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舒是个什么样的女生,这个问题如果问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答案。
同学会说她是个性格有点淡,像白开水一样但好相处的天才,朋友会说她是个大方守信,偶尔有点冷幽默的天才,老师会说她就是那种随随便便学一学就能甩开别人十条街的天才,权至龙会絮絮叨叨一堆优点,说她是个很容易被人喜欢的女生。
但对这一刻的陆小萍和小川来说,迟舒是勇敢的,是她们梦想成为的那种人。
继父正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哀嚎,一边喊一边指着她们破口大骂:“白眼狼啊,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到头来带着外人到家里打人了,白养活你了。”
他又指着正试图搀他起来的女人,没好气的甩手道:“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反了天了。”
女人逆来顺受,低声下气的认错,陆小萍冷眼旁观。
男人站起身来,晃了两下,狠狠盯着迟舒,道:“还有你这死丫头,刚刚踢了我一脚,必须赔钱,不赔钱我就去告你。”
迟舒冷笑,她们三人刚一进门,这男人就冲着陆小萍伸手拉扯她,眼神肮脏,嘴里更是没一句能听的,她只踢了他一脚都算她善良了。
“你从我手里一分钱都拿不到,至于告我……”迟舒偏头耸肩,笑着摊手:“你可以试试。”
男人气急败坏,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眼神谴责的看向迟舒。
迟舒丝毫不吃压力,冷声道:“不过,你们告不告我,我不知道,但我要告你们是真的。”
他们俩对视一眼,心慌又强装镇定:“你凭什么告我们,我们都不认识你。”
“你们不用认识我。”迟舒指向陆小萍,道:“认识她就够了。”
听见这话,他们两人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气急败坏,女人不可置信开口:“她凭什么告我们,我是她妈,生她养她的人。”
迟舒不打算跟他们多解释,只道:“过两天法院传票会送到。”
然后转过头看向陆小萍,轻声道:“去收拾你的东西吧!”
陆小萍点头,正往里走,被拦住,男人脸色青黑,神色不善道:“这哪里有她的东西,她一个小孩,吃的用的穿的住的,都是我们花钱买的,我们花钱的东西可不算是她的。”
站在一边的陆母犹豫了一下,神色戚戚的看向陆小萍,问:“小萍,你真的要告爸爸妈妈吗?”
“他不是我爸。”陆小萍只反驳道:“我爸早死了。”
男人怼了下陆母,她沉默了下,垂着眼说话:“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花钱买的,没你的东西,你不用带什么。”
陆小萍被气笑,她很难说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但比这话更难听的她也听过许多次了,竟也没有那么难过,只是有一点点惆怅。
她很冷静,抬起头像一只高高扬起脖颈的天鹅,把自己所有的不满都倾泻出来。
“妈,我不恨你,都说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但你不爱我,所以我也不爱你。”
“你懦弱,胆怯,需要人护着,我以前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也是这样做的,但事实上是你也能勇敢,只是能让你勇敢护着的那个孩子不是我。”
“爸爸死了,你再嫁我替你高兴,但是你眼光真不好,选来选去选了个畜生。”陆小萍第一次骂的这么畅快,她指责继父畜生,指责母亲待她不好。
“我七岁就能踩着凳子做全家人的饭,放学后还要喂鸡,背着背篓去割猪草,一直忙到你们都要睡觉了我才能写作业,我一直觉得我乖点,懂事点,你嫁了人的日子就能好过点。”
“但是不是的,因为你太懦弱了,你不敢对你人高马大的丈夫撒气,舍不得对你宝贝到骨子里的儿子撒气,你只能把所有的气都撒在我身上,逼我辍学,让我承担你的负面情绪,还想把我推出去讨好你的丈夫。”
陆小萍定定看着她,女人低下头去,沉默不语,陆小萍嗤笑一声,道:“你看,你现在还是这样,逃避问题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我不恨你,但我怨你,你是最应该爱我的人,但你不爱我。”
“我会和你,和这个家脱离关系,以后再也不回来。”陆小萍话音刚落,陆母一急,抬头道:“小萍,这是你家,我是你妈,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生了你养了你,你怎么能和我脱离关系。”
“这是你家,旁边站的是你的丈夫,屋子里睡得是你的儿子,这不是我家。”陆小萍说。
她冷着脸往屋里走,男人伸手拦她,道:“滚就滚,屋子里的东西别想带走。”
陆小萍沉默,缓声道:“我把我爸的牌位带走。”
男人冷笑:“拿着赶紧滚,破木头牌子一天当个宝一样藏着,拿来烧火我都嫌晦气。”
陆小萍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进了屋里拿了牌位很快出来,走之前她回过头,对陆母道:“这是你自己选的生活,我以后不会同情你的。”
