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黑白格 > 9. 摇篮
    两个人隔着一排摆满口香糖和打火机的货架对视。

    许鹭穿着便利店靛蓝色的制服衬衫,领口系一条窄窄的黑色领带,灰色围裙收紧腰线。

    她漆黑的长发扎成高马尾,从鸭舌帽后面的开口穿出来,发尾垂在肩胛之间。

    帽檐压低了她的眉骨,使原本浓丽的轮廓更加凛冽,上扬的笑眼在看见宋惊渡的瞬间微微凝固。

    宋惊渡现在立刻转身离开,反而显得更加奇怪。

    她也无法当着许鹭的面走到柜台前,若无其事地说要买一包自己根本不会抽的烟。

    短暂僵硬后,她移开视线,走到靠窗的座位,轻轻倚坐

    宋惊渡脊背笔直,指尖撑着额角,神态冷漠,明晃晃的生人勿近。

    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车灯掠过,照亮她浅淡的唇色。

    许鹭看了她一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店里还有一名夜班员工正在仓库清点货物,许鹭先替两名顾客结账,又整理了咖啡机旁的纸杯,过了几分钟,她刷了一瓶西柚苏打水,倒在一次性杯子里。

    透明的杯壁浮着细小气泡,捏在手里瘪瘪软软的。

    许鹭走过去,将苏打水放到宋惊渡面前。

    “请你喝。”

    宋惊渡垂眼看了一下,眉头微皱,她掏出手机,语气冷淡:“多少钱?”

    许鹭顿了顿:“一百。”

    宋惊渡转头看她。

    许鹭没忍住笑了,手掌撑在桌边,稍微俯下身:“师母看起来有些难过,需要我陪着你吗?”

    宋惊渡指尖一收,眼神游离,似乎在忌讳周围的环境,她冷声道:“不要说这种话。”

    许鹭点点头:“好,那我不打扰。”

    她若无其事地回到柜台后。

    宋惊渡一个人在窗边坐着,夜里便利店顾客不多,冰柜压缩机偶尔发出低沉的运作声,墙上的电子时钟一分一秒向前跳动。

    她原本只是想稍微坐一会。

    疲惫却在寂静中迅速涌上来,她今天几乎没有吃东西,晚餐只动了几口芥蓝,方才开车时又绷着神经,此刻一放松,头晕便愈发明显。

    宋惊渡抬手按紧太阳穴。

    许鹭远远看着,察觉不对。她走过去扫了一眼半口未动的苏打水,又看向宋惊渡:“你是不是没吃饭?”

    “与你无关。”

    “这句话说得很有精神,看来暂时不会晕倒。”

    宋惊渡抬起头,冷锐的目光直直射来。

    许鹭收起玩笑,蹲下来与她平视:“你现在不适合开车,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疲劳驾驶很危险。”

    “我可以叫代驾。”

    “这附近都是学区,代驾不会接单的。”许鹭条理清晰,一本正经地替她分析,“而且你现在头晕,继续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安全,我知道你家地址,也会开车,送到门口就回来,不会耽误很久。”

    宋惊渡抿唇不语。

    许鹭静了一会,像拿她没办法似的叹气,站起身,去和搭班的员工说了几句。

    夜班员工是个看上去更年轻的圆脸女孩,她从仓库出来,看了宋惊渡一眼,很痛快地答应替许鹭看一会柜台。

    许鹭摘下围裙和鸭舌帽,松开领带塞进储物柜,几步走到宋惊渡身边。

    她伸出手:“车钥匙。”

    宋惊渡的眉心压着褶皱,沉吟许久,才默不作声地把车钥匙丢给她。

    宋惊渡的车是一辆双门宝马,进口车型,买的时候等了大半年,车身圆润流畅,兼顾性能美观,她不喜欢载人,特意选了这款。

    许鹭开车稳当,半个小时后便停到小区大门的路边。

    许鹭转动方向盘,暂时停进车位,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正准备告诉宋惊渡,转头却发现她居然睡着了。

    宋惊渡侧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脸微微偏向车窗。

    她的眉心仍然轻蹙,像梦里也有解不开的问题,黑发从耳后散落下来,贴在清瘦的脸侧,眼尾柔长,闭合以后,原本含情的意味被压住,只剩下不可靠近的冷清。

    她的美并不柔弱。

    鼻梁与下颌的线条流畅优美,薄薄的眼皮,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她熟睡时的姿态都保持着类似禁欲期的克制。

