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千岁不遂 > 7.园中赏莲遇不速之客
    金陵的夏混在蝉鸣中,大相国寺更甚。

    楚倾澜本就觉浅,众人彻夜诵经,也不能再让她安眠,索性便搬回了公主府。

    何况莫轻也时常上山疯闹,谛观几乎日日来劝,话里话外都暗示她不如归府。

    几番推拒了宫里的召见,皇帝似乎也摸透了她的心思,只赏下许多物件,更提前从冰库取了冰送往公主府,再不提宣她上朝之事。

    长公主的寝殿是皇后着人布置的,从前她未觉奢靡,直到上回莫轻碰倒了一座烛台,才发现那并非红木刷漆,整座烛台竟是以整块红宝石雕琢而成。

    怨不得外头说她一座公主府搬空了半座银山。

    —— ——

    这日晨光正好,楚倾澜让人搬了书案与软榻,在院中铺上软草席,带着后院里那几位“美人”,于府中赏莲。

    池中莲花开得比荷花早些。

    阿福尚未归京,内院一应事务暂由一等女使如萍打理。

    她行事稳妥,此刻正领着人,将楚倾澜点过的几株紫莲移入院中的青花瓷水缸。

    楚倾澜斜倚在软榻上,目光掠过院中众人,有作画的、有抚琴的、有两两低语的。

    唯有一人,司凌霄,在草席上跪坐得笔直,眼帘低垂,看似在阅手中书册,心思飘去哪儿,她也拿不准。

    “主子。”大宫女如歌恭敬福身,“三殿下已至前厅。”

    “嗯。”楚倾澜坐直了身子,拿过如歌递来的团扇,轻摇,“请三皇子到内院吧。”

    “是。”

    楚璟承带着四名内侍,捧着母妃交代的礼物,步履略显急切地穿过半个公主府,踏入这处临水的园子。

    “皇姐!”他疾步上前,几乎是扑到软榻边,半跪在脚凳上,红了眼眶,抬头看她,“自您分府,我便再没见过您!那钦天监胡诌的什么梦魇!皇姐清减了……怎地……穿得也这般素净?”

    楚倾澜伸手将他拉到软榻一侧坐下,细细端详弟弟的眉眼。

    那其中的关切与真挚,做不得假。

    何止是分府后未见。

    上一世,她遁入大相国寺,便是他登基为帝,她也未曾踏出山门一步。

    “你怎么来了?”她将自己手边的果盘推过去,“还带了这些?”

    “是母妃让我捎来的,都是些新奇玩意儿。”楚璟承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箱笼呈上,“还有几匹明家刚进上的浮光锦,给皇姐裁新裙正相宜。”

    如歌奉上花茶,见主子并无他话,便领着人恭敬接下礼物:“还是三殿下时时惦念着长公主。”

    楚璟承这才将目光从皇姐身上移开,落向园中行礼的众人:“都起吧。你们伺候皇姐尽心,德林,赏他们每人五十金。”

    “是。”三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林应声,从另一托盘中取出金锭,挨个赏下。

    院中几人皆规矩谢恩,各归其位。

    楚倾澜挥挥手,让如歌将人与礼一并带下。

    她单手托腮,视线越过楚璟承,落在候于软榻后侧的李德林身上。

    半晌,薄唇轻启:“贵妃娘娘让你来本宫这儿,相看何人?”

    李德林早已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目光,闻言慌忙跪地:“长公主误会娘娘了……娘娘只是关心您府中诸人,免得……免得日后……”

    “李德林!你竟敢!”楚璟承气得抓起果脯掷他,“我就说出门时你为何提议赏赐,原来是母妃交代了你差事!”

