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翠兰是很知道卖关子的,说完立大功这句话,就伸手拧开行军壶盖子开始慢悠悠喝水。
可把几个没听过的好奇的不行,“平安吗,然后呢,你家平安立什么大功,你赶紧给说说。”
“就是就是,别吊着我们,赶紧说说。”
葛翠兰这才继续开口,“行行行,继续给你们讲。”
“你们是不知道,咱们镇上这机械厂啊,为啥从外头招人,就是买了个外国的大家伙,那老大的铁疙瘩机器,说是生产速度提高老多,那是整个机械厂的宝贝。”
“可偏偏,就前些天,这宝贝疙瘩突然就不干活了。”
机械厂的进口机器罢工,可算是惊动了整个机械厂,厂长亲自下车间,钳工组二十四小时轮班找问题,愣是没解决。
没办法,新进口的机器,说明书都是外语,这使用还是刚学会没多久,更别说修理,偏修这机器,需要国外的工程师专门飞来不说,那报修的价格也是高的离谱。
可打从新机器买来,他们机械厂产能上去,上头就加派了生产任务,机器要是不修,这任务根本完不成,任务完不成,这机械厂接受处分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车间主任愁白了头,钳工组老师傅们无头苍蝇一样,最后还是祝平安,试着说了自己的想法。
祝平安连着扫了半个多月的地,他就按照祝晨曦说的,每个车间,每台机器,用心扫,用心看,他是真喜欢这些东西,当沉下心来的时候,连机器上每个螺丝的位置都能记住。
最开始,他说可能是机器上某个螺丝退出来几圈导致的,厂里没人信,几个螺丝,顶多起个固定的作用,就算松了些,哪能就让机器不转了。
还是钳工组老师傅,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把那螺丝拧紧了。
葛翠兰一挥手,“结果,就是那几圈的螺丝,你们猜怎么着?”
她一拍大腿,“开关一开,那外国铁疙瘩,嗡嗡嗡就转起来,正常了!”
“我的娘哎。”
“真就修好了?”
“平安这小子行啊。”
“我就说,打小就看这孩子有福气!”
听着大家伙七嘴八舌的夸奖,葛翠兰继续说后续,“这还不止呢,就着螺丝退出来的问题,也得解决吧,不解决回头再退出来弄得修不好咋整,还是我家平安啊,心细,趴地上细细看一遍,就发现那机器底座卡个小洋钉,弄得那机器不平,时间长就把那关键的螺丝给震松了,这不,就找着根了。”
这事让葛翠兰说的,和故事一样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一众人听得过瘾,有人好奇,“那你家平安,现在还扫地?”
“哪儿啊”,葛翠兰装的云淡风轻,假假摆手,“让那钳工组的老师傅收徒了,说要把压箱底的本事传给他,愣是不让扫地了。”
虽然知道她有显摆的成分,可这本事摆在这里,大家也是心服口服。
“平安妈,你们家的好日子,可是真来了。”
“可不,平安这修好那金贵机器,指定给厂里省不是钱,说不准很快就能从学徒转成一级工呢。”
“你们是真能沉得住气,就干扫地的杂活都能干出名堂来。”
葛翠兰就等这句话呢,她轻咳一声,“不瞒你们说啊,之前听着平安干扫地的活,我也是急啊,那机械厂扫地可不和咱们家里,到处都是铁钉铁片,带刺的带楞的,那一整天扫下来,我家平安手上泡都磨烂,我是心急火燎的。”
她接着开始换人夸,“你以为让他踏实扫地学习那话是我说的,我哪有那本事,这不,还得是我家小曦,她听着我说要凑钱送礼,就劝我说不用,她说啊,只要沉住气,学到真本事,就不怕没有出头那一天,小曦这丫头,就是看得准,你瞅瞅,这不就站稳脚跟了。”
葛翠兰不是不知道这主意是顾时远出的,可她更知道,不能把顾时远扯进来,可这功劳总得有人领,那就直接安自己闺女头上。
她转头看一变带着草帽一板一眼认真翻秧的祝晨曦,“不是我夸,我家小曦啊,就是贴心,以前小,我和他爸舍不得她下地,弄得灰头土脸的,看着多心疼,可这回,非要来,说心疼我和她爸,老话说的再没有不对的,闺女就是贴心的小棉袄。”
眼看着话题就要朝着自己身上扯,祝晨曦实在听不下去了,“妈,我去找顾时远一道干活。”
葛翠兰乐得一摆手,“你瞅瞅,夸两句还脸红上了,成,去吧去吧。”
祝晨曦拿着杆子朝地另一边走,就听着后面婶子大娘的开始七嘴八舌问他们兄妹三人的亲事,她头皮发麻,走得更快三分。
今天他们几人分的,是一大片的红薯地,大都几个人一伙一块干,只顾时远自己一人,拿着木头杆子,先翻红薯秧,然后再拿锄头锄地,也没个搭档。
祝晨曦倒是知道,最开始上工,队里有好心的,还和他一起,可他冷冰冰的不理人,问话也不说,慢慢也没人和他一伙了。
祝晨曦不管他搭理不搭理,自顾自走过去,“顾时远,我来和你一伙啦。”
