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扎手(强取豪夺) > 1. 虎刺梅
    十一月初一,掌灯时分,十几个锦衣卫鱼贯闯入林府。林惟敬被带走不到两刻钟,天上竟然开始落雪。

    刚到冬月就下雪,实在罕见。今年恐怕是个大灾年。

    雪下了一整晚,次日早晨,整个林府白茫茫一片,静的死气沉沉,像是被冰雪冻住了。

    林知韫一整晚没合眼。

    妹妹林知徽今年才十二岁,被吓得一直哭,林知韫让她歇在自己房里。一面轻拍她的背哄她睡觉,一面在心中思量救父亲的法子。

    她侧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但东边已慢慢透出了些昏光。

    她估摸着,应该到辰时了。往常这个时辰,整个林府的下人都起的差不多了,烧水、做饭、打扫庭院,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今日却出奇的安静。

    锦衣卫恶名昭著,但凡进了诏狱,十有八九要诛族。仆从忧心身家性命,自然无心干活。

    知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借着晦暗光线观察被她摩挲了一整晚的银簪。

    这簪子做工很粗糙。

    通身发乌,知韫在书上看到过,若是银子不纯,里面掺了铜,时间长了便会发乌。样式及其简单,簪首雕了简单花样,做工实在粗糙,知韫看了许久,也看不出来到底雕的是朵什么花。这并不能说是雕刻,花瓣断口粗糙不平,很像是直接拿剪刀剪银片弄成的。

    锦衣卫指挥使沈朔发迹之前,听说只是丹阳县县令府上的家奴。

    这事在京城不是秘密。

    此簪该是他困顿之时的旧物。

    沈朔此人心狠手辣,京中有传言,他将丹阳县令一家十八口尽数屠戮,上至七十岁的耄耋老人,下至五六岁的垂髫小童,全都没放过。

    此人却也知恩图报,他在县令府上做家奴时,曾受一对老夫妇照料。入京之后,他便将这夫妇二人带到京城,当做亲生父母奉养。

    锦衣卫里有个姓何的校尉,替沈朔挡了一刀,从此以后平步青云,不到半年,连升三级,如今已做了副百户。

    若是谈恩情,她也救过沈朔一命。

    一个月前,户部主事章埻幼女及笄,她去赴宴。

    席间出来透气,经过花园假山处时,不妨被一浑身是血的男子拖到假山后头。她被抵在石壁,后背硌得生疼。男人泡着血的手攥着她大臂,鲜红迅速浸透素色衣衫,游刃有余地在她衣服上蔓延、扩张。

    男人盯着她看,似乎在琢磨什么,良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想办法,带我出去。”

    两人挨的极近。

    他一掌撑在她头顶上方的石壁,另一手攥着她大臂,将她关在由他的身体和石壁形成的狭小空间内。

    夹着血腥味儿的粗重气息不容拒绝地压着她,知韫刻意放轻呼吸,血腥气还是钻入鼻腔,有些呛人。

    两人都不说话,假山外杂乱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看来,追杀他的人已经到了。

    他撑着石壁的手也在流血,顺着窄袖往下,滴在地上,在寂静的假山洞内显得突兀。

    知韫仰头打量他。

    五官立体而锋利,刀削似的。肤色不是时下文人士大夫的冷白,而是健康的麦色。骨相很出众,可惜发际正中到左眉梢挂了条狰狞长疤,像蜈蚣似的趴在上面,平添几分杀气。

    此人受了重伤,听外面脚步声,来抓他的人应该不少。若是喊人,或许能将他抓住,也算为朝中除了一害。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自己下巴。

    是绣春刀,并未出鞘,只刀首雕刻的灰狼撕咬着她下巴。

    “别耍花样。”他唇角甚至还衔着笑,游刃有余,似乎丝毫没觉得知韫能奈何他。

    知韫垂眼,他穿的黑色飞鱼服,胸前盘着条银灰色蟒形飞鱼,衣服被染红,龙头正冲她张开血盆大口。

    知韫挣了挣胳膊,他很快松手。

    她站在洞口,后腰被带着寒气的狼头抵着。知韫招手叫来小丫鬟,让她将贴身丫鬟纫秋叫来,吩咐纫秋去取了一套婆子衣服,让男人换上,弓腰扮成个粗壮婆子随自己出去。

    知韫去的是后院的一处小花园,照理说小厮是不能进的。然而从假山后头绕出来,却见丫鬟婆子步履匆匆,其间混杂不少小厮,甚至还有些从外面来的人,各个手中提着刀枪,抓他的人远比知韫想象的多。

    知韫当时便想,被锦衣卫盯上,章家恐怕要遭难。

    果然,过后第二日便听说章氏被锦衣卫抄了家,阖家下大狱。

    知韫一直将他带到停着自家马车的僻静巷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好像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险境,心情大好,眉眼间都衔着笑。

