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灵深感佩服。胡绥劭这话诈得妙,诈到了杨夫人的心上,攻破了她的心房。
杨夫人终于松了口,抹了把泪:“妞妞······是我大女儿秀意的乳名。那梦妖是为了她的病养的,后来她渐渐长大了,病确实好了不少,就是······”
“成天见的和那梦妖厮混在一块,竟······竟······”
杨夫人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广灵倒是大大方方地替她说了出来:“可是他们两情相悦了?”
杨夫人咬牙点了点头。这些秘事,她从未与外人提起过,如今被一语道破,只觉得脸上无光,声音也低了下去:“那梦妖虽是听话,照顾意姐儿也算细致。可到底是妖······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接受?”
“为何不能?”广灵觉得奇怪。既然两方都有意,何必棒打鸳鸯?
杨夫人噎了一下,又拔高了声调:“妖与人,终究是不同的。他活上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意姐儿却只有这几十年韶华。待她老去,那梦妖依旧年轻,这后半辈子,又叫她如何自处?再说,那妖怪若是有一天变了心意,或是突然发了狂,伤到了意姐儿,又叫我们怎么办?”
广灵确实没有想过这么多,这样的想法,未免对妖而言不甚公平,但为人父母,对子女的所思所虑自然也深远些。
她沉默片刻,又问:“那秀意又是如何接受的?”
杨夫人面上的神色更苦了:“意姐儿哪里肯听?她只当是我们做父母的狠心。闹也闹了,哭也哭了,最后索性绝食。谁曾想······没过多久,她就突然忘了这梦妖,我们起先担心是她忧思过度,请了道长······那妖怪来。”
“他说,这说明,此妖已死,他最后留在意姐儿身上的那点妖力,遂了主人的心愿,叫她忘记了那妖怪的存在。”
说到这里,杨夫人也顿了顿,似是不忍:“我们没想要他性命的,当年围着府外设下的结界都只是叫他进不来,谁知会走到这般田地。”
这便说得通了,那梦妖见进不去杨府,便想着通过梦境杀人提升自己的修为,好破开那结界。他在东都内带过不短的日子,也知晓不能在东都惹出动静,叫杨府难堪。是以就跑到了不远处的清河镇,设局害人,吸食灵气。没想到碰到了硬茬子,反被诛杀,连魂魄都给封进了那簿子里。
广灵觉得唏嘘,本是对有情人,最终一个身死魂消,一个忘却前尘,也不知这相遇是幸还是不幸。
但她来不及再唏嘘了,四周的灵力波动隐隐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感受到,有一波修士正在靠近这块。
胡绥劭看到广灵神情有异,立马抓紧了她的手,梦中的一切还清晰如昨,他生怕广灵脑袋一转,又想出什么莫名的主意。
广灵反握住他的手心,笑道:“你怕什么?吃过一次亏了,难不成我还会再抛下你不成?”
她转过身,对杨夫人拱手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夫人告知这些往事。那梦妖留下几许残念,叫我们又重历一遍往事。如今他已彻底消散在世间,也是为他对无辜之人所作恶事付出了代价。”
“往事已不可追,活着的人,总该往前看。”
广灵的声调有意扬高,此话,也是说给躲在院墙后的杨秀意听的。
她隐隐觉得,梦妖死后与因果簿捆绑的机缘并不会就在他们一行人重温往事之后就消散殆尽。虽然不知后面还会牵扯出什么事来,广灵总是希望无辜的有情人至少能在往后的日子里过得好些,不再为此所困。
院墙后攥着帕子的杨秀意自嘲一笑,用力抹去了面庞上流下的泪水。他们都觉得她已忘了,就连他也······希望她能够忘记曾经的一切。但他的妖力早已在她的体内留下烙印,她怎么能彻底忘记那段朝夕相处的岁月。
广灵说得对,既然已走到这一步,就该朝前看,如他们的因果纠缠还未到结尾,即便阴阳相隔,也有再见的一天。
杨秀意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从院墙那头走了出来。她对着广灵郑重福了一礼,轻声道:“多谢妹妹。”
而后又从袖中拿出了一枚铃铛,看上去年岁已久,失去了光泽,但铃铛声音依旧清脆。杨秀意继续说道:“我当年总是缠绵病榻,日子长了觉得活着无趣。这是他妖力所化,当年权作礼物送给我把玩消闷。现在想来······他既自灵地而来,生长于自由之中,被困在府内四方天地之中,才是最为郁闷。听闻妹妹从灵地而来,若还有回去的一日,不知是否能将此物带回灵地,也算是代他归乡。”
广灵接过那枚铃铛,感受到了其中残存的微弱妖力波动。她将铃铛收好,应下了杨秀意的嘱托。
