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误落缠绵[京圈] > 9. 兰香
    梁亦恒那么想,但江清瑜自己可不这么觉得。

    她深感自己进步迅速,在邱阿姨面前的表演十分自然,亲密又不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顿时对晚上的“演出”充满信心。

    亦步亦趋跟在梁亦恒身后上楼,她嘴角的开心藏不住,圆润的眸子弯成月牙状,微垂着,笑靥如花。

    梁亦恒步伐稍快,走在前面,他不知身后的人正自鸣得意,微偏头道:“晚上五点出门。”

    话音落下许久,不见回应,他回头看去,江清瑜正愣怔着出神,脚步缓慢移动着,唇边挂着清浅的笑,不知陷入了什么有趣的回忆中。

    “嗯?”

    他蹙眉问询。

    低沉的嗓音打断江清瑜纷杂的思绪,她茫茫然抬眸,“梁先生,您说什么?”

    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悠然的嗓音也荡然无存,她又恢复成往日伶俐的模样。

    梁亦恒眉宇间压上隐天蔽日的阴云,他原本是想告诉她,邱阿姨是自己人,不必刻意演戏,可现在他不想说了。

    沉默几秒,他冷声重复,“我说,晚上五点出门。”

    江清瑜立刻点头,“我都可以,看您的时间安排。”

    梁亦恒冷冷嗯了声,转身往前走的同时,幽幽冒出来一句,“鞋子尺码告诉邱阿姨。”

    江清瑜意外地低头,肥肥大大的拖鞋踩在脚下,除了不舒适外,其实并不显眼,她没想到梁亦恒会在意到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想回应时,眼前的人已经推开门回了房间。

    在搬进这个房子的第一天,她窥到了梁亦恒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细腻,很真实。

    —

    入了冬的京市,天黑的格外早,蓝调的天光,透着淡薄的凉意,仿若沉进静谧的海底。随着日暮西沉,城市的边缘晕开一抹橘红的余光,与近乎墨色的黛蓝交融,染出一片淡淡的紫,如梦似幻。

    车子一路往西南方向,很快进了二环内,窗外的景色变了模样,望出去不再是林立的高楼,而是厚重的古建筑。老旧的牌楼,泛黄的墙壁,逼仄拥挤的胡同巷子,每处都是烟火与历史的碰撞。

    江清瑜看着匆匆掠过的景致,无心欣赏。出门时满溢的自信,在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时,消失殆尽,只剩说不出的紧张。

    中午在邱阿姨面前表演相对轻松,因为她知道,即使露出些微小的破绽也不打紧。但晚上不同了,她要面对的是梁亦恒的家人,那通过只言片语了解到的——严肃、古板的梁老。

    江清瑜不自觉捏住衣角,将手心的汗意洇在布料上。饶是出门前在心底过了无数遍,仍觉没有把握。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身边的梁亦恒,呆愣的瞬间,他似有所察,也侧头看了过来。

    拘谨的神色难掩,梁亦恒一眼便看穿,“紧张?”

    江清瑜微滞,余光瞥到驾驶位的陌生司机,谨慎措辞,“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

    梁亦恒扬起唇角,身体自然地陷进椅背里,神态松散了许多,“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这么明显吗?”江清瑜摸了摸脸颊,难得露出娇憨的一面,“说不定我是熟练运用兵法,实则虚之,在诡谲的局势中隐藏实力呢。”

    “那这么说,紧张只是表象?”

    梁亦恒随着她的玩笑接话,问得认真,眼神却一副根本不信她说辞的模样。

    江清瑜在那双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沮丧地垂下头,“好吧,并不是表象,是真的紧张了。”

    她少有的示弱,整个人身体紧绷着,局促地缩在座椅里。

    梁亦恒目光沉了沉,忽然不想看她这样,他想看到的是那个迎难而上,百折不挠的江清瑜。

    “没关系。”梁亦恒认真开口,语调淡淡的,却让人无比心安,“只要不是天塌下来,都能处理。”

    “而且,”他微顿,“即使天塌下来,思考一下也能处理。”

    江清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她不懂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是在陌生人面前扮演包容的“男友”,还是真的愿意给她勇气,为一切未知兜底。

    毕竟他作为上位者,完全可以以她做不好为由,让她付违约金走人,如果真的这样,她无法辩驳。

    可当对上那双眼,清朗的黑眸沉静如井,能接纳所有情绪,看不清深浅,也很难掀起波澜。

    她愿意相信是后者。

    没有原因。

    她忽然扬起嘴角,轻轻笑了笑,圆润的杏眼弯成点点月牙,明亮动人。

    “你放心呢,我会让他们都觉得,你,眼光很好。”

