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雾凇结 > 18. 我与卿(三)
    可今年的福泽,并不像往年一样如期而至,大旱席卷四野,田里的庄稼尽数枯槁焦黄。

    村民们声声祈雨,仰天盼望,天空却不见半点迹象。

    闷热笼罩着村庄,令人绝望。

    若靡不解:“我明明已经降雨了呀?为什么没有变化?!”

    白世卿蹙眉,在她身侧温声安慰:“不急,再试试。”

    “好几天了都不行……”若靡抬头看他,“没事,我会想到办法的。你后日就要进京赶考了,不要为这些小事的扰了心情才好。”

    白世卿眉眼温柔,抚了抚她的青丝:“好。”

    翌日清晨,一个修士找到了村子里。

    他说,听闻此地大旱,便特意赶来相助村民们。

    “那山神不按承诺给我村降下福泽,实在可恨……敢问高人有何妙计啊?”老张问那修士。

    修士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有办法润泽那些庄稼,不过这山神实在可恶……村长可想把那山神抓来泄愤?”

    老张点头:“当然。”

    白世卿下山当日,刚从后山离开,只见玄光一闪,便被一股强硬的力量打晕,直直昏死过去。

    若靡听闻白世卿并未去往京都,反倒落入那些村民手中,赤色元力当即暴涨,冲下山去。

    此时白世卿正被粗绳牢牢捆缚,困在人群的正中央,昏迷不醒。

    村民们看见容貌俏丽的花妖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山神,都是一脸被上当的愤懑模样。

    “一只花妖,竟假扮山神骗了我们四十余年!”

    “对,就是她抓走了我们的女儿还有孙女!”

    “就是她!此等妖怪还不速速投降?”

    老张立在人群最后,那修士称说会布下障眼法以白世卿为要挟,然后他会趁其不备一击拿下那妖怪。

    若靡厉声:“把他放了!”

    “凭什么要放?他跟妖怪沆泄一气,不可饶恕!”老张沉声道。

    若靡手中开出赤色繁花,裹挟雾气蔓延。

    “你们看她手上,她真的是妖怪!”村民们皆是一惊。

    “把白世卿放了。”她又说了一遍。

    村民惊恐之余抬起手中棍棒:“不,不能放!”

    若靡本不欲释放妖力出手伤人,她一等再等,那些村民依旧死死与她对峙,即使害怕也不退让分毫。

    顷刻之间,那村民抬起的棍棒上似乎沾染了一丝玄色烟气,就完全不受控制的向白世卿砸去。

    “世卿!”若靡失声嘶喊,身形飞掠冲到白世卿身前。

    可袭来的棍棒来得太快,已然重重砸在白世卿胸口。

    昏死的男子毫无所觉,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魔气滋生侵入心脉,躯体慢慢失去生机。

    老张突觉不对,不应该啊,那修士不是只说将白世卿绑起来吗,这花妖怎么就这样的反应了?

    他看不见修士所布下的幻境里究竟是何种情形,白世卿不是好好的被绑在这里吗?

    那花妖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顿觉不妙。

    “世卿,你快醒醒……世卿你别睡……”

    “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若靡啊!”

    若靡紧紧将白世卿搂在怀中,泪水泉涌而出,彻骨的悲痛蔓延全身黑色魔气顺着悲恸的情绪不断滋生混杂。

    玄赤色雾团轰然炸开,村民们难以抵御这股磅礴力量,纷纷被掀倒在地。

    老张仰头看见乌云缓缓覆盖上整片天穹,雨势将临,此刻却没能笑得出来。

    黑色雾霭如藤蔓般缠住所有人的脖颈,迅速蚕食着他们的生命力。

    村民们拼命挣扎不得,面上血色一点一点尽数消退。

    这魔气疯长得势不阻挡,似乎还有无形之力推波助澜,在逼迫魔气愈来愈烈,直至所有人被吞噬殆尽。

    若靡慢慢看着怀中的白世卿化作飞灰消散,神情漠然。

    魔气溢上彼台山,侵入进古寺之中。

    寺中姑娘们皆感知到魔气之中属于若靡的气息,并没有过多抵抗,待到魔气沾身,她们便顺势接纳了这股奇异诡谲的力量。

    白世英看着四周弥散开来的黑气,还有渐渐失去神智的姑娘们,她恐惧无比。

    一道赤红流光划破天幕,那女子自高空飞身落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阿英……走!”若靡面上已有些癫狂,似在苦苦抵抗着体内的什么。

    阿英泪珠滚落,拼命摇着头:“不!我不能走,姐姐你没事吧?你不要让我走!”

