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千岁不遂 > 2. 大相国寺
    楚倾澜靠在马车软垫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她依旧一身素白寝衣,赤足散发,身上只随意披了件月白披风,是阿福临走前匆匆塞给她的。

    她让人将四面窗柩尽数敞开透气,行了一路,也听了一路议论声。

    “长公主”、“寝衣”、“大相国寺”。

    细碎的字眼随风飘进车厢,落在耳中,轻飘飘的。

    楚倾澜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荒淫的长公主,哪比得上“残暴疯癫”这样的字眼更能名动京城呢。

    十四岁啊,多美好的年纪,合该她痛快一回了。

    —— ——

    马车在大相国寺山门外停住。楚倾澜赤足踩上冰冷的石阶,公主府的侍卫早已候在两侧,将围观的百姓隔开。

    寺内僧人闻讯赶来,看见她这般模样,亦是目瞪口呆,连忙垂手恭立。

    “阿弥陀佛……”为首的无心主持双手合十,正要开口,却被她不客气地截断。

    “谛观在哪。”楚倾澜有些不耐烦地挥手,这是她头一回见着“活着”的无心住持。前几世这老和尚要么早死,要么压根没出现过,今世倒是健在。

    主持愣了愣:“谛观?敝寺尚无此僧。”

    “尚无?”楚倾澜又向上行了几阶,笑意冷然,“那本王就一把火烧了这大相国寺,为我南楚祈福。”

    她抬手,随行的府兵、侍卫拿出准备好的火把,用火折子点燃。火苗在风里跳跃,将山门前的空气灼出一层热浪。

    寺门前的众僧皆垂目念着佛号,却无一人敢说一个“不”字。

    纵使是无心住持,也只是默然让开了入寺的路。这位不单单是公主,还是南楚近五十年来唯一一位活过十岁、被陛下钦赐封号的长公主。

    “阿弥陀佛。”

    身后传来一句清冷佛号。

    楚倾澜转身,看向石阶下方。

    灰白僧袍衬得那人身姿格外挺拔,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较之上一世少了些悲天悯人的慈悲,多了几分清寂。

    四目相对。

    楚倾澜握紧了拳,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上一世大相国寺“无故”失火,她与谛观正在往生殿抄经。

    当时她还感慨这位禅师当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以为他拦着不让她出殿门,是怕被外头救火的僧人侍卫冲撞。

    直到殿门被大火吞噬,她才惊觉这个老秃驴怕是要杀她!

    她上去打了,没打过。

    被浓烟呛晕之前,她只记得谛观念着往生咒,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殿下,南楚已然这般落败,不如与贫僧一起以身殉国,为国祈福。”

    —— ——

    “这位施主。”谛观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谛观。”

    楚倾澜回过神,盯着那双过于清冷的眸子看了很久,余光瞥见前方大路上出现的禁军旗帜,转身踏入寺门:“老秃驴,我们谈谈。”

    大相国寺的往生殿,庄严肃穆,只有香炉中的檀香徐徐而升,再无他人。

    上一世,她于十六岁封王时不顾父皇、母妃以及朝臣反对,在往生殿后面的偏殿住了十年。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抄经打坐,她受够了前五世的孽债。

    可十年间,新帝继位,朝政日颓,北魏铁骑南下,边关连失三郡,朝中人人自保,国库空虚,后宫干政。

    文不思政,武不请战,求和、和亲、割地。

    忠臣良将撞死宫墙,京中贵女甘愿落发拒婚。

    无论外头乱成什么样子,这座千年古刹却依旧“平静”。

    “阿弥陀佛,施主。”谛观出声打断了楚倾澜飘远了的思绪,“施主思虑过盛,不易于修行。”

    楚倾澜站在殿中央,抬眸望着那尊低眉慈悲的金身佛像:“谛观禅师,果真不记得本王?”

    “贫僧方云游至……你……你松手!施主!施主!”谛观原本立于蒲团前规矩行礼,却见她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僧袍后领,按着他光洁的头颅便朝香炉撞去!

    “楚倾澜!你给我松开!”谛观好容易挣脱开,连忙绕去香炉另一侧,和她拉开距离。

    楚倾澜失笑了声:“你也回来了。”

    谛观理好衣袍,双手合十:“是。”

    “第几次?”

    闻言,谛观沉默了片刻,走到大殿后侧,推开窗,看向殿后空地,半晌沉声道:“第一次。”

    楚倾澜也走上前,与他并肩望着窗外。

    那里还没有建她居住的偏殿。

    “只一次?”她冷笑出声,“本王……已经重生六次…这一世,是第七世了。”

    谛观没有转眸,只是念了句佛号:“殿下受苦了。”

    “苦?”楚倾澜重复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苦,习惯了。”她转过身,背靠窗棂,看向殿内那尊金身佛像,“谛观,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这一世,本王该做什么。”

    谛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迎着她的注视看向佛主背影。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响。

    许久,谛观才开口:“您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贫僧。”

    “本王想听听你的答案。”楚倾澜冷笑着继续道,“毕竟第六世,是你拉着本王一起死的。你说要殉国、要祈福。而今南楚尚在永昌年间,你打算怎么祈福?”

