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拂逍 > 5.chapter5
    第三日晨起,崔弋期待了许久的授课总算要开始了,他早早地持剑等在后山竹林处,日升之时,李拂逍准时出现,笑道:“怎么来得这般早?”

    崔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唤道:“师尊。”

    李拂逍点点头,道:“从今日起每隔七天上一次课,练段时间后我给你写剑诀——这几天休息的如何,可还算适应?”

    崔弋认真回答道:“师兄师姐都待我很好,谢师尊关心。”

    见他一板一眼的样子,李拂逍着实好笑,但也没说什么,惯常折了根竹枝,道:“我先看看你剑术练到何种程度了。”

    崔弋出身世家,一般都有家学底蕴,崔氏一门的剑法想来已经有所小成。

    然刚看他行了半阙,李拂逍便抬手打断,道:“实在太过花哨。”

    他连忙收势,对着她低下了头。

    “剑者,以锋破敌而非以姿悦人,千般巧技也不如一剑沉实,”她示意他收了剑,从地上引来一枯枝送入他手中,道:“今日先用这个,劈千次,刺千次,练完后到后山瀑布打坐一个时辰,明日也是如此。”

    看样子还并没有到师尊亲自指点的程度,崔弋掩下心底的那点失望,认真答道:“是,师尊,徒儿会认真完成的。”

    “嗯。”布置完任务她也不再多言,身影顷刻消失在了原地,等人走了他才敢稍稍抬目,却不期然地在那竹林深处看到另一颀长身影,一袭深衣,清癯秀骨,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然还未等他将那一声师兄唤出口,对方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不见了,他着实想不通对方来干什么——不管外界怎么传言,师兄如今终归也是个三境修士,自己才堪堪一境大圆满,总不能是来偷师的吧?

    况且师尊那般疼爱他,他若有什么直接问师尊便是了,又何苦来找他麻烦。

    这般想着,他很快就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应该只是来看看,说不定还是来看自己的,这个师兄面冷心热,默默关心小师弟也不是没可能。

    嗯,他握紧手中枯枝,心中肯定,大抵就是这样。

    之后的几次授课,潋静也时常出现,但都是一言不发地站在远处的暗影中,从未有一次上前,等到师尊走了他便跟着离开,崔弋不知道李拂逍有没有发现,见她从来不问,自己也就没有多言。

    山间光阴如流,一连数月皆是如此,李拂逍每隔七日来给崔弋上一次课,手中的枯枝逐渐换成了稍重一些的木剑。

    不去后山的时候他或是去上宗门中辅修的符箓课,或是同明素一起下山,又或是待在藏书阁,日子过得还算充实,也渐渐适应了稷山府的生活。

    待到山下落雪,方照微和顾凝远总算出关,第一时间便来寻了潋静院中,果然看到了躺在院中长椅上看书的李拂逍。

    “师尊!”方照微兴奋地跑过去,道:“你快探探我修为!”

    李拂逍看她一眼便知晓她到了何种境界,但还是依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步入七境了,不错。”

    一旁的顾凝远道:“师尊,我也破境了。”

    她便也同样伸手摸了摸二弟子的额头,说:“嗯,八境中期,进步很快。”

    虽然也为两人高兴,但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道:“七境是一个坎,越到后面破境就越艰难,差之毫厘便有可能前功尽弃,你们二人今后要更加小心。”

    “我知道!”方照微点点头,后又伸出双手,期待地问道:“师尊,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李拂逍早猜到她会讨要,并没有意外,抬手浮出两块灰扑扑的石头,笑道:“这两块天外陨铁是我百年前游历中州所得,可以打两把辅剑或者别的法器,便当给你们的奖励吧。”

    “多谢师尊!”

    “谢谢师尊。”

    二人伸手接下,眼中满是开心,然方照微还不知足,恰见潋静从房中走出来,又兴致冲冲地向他跑去,双手合十报了一连串菜名,十分恳求地看着他。

    潋静不为所动,道:“莫要贪口腹之欲。”

    “这也叫贪?”方照微不依,道:“你怎么从来不这样说师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师兄,我闭关了快一年,都快发芽了。”

    眼看是不答应她就要被缠上了,潋静略有些无奈,只得道:“下不为例。”

    “谢谢师兄,你最好啦!”她说着就要去挽他的手臂,被躲开后也不恼,像是习惯了,笑着说:“那我去叫慈玄师姐!”

    稷山府有方照微就从不缺热闹,晚间众人饮酒,崔弋突然想起一桩事,道:“师兄,今天我去上课的时候有一个外门师姐在找你,还拜托我替她传个信。”

    没等潋静回答,方照微就先问道:“谁啊?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沈南宜。”

    “沈南宜?”她疑惑地蹙了蹙眉头,转头问潋静,道:“没听过,师兄你认识吗?”

    潋静的神色丝毫未变,淡声道:“不认识。”

    “她说她是你以前的同窗,”崔弋道:“师兄要去看看吗?她现在每天都会去上符箓课,明天大概也在。”

    潋静头也不抬,挟了一小碟菜推到李拂逍手边,还是道:“我不认识。”

    “说不定是认错了呢,”方照微道:“师兄很少出门的,应该不会和外门弟子有交集,小师弟,你要不明天去仔细问问?”