    “她们都怎么了……姐姐!”阿英声嘶力竭,依旧被若靡的玄赤色雾霭环住,不由分说被送出了彼台山,遥遥落至村外的荒野地中。

    白世英抬头望着前方被玄色雾气重重叠叠包裹住的村落,死气沉沉,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感觉。

    她缓缓抬起指尖,似乎想要触摸那黑气,可距离太远,终究是观望:“这是……什么?”

    “……阿英?”身后有人唤她。

    “阿兄!”白世英回头,看见倒在野地里的白世卿,“阿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上京了吗?你身上是什么?!”

    魔气淡淡萦绕在白世卿胸前,他拼力直起身来:“没事……若靡她……”

    “我不知道姐姐怎么了!她好似发了狂,寺里的那些姑娘们,都被了沾染上那黑色的气息!是姐姐把我送出来了!阿兄你疼吗?”白世英哽咽,不断的泪水从脸颊滑落。

    白世卿摇摇头:“若靡她好像以为……我死了……”

    他抓住白世英的肩膀:“我们得回去找到她,我得告诉她我没事!”

    他拖着迟缓的身子一步步往前走,在即将靠近黑色雾霭之时,被一股无形之力逼退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兄!”白世英跑上前扶起他。

    白世卿阖上眼眸之前,入目尽是无边的浓黑,和自己伸起又坠下的手。

    七日后,白世卿在一间陌生的屋里醒来。

    “阿兄,”白世英在他身旁的榻上坐下,“我们现在已经离开村子了,是镇上一对夫妇找到我们带了回来。”

    她把药碗递给白世卿:“我这七日去打听了那些修士的下落,全都一无所获。”

    “阿兄……”她又擦了两把眼泪,“你这样的身子也没办法进京赶考了啊……”

    白世卿轻轻抚过妹妹的脸颊,浑身麻木钝痛,他语气微弱:“不哭啦阿英,没关系的……”

    白世卿那魔气侵入肺腑,就算后来养好了些,也落下了病根。

    白家兄妹四处奔波打探路过修士能否破除村子里的魔气,可每一个修士亲眼目睹了那雾霭之后,均是摇摇头,无能为力。

    只因这并非普通魔气,当时的修士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八玄塔的冥魔之力,自是无从下手。

    白世卿有时会深夜独自坐在榻上,眺望窗外远景,喃喃自语:“阿若……你还在等我么?还是……”

    “为什么不愿见我?为什么要离开我……”

    白世英路过门前听见这些话后,只默默揩着泪花,也不会进去打扰。

    彼京十一年,白世卿时年四十八岁,逝于彼台山外小镇,终身未娶。

    此时正值冬月,凉意阵阵温润沁人,鸿雁南飞别离久。

    白世英立在白世卿的坟前,只放上一朵开得正盛的红山茶,而后默然转身,一步步离去。

    后来的某一年,一个道士找到白世英,给了她一件法器,说是有了这东西,她就可以自如进入被魔气侵染的村子,且不受影响。

    她回了村子里,回到了白家。

    她看不见四周飘荡的那些魂灵身影,但心头始终恼恨当初村民的愚昧自私,也怨那暗中出手修士的强横法力,是这一切酿成了后来的悲剧。

    知道有些路过的修士会意外闯入到此间地界,她就引他们留下,再误打误撞上了彼台山,供给已堕为魔的若靡成为她的养料,增长修为。

    ……

    记忆落幕,扶凇缓缓从其间抽身出来,却看见若靡的脱离了她,径直朝着古庙的方向飞去。

    “若靡?能不能去!”扶凇拉住她,“这样你会魂魄受损的。”

    “何况曾经的你,是看不见现在的你的,你去了也没有用。”

    若靡动作滞住,二人落在庙门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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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场景又回到了最初,姑娘们在庙里庙外细心照料着花卉。

    若靡侧眸看向扶凇:“神仙,我救她们难道错了吗?她们被恶人抛弃,我赐予了她们新生,为什么恶人还说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扶凇浅浅摇头。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福泽。我不明白……以人命换取的福泽,难道真的是神的恩惠吗?”

