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一楼的另一侧，是一间独立的房间。
方天已经坐在书桌旁边了，正低头翻看着自己带来的讲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姐妹一前一后走进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书房的地毯上，动作出奇地一致。
都是微微踮着脚尖，像是怕弄脏了脚底，又像是在用这种姿态表达某种无声的抗议。
李舒雅率先走到书桌左侧，拉出椅子坐下，黑色T恤的领口在她坐下的瞬间滑了一下，露出更多白皙的肩头。
李舒然则绕到书桌右侧，故意把椅子往后拖了几寸，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双手交叠在胸前，翘起二郎腿，那只光着的右脚在桌下晃来晃去，紫色猫眼美甲的脚趾在空气中一翘一翘的。
方天看着她们，心想还挺有意思。
长得一样的人，行为却完全不同。
他把那两只拖鞋并排放在书桌一角，绿色鞋面上印着的卡通图案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然后翻开课本，推到她们面前。
“来，我们先从集合的基本运算开始。”
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不自觉地带着老师特有的一丝丝威严。
李舒然看了一眼那两只拖鞋，又看了一眼方天，虎牙在下唇上轻轻磨了磨。
然后她伸手拿过课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对着那道集合题低头看了几秒。
片刻后，她抬起头，把课本往方天面前一推。
“做完了。”
方天低头一看。
那道题要求写出集合A与集合B的交集，题干后面本该写答案的位置，端端正正地画了一个笑脸。
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向上翘的嘴巴，还是一个歪嘴笑。
画功相当不错，线条流畅，连眼睫毛都一根一根画了出来。
“舒然同学，画得不错。”
方天拿起笔，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美术满分。数学部分……零分！”
“你又没说不能画画！”
李舒然理直气壮地把笔往桌上一搁。
“那现在我说了。做题，不要画画。”
方天把课本重新推回她面前，语气依旧温和。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李舒雅。
李舒雅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既不写字也不画画，就只是转笔。
笔在她修长的指间翻飞，速度极快，从来没有掉下来过。
也是个手艺人。
“舒雅同学，你呢？”
方天问道。
李舒雅停下转笔的动作，抬起那双猫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在集合A与集合B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了一个字……“无”。
方天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好一会儿。
“意思是……没有交集？”
李舒雅不置可否，又开始转笔。
笔在她指尖轻盈地翻飞，她那双安静如深潭的眼睛透过飞转的笔影看着他，像是在说……这不是废话吗？
方天深吸一口气，把课本翻回第一页。
“好。那我们从头开始。集合的概念……集合是指具有某种特定性质的具体或抽象的对象汇总而成的集体……”
他讲得很慢，很耐心，每一个概念都拆成最基础的逻辑单元，一步一步往下推。
没办法不基础，这两个学生他严重怀疑数学课是一节没听。
他讲集合的表示方法。
列举法、描述法、韦恩图，每一种都在纸上画了图。
他讲元素与集合的关系。
属于和不属于。
他讲子集和真子集的区别，用了一个通俗易懂的比喻。
子集就像你衣柜里的所有衣服，真子集就是除了那件你最讨厌的绿色羽绒服之外的所有衣服。
李舒然听到绿色羽绒服的时候翻了个白眼，但她翻完又忍不住把目光移回课本上，因为方天画的韦恩图还挺好看的。
李舒雅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但她转笔的速度慢了，从最初那种飞转的节奏，慢慢变成了每隔几秒才转一圈，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她把笔握在手里，低头看着课本上方天画的那些图，那双猫眼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方天一眼，又低下头，拿笔在课本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答案，是“哦”。
“课本要爱惜，不要乱涂乱画……”
方天说完，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你不想说话，就写字写在这上面吧。”
李舒雅看着方天递过来的全新笔记本，没说话，翻开第一页，写了个“好”。
方天继续上课，他的话尽可能放慢放缓，偶尔开一两个冷笑话。
讲到空集的时候他说：“空集就像你们的数学成绩……不是完全没有，但存在的意义主要是为了和其他东西做比较。”
李舒然啪地把笔拍在桌上，双马尾甩得差点扫到旁边李舒雅的脸。
“你这人说话怎么那么损！”
“做题。做出来我就把损话收回去。”
方天指了指课本。
李舒然咬着嘴唇看了他两秒，虎牙在下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低头去写那道题的答案。
她旁边，李舒雅也在写。
两个人的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节奏出奇地同步。
两人都在写那道集合的交集题，李舒然的字迹潦草，写得飞快。
李舒雅的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
她们写的答案是同一个……空集。
正确答案。
方天心里涌起满满的成就感。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总算对了一道。
“好了，我来履行我的承诺。”
他拿起那两只绿色拖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两姐妹面前。
对于方天来说，给不给两姐妹穿鞋这件事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节奏必须要在自己手里，这样他才有主动权。
穿鞋可以，必须他主动给她们穿，而不是她们要求他穿。
她们乖乖听话，结局就是双赢。
但两姐妹的表现有点怪，特别是李舒然。
在他的想象中，李舒然会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把脚伸出来，但她没有。
李舒雅也没有。
这是怎么了，他给的时候你们反而不要了？
“老师也觉得还是你们自己穿比较……”
方天话还没说完，李舒然就打断了他。
“不是，老师，你选一个呗。你想先给我们谁穿？”
李舒然觉得虽然方天没有别的老师那么讨厌，但计划还是要进行的，不能被一时的假象迷惑住。
“啊？我选吗？我能不……”
“不能！先给我穿！”
李舒然看方天打算逃票，当下就急了，立刻把那只光着的右脚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
她的大腿从牛仔热裤的边缘露出，圆润饱满，皮肤泛着蜜色的光泽。
那只脚悬在半空中，脚背绷得笔直，五根涂着紫色猫眼美甲的脚趾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像是在等着什么贵重的礼物。
方天蹲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脚后跟。掌心贴上来的瞬间，李舒然的身体轻轻僵了一下。
方天的手掌温热而干燥，虎口正好卡在她脚踝最细的那个位置，手指的触感比李舒然想象中要温柔得多。
方天把左脚的绿色拖鞋套在她脚上，动作很慢很缓。
手指从她脚背滑过的时候轻轻擦过她脚背上极细的淡青色血管，然后在鞋口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确认穿好了。
“好了，舒然同学。”
方天松开手站起来。
李舒然把脚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左脚上那只终于归位的绿色拖鞋，脸上那个张扬的笑容凝固了。
她本想说“算你识相”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她只是把脚缩回椅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椅子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