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沈未端着茶壶走出厨房,方颂年和梁应已经一人一头在沙发上坐下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算不上尴尬,但也没多和谐,就是两个不熟的人在等主人回来。
他把茶倒上,在两个人中间坐下来,背脊挺得很直——这是他尴尬或者紧张时候的下意识行为。
梁应把茶杯握在手里,温度顺着杯壁传到掌心,他抿了一口,脑子里想的全是应该怎么从这个令人窒息的屋子里逃出去。
“那个,”沈未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梁应,你海城那边,什么时候开工?”
“初四,初三就得走了。”
沈未点了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怪怪的。倒是方颂年插话进来了。
“海城那边,你是哪个组?”
梁应报了名字,方颂年“嗯”了一声,没再问了。沈未听得出来,他绝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真正正地当着他的面在摸梁应的底。
“海城……”沈未重复了一遍,扭头去看方颂年,“方总,《朱雀门》有要去哪儿取景的吗?”
“还不确定。”
“《朱雀门》?”梁应插进来,“那个本子你接上了?”
“就是个小角色,年后进组。”
梁应看着他,眼里的情绪沈未看得真切。不是惊讶,不是羡慕,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好事儿。是周导的戏吧?他拍得细要求也高,你要是需要搭戏的话,这些天可以找……”
“我给他找了老师,够用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
饶是沈未这样迟钝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梁应和方颂年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好像擦了什么火星子出来似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
梁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方颂年会问这个,下意识就答话:“快四年了吧?我们俩跑龙套时候认识的,还睡过一个通铺呢。”
沈未被“通铺”两个字戳了一下,下意识想插话进去,但方颂年已经接话了:“通铺?”
“就那种群演宿舍。”梁应笑了笑,语气很自然,“十几个人挤一间,上下铺,被子都是潮的。我跟沈未挨着,他这个人睡觉特别不老实,半夜三更睡着睡着就要把腿架在你身上,踹都踹不下去。”
沈未一下急眼了:“我什么时候——”
“少不承认了,我还不知道你吗?”梁应笑笑,一边回他,一边细细地看方颂年的脸色。
“我现在…我现在老实多了……”沈未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还在画圈,画得又快又乱。
那谁知道。”梁应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我得走了。”
“这么快?”沈未猛地抬起头来,“吃了午饭再走呗。”
“不了,这次回来事儿太多了。”梁应去玄关拿围巾,一边拿一边说,“你们楼下那个灯,我走的时候去给反应一下吧,大过年的黑漆漆的像什么样子?”
沈未和方颂年跟在他身后送人到门口。梁应收拾好了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沈未,又看了眼方颂年,忽然开口:“方总。”
“沈未这个人,有时候脑子比较迟钝,说话也直,不那么圆滑。要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多担待。”
沈未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知道。”方颂年打断他。
梁应的眼神又回到沈未身上来:“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未没懂这俩人在他家门口这儿打什么哑谜,你一言我一语的没个明白。
防盗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沈未也没回过神。直到梁应人都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笑:“新年快乐。东西别囤过期了。”
“新年快乐。”沈未回了一句。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梁应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沈未站在玄关处,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消失,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可他想不出来。
他转过身,方颂年就站在他身后,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你朋友已经走了。”方颂年说。
“嗯。”
方颂年伸手把他额头的头发撩起来一些:“你好像舍不得。”
沈未想了想,老实说:“有点儿吧。有很多事,都还没好好谢过他。”
“会有机会。”方颂年的手从身侧伸过来,向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不是那种十指紧扣的,暧昧极了的握手。
就是单纯纯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暖烘烘的。
沈未还是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看不太清楚。
“又下雪了。”他喃喃道,“方颂年。”
“嗯?”
“你今天走吗?”
沈未没思考自己为什么要问这种白痴似的问题,就是下意识地觉得,昨天下雪了方颂年才在这儿留宿的,那今天要是又下雪了呢?明天呢?