    知韫微微侧身,避开他目光:“章府的人说不定一会儿就要出来,大人快走吧。”

    男人从胸前掏出一根银簪。

    簪子被一灰蓝色棉帕包着,打开来看,还是被血染红。他低头,找了块干净的衣摆将簪子仔细擦干净,递给知韫。

    知韫抬眼看他,答:“区区小事,大人不必挂怀。”

    男人笑意加深,将绣春刀挂回左腰。腾出一只手要去拉她的手,知韫慌忙后退,却不及他快。

    手被他抓着,簪子被塞在手中。

    他很快放手,知韫手背还残留着,被他掌心粗茧摩挲的轻微刺痛。

    手背、袖口都被染红,这身衣服彻底不能要了。

    “日后要是遇到难处,来小时雍坊撒子王胡同找我。往里走,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门口种了棵枣树的那家就是。”

    顿了顿,他似乎在斟酌些什么,又说:“我姓沈。”

    说完他就走了。

    姓沈,原来这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沈朔。

    知韫指腹轻轻摩挲着银簪。

    天冷,她的胳膊放在被子外面,不一会儿就冻的冰凉,唯有簪子,还是温热的。

    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至少还有沈朔这条门路。

    知韫给妹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将银簪用手帕包好,先用锁开了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个紫檀木小匣子,再开锁,将簪子放进去,重新锁上,最后再将床头柜也锁好。

    外间丫鬟听见动静,起身伺候知韫穿衣洗漱。等她出门时,院子里丫鬟婆子也都起了,都在偷偷打量她。知韫吩咐秦嬷嬷将府里守好,别出乱子,自己带着丫鬟出门。

    马车很快驶入堂子胡同,停在杨府门口。

    前些日子兴平县爆发小规模瘟疫,正值新帝登基、改换天地的关键时期,处理瘟疫又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一时间朝中人人推脱,事情耽搁许久。

    她的未婚夫杨明疏是今年春闱的新科进士,正在六部观政。之前听他提过一次兴平县的事,他忧心不已,主动上奏请命去兴平县。知韫来的不巧,昨儿上午杨明疏才接到命令,立刻就收拾了东西出发。走得急,没来得及与知韫告别,只留下一封书信给她。嘱咐她,若是出了什么急事,去找他的老师,吏部侍郎韩玉荣。

    知韫仰头看天,虽还下着雪,但天色已经大亮。这个时辰,韩侍郎必然在衙门办公。知韫也顾不上是否失礼,直接掉头又往吏部衙门去。信递进去,一微胖的中年男子出来,弓腰回话:“林姑娘稍等,韩大人这会儿正忙,晚些请您进去。”

    这一等,直接从天亮等到天黑。上午出来的中年男子慌慌张张小跑过来:“林姑娘恕罪,白日里忙的头昏脑涨,若不是韩大人问了一嘴,小的都忘了您还在这等着。”

    知韫微笑:“韩大人事忙,是我不知礼数。”

    “姑娘说笑了。”说罢,中年男子引着知韫进去。

    书案上堆满奏折,有些码的整齐,好几封散乱地摊开着,一头发白了大半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后头看折子,眉头紧锁。见知韫来,他放下奏章,慈爱笑着让她坐下。知韫也不扭捏,三言两语将昨晚之事说了。

    “大人,我今日来,不敢奢求别的。只想问问大人,您是否知道其中内情,我父亲缘何被抓?”

    韩侍郎捋捋灰白胡须,沉声道:“前些日子锦衣卫去了废太子骊山行宫,听说搜出了些东西。我估摸着,是众臣写给废太子的行猎贺表。”

    与知韫想的差不多。父亲林惟敬是礼部主事,朝廷的边角料,不至于牵扯到大案子中。

    “孩子,眼下事情还不明朗,等有了确切消息我派人递信到你府上。你当务之急,是稳住府上,别从里面出乱子。”

    知韫屈膝行礼,再三道谢后离去。

    马车并未回林府,而是去了崇文门里街的一家胭脂铺子。

    一约莫三十左右的妇人迎上来,只见她穿着灰蓝棉裙,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步子稳健,行动间无任何响动。

    此人名唤芸娘,是知韫母亲从前的丫鬟。知韫小时候她嫁出去,跟着丈夫去了外地,后来辗转听说知韫母亲秦怀瑾病逝,不放心知韫知徽两姐妹,便回京城定居。

    芸娘引着知韫上二楼:“刘平在等您。”

    刘平是芸娘的娘家表哥,会些武艺,原本在镖局护镖谋生,芸娘便跟着他走南闯北。回京之后,夫妻俩一起帮着知韫打理秦怀瑾留下的嫁妆。

    刘平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搞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便想换条路子,进锦衣卫。锦衣卫那种地方,看着风光无限,实则人人喊打,不知道哪天命就没了。芸娘起初死活不同意,刘平说:“我是个男人,你难道要我一辈子靠着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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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靠着你原先的主子过活?”