几息流转间,广灵已有了新的谋算。从她动用灵力,再到那波修士逼近,不到七日的光景。可见那波人的动作之快。既然跑不过他们,不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广灵打算顺势而为,回到灵地。那里的灵力波动繁杂,想来更难定位到她。
杨夫人听到杨秀意的话,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问问女儿这些年为何明明记得,又装作不知,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事已至此,再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当年种种,说到底都是他们夫妇二人一念之差,她是为了女儿考量,即便回到过去,也不会改变主意。
虽不后悔往日所为,她到底还是觉得亏欠了女儿,颤抖着手,上前抱住杨秀意,声音哽咽:“是娘对不住你。”
杨秀意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母亲的肩头。
广灵看着,其实还挺羡慕她们母女间无声的默契。但已经没有时间给她感慨了,那几道灵力越来越近,怕是发现了她方才术法的痕迹。她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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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敛去神色,上前一步道:“杨夫人,大小姐,多谢两位今日告知梦妖之事的原委。若再有人来问,广灵今日从未出现过,两位也不识得广灵此人。
广灵最后深深看了她们一眼:“我先行告辞了。”
言毕,广灵拉起胡绥劭,唤道:“绥灵!”
绥灵剑应声飞至,剑身泛起浅浅青光,绕着广灵转了一圈,稳稳悬在她身侧。广灵指尖灵力流转,化作一道流光的屏障裹住自己与胡绥劭,下一瞬,两人便稳稳站在了绥灵剑的剑身之上,轻巧跃至空中,消隐在天光之下。
绥灵剑载着两人贴着城镇街道低飞,在混杂的人流中,逐渐与那几道灵力拉开距离。风从耳边掠过,胡绥劭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扣得比方才紧了几分。广灵垂眼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
胡绥劭也觉得奇妙,熟悉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他发现自己从未站在如此之高的视角俯瞰过这座城,屋顶的瓦片连绵如鳞,巷陌纵横,那些他平日穿梭其中的街巷,此刻都成了脚下细密的纹路。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低头去看广灵,广灵额边的碎发在风里微微晃动,鲜活又可爱。
明明是逃亡,两人之间却无端地生出了几分闲适与默契。绥灵剑掠过码头,进入林中时,胡绥劭忽然笑了一声:“我从前总被人追赶,次次都十分狼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有幸跟着你这样‘逃命‘。”
广灵也笑了:“我可还记得,从清河镇来东都前,你拿走了我的香囊和灵石,叫我好好跟紧你,免得到了东都举步维艰。这话总算能还给你了。‘逃命’的时候可得抓紧我了,免得被人抓住,小心打断骨头。”
胡绥劭闻言,不太自然地挪了挪手的位置,又清了清嗓子:“你还记得这些······”
他怕广灵继续追问下去。毕竟······在他碰到命在旦夕的广灵之前,广灵身上的东西就已不见了,若是她问起那些东西的去向,怕是要露馅。胡绥劭只得移开话题:“你还没说是谁在追你呢?就把我稀里糊涂带走跟着你一块逃了。”
广灵扭过头,挑起眉毛看他:“怎么,你不想跟我走?”
胡绥劭哑然失笑,觉得广灵看起来像是话本子里英雄救美后的侠客:“问我愿不愿意,也得你得先说说,要带我到哪里去?”
这下轮到广灵不自然了。虽是在灵地长大,但她小时候在兰台生活,后来搬去羽山,也不怎么有机会出去走动,对灵地的大好河山并不必胡绥劭知道的多。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故作镇定地答道:“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小心些说话,后头那些人能将我伤成这样,可不是善茬,叫他们听见了地方,我们又得跑。”
胡绥劭闻言安静下来,他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广灵,闭着眼睛将她拥得更紧。
不会了,广灵,你不会再进入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