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黑白格 > 1. 鹭鸟
    地铁在隧道里疾驰,车厢轻微晃动,头顶冷白的灯均分在沉默的人群里,手机屏幕像一道屏障,将每个人的疲惫都框了起来。

    许鹭靠着车门站立,两手交叠抱在胸前,她穿了一条低腰牛仔裤,上身是洗得发白的浆色衬衫,衣摆随意收进裤腰,袖口挽到手肘,松松软软,露出一截生白的小臂。

    漆黑长发垂至腰线,发尾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曳。

    许鹭在人群中十分扎眼,她的漂亮裹挟着锋利,眉骨清晰,眼尾浓长,挺直的鼻梁在侧边投下一道阴影,双唇丰满,唇色天生鲜艳,五官轮廓利落,下颌尖尖,浸着妩媚的意味,这些组合在一起便加剧了攻击性。

    刚上车的乘客纷纷侧目,她全无察觉,静静望向车外。

    车窗倒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眼底满是困倦。昨晚酒吧凌晨三点收工,她回家又练了一会触键动作,天亮后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眼下的乌青让她看起来像被吸干了,也更阴郁。

    手机短促地震动,许鹭抬抬眼皮,半晌从后兜抽出手机。

    短信提示一笔平台的提现到账,6700元,她盯着屏幕看,手指在边缘轻点,试图从这串数字里分辨出几张脸,最后只是微微皱眉。

    她记不太清了。

    这个月找她聊天的人很多,失恋,失眠,还有单纯想听她念书的,还有一个女用户每晚准时上线,什么都不说,只要求许鹭开着语音,用库乐队弹钢琴。

    她要听的全是流行乐,许鹭临阵磨枪,一边搜乐谱,一边就把曲子弹了。

    许鹭的记性其实很好,复杂的谱子看过几遍就能背下来,榜上姐姐的喜好也从不记错。

    只是她不会把太多精力浪费在她们身上,订单结束,关系终止,过程和声音会一并从脑子里清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塞回后兜,重新抱起手臂。

    这份兼职是去年开始做的。

    学钢琴是一件烧钱的事,外面的琴房按小时收费,比赛要交报名费,谱子、课程、交通,哪一样都能榨干每个月寥寥无几的生活费。

    弹琴是许鹭生存的手段,也是偏执的唯一热爱,只要能继续弹下去,别说同时打三份工,连轴转她都能撑。

    现在交友平台做得很细致,年轻人的情绪消费里陪玩和情感陪伴也升到前十。

    橘子卡是女性群体交友APP,订单五花八门,热门前三的分类是游戏搭子,聊天陪伴和约拍扮演。

    甚至有3000一天扮演女朋友的,只需要陪她去参加前任婚礼,假装过得如蜜似糖。

    说白了就是花钱购买情绪价值,但许鹭不擅长安慰,也没有耐心陪谁反复讨论一段失败的感情。

    别人哭得抽抽搭搭,她沉默半天,通常会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那你们分手吧。”

    她说话不紧不慢,又冷淡轻柔,隔着网络,那些过分直接的话也会被音色磨去棱角。

    许鹭接过几次语音陪聊,评价意外地不错,慢慢有人专门来找她,连她偶尔冷淡和不耐烦的语气,都成了少御音的欲擒故纵。

    游戏陪玩她做的惨不忍睹,没时间练操作,只靠反应快,再加上肯听指挥,声音又好听,还积累了不少固定用户。

    橘子卡也有线上交友的功能,能聊到一起的还会线下见面,许鹭没空交友,基本不点开那个分类。

    不过,上个月她破例了一次。

    没办法,可能缘分到了,许鹭那天晚上随便刷新,看到匿名用户的帖子。

    【不想浪费时间,会的再进】

    许鹭哼笑,这是在说什么,会什么?

    激将法还挺管用,她点进去扫了一眼,轻轻扬眉。

    跟她一样不爱服气的人还挺多,全是匿名,留言排了6页,但发帖的人愣是没说意图,许鹭当时很闲,私信问要会什么,对方反问她交换ID信息。

    私聊界面里可以完全匿名,也可以申请互相开启真实ID,再点进主页就能看到彼此实名制的信息,性别当然都是女,除此之外,年龄,自拍照,属性,爱好,只要自己填写的,都能被查看到。

    许鹭回OK,交换后却发现这位的昵称是一串乱码,随机生成的,信息也寥寥无几,32岁,女,属性无,简介……

    许鹭的指尖顿下。

    简介:有过口欲期吗?