    谛观收回视线,直视着她。

    “殿下,”他说,“可曾想过,为何今生重生在十四岁?”他走到香案前,拿起三支清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小香炉。

    青烟再次袅袅升起,在佛像前缭绕。

    楚倾澜没有说话。第二世起皆是十六岁重生。

    “因为这是开始。”谛观朝她双手合十,微微一揖,“或许……是唯一可以改变一切的时候。”

    “改变?”楚倾澜走到香案前,伸手将刚点燃的三支清香拦腰折断,笑意里满是讥诮,“六世,本宫试过六种活法。改革新政、扶持世家、诛杀九族、避世出家、做个好人,甚至做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哪一次改变了结局?”

    “哪一次都没死心。”谛观再次点燃清香,规矩插好,“不认命,如何改。”

    楚倾澜沉默了。

    也是,哪怕第六世看似看破红尘,也没有真的放下。

    只是太累了。

    结束吧,无论如何,结束在这一世。

    “殿下,不若尝试着认命,试着放下……”

    谛观递过去一串白琉璃佛珠,“若您只做南楚长公主呢。”他正要接着劝,就听到——

    “好。”楚倾澜看向殿外候着的高公公,不再理会谛观,起身走了出去。

    谛观抬手还想再说什么,硬生生收了话头。

    这一世,这么好劝?

    —— ——

    承乾殿。

    楚倾澜在入宫途中已换上了高公公与禁军送来的长公主服制,头发也由随行的梳头宫女绾成了规整的发髻。

    “这不是你最爱喝的牛乳茶?”楚帝楚恒端坐榻上,含笑看向对面低头不语的女儿。

    楚倾澜轻抿了一口那甜腻的牛乳茶,什么爱吃爱喝的东西,尝了几辈子也实在爱不起来了。她倒是听出父皇话里的试探,扯出个浅笑:“消息传得倒快。”

    楚恒摆手让人将牛乳茶撤下,高公公立即端了一盏清茶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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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儿臣昨夜醉酒做了个梦。”楚倾澜起身跪在了榻前,“噩梦。”

    “哦?”楚恒伸手欲将她扶起,却见女儿朝他行了个郑重的大礼。他眉心微蹙,挥手让高公公带人退下,“皇儿做了什么噩梦?但说无妨。”

    “梦中……”

    楚倾澜将自己重生的第五世“装进”一个梦中,娓娓道来。

    第五世她坏到极致,结合前几世记忆仅用两年时间便把持朝野,在十八岁父皇驾崩后拿着遗诏成了真正的摄政王。

    她醒来时是自己十六岁被封宸王的第二日,直接持刀亲自砍杀了府内全部眼线,也未曾与父皇挑选的驸马成婚,反而将其放到自己的对立面,任其成长为权臣与自己作对。

    结果呢,大皇兄联合沈家军“清君侧”。

    她记得清楚,那日城楼之上,皇后与母妃跪在她身前哭着求她放过新帝。

    她只是用手中长剑抵在新帝颈边,逼那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子当着皇帝的面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然后握着新帝颤抖的手将那柄剑送入自己胸膛,翻身一跃而下。

    —— ——

    “儿臣不愿成为梦中那样的千古罪人,也不愿死得那般凄惨。”楚倾澜脸色苍白,眼眶适时泛了红,“母妃送进公主府的美人,逢人便说得母妃密令要成为儿臣帐中之人。儿臣为保皇家颜面,只能召集满府奴仆施以重刑!”

    “你做的很好。”楚恒听完,心中久久未能平复。

    澜儿是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她说的是真是假,他分得清。

    只是这梦境太过匪夷所思,真实得像亲身经历一般,“传钦天监。”

    殿外的高公公得令,忙派人去请。

    “起身吧。”楚恒亲自将人扶起,“你母妃也是怕你分府不习惯,既送入你府内便是你长公主府上的奴仆,是打是杀都随你,只是万不可再这般任性,只着寝衣招摇过市。”

    “父皇。”

    楚倾澜又跪了下去,“儿臣怕啊。儿臣梦中您……”

    她说着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再抬眸时眼底已蓄满了泪,“儿臣听闻今日大相国寺有高僧入寺,便急忙上山祈福,还将府中十二人送去带发修行,日夜为父皇抄经祝祷,只求能破了这荒诞不孝、犯上作乱的大罪之兆!”

    楚恒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起来揽在身侧,看着她白皙脸颊上泛红的指印,心疼地朝殿外吩咐:“还不去请太医!都是死的吗!”

    高公公此刻也拎着小药箱引着钦天监御史快步走入。

    御史跪在殿前,许久未听到陛下问话,疑惑间抬眸看去。只见陛下正亲自为长公主上药,动作轻柔,与寻常父亲别无二致。那份宠爱,分明是疼到了骨子里。

    御史在心里给自己捏了把汗,待会儿要禀奏的话……着实有些烫嘴。

    —— ——

    高公公亲自将长公主送至宫门,瞥见朝露殿的大宫女青和候在宫墙根下,便识相地躬身告退。

    “长公主殿下。”青和上前恭敬行礼,脸上挂着惯有的恭顺笑容,“贵妃娘娘备了您爱吃的小菜,请您移驾朝露殿用晚膳。听闻您今日受了气,娘娘很是担忧。”

    “怎么?”楚倾澜嗤笑一声,朝青和走近一步,“贵妃不喜本宫送的礼?”

    青和一惊,下意识就要跪问是什么礼,双膝还未落地,眼前的长公主已然拂袖转身,径直出了宫门。

    她怔怔望着那个背影,心里莫名一颤。怎么觉着,长公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出了宫门,楚倾澜脸上那层脆弱的伪装便褪得干干净净。她靠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柳墨儿是第一步,那他便是第二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