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啊。”席婵听出他们的声音,问道:“胡商是你们的同伙吗?”
话音刚落,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个身影飞出卧房、撞碎栏杆,嘭地摔了下来。紧接着,另一道身影蹁跹而出,轻盈落在半空中细窄的房梁上,懒洋洋道:“冤枉啊,我可不会干这么下作的事。”
年轻女子早已褪去面纱,微微卷曲的长发葳蕤而下,眉目慵懒地睨了他们一眼,最后才慢吞吞看向孤身立在角落的女人,挑了挑眉:“我的仆从们都被迷倒了,你这个瞎子倒厉害。”
席婵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并不回话。
她颇感无趣地哼了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在空中转了个圈,方才摔下去的男人便猛地抖了下,哀嚎着抓向自己鲜血淋漓的脸庞。
几人大惊,匆忙将武器对向她:“你,你是什么人!”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女子脚步微动,一瞬落在地面。腰间长剑如流银般出鞘,碧眼如豹,锐利非常:“西域,梅无意。”
寒光闪过,女人衣袂飘飞,扬起的剑风甚至吹裂了脆弱的地板,发出嘶哑刺耳的声响,席婵听到动静,忙从地面抓了件衣袍,伸手一扬,便将如细针般向石榴等人飞射而来的木屑卷了起来,用力甩向一旁。
“抱歉啦,”梅无意的声音从刀光剑影中传出,含着微微的笑意:“好久没与人交手,好像有些控制不了力道。”
席婵不自觉攥紧拳,松开那件残破不堪的衣袍,问道:“梅姑娘当真来自西域?”
“自然。”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回荡在两人中间,她们却仍维持着平静到诡异的对话,席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一具尸体砸到了她刚才站的位置:“梅姑娘为何来此?这裏并不是通往东州的路。”
“谁说我要去东州?”
“自古以来,往来胡商,不外乎走的是西域于阗到临海东州这条路。梅姑娘若是胡商,不去东州,又要去哪儿?”
随着一声闷响,最后一人也倒在了地上。梅无意随意挽了个剑花,眯着眼睛看向席婵:“你这瞎子也太自来熟了吧,我去哪儿,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席婵默了下,道:“你并非胡商,胡商也没有你这样的好身手。”
梅无意疑惑地哦了声,满脸无辜:“你们中原人果然讨厌,一部分人趁着我请客在饭菜裏下药,借此机会劫财杀人,而另一个,非说我假冒胡商……”
席婵眉头微皱,打断了她的话:“你当真与这些人不是一伙的?”
梅无意惊奇道:“我都把人杀了,你还觉得我们是一伙的?”
“没杀。”
她一怔,反问道:“你说什么?”
席婵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他没死,”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他没死。”她站在原地,脸色如玉苍白,指尖却准确地指向一个个位置:“他没死,他没死,他也没死。”
她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九个人,我杀了两个,你杀了两个,剩下的五个,你都留了一命。”
客栈裏忽然陷入一片寂静,半晌,女子无奈的声音才轻柔响起:“既然是瞎子,做甚还如此耳聪目明?”
话音刚落,她脚尖一点,如飞鸿般向前掠去,席婵侧头避开这一刺,旋即折下腰身,躲开横扫而来的剑风。被削掉的柔软青丝飘扬落下,她睫毛一颤,稳稳抓住梅无意的手腕,女子却哼笑一声,反手接住掉落的长剑,自下而上朝她咽喉捅去。
她连忙仰起脑袋,只觉摄人寒意紧贴着鼻尖擦了过去,不禁眨了下眼。
梅无意扫过近在咫尺的白玉面具,嗤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可遮掩的。”
说完,她手腕一转,锋利的剑刃刺啦划过女人的面具,冰冷的玉石上瞬间爬上了一道裂纹,席婵心头一跳,及时攥住剑刃,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猛地把剑往自己这边一拉。
梅无意不禁踉跄,垂眸一扫,眼前这盲眼女子竟然又朝她小腿踢去,眼见要落入劣势,她连忙在地上踏了一脚,借力向后飘去。待站定后,她随手甩了下剑上的血珠,目光逐渐变得认真起来:“喂,你叫什么名字?”
席婵垂下鲜血淋漓的手,问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吗?”
