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黑白格 > 26.Error
    童书影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她凌晨五点迷迷糊糊睁开眼,从枕边摸出手机,自己发出的微信晾在屏幕上,宋惊渡那边像一汪死水,砸个石头下去,连个响也听不到。

    她眼眶发酸,黑着脸把手机扣下去,翻了个身又睡了。

    闹钟响起来,她躺在床上安静了几分钟,轻轻呼吸,皱起眉,最近几天宋惊渡都会在她起床之前做好早餐,她的卧室离餐厅更近,睁眼时能闻到一些活的气息。

    这种形容有点刻薄,但童书影越来越觉得,这间房子里除了学术和日常生存的必需品,毫无温度。

    现在那种干冷的感觉更明显,因为她没有闻到任何早餐的味道,难道宋惊渡在外面过夜了?童书影翻身坐起来,她拢起长发,在冒出这个想法的第一时间就自我否决。

    宋惊渡曾经是晚下班十分钟都会给她发消息的人,夜不归宿这种事,童书影倒是做过一次。

    她简单洗漱,拉开房门,很快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宋惊渡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餐桌前,她穿着烟灰色的睡袍,长发挽在胸前,睫毛半垂,带着一丝清晨的惺忪感。

    童书影看了她一会,有些走神。

    她好像忘记了很久,宋惊渡第一次坐在台下看她演出,她谢幕时淡淡一瞥,被宋惊渡的脸吸引视线,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的后台。

    餐桌上摆着一个早餐店的纸袋,宋惊渡对面放了一杯豆浆,看上去凉透了,液面凝结成一层亮皱的浆皮,纸袋打开,里面是几个白胖胖的红豆包,宋惊渡细嚼慢咽,抬眼看到她走过来,抽出纸巾,缓慢擦拭着指尖。

    童书影略微迟疑地拉开餐椅,“今天没做早餐?”

    宋惊渡端起杯子,看着杯口沾染的咖啡渍,淡淡道:“觉得粥你也该吃腻了。”她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童书影皱眉:“那倒没有,就是太清淡了。”

    “早餐很简单,你可以试试自己做。”

    童书影正要伸手去拿红豆包,闻言缓慢停下,她抬眼盯着宋惊渡心不在焉的模样,脸色微沉:“什么意思?”

    宋惊渡和她对视片刻,忽然轻笑。

    “校庆排练催的很紧,总有我来不及做早餐的时候。”

    气氛有些僵硬,童书影缓了口气,用筷子夹起红豆包咬下去,表情略微不快:“你怎么突然吃甜的早餐了?”

    宋惊渡说:“换个口味。”

    预制的红豆包外皮虚软,馅料也齁甜,童书影咕噜一下咽了,又问:“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宋惊渡顿了几秒,露出思索的神情,又道:“没注意。”

    越来越敷衍。

    童书影胃口全无,她往后靠着椅背:“许鹭去你们那伴奏还顺利吗?”

    大晴的天,阳光晒化了云,稀释在天空里,白蒙蒙一片,九月的杭城仍然闷热,童书影却觉得餐桌前这一小块地方阴冷阵阵。

    宋惊渡漠不关心地答:“这个你不该去问潘老师吗?”

    她站起身,走到水池前,把咖啡杯洗干净,倒晾在架子上,童书影看着她的身影,追问道:“排练的时候你不在吗?”

    “在。”

    “她表现怎么样?”

    “还好。”

    宋惊渡无心应付,把餐椅推回去,留下一句:“我去洗澡了。”她转身走向浴室,把童书影晾在原地。

    宋惊渡对许鹭的态度贯彻始终,似乎没有一点波澜,她如常的平静让童书影觉得自己疑神疑鬼过了头。

    浴室里传出水声,童书影把豆浆倒了,红豆包放进冰箱,她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靠进沙发里,莫名其妙的焦躁感缠上心间。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童书影的目光茫然落在空中,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一缕烟雾摇摇直上,她定了定神,看到上面点着一枚塔香,后调的辛辣刺激喉咙,带起轻微的涩感。

    她盯着盘旋的烟雾,视线一点点偏移,在浴室门口的置物架上停住。

    童书影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一下,站起身来,一步步往浴室靠近。宋惊渡的手机放在架子最顶层,白色的,她对随身物品一直很仔细,即使没有手机壳也保存完好,拿在手里薄薄一片,只有边缘带着轻微的磨损。

    隔着一道门板,水声还在持续。

    童书影捏紧那个手机,心脏砰砰跳动,卑劣又羞耻的感觉像钻出地面的藤曼将她包裹起来,她指尖颤抖,喉咙干烧。可她转念又想,是宋惊渡把她逼到这一步的。

    从评审落选开始,她们原本就疏远的关系变得更加捉摸不透,以前或许还有残存的温情,但现在宋惊渡甚至可以一整夜都不回消息,几句对话也像在核对逻辑数学,没有一丝温度可言。