    暧昧的语言总是很容易牵动心弦,在一些不容易被察觉的时刻,像泉眼咕嘟咕嘟冒出的水,缓慢的,轻柔的,滋养过心底,经久不息。

    车子开进闹中取静的胡同深处,那里坐落着一座四合院,青砖高墙,飞檐翘角,比寻常人家宽出一倍有余的黑漆木门,远远望去,泛着墨玉一般深沉的光泽。

    斗拱下,花板图案繁复精美,绘出的花鸟颜色夺目,栩栩如生,一眼望去,说不出的气派宏伟。

    江清瑜仰头瞧着,心竟静了下来。她就是这样一个性子,遇到困难时总想逃,但真逼着她面对了,反而能坦然接受。

    下了车,梁亦恒走在前面,江清瑜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等等。”

    既要演,自当演得精彩。

    她深吸一口气,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梁亦恒身边,手臂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这样可以吗?”

    梁亦恒身子一僵。

    触觉远比视觉来得更快更明显,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力道,其实不重,只是虚虚挽着,却像如影随形的桎梏。

    她不觉,靠过来,更近了,微微歪头,又问:“您介意吗?”

    一股清淡的兰香冷不丁钻进鼻尖,淡淡的,很陌生,似乎是她的气味。

    他偏头,“没关系。”

    臂弯里的束缚感更重了。

    介意吗?并不。

    兰香清雅,若有若无。

    ……

    两人的步伐在靠近后莫名变得一致,同步抬膝,迈进青白石门槛,停步又同时落脚,说不出的默契自然。

    成双的背影,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却刚刚好,仿佛天生一对,连影子都在说着般配。

    司机孙师傅欣慰地看着,他是庄女士的老部下,自庄女士去世后,他便一直跟着梁亦恒。

    这些年,他见惯了梁亦恒清心寡欲,别说谈女朋友了,身边连个异性都没有,没一个女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可自打这位江小姐出现,局面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她屡屡打破梁亦恒的规矩,单说这辆车,从没坐过别的女生,她是唯一一个。

    其次就是两人在车里的对话,他多少也是听了点的,梁亦恒那么沉默寡言的人,却能耐着性子的同她开玩笑,安慰她,显然已对她另眼相看。

    孙师傅替庄女士开心,也不禁感叹,总有人会出现打破既定秩序,这位江小姐就是那个人,可梁亦恒本人,可能还不知道。

    —

    进了院门,江清瑜才知道了什么是目不暇接。整块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影壁,壁心是寓意极好的“福禄双全”砖雕,每只瑞兽雕得丝丝入扣,活灵活现。

    转过影壁,眼前的院子豁然开朗,青石板砖铺得严丝合缝,平整干净。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冬天落了叶,光秃秃的,挂了些红灯笼,里面亮着灯,影影绰绰,乍一看倒真像满树的石榴花。

    穿过一进院,踏入二进的垂花门,这里的景色完全变了样,更为讲究的格局,坐北朝南的正房雕梁画栋,像从历史长河中穿越而来。

    天虽然黑透了,但院子里灯火通明,照得恍如白昼,窗棂上万字不到头的图案将光线分割成几何光斑,投在葱郁的绿植上,留下温暖的色调。

    在院子的两侧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水从上至下流动,顺着沟壑,落在假山下的一方池塘里,诗情画意,美不胜收。

    “真好看。”江清瑜忍不住呢喃道。

    梁亦恒循着她的视线去瞧,院子里许多景观是他父亲今年新添的,他鲜少在意过,只当是建筑中不可或缺的装点,却从没静下心来欣赏。

    “夏天池塘里有鱼吗?或者添点睡莲也不错。”江清瑜歪头思索着,进门前的紧张都被稀释了,此刻只有对美景的赞叹。

    “池塘是我爸刚搭的,没养过鱼。”梁亦恒淡声为她解答,“你见到他可以跟他提。”

    “…那不用吧。”

    她又不是梁亦恒真的女朋友,不用借此讨他父母欢心。

    江清瑜头摇得像拨浪鼓,梁亦恒看在眼里,眸色沉了许多,没由得添了些冷意。

    江清瑜浑然不觉,低声嘟囔了句,“我当务之急还是别露馅的好。”

    “是吗。”梁亦恒轻哼了声,语调凉得出奇。

    江清瑜瞧了他一眼,只觉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她搞不清缘由,还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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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为妙。

