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落诗猛地抬头。
很多人问过她这件事。
但意识到这一层的,只有泠杉一人。
“怎么,我猜对了?”泠杉目光深邃,“你半年前遇到事情了,他想从明面上保你?”
文落诗心下一空。
她早就隐约猜到了,可她控制着自己不往这方面去想,宁愿让自己不相信,宁愿让自己傻下去。
“或者,你和我解释解释,为何你一出城,就能碰到千年难得一见的凶兽袭击?我帮你挡了一次才知,那凶兽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何况还是两只。”泠杉眼眸中染上一团微动的波涛,如同被搅乱的深潭,思考道,“有人想暗杀你?”
文落诗又是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吐出一句话:“想杀我的人太多了。”
泠杉瞬间了然,思索着挥了挥折扇。
彼时文落诗和沧暮在一起,沧暮隐瞒身份,并未公开行径。对此,九天百姓不知,朝廷官员不知。
可明面上不知,不意味着暗中不知。
当朝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祭司风壑包藏祸心,暗中布局多年,操控百姓信仰,意图谋取山河——这事在街上说出去,任何人都是不信的。
那人有着“心中有丘壑,挥袖作长风”之美言,心系百姓、体恤下臣、帮助千万百姓成材成事,五千年来深受百姓爱戴,走到哪里都是呼声一片。
可是若是身在局中,便能清晰感受到有两股势力在对抗。
文落诗很辛运,或者说很不幸,当年因为陪在沧暮身边,得知了接近全部的内部消息,也知晓了这些年百姓受苦的真相以及即将遭遇的灾难。
和沧暮作对的那群人当然知道他身边多了个文落诗,震惊之余,开始筹备杀敌。在摸清文落诗的实力和她在沧暮心中的地位后,简直不懈余力地要将文落诗除掉。
大业未成,半路杀出来个劲敌,还是凭空出世,这已经很出乎人意料,可对于这群人来说,更震惊的是他们的主子风壑曾笑眯眯地放话:不许动文落诗。
此话一出,风壑手底下所有人都急了,更加认为这个文落诗整个祸患一天不除,他们就一天更加危险。连主子都亲自栽了,他们之后的处境只会更糟。
于是,这帮人只得阳奉阴违,表面上尊重主子的意愿,暗中帮主子除掉这个扰乱心神的祸害。
十年来,文落诗无论走到哪里,总能碰上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夺命凶兽,抑或是刺客和刀剑弓弩。若不是她修为高,早就死了千百回。
她看似每日云淡风轻,过着写稿投稿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实则,日日水深火热。
至于半年前……
是尹家人亲自动手了。
尹家把持军中万年,家主尹沥任朝中大司马,长子尹闻任边境处五十万魔兵的大将军,次子尹岐的商业版图布满九天,小女尹云汐堪称魔界第一毒师。这一家子位高权重,能力超群,任何时候都是令人忌惮的存在。
可偏偏,他们看似是朝廷的人,实则是风壑的人。
尹家人知道文落诗不好杀,几次派去的下属下都无功而返。更气人的是,文落诗偏偏还不杀人,每回都是只把他们的人打晕,再云淡风轻打包扔回来,跟挑衅他们一样。后来尹家人就派凶兽去,文落诗这回倒是痛痛快快把凶兽全杀了,但问题是,文落诗活得好好的,毫发无损啊。
尹家人急了,狠了狠心,干脆下血本。
那日,文落诗出城采草药,草丛里微风一动,气息骤然波动,一瞬间冒出几百个黑压压的尹家死士,个顶个强悍,将文落诗围堵得死死的。
周围时荒郊野岭,周围绝无过路人,文落诗求救无门。
但文落诗是个良善淳朴的人,生活平淡,虽也算陪沧暮走过十三年水深火热,可终究也没经历过九重天上那种日日你死我活的争斗,所以,她对于“亲手杀人”这件事很抵触,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更何况,这次要她亲手杀掉几百人,她估摸着若是真出手了,等下目睹身边一片黑不隆咚的尸体,她指定当场晕过去。
可文落诗心里清楚,若不下死手,根本不可能再活着出去。
于是她淡淡地站定,一言不发。
四周的死士知道她厉害,以为她在酝酿什么招数,不敢妄动。
结果,谁也没想到,文落诗率先掏出一个高级储物瓶法器,在所有死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人……装进去了。
然后她回到宴宁城城主府,找了个面熟的士兵,麻烦他跑一趟九重天,把这个瓶子带去,放到尹府门口。
士兵照做。人见人爱的文姑娘找他帮忙,焉有不帮之理?荣幸之至。
那日,过路百姓见尹府门口端端正正地立了个瓷瓶子,纷纷莫名其妙,聚在街口七嘴八舌议论。待尹家家卫发现瓶子,跑去将其交给家主时,整个尹府上下纷纷惊掉下巴。
当然,尹府门口的动静也通过眼线传到沧暮那里。
沧暮对文落诗日常的遭遇一清二楚,但文落诗修为高,喜欢自己打,心甘情愿靠打架提高修为,别人帮她打了,她反而不高兴,所以这些年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沧暮这些年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尹家这次不一样,性质变了。
尹家把动用府兵摆在明面上,动的甚至是大名鼎鼎的尹家死士,已经从暗戳戳的刺杀,变成赤裸裸的明杀。
这就是一点也不怕真弄死文落诗。
而且,尹家必定早准备好说辞,对外宣称杀的人和尹家有仇,这次只是处理私事。旁人不知道杀的是谁,也不会过问。
所以沧暮不再沉默。
尹家之所以有胆子这么做,就是因为文落诗没有任何身份背景,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在尹家这种强权之下,文落诗人微言轻,只能逆来顺受。说白了,杀她和杀任何一个百姓没区别,她若出事,也不会有人保她。
对此,沧暮选择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当然,藏了不少私心。
他干脆昭告九天,把文落诗和他的关系往明面上一摆,这样一来,与他作对的那些人就不得不忌惮文落诗的身份,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杀她。那些需要调兵、动用法器、派遣凶兽等等明面上的行为,全部断绝。
这半年来,暗杀减少,明杀不再。
因风流韵事缠身,文落诗不得不应付很多莫须有的罪名,可真正危及性命的刺杀却不再有。
看似是增添负担,实则减少负担。
泠杉听完后,只有一个问题:“你那个瓶子法器,哪来的?”
