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慰手心冒着冷汗。
柔晶还在,这玩意儿真算是黑科技了,这么远的距离,那智能居然还和他链接着。
小五无召自醒,短时间尚且没搞清楚状况,慌慌张张:“用户!发生什么了,你现在精神海异常不稳定,快回到全息舱好吗?”
林慰没理,“你们要把我带去哪儿?海斯里安呢,我要见他。”
小五好像身处什么非常嘈杂的环境,说话断断续续,却异常顽强地说:“用户,冷静!让他、带你去治疗,相信我好吗!”
安意还在解释,“这里是特级医疗区,因为医院是军部下设,所以接收战场上受精神污染的病人比较多——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些。现在你的情绪起伏可能是因为密封结构不够完善,导致你也受到了不明污染,听我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跟着我继续往前,进入医疗区让我们为你清除污染。”
林慰歪头,枪身随之偏了些:“治疗?”
“是的。”安意反复重复,尽可能安抚。
林慰的精神始终对小五开放着,他通过链接看着周围环境,无功而返,还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程序跑到CPU发烫,得出的一个林慰可能更容易接受的说辞:“或者回到全息舱也可以,里面有……呜!”
他从人类的精神海抽离,退回创世境,数据再度拟生出一条手臂,构建不小心出错,手上长出来7根指头。
但也没功夫管,小五错愕地看着不远处将他驱逐出来的精神海拟态。
此刻那里一片惊涛骇浪,风暴中竟猎猎卷着只尾羽招展的大鸟!
不止于此,黑浪后有只白老虎羽翅一挥,剧烈的罡风平地而起,几乎将底下略显枯涸的“海”给硬劈开!
好在那风也不怎么听话似的,一扭头劈头盖脸把穷奇一身毛吹成了竖的,那大家伙没站稳,掉进旁边水了,眨眼在飓风里变成了落汤猫。
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影子,更远,或小或大,笼在银月似的寒烟中,粗略估算数目,不下十几个。
“……”不是,谁家好人精神海里头开动物园能不疯啊。
现在没一枪崩了安意都属于自控力惊人!
林慰其实也没那么自控。
他没有发疯,只是因为感知中危险铺天盖地压过来,来自前后左右,来自周围一切,安意在这股压迫下同样渺如尘埃,所以实在没什么必要对他动手。
他只能道:“那我要出去。”
安意劝不动他,可疑似污染泄露时这里就封死了,出也不可能出去了,一时间进退两难。
部下那边似乎有什么事,吵得厉害,安意只听清里面一句:“我们进不去,这种内地发生的污染事故只有将军有权限出入吧?”
他们想叫将军来吗?安意一时紧张,厉声喝止:“别叫他!如果真是污染事故,将军过来精神海暴动,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你是嫌人死得不够多吗?”
“但、”部下在门禁口望着那道只放了一个人进去后立马关闭的通道。
“但是副将,将军刚刚已经进去了啊。”
安意头皮发麻,表面的体面也不能再维持,身体微妙一侧,另一个不起眼的仪器对准了林慰,“你究竟有什么重要的!”
无法察觉的一颗小球射出,在空中张开一张看着宛如油般,落下的体感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近圆形膜。
林慰被包裹其中,立即感觉这层膜开始紧密收缩,将他手腕下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他试着开了一枪,子弹落到那层膜上,却被软绵绵地卸了力,带着一部分膜分离出去,掉在地上。
同时,这膜也收得更紧了
强烈的窒息感与此刻逐渐逼仄狭小的空间相互印证,几乎令他产生种这世上再也没有他容身之处的错觉。
这似乎能动摇人立足于世界上最基本的安全感,强烈的刺激下,耳边声响乱得他都听不过来了,林慰恍惚中只感应到啪的一声,仿佛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断了。
他心想:凭什么一声不吭地把他召来这世上,又大哭大闹着叫他滚远。好像谁很稀罕重活这一趟似的。
他还有瞬间想起上辈子的点事,因为不大在意,忘了很久了,这时候又被翻出来,兴许是因为应景吧。
老旧的握手楼里,门边墙皮掉出一个酷似鸭子的形状,林慰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只泥鸭子前,刚张嘴,吃了一口土。
一小屁孩站在满地废品的屋里,手边一个白色泡沫箱,里面种满了长势蔫吧的水葱,如今被挖了一块,混着植物根茎的泥巴现在一部分在林慰嘴里,一部分还在那胖小孩手上。
“我不要你说话!妈妈——我不要他说话!”
泥巴真腥。
林慰默默吐出来。不再看那臭鸭子。
男人把摆地上的锅插上电,里面水重新冒起泡来,惨白的速食面下进去,他大声喊:“赔钱货,过来吃你的饭。一天天的,不说给你弟弟把饭做好,就张口等我们给你啊?害得我们吃完还要另外多用一个锅,喏,这你的,就用锅吃,吃完自己把锅洗了。”
女人牵着小孩去洗手,小孩路过锅边,把手上还沾着的已经握湿了的土屑抖进去,斜瞟着林慰,得意地笑着走了。
男人看见了,没说什么,站起身也走了。
等女人回来,看见林慰还站在门口,叫:“来吃呀,再等着面都坨了。”
小孩这下也不叫着不让他进来了,看着地上的锅,只是笑。
林慰看着乱糟糟什么都放的地板,向前一点点,没找到下脚的地方,“我就回来拿户口本办个身份证。”
女人的脸转瞬变得凄凉,眼泪眨眼下来:“你多久才回家一次,饭都给你做好了你连吃都不吃一口就要走是不是?”