    随着东厢房走出一位中年妇女,话题顺势结束。

    “亦恒回来啦。”女人穿着朴素干练,见到两人,笑容立刻爬上嘴角。

    梁亦恒颔首,“祝姨。”

    祝姨点点头,看向江清瑜,笑容不减,“清瑜小姐,太太念叨你们一下午了,就盼着你们回来呢。”

    江清瑜礼貌点头打招呼,她虽是初次到访,但个人信息和家庭背景,在这个家里早是公开信息了,她并不意外,在呼风唤雨的梁家,哪会有秘密。

    这时,正房里传来一声清脆婉转的女声,“祝姐,是亦恒还是寒洲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江清瑜只觉声音的主人应当是位风韵犹存的女性。

    果不其然,尾音消失片刻,一位穿着绛紫色羊绒长裙的女人出现,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长发散在肩头,眉眼稍见岁月的痕迹,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优雅的韵味。

    “是亦恒呀!”宁云心拢了拢臂弯的披肩,快步迎了出来,“你们总算回来了。”

    说话间,宁云心已经走至江清瑜身边,亲昵地拉住她的手,态度十分热情,“清瑜是吧,屋里坐,外面冷,你手都凉了。”

    江清瑜微微颔首,露出得体的微笑,“阿姨好。”

    “诶。”宁云心笑着应了声,抬眸去看梁亦恒,“亦恒,你爸一会儿才回来,我给寒洲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你联系他,让他回来吃饭。”

    梁亦恒微微垂眼,淡漠的视线从宁云心脸上划过,没有一丝停留,“他没时间。”

    宁云心笑容一僵,接着转瞬即逝,“这样呀,那就等他空了。”

    江清瑜不声不响听着,余光瞥了眼梁亦恒冰凉的面容,她感觉梁亦恒跟他母亲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差,比和陌生人都要冷上几分。果然豪门家族都亲情疏离吗?

    随着进了正房,宁云心立刻拉着江清瑜入座,“今天休息吗?听说亦恒把你安排去京州时报实习了,多辛苦呀,怎么不在自家公司。”

    “我学的是新闻学专业,还是去报社更合适。”江清瑜回道。

    “公司管理也好学,亦恒能教你,你年轻又聪明,肯定很快上手。”宁云心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又将江清瑜夸了一番。

    江清瑜隐隐觉得奇怪,宁云心殷勤备至,带着一种过分刻意的热情,并不像自然流露,像精心算计后表演出来的。

    准确来说,更像讨好?

    她在讨好谁?讨好她儿子吗?

    千头万绪,江清瑜一时也想不通。

    寒暄几句后,祝姨端来茶具,宁云心立刻道:“祝姐,换金骏眉,亦恒爱喝。”

    这句话更让江清瑜坐实了自己的想法,宁云心连讨好都很刻意,若真惦记着梁亦恒爱喝金骏眉,早会嘱咐好,怎么会摆到台面上来说。

    祝姐起身要去换茶,梁亦恒先一步拦住,“不用了。”

    他淡淡瞥了眼宁云心,“我们去看看奶奶。”

    江清瑜反应迅速,随着他站起身,“阿姨,我们先过去,一会儿再回来喝茶。”

    宁云心表情一滞,旋即尴尬地笑了笑,“是,回来该先去看老太太,快去吧,她看到你们肯定高兴。”

    江清瑜几乎是小跑着跟在梁亦恒身后出了正房。

    这个家着实太压抑了,也难怪梁亦恒会生个冷漠的性子。

    转到三进的垂花门,梁亦恒才放缓步子,江清瑜喘着粗气,他腿长,一步抵她两步,要再刻意走快,她就只能跑着跟。

    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静谧的院子里,梁亦恒不动声色停了步子,江清瑜三步并作两步跟上,见他不动,疑惑道:“怎么不走了?”

    梁亦恒微微偏头,深冬的天,她莹润的脸泛着淡粉色,眼睛干净澄澈,似染了细碎的雪光。

    “你不想问什么?”他淡然开口。

    她仰头瞧他,缓慢眨了眨眼,“问?问什么?”

    许多事情上,她是觉得奇怪,可并不好奇答案,他的家庭和她无关,她只做分内的事。

    安静一瞬,梁亦恒迈步进了垂花门,随之冷不丁冒出一句,“她是我继母。”

    江清瑜怔了一下,忽然一切都能说通了,难怪是那样过分的热情,对他,对她,都是。

    她没接话,沉默跟着。

    那他母亲呢?她大约猜到了。

    梁亦恒是不善言辞的人,并没有再说什么。江清瑜也不问,平白揭人伤疤的事儿,她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