    许鹭放缓了呼吸。

    朦胧路灯下,宋惊渡像一尊被供奉在高处的白玉像,倨傲,洁净,拒绝所有尘世的触碰。

    可许鹭见过这尊白玉裂开的样子。

    眼尾泛红,呼吸失序,那些画面与眼前严谨端正的睡颜重叠,产生矛盾的温差。

    许鹭轻轻移开眼。

    她调低车内空调,凌晨的街道蝉鸣阵阵,远处的车声拖出漫长回音。

    许鹭又坐了一会,神情微动,她直起身,摸出手机,打开库乐队。

    屏幕上是一排缩小的黑白琴键,触感和真正的钢琴无法相比,音色也经过电子设备压缩。

    许鹭弹得很慢,指尖一下下落在屏幕,低沉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像温热泉水沿着石缝,缓慢淌过。

    琴声绵柔,一指一顿,音符间缠绵拉丝。

    宋惊渡眉心微动,原本紧蹙的褶皱逐渐舒展。

    她似乎稍微放松了身体,无意识将脸偏向许鹭的方向,像被那段旋律带进了一场更加安稳的小憩。

    许鹭停下来,看着她,察觉到她没有要清醒过来的迹象,才重新落指。

    她随意重复着几组和弦。

    昏暗车内,手机屏幕映亮她的指尖,也照亮宋惊渡沉静的侧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惊渡缓慢睁开眼睛。

    她一瞬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视线在车顶停留几秒,才想起便利店和回来的路,她一转头,就看见许鹭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还是那种专注,又蛊惑的目光。

    许鹭的瞳孔莹亮乌黑,稍有不慎像会被吸入一般,她看得极为认真,仿佛宋惊渡此刻是她唯一愿意花费时间的事物。

    宋惊渡立即偏过脸,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不叫我?”

    “其实也才睡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宋惊渡闭起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在许鹭面前毫无防备地睡了这么久,更无法接受对方就这样坐在旁边,看了她整整一个小时。

    “你应该叫醒我。”她压着懊恼说。

    “嗯,是我不好。”

    明显的敷衍,宋惊渡皱眉看她。

    许鹭眼含笑意,忽然倾身靠近。

    清淡的皂香笼罩过来,宋惊渡身体瞬间紧绷,本能地向后抵住座椅,她抬眼看向许鹭,目光里带着警惕,似乎觉得下一刻在书房里那样越过界限的事会再度发生。

    许鹭却只是伸手按下她身侧的安全带卡扣。

    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十分清脆。

    两个人距离很近,许鹭的脸停在她眼前,眼神轻柔,夹杂着一点本身气质里的慵懒,她替宋惊渡将安全带从肩前拨开,低声道,

    “回去吧。”

    宋惊渡靠在座椅上,沉沉注视着她。

    许鹭看出她的戒备,眼尾恶趣味似的眯起,她再度开口,声音被密闭的车厢磨得低沉而温柔。

    “晚安,师母。”

    *

    宋惊渡离开后,童书影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抬手捏紧太阳穴,拇指压在眉骨上,用力到额角隐隐发疼。

    童书影不是没有反省过三年前的事情,也一直都知道唐桦对她怀有超出朋友的感情。

    年轻时,她和唐桦有过一段短暂的暧昧。

    她们在音乐上确实能够相互理解。许多无法用语言解释的处理方式,唐桦听一遍便能明白,甚至无需她开口,便能体会出其中的技巧。

    共鸣难得,也足够令人动摇,可这些放到伴侣的层面,童书影绝不会选择唐桦。

    唐桦从商,经营乐团,擅长应酬和资本运作,认识的人遍布娱乐和投资行业。

    她们表面或许都围绕音乐生活,骨子里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童书影属于学院,属于乐谱与讲台,她无法想象自己和一个整日谈论赞助,计算票房,评估市场反馈的人共同生活。

    这种判断或许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

    童书影自己也清楚,但她并不认为需要纠正,她从小就生活在学术体系中,母亲是学者,父亲也有体面的专业背景,她习惯了用这些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宋惊渡才是她认可的伴侣。