陆母怔怔看着陆小萍越走越远,越走越轻快的背影,垂下眼,喃声道:“我不会后悔,女人一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路上,陆小萍有些沉默,小川握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
“其实我不难过,我只是有点唏嘘。”陆小萍安慰完男朋友,看向迟舒:“说谢谢好像有点太轻了,但是我还是要说,真的谢谢。”
迟舒这两天的普法工作暂时停了,交给继续留在村子里的同学们干,她这两天跑前跑后的帮他俩申请救助金,联系学校。
有郑老师帮忙,事情办的挺顺利的,他们两个的情况审批通过之后,是学费,住宿费全免的,而且假期如果愿意,也可以住在学校宿舍里。
迟舒把他们送到学校门口,对提前联系了,出来接人的老师大概说了一下情况,然后又很细致的跟他们两个介绍了一下学校情况和他们入学之后给的待遇。
确定学校方面和他们本人都很乐意之后,迟舒放下心来,然后认真对两人道:“好好学习,一切顺利。”
然后递给他们俩一人一个盒子,陆小萍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部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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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张卡,她惊了一下,连忙推了回去,道:“太贵重了,你帮了我们太多了,我们不能再收你的礼物,更何况还是这么贵重的礼物。”
“这不是最新款的,这个手机只能接打电话和发发消息,所以不贵。”她补充:“里面存了我和郑老师的联系方式还有你们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的联系方式,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打给我们,或者如果有了好消息,也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下喜悦。”
“这张卡里是打的各种救助金,以后每年的救助金也都会按时打到这张卡里,还有一部分是我和郑老师的心意。”迟舒按住她的手,温柔道:“我帮小川联系了医院,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去看一下小川的嗓子。”
陆小萍一愣,小川的嗓子一直是她有心无力的部分,忽然被这样温柔的提起来,她无声的张了张嘴,眼眶一热,流下泪来:“谢谢,真的谢谢。”
小川慌乱的比着手势,陆小萍又哭又笑的翻译:“他说,谢谢,我们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迟舒轻“啊”了声,道:“不用,如果以后有能力的话,回馈一下社会上同样困境的女孩子还有和小川一样困境的群体吧。”
“我们一定会的。”陆小萍很郑重的道。
旁边站着接人的老师温和道:“记住这个心,以后有能力的时候,力所能及就好了。”
“我们知道了。”陆小萍想,虽然她们不需要回报,可她这几天所受到的善意帮助,她以后愿意用一生去回馈。
小川的嗓子虽然是后天发烧造成的,但耽搁的时间太久,声带萎缩坏死,医生很委婉的告知没有治愈的可能性,或许可以等以后医疗技术有进步的时候再看看。
出了医院,陆小萍蹲下大哭一场,小川半跪在她身前,一边给她递纸,一边比着手势安慰:“没有关系,治不了就治不了,我这么多年不是也过来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我的嗓子一直这样,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开口说话,你会抛弃我吗?”小川看着她问。
陆小萍摇头:“不会,我这辈子就跟你锁在一起了。”
“所以,小萍,你不嫌弃我的话,我的嗓子能不能好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治好了,你就不用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你就可以开口说话了。”她声音有点微微的哽咽,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脑袋埋进他脖颈里,闷声道:“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我很遗憾不能开口叫你的名字。”小川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掏出手机一笔一划别扭的写给她看:【可别人的眼光是别人的,我只在乎你,只要你不在意,别人对我无所谓的。】
他们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会,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拉着手一起跑向公交车站,上了公交车,这趟车的目的地是学校,也是他们的未来。
小川后来在陆小萍的日记扉页发现一句话,看过之后,又笑着合上。
她说:【我的爱人是个小哑巴,但他特别好,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