    宋惊渡一定有事瞒着她。

    童书影屏住呼吸,耳朵关注着浴室的动静,似乎那哗哗的水声能替她遮住细小的罪证。

    她知道宋惊渡的手机密码,为了方便输入,那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13,12,11。

    六位数字在键盘上依次排列,童书影输入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底,她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丑陋又悲哀,可宋惊渡怎么能这样对她,对她们?如果不找到一个合理的原因,童书影会在这片死寂的房子里被逼到绝境。

    童书影摁下最后一个数字,屏幕闪了一下,向上滑开,宋惊渡没有改过密码,她安心了几分,直接点进微信。

    置顶上方是系里的工作群,办公室群,再往下是她自己,备注是书影,昨晚的消息还显示在对话框里,童书影一直往下拉,看到宋惊渡和潘以蕾,还有另一个学院的老师有一个三人群聊,这些聊天内容滴水不漏,她看到最后,包括物业管家,美容院经理的聊天都看了个遍。

    没有任何异常。

    童书影退出微信,在APP界面上翻找任何可疑的东西,可宋惊渡的手机里干干净净,这是一个没有什么娱乐爱好的高校数学讲师,唯一和社交相关的APP就是小红书和豆瓣读书。

    童书影眉头紧锁,心口堵塞的疑虑稍微松懈,也许真的是她自己想多了,宋惊渡最近只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感到疲惫,所以才这么冷淡沉默。

    浴室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

    童书影回过神,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抬起头。

    宋惊渡站在浴室门口,黑发湿漉漉地攀在颈侧,发尾滴落的水珠打湿肩头,她抬手轻轻拢了拢额前的发丝,眉毛和长睫沾染水汽,眼眶残留着一圈淡红,不知是因为昨晚也没睡好,还是盯着童书影狼狈的模样太久。

    “想看什么?”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怎么不直接问我?”

    童书影脸色骤变,那些惊慌,怀疑,还有一丝压抑的难堪交接替换,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语气已然埋怨:“问你,你会说吗?”

    她像要释放积压的情绪,接着指责道,“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突然对我冷暴力?”

    宋惊渡眉梢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我对你,冷暴力?”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无法理解童书影愤怒的源头,童书影心底的委屈涌到喉咙,她苦涩地笑了笑,抬手把头发捋到脑后。

    “宋惊渡,我们都别再装了,你明白我的意思。”童书影深深吸气,“我们在一起虽然平淡,但总归是稳定的,我至少能感觉到你是爱我的。可现在呢?你连争吵都省了,我们一天能说几句话?我问你什么,你句句都是敷衍!”

    宋惊渡冷静地站着,仿佛童书影此刻失望指控的是另一个不存在的什么人。

    她静静吸进一口气,扯出笑来:“你接受不了吗?”

    童书影表情凝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宋惊渡,你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宋惊渡瞥开眼,点了下头:“嗯,是我的问题。”

    她轻飘飘的语气让童书影浑身冰凉,她宁愿宋惊渡和自己吵,哪怕骂她几句,哪怕是翻旧账,把三年前的裂痕再度摆到明面上,也比现在的麻木好过百倍。

    她嘴唇哆嗦,字不成句,那个早就盘旋在心底的问题终于挤了出来。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浴室的水汽散尽了,只留下一团冷冰,宋惊渡逆着暖光站立,眉眼被烘托柔软,她轻轻垂敛睫毛的模样有着摇摇欲坠的脆弱,可在那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缓缓开口,

    “我们分开吧。”

    童书影的脸瞬间血色全无,这个空间能够维持生存的氧气像被抽干,水龙头掉下的一滴水都能砸出巨响。

    她的手开始发抖,然后是肩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退了两步,童书影猛然意识到,宋惊渡并非临时起意。

    她早就在想离开自己。

    童书影浑身的气血疯狂翻涌,她喉咙刀割一般几乎无法发声:“你……爱上别人了?”

    关于爱情,我们能想到的理由总是缺乏新意,首当其冲的,就是第三者。

    宋惊渡淡淡地看着她:“没有。”

    童书影绷紧两腮,猛地把手机摔到地板上,白色的机身在地面发出一声碎裂的巨响,原地翻了两翻。

    “你骗我!”

    宋惊渡看着裂开的手机屏幕:“想看的都看完了吗?”

    童书影急促地喘着气,她什么都没有发现,正因如此,才更心怀侥幸,可如果没有别人,如果宋惊渡依然简单,干净,甚至乏味,为什么会突然决定离开?

    她因为缺氧,眼前一阵阵晕眩,走到沙发边颓然坐下,抬手抵住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两分钟,才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宋惊渡看着她,默不作声。

    童书影放下手,抬眼直勾勾望过去:“都是我的错,是我造成了这一切,从三年前开始,你就已经决定了,不会再跟我回到以前。”她找到突破口,越说越快,“你留在我身边,冷眼旁观,看着我想办法修复关系,我一次次道歉,我怎么做都无法挽回,是不是?!”