她站在顾时远后边另一垄地里,跟在他后面把红薯秧左右翻开,等他锄完那垄地,正好再锄这边。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祝晨曦松口气,对着前面弯腰锄地的顾时远碎碎念,“也不知道我妈怎么就那么多话,真能说啊,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一点不脸红。”
知道顾时远不会回答,她反而更自在,“以前吧,她就喜欢掐尖要强,现在我哥当上工人,又在机械厂有了师傅站稳脚跟,她更是抖起来了,就我哥在工厂立功这件事,这几天她说八百遍了,恨不能全村都知道,还顺便把我夸成一朵花,说起来,这都是你的功劳还差不多。”
顾时远蹲下把锄下来的大草拢在一起扔出地头,又开始仔细把红薯根茎处的草拔下来,闻言看她,“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祝晨曦可是都记着呢,“当时我哥天天扫地,我也急的很,哪里和我妈说的那样风轻云淡的,让我哥沉下心来好好扫地,观察各种设备学习的可是你,要不是按照你说的做,我哥哪能给帮上忙。”
她特别想告诉大家,真正厉害聪明的人是顾时远,可她也不傻,当下,在他舅舅还在下牛棚的关口,把他说出来惹人注意,并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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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认真,眼睛都睁大,“顾时远,你帮我家好多事,只是不好都说出来,可是,我心里都记着呢,记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感觉很长很长,可祝晨曦很确信,她真的会一辈子记住,因为这辈子,他们一家人命运的改变,都是源于顾时远。
她眼神真挚到灼人心,顾时远低头,半晌,开口,“不关我事。”
“哼,你什么都好,就是嘴巴不会好好说话。”随着一声哼,她手上一使劲,木头杆子一下戳到石片上,碎土随之崩开。
“哎呦”,祝晨曦一下闭眼,只觉眼睛里粗拉拉的难受,下意识开口,“顾时远。”
顾时远早已经起身,见她闭着眼睛留下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声音有些慌,“疼?”
祝晨曦眼皮磨得生疼,茫然朝前抓两把,抓住了顾时远的胳膊,甩两下脑袋,“进沙子了,好疼好疼。”
顾时远把口袋里的白手帕递给她,“慢慢擦出来。”
眼泪越淌越多,看着可怜,祝晨曦反而觉得好受些,她拿着帕子,眼睛睁开一条缝慢慢擦,嘴里还不停,“你这手帕是干净的吗,别擦的我眼睛更难受。”
顾时远拿起木杆三两下把她前面的红薯秧挑开,这次回应很快,“没用过。”
祝晨曦这才不说什么,只叹气,“我真是笨,干活都能把土弄眼睛里。”
“知道就行。”,顾时远淡淡应声。
祝晨曦听得跺脚,“顾时远,你一点都不会安慰人,真讨厌。”
顾时远回头看她一眼,朝着不远处树下示意,“过去歇歇。”
“歇什么”,祝晨曦不愿意,“今天阴天又不热,这才干多久,本来就只有半个工,再一歇,半个工都没了。”
擦完眼睛,她随手把手帕装起来,“脏了,我洗洗还给你。”
不等顾时远说什么,她就伸手要把木杆拿回来,“你继续锄地吧,我没事了。”
顾时远躲过她的手,“你收拾杂草。”
锄掉的杂草有大有小,小的不用管,大的要拢起来扔到地头,原本这活顾时远顺手就做了。
祝晨曦撇嘴,“行啦,知道你怕我再迷眼,这回我小心些就是,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她不由分说拿过木杆继续挑秧条,还和顾时远说自己的计划,“再说我也不是天天来,我想好了,隔一天来一次好了,剩下的时间我就在家里自学,不会的记下来,回头你给我讲,行不行?”
“嗯。”
祝晨曦又笑起来,觉得今天的顾时远好像挺好说话,“那顾时远,等我哥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饭吧,我哥说,给我五块钱,我随便花。”
她都打算好,花上两块钱,要俩硬菜再要个汤,好好请顾时远吃一顿,再买只钢笔送给他。
只没想到,顾时远张嘴就是拒绝,“不去。”
祝晨曦劝他,“你傻不傻,有人请白吃饭还不去,你要是觉着就咱们两个不合适,大不了让我哥我姐一起就是,他们也特别感谢你。”
“不去。”顾时远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