梅无意蹙眉,不知她为何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一伙又如何?不是一伙又如何?”
席婵冷淡道:“若是一伙的,就说明你也是用下作手段杀人越货,戕害无辜的畜生。”
女人怔了下,旋即噗嗤一笑:“看你的身手,也是行走江湖之人吧?没想到竟还如此正义古板,难不成还觉得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我并非正义之人,”席婵摇摇头:“可我想问,你是这样的人吗?”
梅无意眯了眯眼,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慢悠悠道:“你不是正义之人就好,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她也说自己不是好人,还跟我讲了一通大道理,说什么……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愧疚,不要怜悯死在自己刀下的人……可是,这么说的人,却因为对一个孩子心存怜悯,饶了她一命。”
席婵睫毛一颤,忍不住攥紧拳:“然后呢?”
“然后,”梅无意歪过脑袋,冷笑道:“她因怜悯而放过的那个孩子指认她为万恶不赦的罪人,于是,她死了。”
第52章 漂亮
“罢了,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
“罢了, 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你我素不相识,你若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大可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走我的独木桥, 可你偏要刨根问底。”
席婵蹙眉:“所以, 你与他们……”
梅无意不耐烦地打断她:“关你屁事。”她握紧剑柄, 直勾勾盯着面前消瘦的女人:“你虽是瞎子,却如此敏锐机警, 应该,全凭一双好耳朵吧?”
席婵一言不发, 抬手拄着竹杖,柔软的衣料被削峰般的肩骨撑起, 似乎那单薄的衣袍下, 也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既如此……”梅无意眯了眯眼,锋利的剑刃刷地划过挂在手腕上的串珠, 霎时间,数十颗小巧的银珠从空中落下,哗啦啦砸在地面, 弹跳不止。在这嘈杂的声响中,女人脚尖点地, 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席婵茫然地偏过脑袋,几乎在那寒光落到身前才反应过来, 仓促后退, 可纵使如此, 她白皙颈子上却依旧落下了一道血痕。梅无意一击不成, 再度飞身上前,剑光如织,直指席婵心脉。女人脚步踉跄,忍不住蹙起眉,明明那凛冽的剑气紧贴肌肤,却未发出任何能掩盖串珠落地之声的呼啸,唯有如针扎般侵入皮肉的剧痛,才让她意识到梅无意的逼近。
“嗒。”
最后一颗珠子停止弹跳时,两人的身影也同时停下,梅无意瞧了眼堪堪止在女人胸前的剑尖,挑了挑眉:“可惜。”她唰地抽回长剑,又在席婵掌心留下一道血痕,还想再攻时,门外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梅无意动作一顿,将剑挽到背后,轻盈地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客栈大门被一把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雨丝涌入,几个身披蓑衣的人影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满脸疲惫,气喘吁吁,一边擦拭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扫视着大堂,随即脸色大变:“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余几人探头往前一看,也不约而同吃了一惊,如今屋子裏只好好站着相对而立的两个女子,几人面面相觑,试图搭话:“这位姑娘……”
席婵冷淡道:“别问我,我是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梅无意意外地瞧她一眼,心念一转,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商队夜宿于此,不巧撞见这黑心商家给食客们下药,借此劫财害命,幸好我与这位……这位盲眼姑娘及时出手,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几人听完,再次看向席婵,席婵像是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似的,微微颔首:“是。”
“那剩下的人怎么回事?”
“应是被迷晕了,药效过了就没事了。”
“这样啊,”她们点点头,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最后默不作声的女人:“晚棠,附近就这一处歇脚的地方了,要不就在这裏将就一晚吧。”
江晚棠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遍地血水、狼藉一片的大堂,终是点了点头:“大家先辛苦一下,把尸体搬到别处,务必小心安置,然后再去后厨看看有没有果腹之物,赶了一天的路了,也该填填肚子了。”
“好。”
说完,江晚棠脱下湿淋淋的蓑衣,率先上前帮忙,梅无意眯了眯眼,盯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道:“晚棠?莫非,你是曾经的吟风庄大师姐,江晚棠?”
江晚棠头也不抬:“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梅无意缓缓环起双臂,一字一顿地说道:“妖女戚岚的好友,百年来,第一个被逐出师门的江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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