    宋惊渡的唇角轻动,弯起一点弧度,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带着细碎的玻璃渣,可她习惯了。

    “嗯。”她闭了闭眼,“是你的错。”

    童书影从沙发上蹭地站起来,她大跨步走到宋惊渡面前,扯住她细瘦的手腕,死死瞪着她,眼里的不甘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掩盖着濒临崩溃的恐惧。

    “但你对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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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有感情的。”她迫切地需要确认,“不然三年前我们就分开了,不是吗?”

    宋惊渡任由她捏着,身体被带动,散了架一般摇摇晃晃。

    “我给过你选择!”童书影提高声音,泄露出一点哭腔,“我当时就说了,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可以分手!我没有骗你,我第二天就坦白了所有事情,我尊重过你的决定!”

    “童书影!”宋惊渡被逼到极限,猛地甩开她。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在偌大的屋子里阵阵回响,童书影愣了一下。

    宋惊渡的眼底红得像充血,湿发紧贴颈侧,压抑的情绪让脖颈的静脉都在颤抖。

    “你有没有过一秒钟,哪怕只有一秒钟,考虑过我的感受?”她走近一步,童书影在她的眼睛里感受到了清晰的恨意,“你跟别人睡了,又回来告诉我,对不起,你不是故意的,你喝多了,你要求我接受你的道歉,你要我给你一个结论,因为你不能活在不确定的关系里。”

    “你一次次道歉,试图修复关系,所以呢?你要我怎么样,我要感恩戴德,笑着原谅你吗?”

    宋惊渡胸口起伏,快喘不上气,童书影双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可是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宋惊渡从来没有如此失控的情绪。

    “你毫不顾忌地伤害我,还要我接受现实!”宋惊渡的泪已经逼满眼眶,可一滴都没有流出来,“你只在意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出轨的烂人,而不是我,你甚至想和我分手,一走了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呼吸,你却让我做出选择。”

    童书影抬手捏住她的肩膀,声音更高:“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没有办法回到三年前!”她几乎在咆哮,嗓子嘶哑得变了调。

    “你既然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还要这三年!宋惊渡,互相折磨,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童书影的手指钳在肩膀两侧,深深压下凹痕,宋惊渡无动于衷,眼神幽暗,竟然笑了。

    “对。”她说,“我就是要互相折磨。”

    童书影的力气一点点散尽,她睁大眼睛,瞳孔不断放大,像认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她一直看着,看着,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你出轨了。”童书影松了手,觉得天旋地转,“宋惊渡,你是不是出轨了?”

    宋惊渡沉默着,唇角有几分悲凉,那几秒长得像三年。

    三年前那天早上,童书影坐在沙发的另一侧,脸色比现在更白,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似乎忍受着羞耻感,宋惊渡可以回忆起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还有童书影最后的那一句,对不起。

    历历在目。

    宋惊渡抬眼看着她,声音轻弱,却掷地有声。

    “对不起。”

    童书影的身子抖了一下,松开了手,双臂脱力似的垂在身侧,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摇了摇,“我不信……”

    她喃喃自语,退回沙发边,重重跌坐下去。

    塔香燃到末端,暗自熄灭,时间像早就静止,宋惊渡停顿许久,慢慢走回房间。

    等她再走出来,窗外的天更阴沉了些。

    童书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宋惊渡换了一条黑色长裙,苍白细瘦的脚腕下是淡青色的血管,她像被抽空了力气,眼眶的红洇到深处,显得眉眼更黑,更沉郁。

    她路过客厅,童书影似梦似幻似的抬起头,看到她的背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忘了收回视线。

    她凋落的美,腐烂的美。

    宋惊渡的声音飘过来:“我会尽快搬出去。”

    童书影回过神,木然移开了视线,宋惊渡一步一步走向玄关,握住门把手,门锁发出滴滴的声音,一道白光透过门缝钻进来。

    “你喜欢她吗?”

    身后昏沉的客厅内,童书影低低地问。

    宋惊渡站得笔直,黑裙勾勒出纤瘦的身形,她再次变得完美无瑕,冷静淡漠,过了几秒,她走向外面那片白光,声音被隔绝在门内。

    “不。”

    大门缓缓关闭。

    ……

    晴空转阴,城市另一端的地铁正经历着早高峰时段。

    许鹭靠在站台冷白的瓷墙上,已经错过两趟地铁,她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手机。

    和宋惊渡的聊天界面里,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许鹭退出微信,打开那个橘色图标的APP,最近联系人里,有一个头像已经变成了默认的灰色轮廓。

    用户信息注销,变成一片空白。

    隧道里传来列车即将进站的轰鸣,风从黑暗深处翻涌,吹动她肩侧的长发,许鹭的眼底倒映着屏幕冷冷的光。

    她机械性地点进那个头像,页面弹出【该用户不存在】的提示,她一遍遍点,提示一遍遍弹出,忠实执行着唯一的结果。

    APP开始卡顿,鲜红刺目的提示不断放大,占据整个视野,许鹭的眼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点。

    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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