    “……殿下息怒,贵妃娘娘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李德林额角冒汗,方才他偷眼一瞥,这位长公主的眼神,确如传闻般,与往日的温和再不相同。

    “司凌霄。”楚倾澜轻声唤道,“上前来,让李公公好生瞧瞧,回去也好向贵妃娘娘复命。”

    被点名的司凌霄,只一瞬便也觉察到满院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

    他放下书册,起身行至软榻前,恭敬跪拜。

    “这就是……”楚璟承话说一半,打量着眼前男子。

    身段容貌确是院中顶尖,只是……终究是那种地方出来的。

    听闻皇姐处置了个狐媚男宠,眼前这位瞧着清冷,可骨子里那点说不清的傲气,却不知从何而来。

    “看够了?”楚倾澜眯起眼,瞥见司凌霄悄然攥紧的双拳,眸底掠过一丝冷厉,“三殿下与李公公既已复命,便请回吧。日后少来些……瞧把人气得。”

    楚璟承闻言剑眉蹙起,起身一脚踹在司凌霄肩头:“果真如母妃所言!勾栏院出来的东西,勾得皇姐连圣命都多次推拒,后宫召请亦置若罔闻!本宫今日便打死你,免得你再祸害皇姐!”

    司凌霄未发一言,只是双手伏地,跪得更稳。

    “道歉。”楚倾澜冷冷道。

    “对不……”

    “三殿下,”她伸了个懒腰,自软榻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看向呆住的弟弟,“向本宫的人,道歉。”

    “姐……姐姐?”楚璟承眼眶瞬间红了,满眼不可置信,“你要我……向他?一个……道歉?!”

    楚倾澜挑眉轻笑,哼了一声:“这天下,能管束我的唯有我自己。违不违圣命,应不应召请,是我之事。本宫是长公主,贵妃娘娘再得盛宠,也不过是妾室。自己管不了本宫的闲事,便派你来立威?楚璟承,你何时才能像个真正的皇子。”

    “你……皇姐……”楚璟承紧咬下唇,攥紧的双拳不住发颤,“对不住!”言罢,转身冲出了园子。

    李德林亦慌忙拜了拜,爬起身追了出去。

    园内,静的只剩鸟鸣。

    司凌霄抬起头,望向已重新端坐软榻的长公主,心头那点莫名的委屈又深了一层。

    今日,他不仅开罪了三皇子,更得罪了宠冠六宫的明贵妃。

    还顺道坐实了……长公主宠幸勾栏男伶、荒废朝政的传言。

    可她为何要这样做?

    “主子。”孤影闪身至月门下,“厢房那边有结果了。”

    楚倾澜放下茶盏,赤足走了过去,未曾分给地上男子半分余光。

    司凌霄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月门后,才按着刺痛的肩头起身。

    自清泉镇归来,她未曾召见过他一次,甚至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也……纵容着莫轻公子带着院里众人时常规训他。

    虽每回事后,莫轻总被莫衡押着来道歉,还赏他不少东西。

    可他始终猜不透,长公主究竟意欲何为。

    “还看?”苏荷一身淡绿襦裙摇着手中殿下亲绘的荷花丝扇,与一身月白长衫的温玉堂并肩行至他身侧,“凌霄公子声名远播,连宫里的娘娘、皇子都特意来相看呢。”

    “司兄人淡如菊,话都不用说,主子眼中可都是他。”温玉堂以折扇去抬司凌霄的下颌,却被他侧首避开,“咱们虽也是被送进来的,好歹出身清白人家。不似司兄…可是主子亲自接回来的。”

    “聒噪。”司凌霄只冷冷抛下二字,无视其余看热闹的目光,拾起书册,径自回了百花苑。

    —— ——

    “刘太医,”莫衡双手作揖,语气沉重,“莫轻已将成年,有何话,您但说无妨。”

    楚倾澜方踏入清辉阁院内,便听得屋内莫衡此言,脚步不由放轻,缓缓行至廊下。

    “这……”刘太医看了眼榻上面色红润、内里却已虚空亏损的莫轻,迟疑道,“莫侍卫,不若……移步府医处再详谈?”