林慰想叹气又叹不出,僵硬地念:“中考报名要身份证,我得拿户口本办个身份证。”
女人仿佛没听见:“你就是吃别家饭吃惯了,把外人当亲爹亲娘了,连家门都忘了是哪扇了。”
她说着,眼泪唰地落下一行“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孝顺的东西?倒不如不生。我这命苦啊,苦了一辈子了,又有哪个来体谅我?”
林慰眼睁睁看着她哭,心里居然却没什么触动,反倒心想:倒不如不生。免得占个独生子的名额,害您家宝贝儿子一落地我就得欠你们几千超生费。
他不说话,女人哭声渐渐停了,又道:“先吃饭,办什么事有吃饭重要,吃完再说。”
林慰稍微向前倾一点,脚尖踢到串他在前年或大前年母亲节买的小铜葫芦,听那摆摊的老头瞎扯的能保健康美满。
他又缩回去:“我下午还有课,来不及了。”
“什么课比和家人好好吃顿饭还重要?”谁知女人忽然爆发,“好,你滚!你滚!你有种吃别人家饭,你就上他们户口,你有本事滚啊!”
林慰退后半步,脚刚迈出,立即撞上墙。原来就这么能容一个脚掌的地方,进不得也退不得。
“你滚!出了这个门你有种就别回来!”
林慰不置一言地向前,脚踩住那串葫芦,或许还有其他东西,终于有了转身的富余,拉门而出。
身后还有哭喊的声音:“真不如早早掐死你!户口本早把你撕了,以后这家里没有你的地方,你也再别让我见到你!”
走出了挺久。他一回头,却离门还没走出去巴掌远。
他察觉手里有东西,硌到手了,抬起手,才发现不知道因为什么,这时候他手正缠着纱布,底下伤口应该不久,被坚硬的金属压着,还挺疼。
金属……林慰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把枪。
他福至心灵,向前一枪。
但子弹好像也走不出这门前似的,在巴掌远的地方停滞,又掉下去。
林慰看着那没弹头,神色晦暗,出神地定在原地一阵,然后宛如受到什么牵引似的,陡然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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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手。
子弹飞不出去,飞进我脑袋总好了吧。
扣下扳机。
“别!”不知哪里有人喊。
我去你的。
子弹等着出膛,林慰恶狠狠地下压扳机,这枪不知道卡壳了还是怎么,不太好用。
他又听到有声音靠近。
年纪小,脚步轻轻的。走到他身边,手抬起才能拽着少年衣角。
“哥哥。”
林慰回头,还很小的孩子眼睛又大又翘,不笑的时候也乖乖的。
他手指下意识松了点,接着反应过来,把它藏到身后,才弯腰,浅笑着应他,“诶。”
“慰哥。”
小孩又叫他。身子虚影似地一变,比较高大了,但也还小,就比林慰现在看着大几岁的样子,爱笑了些。他肩背宽阔,横插进来,仗着这优势把林慰和那扇门隔远了。
林慰莫名感到似哀切,不敢应下他的这声了。
老话说七情里头哀最像金子,别的什么放在那儿不管,经年累月地也就四散了。只有金子,千年万年地,风吹雨打雷劈,就是堵在那里。经年地,驱赶不散呢?
令漂荡自由的灵魂也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坠下来。
林慰忽然重新感到自己的肉身与心跳了。
“林慰。”
林慰目光聚拢,少年身形突兀地变高,需要他仰视。
海斯里安锋利的下颌骨几乎贴在他眼前。
他手紧握着林慰的手,手指插在他指缝间,把林慰的手指和手枪隔开。
那只手有些抖,似乎这人很为此后怕一样。
林慰头痛欲裂,他挣扎起来,低声:“海斯里安?”
海斯里安眼神复杂,紧贴他的身体微松,想离开了,却发现怀里人先一步扔下手枪,两手并用紧紧抱住他,把他重新压了回去。
他没头没尾地呢喃:“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怎么……啊,”一声舒服的喟叹,林慰脑袋搁上了他的肩头,“你身上好凉。”
安意站在一边,总觉得自己现在呼吸都有点不识眼色的尴尬,但他着实放不下心,冒死进谏:“将军,我们尽快去医疗室吧。”
海斯里安侧头,安意看见他双眼布满红血丝,显得面容更加狰狞可怖。
显然,这是精神海暴动的先兆。
安意垂眸,暗自磨牙,心想这破医院里胆敢贪污的,都等着挫骨扬灰吧。要是海斯里安精神力暴动——哈,人家比较温良的孩子暴动起来枪指自己脑袋,他的枪口指谁可就不一定了。
面上,他尽量放轻了声音,微笑:“剩下的交给我们吧,您需要接受治疗啦。”
海斯里安神智疑似不清地紧了紧手臂。
安意继续笑,“这位小朋友也需要治疗哦,您可以带他一起去医疗室。”
海斯里安的抵触心瞬间就少了些,配合地大步向前。
直到把两人都带进医疗室。
好在能给海斯里安留用的地方,贪污鬼们也不敢赌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一个超S级住进这屋后出任何纰漏会对他们的身家性命造成什么影响,还算可以。
这里在特级污染病区最深处,可移动房间,一旦进入使用,立即深埋地下,十八面棱镜金属全封闭,土层中间还会有层层污染隔绝材料阻隔。能保证S级星兽尸体在里面存半年污染都不会泄露半点出来。
当然,海斯里安只是精神力暴动,比这好多了,最多打破几面墙搞坏点仪器嘛。
反正他发疯时医疗机器人自己会躲起来,回头还能继续给他治病保证联邦不会失去这名宝贵的战士。
临走前,安意犹豫了一下,看着早已经昏昏睡去,被海斯里安一路抱过来的林慰,放心不下:“要不您先安心治疗,我带他在外边……”
话还没说完,海斯里安冷冷一眼过来,门禁开始闭合,示意他可以走了。
“……”行吧。这年轻人请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