    “将来等孩子大了,我这个当爹的,能有什么留给他们?”

    芸娘默然。

    当初回京,一则为了知韫知徽两姐妹,二则也是以此为借口让刘平回来过安稳日子。

    刘平已经为她妥协了一次……

    芸娘已经生了一儿一女,知韫也不愿意刘平与锦衣卫有所牵扯,当下并未答应。刘平见此路不通,自己四处找人活动,知韫见状,干脆花银子把他弄进去,也算给林家多留一条路。

    他的武艺走镖够用,在锦衣卫却是不够看的,一直都只是最低等的校尉。刘平心中不忿,一心钻营着往上爬,家里银子芸娘把持着,时不时漏给他一点,由着他折腾。

    今年三月,先帝暴毙,京城一夜之间变天。祸虽然没到林家,知韫却日夜悬心,干脆又凑了八百两出来,将刘平扶上小旗的位置。

    进了屋子,一精瘦干练的男子冲她颔首,正是刘平:“大小姐。”

    知韫在上首落座,眼神示意夫妻二人坐下。

    “昨日抓了不下十几户人家,具体是为什么,还不清楚。”刘平说。

    知韫将从韩侍郎那得来的消息说了:“你能不能弄一份昨晚被抓官员名单?”

    “这个应当不难,去诏狱里数也数出来了。”刘平答。

    “最好,能让我进去见父亲一面。银子不是问题。”知韫看一眼贴身丫鬟纫秋,纫秋从袖中拿出五百两银票递给刘平。

    “我手上现银不多,若是不够,你且等两天,我再凑。”

    刘平抬眼打量眼前姑娘,不过十六岁的闺阁女子,倒是镇定、果决。也难怪妻子常说,只要大小姐在,家里的两个孩子前程自不必愁。

    “大小姐想问什么,我帮您去问。诏狱那种地方……您还是不要去的好。”

    知韫摇头:“没什么不能去的,你安排好了派人递信到林府。”

    此事说罢,知韫又交代芸娘:“这几日将手上的铺子转出去几个,赔些银子也无妨。只要林家不倒,将来都能再买回来。”

    这厢事罢,知韫回了林府。走在青石板路上,丫鬟小厮规规矩矩给她请安。她心中有数,知道府里没出大乱子。刚进院门,便见一抹粉色身影朝自己扑来。

    林知徽哭着说:“姐姐,不许趁着我睡觉时出门!我醒来看不见你,好害怕。”

    秦怀瑾去时,林知徽只有四岁。这么多年,姐姐照料她长大,姐姐就是她的全部。

    知韫笑着摸摸她头,牵着她进正房。

    今日在外面淌了不少雪,知韫鞋袜早就湿了,脚冻得早已没有知觉。她吩咐纫兰伺候自己换衣服,让纫秋下去换衣服歇息、用膳,又让秦嬷嬷将府里大小管事都叫来。换衣期间,林知徽亦步亦趋贴着,知韫更衣,她就在一旁站着。知韫笑着宽慰她:“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换过衣服,知韫见了府中各处的管事婆子,听他们回禀今日之事。人心惶惶,好在没有出大乱子。知韫说了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宽慰众人,又都赏了银子。一番恩威并施下来,众人心中稍定,都表示与林府共进退。

    忙完这些,天色黑透,知韫坐下来好好吃了顿饭,终于有时间去照料自己养的花。年幼的林知徽还是亦步亦趋跟着,像只香囊似的挂在她身上。

    穿过抄手游廊,去了过厅旁的耳房,这里被改成了她的花房。

    耳房遍布各类珍稀花卉,她最爱的,是虎刺梅。

    虎刺梅生命力极强,若是养的好,一年四季都能开花。它们唯独不耐寒,昨日突然下大雪,她恐怕几盆虎刺梅出事。虎刺梅全株有毒,茎上密布着坚硬的锥状刺,丫鬟们都不敢碰,一直是她亲手照料。

    推门进去,果然,傲然挺立于尖刺之上的花朵全凋谢了。

    林知徽小时候被虎刺梅扎过一次,手肿了好几天,从此不敢再靠近这过分美丽、但又带着毒刺的花。她隔着老远嘟囔:“姐姐,虎刺梅虽然漂亮,但是带刺啊,你不怕被扎吗?”

    有刺,才能保护自己。

    知韫笑答:“不怕。”

    知韫找来厚实棉布将花盆裹住,又命人抬过来一个炭盆,几株虎刺梅围着炭盆摆。

    严寒时只管保住性命,等开春,他们还能再开。

    晚上林知徽睡着后,知韫反倒有些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打开床头柜,取出紫檀木小匣子,又将那枚银簪子拿出来端详。

    今日她在外人面前不过是强装镇定,实则她自己心中也没底。

    毕竟牵扯到了废太子,覆灭林府对皇上而言……也就是朱笔一勾的事。

    沈朔,希望你真如传言所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