    “这些人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们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若是我食了言,便是万劫不复……可那也并非是我的本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福泽就没有用了……”

    扶凇垂眸,长睫宛如浅羽:“人心之欲,最是难渡。”

    “神也并非是拥有一切的,凭什么被誉为神就不许存有凡人的七情?不许拥有,凡人所能拥有的种种……”

    少女嗓音清柔似潺潺流泉,和风撩起她的发丝,鬓发间的蓝色莲蕖簪莹莹润出细碎絮芒,平静的语声散在空旷山野之间。

    “渡众生,便为神;不渡人,便斥为魔。”

    “芸芸众生不过一己私见妄下定论,他们又怎知神明的心里真正所想?”

    “你是神是魔,不过就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既然如此,何不渡己?”

    若靡眸光微闪:“……渡己?”

    “可我,到底负了世卿与阿英。”若靡抬头,一朵红山茶与枝茎断裂,坠落在她手心。花瓣上滑动的朝露,与泪珠重叠。

    “如何还能渡己?”

    “并非如此,那些村民当年合作的不是修士,而是魔族。”扶凇将那朵茶花接过。

    “是那些人在逼着你堕入魔道,不全然是你自己。”

    “可是……神仙,你不一定能让我的心魔醒悟过来,她执念太深太深了……”

    “无妨。”

    若是要杀了未入魔的若靡以求破局,扶凇做不到。

    那便只有去把另外一只若靡抓过来了。

    *

    夙临歧方才踏入甬道,周遭景象剧变,阴暗潮湿的通道化为金碧辉煌的大殿。

    单延璟正端坐于殿上,一层淡金色光罩环绕于身。

    而夙临歧自己,却被定在大殿遥远的角落,动弹不得。

    “师尊?”他开口轻唤。

    不料这一处幻境残破不堪,边界不断明灭闪烁,碎成了絮状支撑不稳,摇摇欲坠。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法看清内里全貌。

    夙临歧隐约望见有什么人进入了大殿,可再后来的,他完全看不清了,眼前蒙在混沌之中。

    他的元魄在一刹那受到震颤,只觉头疼欲裂,难以自拔挣脱。

    “什么东西?这感觉是什么?!”少年捂着头,跌在地上。

    他奋力挣扎,睁开眼只见明明灭灭的模糊景象,更不闻其声。

    “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是谁?!”

    夙临歧目呲欲裂,死死咬着牙关,站起身来,手握摧神箫,强行运着体内元力催动术法。

    他凤眸紧闭,让自己不去深思那景象中的一切。

    箫音悠悠展开,充斥在他的耳畔,玄青色光华腾起,纷乱的心魂顿时得到洗涤。

    “破!”

    一切景象顷刻之间碎裂成光渣,无边幻境从少年身侧涌过,徐徐不绝。

    双目紧阖着,耳边的箫音似乎也消失了。

    他想细细去听散落的幻境碎片中对话的声音,可刚听一个字便觉痛彻心扉,锥心刺骨。

    只得拼力转移注意力,不去听任何东西。

    约莫一刻钟后,幻境彻底破碎终止,碎片尽数随着风烟消散,金光大绽。

    再一睁眼,已然回到了庙堂之中。

    庙堂此刻还空无一人,他缓缓将摧神箫挂回去,揉了揉太阳穴,懒散地靠在腐朽供桌边。

    “这魔物倒是算漏了一点,谁知道我的心魔是我想不起来的事啊,这样的话,这幻境也进行不下去。”

    少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轻轻阖上双眸。

    不过……他究竟忘了什么?还是跟师尊有关……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