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灵收回思绪,抬眼望向已先一步跳上船的胡绥劭。他正弯腰掀开舱帘,回身朝她招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她小心地避开伤口,扶着船舷,提步上了船。船夫解了缆绳,撑开长篙,乌篷船缓缓离岸。
坐在褥子上,广灵接过胡绥劭递来的水囊,打开塞子抿了一口,随口问道:”刚刚船夫称你为行头,在凡尘,行头都做些什么?”
胡绥劭在她对面坐下,摸了摸脸,往后一靠,倚在舱壁上,懒洋洋地开口:“行头嘛,常做的就是保人和居间人的活计,替人跑腿办事、打听消息、谈谈生意。谁家丢了东西,哪家铺子要找人看场子,有时衙门里也得寻我们的门路。”他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往前探了探身,补了一句,“我记得,谁家要买奴婢仆人,也多得找牙行。”
听到这一句,广灵握着水囊的手一僵,自己读过那么多凡尘的话本子,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买卖奴仆的牙行自然听过。此人颇费周折地救下自己,又非要与自己一同前往东都,莫不是看自己有几分力气,想在那里高价卖了她?
这种趁人落难之际动手,愚蠢贪心、胆大包天的刻板反派,在话本子里可不少见。
广灵越想越确信,她抬眼打量起眼前的胡绥劭。这人此刻的表情似是觉得有趣,玩味地扬起嘴角,却紧闭着唇不肯说话。
实际上,广灵无需害怕,她有灵力在身,区区一个牙行还困不住她,但她对此人的目的十分好奇。
广灵佯装无奈,开口问道:“敢问胡行头,我这一路吃喝用度,外加船资,算下来得值多少银两?够不够让你把我卖个好价钱?”
胡绥劭闻言,慢悠悠地开口:“嗯,我盘算了一下,广灵姑娘虽然看着瘦弱,但能忍能吃苦,想来养好伤后力气也大,干活利索。要是送到东都哪个富户家里,兴许能卖个二十两银子。”
“富户?不知东都最大的富户是哪家?”广灵也来了几分兴趣。
胡绥劭歪了歪头,目光在广灵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东都最大的富户?若是从商户来看,朱氏傅氏难分伯仲。要是从商户外看,天子脚下那些世代盘踞朝堂的世家门第,才是真正的富贵滔天。不过——”他拖长了尾音,故意吊人胃口,“富户挑人可严得很,你这身板能不能进去,还得看造化。”
“天子?何谓天子?”广灵凑近了一些问道,“书上说世人皆受天道庇佑,难不成还有独受天道青睐一说?”
胡绥劭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半晌才嗤笑一声:“灵地之人还真是隐于世外。你的话本子上也没提过吗?天子就是皇帝,是凡间最大的官,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若是从人人生而不同的命数来看,天子或许正是受天道青睐,才与我们这些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凡人有了区别。”
广灵在心内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几日有意隐藏来处,这人眼睛却是毒辣,处处被他看出漏洞。没想到这天子看起来在凡尘如此有名,自己一问便露了馅。
罢了,倒省下些遮掩的功夫。若要怨怪,全是那些灵地流转的话本子的问题,写遍志怪风流,却偏偏不提凡尘天子,叫她此刻好生尴尬。
广灵坐直了些许,正色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之下,万物并无分别。就算天子来到灵地,也得从各派洒扫弟子开始稳灵根、练本事。”
“灵地流传的话本子里固然没有天子的角色,但按你所说,天子想来便与各派宗族的家主一般,自诩受命于天,占得最好的资源,行最重的权柄。可说到底,百年后亦为尘土。”
胡绥劭转了转手上的草茎,眼睛盯着广灵,目光清澈明亮,笑意却不达眼底:”亦为尘土?广灵姑娘该多看看凡尘的话本子,那些故事里写的是,天子脚下,多得是斗了一辈子,到死也没能放下的人。他们可顾不上百年后是什么,能活好眼前的日子,便已是天大的本事了。”
“尘与土,也有不同。”
广灵闻言,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在灵地里悟出的道法,落到这浩瀚的天地间,似乎轻飘飘的。
