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铃声,她跌跌撞撞走出卧室,打开房门,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已经上门多次的快递员。
她苍白的脸色吓了快递员一跳,他小心地递出包裹:
“您好......有您的快递需要签收。”
钟雅歆接过包裹,机械地签了快递单,关上门后将快递随手放在入户花园。
“叮——”
G层电梯门开了,她面目表情地走进去,显示屏的数字不断跳动,电梯的镜子映着她安分的侧脸。
公司的人那么多,如果要一一排查,她还要死多少次?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搞到公司员工的信息?
她是非正式员工,没有公司系统的账号,想查信息就得去找人事部门开通权限。她想要的绝不仅仅是那些基础信息,但还有谁比人事手上的员工个人信息更多呢?
这一次她进公司后,左拐去了综合部的办公区。
公司和她对接的人事是冯琴琴,刚休了产假回来没多久,知道钟雅歆的背景。她委婉地告知公司系统的权限需要正式员工才能申请,不过她可以把部分了解的情况告诉钟雅歆。
钟雅歆等不了,拉着冯琴琴就要去休息区“闲聊”。
向外走时,她瞥见一个穿白衬衣、短碎发、长相清秀的年轻男人坐在部门第一排工位上。
她看向他时,他正好也抬起头。视线一撞上,他愣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这个男人她有点印象,是她头两次上班,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人。
他当时拎着一袋咖啡,她还以为是和她一样迟到的。
原来不是,他早就来上班了,只是中途下楼拿外卖?是他自己点的,还是给别人的?
钟雅歆视线下移,看见他工位的名牌上写着:李晗。
冯琴琴看她煞有其事的眼神,边跟着往门外走,边小声道:“那是领你参观公司的行政李晗,你不记得了?”
钟雅歆恍然大悟,她来公司报道那天是李晗接待的,不过一是时间过了两个月,二是她看不上一个区区行政,也就忘了这件事。
公司的休息区位于办公楼一角,大约二三十平米的四方区域,落地窗可以看到城景。
钟雅歆在小圆桌旁坐下后,冯琴琴用公司的咖啡机给她冲了一杯胶囊咖啡。那咖啡带着一股酸涩的气息,并不好闻,钟雅歆瞥了一眼,悄悄放在手边。
“琴琴姐,你给我讲讲公司架构和商务部的同事呗,我每次来公司他们都开会的开会,做报告的做报告,和他们接触的机会不多。他们能进华容这样的公司,背景一定都很厉害吧,我想找机会向他们学习。”
冯琴琴知道钟雅歆来公司的次数不多,但不知道她在部门内的情况,本着不得罪人的想法,给她挑重点讲了几条。
公司一共有六个部门,分别是综合管理部、商务管理部、战略投资部、营销策划部、财务成本部、合规审计部。
她所在的商务管理部除了吴兴一共五人,在杜意、林宇杰外,还有两位经理吕燕、王励力,和一位专员卢霖。
吕燕和王励力在她刚来的时候和她打过招呼,后几次她来公司时都不在,可能是出差或者出外勤了。卢霖这段时间被上级公司借调过去,所以她一次也没见过。
这些人里年纪最小的是杜意,学历最高的也是杜意。
让钟雅歆浅显地感受到了如今学历贬值,以及好学生的职场困境。
“那其他部门呢......”钟雅歆问。
冯琴琴刚要开口,突然神色不自然地望向她身后,或许是为了掩饰尴尬,她点点头:“陈总。”
钟雅歆侧头看去,一个栗色波浪长发、穿紧身裙的高挑女子,拿着一个透明养生壶来饮水机接水。
她虚虚应了一声,余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扫了一圈。水接完后,她没有离开,而是看着她们眯眼笑了一下:“你们在聊什么?”
冯琴琴和钟雅歆聊了快半个小时,能说的也差不多都说了,她顺势起身:“陈总,雅歆来公司两个月了,有些人事方面的事不明白,我跟她说说。“
这位陈总抿唇微微笑了:“好啊,雅歆要是对营销的业务感兴趣,也可以来找我聊聊。”
钟雅歆望着两人一同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商务部的事先放一边,这位陈总她是认识的。
在她来公司报道那天,方总特意攒了一个饭局,在国金大厦楼下的老字号饭店莲香楼,为她介绍公司领导和部门的同事。
那天这位陈总陈芮娜也来了,她是营销部的部门负责人。
钟雅歆第一眼见到她,就注意到这个人的与众不同。她看上去三十多岁,身高有一米七以上,身材骨感,气质不同于女人的娇媚,反而有一种原始的野性。
她画了一个浓妆,厚重的眼影、一排小扇子般的眼睫、配上一张烈焰红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刚回国的那个。
今天她的妆感没那么重,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
饭局那天,钟雅歆到包厢时,一众领导同事也刚到,吴兴狗腿地说:“让女同事坐方总旁边。”脸上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陈芮娜久经沙场,对此见怪不怪,拉开椅子坐在了方总的一边。吕燕推脱了一下,说应该让年轻人来,然后杜意不那么自然地坐在了另一边。
饭局上,年纪小职位低的杜意负责端茶倒酒,她不会说漂亮话,大多时候都是在默默听着桌上各位领导吹。
陈芮娜在这样的场合更加游刃有余,方总一开场引荐她,说她是米国新泽西XX大学毕业的,和钟雅歆所在的纽约隔得不远。
陈芮娜顺势和钟雅歆打招呼,询问她过往的学业、生活,对她嘘寒问暖,然后将方总和其他领导逗得笑声连连。
而这几位男领导也毫不顾忌同她“开玩笑”,什么“每天见那么多客户怎么还没找到男人?”