    乱码女人再回复私信,问的是【你有女朋友?】

    许鹭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拉黑,下意识打字回复【没有,太多人问,就随便编的】

    乱码不搭理她了。许鹭猜想她在仔细考察自己的个人简介,隔了一会,她问【你需要的就是简介里写的吗?】

    隔了半分钟。

    【嗯。】

    【见面地点可以折中吗?】

    【我没有说过要和你见面吧。】

    许鹭对着这条回复轻轻哂笑,她回复,

    【要不要见一面,我口欲期还蛮严重的】

    她们你情我愿,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慰藉,各取所需。

    许鹭想起那晚,只模糊记得酒店昏黄偏暗的灯,女人微凉的皮肤,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焚香气息。

    她靠在车门上,眼睛缓慢闭合,几乎要在地铁里睡过去,列车进站的提示声重复了两遍,她才猛地清醒,跟着人流下车。

    外面烈日灼灼,热浪从地面向上翻涌。

    许鹭站在出口,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她今天要去拜访老师,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素净的礼盒。

    童书影是霁川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副教授,也是许鹭的研究生导师。

    许鹭读硕士时家里已经不能再给她提供任何支持,学费和生活费全靠自己负担,童书影赏识她的天赋,替她争取过奖学金,也私人资助过她几次,本人虽毒舌,做事却诚心诚意。

    两人私下的关系还算可以,最近童书影得了流感,身体抱恙,不得不在家休息,许鹭便想着买点东西登门拜访。

    童书影喜欢红酒,许鹭在店里看了一圈,便宜的拿不出手,贵的又买不起,最后只能选了一款线香礼盒。

    她依稀记得,童书影平时有点香静心的习惯。

    走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人行道,许鹭垂眸看了一眼那个礼盒,毫无关联的片段忽然从记忆里浮出来。

    那天她解开女人衬衣上方的纽扣,也闻到过类似的香气。

    很淡,藏在衣料和皮肤之间。

    当时许鹭以为,那是自己在特殊情境里产生的错觉,是类似欲望燃烧后幻想的气味,她不喜欢揣摩任何人的生活,并未深想。

    童书影住在江边的一处高档小区,安保人员反复核对了访客信息,才允许许鹭进入,小区内过分安静,园艺精致,人工水景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和她住的老城区像截然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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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世界。

    她按照地址找到十三层,电梯门打开,正对着一扇深色入户门,身后的电梯发出关闭提示,许鹭站直身体,大门传来滴滴两声,童书影从里面打开了门。

    “老师。”

    许鹭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她平日性格直白也有些散漫,在童书影面前却总会刻意收敛。

    童书影今年三十五岁,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髻,发缝间有几丝存在感明显的银白,她长相略为英气,骨相极好,五官立体凌厉,学院派的高雅和稳重渗进举手投足。

    即便生病在家,童书影也衣着得体,灰蓝色针织衫,黑色长裤,袖口平整,眉眼间隐隐透露着病中的倦意。

    童书影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礼盒,只淡淡点头:“进来吧。”

    许鹭换好拖鞋,将礼盒递过去:“听说您病了,我很想念您,几天没挨骂,练琴时手指不疼,有点不习惯。”

    童书影接过礼盒,眼神冷淡地睨她一眼:“嘴贫不能改善你的技术。”

    “我知道。”许鹭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所以来找您检验练习成果。”

    童书影转身往里走,许鹭跟在她身后。

    房子面积宽绰,装修风格低调克制,家具看起来简单,却极富设计感,落地窗外能看见宽阔的江面,日光落满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正在打电话。

    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文档,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过来,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了一些,随后对通话另一端说了句稍等。

    童书影停下脚步:“我学生,许鹭。”

    她又转向许鹭,平淡地介绍:“这是我爱人。”

    许鹭微微凝神。

    学院里一直有传闻,说童副教授有一个相伴多年的伴侣,对方好像也是教授级别的老师,许鹭听过几次,从未放在心上,学校里的传闻真真假假,她听过就忘。

    许鹭转过脸,视线落到女人身上,脚步突兀地顿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四目相对,彼此脸上的失神都极轻,也极快,像一只白色水鸟从寂静湖面掠过,翅尖带起一道细微波纹,转瞬又恢复平静。

    宋惊渡的黑发柔顺地垂落在胸前,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黑色衬衫,衣料隐约透出皮肤的颜色,款式冷淡严谨,领口整齐,身上除了一枚石英腕表,再没有多余装饰。

    她的脸上几乎没有笑意,偏偏一双眼生得多情,眼尾柔长,长睫垂落时才勉强遮住温软,显出几分疏离。

    宋惊渡只在最初怔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平静。

    许鹭跟着移开目光。

    她微微欠身,显得礼貌而轻缓:“师母好。”

    宋惊渡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紧了一下,随后同样向她点头:“你好。”

    童书影没有察觉异样,继续往前走。

    许鹭经过客厅,闻见空气里有一缕很淡的沉香气息,与记忆中酒店房间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不是错觉。

    宋惊渡,老师口中的爱人,正是和许鹭有过一面之缘的网友——打引号的。

    空旷的酒店房间,只开一盏床头灯。

    视线昏暗又模糊,女人靠坐在沙发深处,说话时也是这样冷淡,后来许鹭俯下身,听见的细细喘息也混在这道声音里,她听出几分挠人的温柔,又克制,绵长,因为疼痛或愉悦变得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