    “就在这儿说……”莫轻自己套上鞋履,若无其事地下了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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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病症,我合该第一个知晓。”

    刘太医捋了捋灰白的胡须,转身朝莫轻一揖:“莫轻公子之症,已深入心肺……虽常年以珍贵药材将养,亦只能治标。如今……”

    莫衡眼睫微颤,拦住他后续之言:“刘太医,方才想起,府医处新得了雪莲,主子已命人冰封留存,请您酌情入药。我这就……”

    “还有多久。”莫轻坐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眉眼含笑的自己,语气轻快,“我还能活多久。”

    “若药剂中佐以雪莲,连服三月,或可……”刘太医顿了顿,无视莫衡警示的眼神,如实相告,“老夫可保公子安然至来年开春。”

    “这……”莫衡红了眼,“太医……我弟弟他,他…他……”

    “有劳刘太医了。”莫轻也转身,朝太医深深一揖,“若稍后殿下问起,便说……我身子无碍,好生调理即可。”

    “公子豁达,老夫钦佩,定当竭尽全力。”刘太医微微颔首,提起药箱正欲离去,房门却在此时被轻轻推开。

    “今日怎耽搁这般久?可是有何不妥?”楚倾澜话是问太医,人已行至莫轻身侧,“瞧着气色倒好,看来施针颇见成效。”

    “殿下……”刘太医将要开口。

    “主子。”莫衡接过话头,“刘太医说,多亏您派人寻来雪莲,正要去府医处配药。”

    “是啊~我没事儿~”莫轻在原地转了一圈,还不忘拿过她手中团扇,“殿下放心~”

    楚倾澜隐去眸底深色,微笑点头:“那有劳刘太医了,莫衡跟着去吧。”

    “是。”

    “属下告退。”

    房内一时只剩他们二人坐在圆桌边上,相顾无言。

    还是楚倾澜先开口打破了这难捱的沉寂:“我四岁时,失足跌入枯井。恰逢你随父入宫,自告奋勇,缚绳下那窄井救我。七岁那年,宫人疏忽,布了相克之食,我险些丧命……是你父亲,于悬崖边寻得剧毒之蛇,取胆救我,自己却……”

    她打断莫轻欲言又止的举动,继续道,“九岁那年,我贪玩带你出京,路遇悍匪,你为我挡了一剑,伤了心肺……又被推落寒潭……若非莫衡与孤影及时赶到……”

    “莫衡非说是你带我躲过禁军和宫女…之后你便被送往江南将养。一晃,竟已五年。”楚倾澜抬手,以指尖轻轻拭去他颊边滚落的泪,“你父亲,你兄长,还有你……皆护我、救我多次。莫衡更伴我至今,已逾十载。”

    “殿下……”莫轻泣不成声,肩头因哽咽而轻颤,“莫轻……也想长长久久地陪着您。”

    楚倾澜凝视着他,咽下喉间涩意:“我让莫衡带着刘太医……陪你四处走走,看看这山河,可好?”

    莫轻咬着唇摇头:“我想陪着您。”

    楚倾澜楚倾澜抬手拭去他泪痕:“我不愿你此生,不是困于金陵,便是守着盐城郡那处庄子。莫轻……出去看看罢。过了这个冬天,若你想回来,便回来。若不想……葬在何处,我都会去看你。”

    莫轻双手捧住她那只受伤未愈的手,在她身前跪下:“莫轻……谢殿下恩典。那殿下……可能答应莫轻一事?”

    “好,你说,只要不是让我娶你,十件我都答应。”

    莫轻破涕为笑,嗔怪地瞪她,“想娶我,我还不嫁呢~”

    他胡乱用衣袖抹去脸上狼狈,笑着起身,“容我再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您。”

    “好。”楚倾澜顺势站起,指尖轻撩开他黏在颊边的湿发,“我还以为……”

    “殿下,皇后娘娘宫中来人了。”门外,如萍的声音清晰传来。

    楚倾澜敛起心绪,轻拍了拍莫轻的肩膀,转身离去。

    她还以为……能救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