谁不会装似的。
她也安稳坐了下来,给自己倒杯茶,闭口不言。
“明嵘,方才是我多事了,不请自来,打扰了你和映棠妹妹喝交杯茶。”
终于,秦知远说话了,一开口就是如此石破天惊。
“噗——咳咳……”秦知意直接被呛住了,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倒是虞明嵘表情平淡,丝毫不觉得他在阴阳怪气,还真责怪上了:“你知晓便好,交杯茶要喝三杯才显得正式,被你一搅和,我们只喝了一杯。”
秦知远一时哽住,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真够厚颜无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