    冷静,克制,履历干净,研究方向艰深,站在任何场合都足够体面,即使宋惊渡对音乐没有真正敏锐的感受,也很少能理解她在演奏中追求的东西,但那些缺憾并不足以动摇童书影的选择。

    她已经为自己的错误道歉过太多次。

    最初那一年,宋惊渡半夜惊醒,她会坐在床边陪到天亮,宋惊渡拒绝她的拥抱,她也会理解退开,她换掉了合作乐团,删了唐桦所有联系方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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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交代每一次演出的同行人员。

    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低头,可面对宋惊渡,她已经一退再退。

    童书影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难道一次错误真的要用余生偿还?无论她之后多么忠诚,宋惊渡都能在任何时候重新将那件事拿出来,证明她永远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宋惊渡红着眼眶质问她的样子,那张一向冷淡平静的脸显出脆弱,肩膀轻轻发抖,嗓音滞涩。

    童书影并非毫无触动,可她不懂,为什么事情总会走到这种无法沟通的地步。

    沉吟许久,她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童莘已经准备休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这么晚有什么事?”

    “妈,还没睡吧?”童书影下意识放轻语气,寒暄了两句,问她最近血压怎么样,周末要不要回去吃饭。

    童莘没有耐心听她绕圈子:“有话直接说。”

    童书影斟酌片刻:“惊渡评副教授的事,真的不能再商量吗?”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学院有学院的要求。”童莘语气漠然,“不是满足几项硬性条件,就想理所当然地通过。评审看的是综合能力,不是做算术。”

    “她这些年的论文,项目和教学都符合标准。”童书影说,“代数几何本来就很难在短期内出成果,她的方向也不是为了追热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懂数学院的职称评定了?”

    童书影被问得一滞,随后仍旧坚持:“我不懂具体评审,但我知道她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很多,您之前也认可过她的研究能力。”

    “我认可的是她受过良好训练,也足够勤奋。”童莘道,“勤奋不等于优秀,首大不缺满足要求的人,更没有义务因为她是你的伴侣,就降低标准。”

    “我没有让您降低标准。”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母亲的语气没有明显起伏,却带着一种难以反驳的压迫。

    童书影握着手机,肩背不自觉挺直,像小时候站在书桌前接受检查。

    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希望您帮她申请一次复审,至少让评审委员会重新看她的材料,而不是因为一句话,就直接否定。”

    “你在暗示我干预评审?”

    “我不是这个意思。”

    “书影,你应该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

    童书影闭了闭眼。她和宋惊渡争吵时可以维持上位的冷静,在童莘面前却迅速退回女儿的位置,她平日所有的骄傲和不容置疑,都像是从母亲身上复制下来的一层薄壳。

    “那件事对惊渡打击很大。”她最终放低声音,“我们刚才因为这个吵了一架。”

    童莘顿了几秒,带着疑惑反问:“职称没通过,为什么要跟你吵架?”

    “还有别的事情。”童书影略过唐桦,也没有提起向宋惊渡隐瞒母亲提前知道结果的事实,“总之家里这段时间很压抑。妈,您帮她一次,只是让她进入复审,不是直接让她通过。”

    “她还年轻。”

    “她三十二岁了。”

    “多少人三十五岁以后才评上副教授,甚至四十岁以后才有真正的成果,她现在虽然满足条件,做出来的东西却只能算中规中矩。”童莘停顿一下,评价得毫不留情,“说到底,不过是庸庸之辈。”

    童书影握紧了手机。

    她想反驳,却又觉得无法完全否认。

    在餐桌上,她分析宋惊渡今后的发展也用过相似的判断,她的措辞只是比母亲更加温和,可同样的话由童莘说出来,她又觉得刺耳。

    童书影说,“至少她不应该连一次公平复审的机会都没有。”

    童莘一言不发。

    “妈。”童书影的声音更低,“就当是帮我,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压抑了,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继续恶化。”

    电话另一端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童莘似乎从床上坐了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道:“让她按程序提交复审申请,其它的我不会保证。”

    童书影肩膀稍微松弛:“谢谢妈。”

    “你也不要什么事都替她处理,她如果连两次落选都无法承受,之后也不会有多大发展。”

    电话挂断后,卧室重新归于缄默。

    童书影看着熄灭的屏幕,感到一种迟来的轻松,至少她做了一件能够挽回关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