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被派义关任职还没多久。没来得及修整将军府。面前这宅子看着也不过寻常富裕人家住的大小。
林慰跨过门槛,顺着中轴的石板路走过去,中间有口缸,卧着两朵紫睡莲。
一个拄着拐杖的人背身在侧边浇花,刚好壶里没了水,放下壶,拿没受伤的腿做支点,拐杖缓慢地敲几遍地。
“哥,你腿怎么了?”李致心关切问。
“去找你时遇到埋伏了!”李鸣友敲一下李致心,想起这茬就来气,“只几个人就能把你哥打成这样,究竟招惹到了谁?”
李致心气焰歘一下降低,“对不起。”
她拿出讨酒客搜到的那块令牌,“河西柳氏嫡系,确实厉害,要不是路上刚好遇到邵大哥,我早就死了。”
那瘸子这才将视线移向玩家们,“你们就是阿妹的朋友了吧。抱歉,多有怠慢。这次承蒙照顾,在下李致情。敢问各位姓名?”
玩家嫌烦,资料卡给系统,没一会儿就读完了。
李致情听着,目光在讨酒客身上停了会儿。
讨酒客才慢悠悠开口,“邵见许。”
他没用这名号走过江湖,李致情点点头,明显地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从这名字里联想到什么。
他继续道:“看各位通身气度不凡,想来也不是住在这边陲小城的,是有什么事来这里吧?有什么帮得到的地方,还请允许我们李家略尽绵力。”
帮忙肯定是要帮的,要不然跑来义关这一趟干嘛。
也就是这游戏不允许跳过剧情,要不然白芽早在进门的那时候就一脚拦在李鸣友身前给他念任务需要了。
李致心这才想起正事,低声正要说,李致情拦了下,看一眼家里仆从,“麻烦备些晚上的酒菜,各样按着最好的来。”
她才憋了会儿,等院里人走光了,心痒难耐地一股脑都说出来:“大哥,你记得父亲让我领兵去高平庄狩匪的事吗?”
“不是都过去很久了?”
“是,但这次巡逻,我却在半道上听路上有人说高平庄一带又有暴民落草成匪,且比从前猖獗多了!那边人的情况我是清楚的,早就杀干净了,怎么可能短短几月又成匪患!刚巧那儿留了伙老兵驻守,我就去找他们,可一进门,你猜怎么着?”
“一共五号人,四五十的老爷们,硬是把身上的毛都剃干净了,还……”李致心轻咳一声,觑着她爹她哥的脸色,囫囵道:“那个、自宫了。”
那几个老兵都跟着李家不少时间,李致心一时气急,正要质问他们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不禀报义关,就被身旁跟随的家将拦下。
在旁藏了一会儿,那院子深处又走出来一个“人”。
“实在不太像人。”李致心道。
“她好像是侏儒症似的,只有半人高,白色长裙曳地,也看得出走路姿势诡异,只有一张脸,的确是花容月貌。几个老兵见她,都捏尖了嗓子叫主家,捏着指头,用刚打好的水为她洗漱梳头。场面好似哪家小姐和婢女似的。”
李鸣友捏着手里令牌,“那是柳家人?”
“不。”李致心回想起来,仍旧面露惧色。
“那人梳洗完了,转头就钻进了院中间一口井里,我们连忙跟上去,那井深不见底,我们摸不清它底细,所以想先救几个老兵回义关。”
可进屋里找那些老兵,众人才看清他们屋里摆满了尸体,都是村民打扮——正是今日山匪横行的故事里被掳或被杀的年轻人们。
他们都已经死了,尸体却不腐不化,盘腿在空屋各处,各自穿着白衣,须发指甲疯长。跟在李致心身边的几乎都是早年从军走南闯北的精锐,那家将一见屋里是这情况,不由分说地要李致心先出去,自己却留在原地没动。
李致心在屋外走出数步,回头看,屋子门大敞着,刚刚还宽厚地护着他的数名家将已经被倒吊在了屋顶,面貌干瘪,须发暴涨,满是白翳的双眼紧紧盯着她。
门内门外,数步之遥,都死了。
除了他们,还有去别的屋子救人的家将。
李致心慌忙望向四周。
小小的四合院,四方门都敞着,盘坐的老尸隐在新吊起的活尸后头,吊诡地静坐。
李致心几乎疯了。
慌乱中,她又见那几名老兵从院落后绕出来,无处藏身,只能硬着头皮叫:“周叔?”
领头的白面光头身段柔软地向她行了一礼:“致心。”
还好,还有理智。
李致心几乎扑向前几步,“这是怎么回事?!我……我该怎么救大家啊——”
“致心,别哭。”领头那人短促地喘息,大掌温软地贴在李致心肩头,语调遮掩不住的僵硬怪异。
“一定告诉将军,三月三清明虫静鸟长鸣,九月九霜降雾起地尸降。”
李致心记住,再看那老兵,还想追问,却感觉肩头的手一股大力!