    “好……”

    “不用。”

    “呃……那师兄说不用就不用吧。”即使是方照微这般粗放的人也听出了潋静并不想同此人有什么牵扯,一旁的顾凝远适时道:“小师弟,你下次直接避着此人走。”

    崔弋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瞥了潋静一眼,道:“我知道了师姐。”

    好在这个短暂的插曲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众人该说说该笑笑,吃完饭,几个小辈陆续离开了院中,方照微终于忍不住,询问顾凝远,道:“师姐,你认识那个沈南宜啊?”

    顾凝远摇摇头,说:“不认识,但看师兄的样子应该也不是什么故人。”

    “说起来师兄好像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他以前的事,师姐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她说:“我只知道师兄拜师前好似是南原州某个家族的幼子,后来遭遇了什么变故,就上山了,在外门待了几年后参加内门擢选,在那时拔出太初剑,拜入师尊门下。”

    二人说话声渐远,隐隐听到风中一句:“那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

    院门一关,院子渐渐恢复了寂静,清月高悬,晚风阵阵,李拂逍靠回躺椅上,看着站在院落一角挽袖浇地的潋静,道:“真的不去见一见?”

    “师尊,我与那些人已毫无干系。”

    “你不是说沈家曾帮过你吗?”

    他专心做着手上的活计,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潋静原出身于南原州徐氏一族,徐氏以符道立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在南原州也不过泯然而已,便和其他世家一样多依附于大族,而在三百多年前的南原州,沈家就是那个大族。

    为了讨好大族以求庇护,附族常送人送物,更兼有送适龄的玩伴,故而潋静六岁之时,就被家中送往了当时的沈家二子沈南宥身边,此人正是今日那个说要寻他的外门师姐——沈南宜的哥哥。

    彼时沈家家主沈珍治家甚严,手段狠厉,但或许是过于严苛了,以至三个孩子各有各的不足,长女浪荡,二男庸懦,三女则是出了名的蛮横,潋静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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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陪在沈南宥身边,可却常常和别人一样挨沈南宜的打。

    他年纪小,写信求告家中,家中却不愿带他回去,只能这般熬着,原想着至少沈南宥还算好说话,他和沈南宜也不会日日碰面,可没想到没过几年,沈南宥就在一次外出中遭到沈氏仇家报复,以致双目失明,半身不遂。

    从那之后,沈南宥性情大变,沈珍却在同一年添了幼女,对这个二男更是忽视,潋静求告归家不被允许,好不容易联系上家中,母亲和父亲也不肯接纳他。

    在又一次受到鞭笞时,他反抗了,拿起那条沾满了他鲜血的鞭子,和两个同伴合力勒死了沈南宥,尔后连夜出逃,却在离去时撞见了恰好归来的沈南宜。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沈南宜并没有拦住几人,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那两个同伴一个归家,一个去了中州,唯有潋静拿着从沈南宥房中偷出来的银钱一路东行,最终寻到了在沈家人口中听过的仙山。

    大概是凭着心中的一股意气,他顺利爬上了千阶仙梯,拜入了太初剑墟的外门——一开始他确实想过要报仇,所以拼命修炼,但山中的日子一天天过,他反而没了那份心。

    找谁报仇呢?沈南宥已死,沈南宜背后有沈家,至于父母宗族,他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

    这些事……他从没和师尊说过,谈及年少的事也只说家中横遭变故,师尊心思剔透,从不多问。

    若她知道他那么小的年纪就敢杀人……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觉得他心狠恶毒、冷血无情?即便是折磨下的反击他也不敢赌,他无法接受师尊看向他的眼中出现微毫的厌恶或忌惮,他会死的。

    他现在只有师尊,也只要师尊。

    “那就去见见吧,”李拂逍不知他心中所想,道:“你故交甚少,过去这么久了还能在同一宗门内遇见也是缘分,多玩一玩,否则总叫师妹们说你日日守着我。”

    “为什么,师尊要去何处?”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李拂逍身边,一双白玉似的手还沾着尘泥,不敢碰脏她的衣角,只能背在身后,低声道:“是腻烦静儿了吗?

    她一抬眼便看到了他眼中流露的委屈,仿佛只要她点头下一秒就能立刻垂泪,一时颇为无奈,道:“你想哪里去了,我能去哪?”

    “……师尊月前还下了趟山,”他语气就像是告状似的,眼神别开,道:“师尊将我做弄至天明,自己却不见了。”

    他还记得那日醒来许久却没见李拂逍时有多心慌,找遍各处都不见人,生怕她突发奇想去哪里游历或者闭关,丢下他一走就是数年。

    “不是说了那日只是下山买东西吗?”她见他这样总是想笑,也是几百岁的人了,还和小孩儿似的,可偏生那张脸又实在生得好,一分委屈也能因那眼尾一点薄红变成十分,总是让她不忍苛责。

    “生生记了一个月,等着今日来堵我的话呢?”

    听着李拂逍调侃似的话,潋静微微红了耳根,捏了个辟尘决将手理净,像往常一样屈膝依在了她膝前,轻轻环抱着她的腰,道:“……静儿只是不想离开师尊。”一步也不想。

    她抚了抚他的发顶,道:“我知道。”

    “师尊也不能把我推给别人。”

    李拂逍笑,道:“这算哪门子推给别人。”

    “就是算,”他还难得有这么无理取闹的时候,把半张脸埋进她的小腹中,闷声道:“我不需要什么故交,只要有师尊就够了。”

    李拂逍本就是随口一说,也没强求他去见,揉了揉他的耳根便随他去了,道:“好了,不见就不见,改日师尊带你下山玩。”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去哪他都无所谓,闻言便轻声应了句好,低垂着头,很乖地在她腹间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