“哎呀,人家说不定找了还找了很多,只是我们不知道。”
“上次楼下停了一辆宾利,大家都说是来接陈总的。”
“陈总不是保时捷吗?又换了啊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什么人能降服陈总。”
“陈总在家里说不定不是这样的哈哈哈哈。”
“小杜、小钟,你们不能学陈总啊。”
陈芮娜早已习惯,不能用话挡回去,那就用酒挡回去。
钟雅歆从小在复杂的环境中长大,这样的事也见过不少,虽然不认同,但也懒得和他们一般见识。
反观杜意在这样的场合中,神态和肢体透着一种抗拒和扭捏。钟雅歆立刻看出这个人出身普通,从小埋头学习,周围的人际关系单纯或者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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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利用价值,踏入鱼龙混杂的社会,还不适应呢。
“雅歆,你实习这段时间,就跟着吴总,还有商务部其他同事,他们会照顾你的,别担心。”方总说。
吴兴点点头:“部门的哥哥姐姐人都很好,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们。”
话到这里,钟雅歆起身敬了他们一杯酒,她虽然还是学生,但早就在家中熏陶下提前学会了酒桌文化。
看她如此上道,吴兴看了一眼杜意,唇角向下撇了一下。
他用眼神示意杜意,杜意犹豫了片刻后,斟了一杯白酒,转身向方总讨好似的说:“方总,我也敬您一杯。”她和方总很少打交道,再多的恭维话也说不出了。
方旭强呵呵一笑:“杜意,你来公司也有两年了,还是成长得太慢了。”
杜意又露出一丝尴尬,她不明白领导说的成长太慢究竟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口将杯中的白酒干了,忍着口中的辛辣低头坐下,仿佛被一桌喧嚣隔绝在外。
“中心城项目今年去化好,陈总今年奖金有了。”吴兴说。
“是,你多跟陈总学学,别光会说不会干。”方旭强揶揄道。
吴兴被敲打惯了,没脸没皮地点头笑:“是是是,我向陈总学习,今年一定加把力,来,方总我再敬您一杯。”
桌上再次举杯,钟雅歆浅浅嘬了一口,坐下后悄悄吐在了纸巾里。
趁服务员进门上菜的间隙,她将分酒器里的酒倒在了桌下,换成了白水。
就在她“偷梁换柱”时,她暗暗瞥见方总的手似乎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
陈芮娜这天穿着一身职业装,下身是一条紧身裙和长丝袜,她双腿优雅地交叉,身体侧向方总,以掩饰他在腿上乱摸的手。
钟雅歆内心鄙夷,但面上没有显露。
一旁的杜意就小见多怪了,她仿佛一只炸毛的猫,浑身毛发都要竖起来。
“吴总还是家里管的太严了,男人,在外打拼就应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哈哈哈。”有人打趣道,又转头向女生说:“你们以后嫁人了别总管着对象,在家里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哪个男人喜欢约束呢。”
“是啊,你们还小不懂,男人在外工作又有家庭的压力,很累的。”
杜意挤出一句:“不喜欢约束、压力大,可以不结婚。”
饭桌上冷了几秒,陈芮娜出来打圆场:“跟小姑娘讲这些有什么用,你回去跟你老婆讲啊!”
“还敢说吴总,我看你也一样怕老婆。”
杜意“唰”地起身,低声:“我去一下洗手间。”
饭局过半,酒也喝了,包厢里的男人们点了烟,继续侃侃而谈。
很快陈芮娜也起身去接电话,钟雅歆忍不了这里乌烟瘴气,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钟雅歆走进洗手间隔间,听见有人推门出去,紧接着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
又有人走入洗手间,却没有走入隔间。
“他们那些话不是说给你听的。”
水池前,画着浓妆的女人在洗手台前补妆,透过镜子,看向那个脸色铁青、眼中藏着怨怼的年轻女孩:“男人总是既团结又懦弱。他们的团结来自于懦弱。”
她抿了抿鲜亮的红唇,用一种低糜的声音说:
“男人最懂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