这样的故事她也亲眼见过,甚至自己最终也被卷入宗族倾轧当中,只是那时她身在局中,只觉总有转圜余地。今时今日一看,却发现自己与凡尘世人一般,被裹挟在几个人的故事当中,充当他们精彩文段中的注脚,耗尽一生,连挣扎的痕迹都未必能留下,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直到身处这叶孤舟,坐在温暖的褥子上,她才感觉终于从深井中恶鬼的爪牙中挣脱,能够浮出水面呼吸几口空气。
回顾自己短短二十年的人生,身边这个懒散地半靠着舱壁、企图偷偷分走一半褥子坐的行头,竟是她在撕开两个世界的缝隙后第一个拉了她一把的人。跟着他就这样去了东都,真是她做过最荒诞的决定。
但广灵的运气一向不错,她决定赌一把。
“既然如此,”广灵缓缓开口,“胡行头也不必费心卖我,这二十两银子我定能筹措到,就当作学费,叫我在东都遇见今日这般情形,还能请教行头一二。”
胡绥劭听她如此认真,只能坐直了身子道:“我虽在市井里混饭吃,却也有自己的规矩,只做货物买卖的居间人,不干人口买卖的事。”
“你既是去东都投亲,那我将你送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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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前头不久就到东都渡口了,你若有心,也不必跟着我四处跑,叫家中给我忙前忙后的弟兄们些许茶费便好。”
提到“投亲”,广灵噎了一下。是投亲不假,可谁知卢家当下是何种情形,又是否接纳自己?眼看透过朦胧雾气,已然能张望到渡口,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想到了主意。广灵任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才缓缓道:“也好,便先谢过胡行头了。”
胡绥劭点了点头,追问道:“你说你去投亲,不知投的是东都哪户人家?”
广灵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玉佩,答道:“想来胡行头先前也看到了玉佩上的刻字,我要去的是东都卢家。”
“卢家?”胡绥劭思索一番,“东都姓卢的官宦人家,我知道的只有如今在工部都水司任职的员外郎卢冠修卢大人。你说的,可是他家?”
广灵垂下眼帘:“我如何能知?我自两岁起便随母离家,是不是这位卢大人,还得见了他的面才能知晓。我在东都人生地不熟,只怕得再麻烦胡行头帮忙引路。”
胡绥劭看着广灵泫然欲泣的样子,只觉好笑。前几天疼成这样了也未落泪,此时倒是想起来要充作柔弱,真像是落难的於菟。
他的脑海中搜刮了一遍这个卢冠修的家室状况,记得他有一老母,早年与原配和离后,过了几年又娶了一位继室,膝下一女,家中倒是简单干净。
只是这种人家的内宅,怕是只有进去了才能明了,他无意让自己的揣测影响广灵的判断,便按下不表,转移了话题。
清河镇
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然落在广灵前几日养伤的屋前,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床褥上残留的草药气息和几缕未散的灵力波动。来人驻足片刻,指尖拂过床沿,带着怒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乌篷船已在东都渡口靠岸。胡绥劭利落地跳上岸,回身朝广灵伸出手。她没有犹豫,搭上他的手腕借力站起,踏上了这片土地。
胡绥劭与渡口的几名船夫打了招呼,将包袱托付给其中一人,又朝渡口外的街巷努了努嘴:“走吧,卢家在东城永安坊,离这儿还有些脚程。你要是走不动,街口有租驴的,价钱公道。”
广灵没有答话,只是抬眼望向前方。东都的街市比清河镇还要热闹,车马行人如织,两旁店铺旗帜招展。
各种喧闹的声响和气味向她涌来,修士比常人更为敏锐的五感一下子承受不住如此多的信息。她闭上眼适应了几息,心内慨叹,终于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凡尘,母亲绝口不提的东都。
广灵再次睁开眼,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