文落诗随意道:“前几年在第四重天碰上一个上古秘境,进去转了一圈,捡的。”
泠杉了然。
文落诗连喝好几口茶,频频叹气:“你说我这都什么待遇?事后我特意去藏书阁,看了书上写的尹家布防,说他们家总共就五百名死士。居然派来了二百,而目标就我一个人。唉,就算我修为高,我这待遇也太高了点。”
泠杉目光微动,注视文落诗半晌,忽而,弯唇一笑:“准太子妃的待遇,自然要高一些。”
“泠杉!”
“你本来就是。”
文落诗不搭理他,气得随手捞起一块点心,朝他脸上砸去。糕点沫子溅了泠杉一脸,显得他像只刚埋头偷吃完零嘴的小猫,邋遢至极,一身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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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逸瞬间尽毁。
很明显,文落诗不接受这个说法。
十年过去,她好不容易快放下了,释怀了,结果又搞这么一出。
半年前事发后,她一次都再没动用过翠羽传意石,也不再带在身上。就算某人给她传信,她也从来没打开过。
她想做一个当断则断的人,既然当年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就没想过回头。难过她可以自己扛,伤痕累累的心她可以自己修复……但她不想再纠缠不清。
窦明祈说她一直很难过,她承认。
但她没想过回到过去。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要写书。
泠杉见文落诗不高兴,拂袖施法,重新拿出那只布缝的毛绒白兔子,语气温温柔柔地哄她:“好了好了,不聊他。我前段时间云游时买的,送给文姑娘。”
文落诗不情不愿接过兔子,左捏右捏,顺着兔耳抱了好半天,心情才慢慢平复过来。
她一向脾气很好,从不会大喊大叫,细数这些年被人气急惹急的几次,全都和沧暮有关。
想到此处,文落诗不禁心中叹气,低头抚摸着兔子的毛。不经意间,她看到了兔毛上那根细软的蔚蓝色发丝。
泠杉的头发是蔚蓝色的,这应当是他不小心掉落的。
可不知怎的,刹那间,文落诗想起一件事。
兔子。礼物。十年前。
彼时她收了别人送的一只毛绒兔子,活的,会动的。送礼者也是蓝色的头发。她本没觉得有什么,可回到家中,某人很生气,和她大吵一架,说不喜欢看她抱着别的男人送的东西,还说,如果她想养兔子,他们就一起去买,他给她买,买一大堆兔子。
彼时她也曾答应,以后不再随便收别的男人送的礼物。
不想让他伤心。
不想让他吃醋。
文落诗平静片刻后,把兔子认认真真递回去,还给泠杉,又顺便掐起那根头发丝,轻轻吹一口气,让发丝顺着热风飘荡出去。
泠杉微微诧异:“怎么?”
“没怎么,”文落诗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兔子我就不收了。”
泠杉不解:“为何?”
文落诗低下头,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他会不高兴。”
那之后,空气凝固片刻。
闷热的夏日依旧,屋中的沉默缓缓蔓延。
“落诗,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泠杉苦笑着把兔子装回袖子里,抬头时满是无奈,“你总是声称自己早已走出来,却总是次次陷在回忆里。”
他顿了顿,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说到这个,你的伤,怎么样了?”
文落诗也是一愣,应道:“还行,好得差不多了。除你这种知道的人,应当没人能看出来我伤过。”
泠杉不再说话,默默注视着眼前姑娘,有点幽怨,也有点心疼。
文落诗被他刚刚的话说得脑海里太乱,乱得不行,干脆再次趴到桌子上,闭眼:“我睡一觉。晚上回家还有客人要来,我还得熬夜聊天。”
泠杉淡淡“嗯”了一声。片刻后起身,确认文落诗没有意识后,才将身上的斗篷解下,轻轻盖到睡美人身上,再帮她一缕一缕整理好发丝,顺好鬓角的乱发。
最终,他走到窗口,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喧嚣街市。
文落诗的呼吸声均匀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极小,像是根本没打算让她听见。
“若是哪天,你从回忆里走出来了……”
泠杉的目光轻扫过窗棂,又看向熟睡的姑娘。
“能不能,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