方颂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就问问。”沈未顿了顿,““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外边还在下雪。”
方颂年抬头看过去,窗外雪不大,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水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有意思。
“再待会儿吧。”方颂年慢悠悠地开口,“毕竟你房间那个小床比不得大通铺,你要把腿架人身上都没空间。”
沈未这才回过劲来了,方颂年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挖苦他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方颂年,你就是嫌我的床小了。”
方颂年挑了挑眉,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才发现吗?
沈未被那个眼神气得牙痒痒。那张床他自己一个人睡了那么久,谁知道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而且、而且,方颂年昨天抱着他睡的时候怎么没说嫌弃床小了!
“那是特殊情况,”沈未嘴硬,“要不是下雪,你也不用挤我的小床。”
“那梁应呢?”方颂年冷不丁开口。
沈未懵了:“和梁应有什么关系?”
“他经常来你家?不留宿吗?”
“那、那不一样。”沈未有些别扭,他不明白,为什么方颂年就和梁应过不去了。先是大通铺,现在又扯到梁应要不要留宿,他和梁应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方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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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一只握着的手忽然被人松开了。方颂年转身走回沙发上坐着,沈未一个人站在玄关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就是那种,你知道对方说的都是事实,都有道理,可你就是想从里头找到什么漏洞来反驳一下给自己挽尊。
“过来。”方颂年抿了一口茶,冲他招招手。
沈未听话地走过去,但心里还别扭着。
“沈未,”方颂年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视,“你的那个床一个人睡也太小了,更别说两个人。”
沈未的手一直捏着自己的衣摆,不懂为什么方颂年老是提这种让他难堪的事情。他也想住方颂年家那种两米大床,柔软,舒适,一个人睡在上面打滚都摔不下来。可现在,他连主卧的租金都不太出得起。
方颂年接着说:“不光是我。你妹妹也大了,需要大点的空间,独立的屋子。”
“我不懂您的意思。”沈未的声音有点抖。
他似乎能大概摸明白方颂年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让他搬家,他这个小地方委屈了这个大金主。可他拿什么搬呢?
从昨天晚上开始方颂年就很奇怪了。
“哥,面好了,你吃多少?”沈诺忽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要鸡蛋吗……诶,梁应哥呢?”
“他有事先走了,你看着整吧。”沈未回了一句,又转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本涌到喉咙的话全都被堵住了。
他看见方颂年掏出来几把钥匙,还有一个门禁卡。
就那么摊在桌面上。
“……方总,”沈未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搬。”
窗口透进来一点光,把方颂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为什么?”方颂年问。
“那个房子是您的。”
方颂年不懂:“所以呢?”
“没有所以呢。”沈未有些倔强地把头扭过去了,“不搬就是不搬。”
这么些天了,沈未觉得自己和方颂年之间的间隙始终很模糊。只谈工作,他们无非就是老板和艺人的关系;如果要谈私人感情,方颂年从来不像贺明远那样逼他做自己不爱做的事情,充其量也算……也算暧昧期。
他任由方颂年抱着自己,任由自己窝在他的怀里。
可直到方颂年提出让他搬家,一切都变了味。
他带着沈诺一起搬到方颂年的房子里,工作是方颂年给找的,住的是人家,吃的喝的搞不好也是人家。那和包养就真的离不开关系了。
就是有人骂他卖了身子还要立牌坊他也认了。
方颂年的表情不太高兴:“沈未,你要因为这个和我吵架吗?”
沈未愣住了,抿着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吵架吗?
听不懂。
房子住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让他搬家?是真的嫌弃这个房子小,还是嫌弃这个房子不方便做?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开口。
沈诺端着面碗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客厅的气氛十分奇怪:“哥,方总,你们怎么了?”
沈未率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接她的碗:“没事,对剧本呢。”
沈诺半信半疑地将视线在沈未和方颂年身上转了两圈。
后者也冲她笑笑:“对,对剧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