她功夫不差,可惜父辈荣光,世代圣眷,家境太好,闭着眼睛走前路都是平的,没什么防人之心,这一刹居然没反应过来,就直直坠进了那黑不见底的深井。
李致心的话让李将军心再度高高悬起。然而她已经沉浸在回忆中,没注意到父亲异常的脸色。
“为什么苍山一带常有暴民?哥哥当时隐约查到地位最高的几名匪首似乎出自同一个盗墓团伙,猜测他们用地下掘出的金银财宝笼络人心。”
“我下去后才明白,地底确实是有个规格极高的墓葬,昂贵器物数不胜数,但他们依靠的压根不是钱财,而是一种神像。”
她语气越来越急促,“雁叔他们身手那么好,一次性杀死他们所有人,怎么可能!但如果出手的是个神像,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还见到了那侏儒女人!她……她其实是千年前……”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
【李姑娘披露出了真相的冰山一角,请跟随李姑娘探索……】
“李致心!”李将军忽然怒声。
林慰耳边的系统音被他盖过。
李致心也陡然吓一跳,“爹?”
“你说的太荒谬了!谁教你对我们说这些瞎话的?”
“我给你的兵你都是怎么用的?不光没护住他们,反而扑进别人圈套带回来一堆神神鬼鬼的混账消息乱人耳目!”
李鸣友从没露出过如此可怕狰狞的情态,李致心顿时懵了,“不是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这是真的!”
她又看向李致情:“哥,你相信我的,我从来不乱说的对不对?”
李致情却没像预想中的为她撑腰,反而叹息,“阿妹,你走后,你的信标却沿着苍山一路投放,七天内横跨苍山。这东西你一向只带一支,剩下的,只可能是你身边人沿途放的。”
李致心大惊:“不可能!他们分明都死了,我那期间也一直都在地下!是不是别人摸走了信标?”
“所以说你没带好兵。致心。”李致情看着她的眼神不带责怪,却格外叫人意乱,“信标投放有我们内部人才知道的暗号,这套暗号每一支军知道的部分都不一样,所以外人模仿不了,就算碰巧蒙中,也不可能七次暗号,次次都对。”
李致心怔怔,心头浮起不好的猜测。
“所以?”
李致情点头。
叛军吗?难道是她最信任的一队兵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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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别人,所以合力布局,作出这场戏来吗?
李致情又叹:“但每次你在外出事,总是自己第一个发出信标,所以爹头几天没看到你传信,就先一步发觉不对,表面派我带兵全力营救,暗中加固城防。”
“若非如此,义关城早就失守了。”
“啊?”
“可是……可是……”
“可是守城成功后,你的信标立马又出现了。不久,你就全须全腿地回来——天罗地网,你毫发无伤。因为刚巧又碰到了这几位江湖朋友。”
李致情不良于行,久站后面色发白,眉眼却凌厉,横看向玩家几人,头顶,一个大概残了那么不到四分之一的小残血条亮了起来,聊表BOSS杀心,“各位江湖朋友,说了这么久,实在是冷待各位了。不如各位也说两句?”
【系统提示:山底的离奇遭遇似乎都是假象,而真正的故事在遥远的朝堂。请玩家获取李将军信任,协助李将军调查真相。】
李将军显然是不信任他们的。
林慰被讨酒客扯到身后,免得打斗起来他再破了皮。
气氛忽然剑拔弩张起来,白芽已经好久没提跳过剧情的事了,直播间里还有一堆观众,也硬是半晌没再互动。
此情此景,只能憋出一句:“新手任务附赠条隐藏线,m遇见的怪全都满级往上走啊?”
“哥!”
然而一片混乱中,李致心用卷了刃的长刀再度扬起,横着隔开两方人。
她被打击到几乎崩溃,哑声:“如果那些人真的有那么厉害,连我的记忆都可以蒙蔽,你们又凭什么敢说自己看到的都是真的!”
李致情歪头:“阿妹,你了解的太少,让开。”
“哥!你那么聪明,连你也不信我吗?”
李致情迟疑地看着面前寸步不让的女孩。
李鸣友却忍不住了,两步上前,佩刀抽出,刀尖对着李致心:“好了,你还年轻,听你哥的。”
李致心像是没想到他会动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忽然,身后来了点轻柔的力道,将她持刀的手缓缓压了下去。
“姑娘,至亲骨肉,刀剑相向不好。”
李致心回头,见是那病殃殃的公子,忽而有些想哭。
“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爹和我哥不是故意这样的,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暂时躲一会儿,他们不会伤你们的。”
她一扭头,父亲的剑还是对着她,一时没忍住,泪水涌了出来,“爹,你们有自己的道理,可雁叔照顾我三年,跟了你却有整整十六年,是你亲手把他指到我身边,就算是我怀疑他,也不该是你!”
李友鸣无动于衷,剧情到了这里,大概他是要等着玩家上去说服他的。
说服?
林慰冷嗤:“妹妹,你们骨肉之间不忍心的,交给我们外人吧。”
讨酒客嘴角微微一抽。
果然,下一刻,这没功夫还不怕死的畜生手指一勾:“邵见许?”
讨酒客拔剑上前。
李致心被林慰拉着后退,“来,转过去,别看。放心,你邵大哥心里有数,不会伤着的。”
李致心还有些晕乎。然而刚转头,身后立即乒乒乓乓一顿响。
“……”
片刻,回头,她爹,以及闻声赶来的一众家将,整整齐齐地叠在院中。
兴许因为是个瘸子,她哥反而得了些优待——只是被缴了拐杖而已,此刻正孤零零地撑着院中央的莲花缸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邵大哥!”不管多少次过去,江湖中居然有这号人物、不!是世界上居然有这等人物,这件事依旧让李致心惊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