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连忙冲上前,围追堵截那滚地葫芦似的椰子。
海长芝气得咬牙,心里只恨不能这椰子是个炸弹,一脚踢上天,轰那强盗海鸥个片羽不留。
好容易将满地乱滚的椰子尽数拢在一处,谢清元自水边捞回一个险些随波逐流的,递到她手中,吁了口气,笑道:“那扁毛畜生着实可恶,竟敢虎口夺食,好不晓事。”
海长芝甩着手上粘腻的黑泥沙,嫌恶地不肯再碰,皱眉道:“滩上本就只有这一种鱼可抓。近岸水里指不定泡着什么东西,恶心死了,谁还出海去?”
谢清元见她脸色铁青,眉眼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懊恼,不觉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递了过去,温声道:“小娘子莫恼,那海鸥也是个有眼力的,专拣鲜美的叼。可见它也知道,长芝手里出来的东西,必是好的。”
“再说,你这一番辛苦,功莫大焉。那一尾半尾的,也不算甚么。”
海长芝听他一番话,虽说三分是戴高帽,倒也有几分在理,面色稍霁,拿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手,仍蹙眉道:“说得轻巧,三五日之后呢?总不能坐吃山空。”
谢清元望着那片黄里泛红的近岸海水,“这水么,明日我陪你出海去瞧。看看这水色到底如何,若能寻着源头,兴许便有法子。”
说着,林香莲在旁边轻轻叩着椰子壳。
海长芝听见声音发闷,忙拾起来放在耳边晃了晃,只听水声满满晃荡。
林香莲急道:“这声儿怎么不脆?莫非是个烂了心的椰子?”
谢清元也直直盯着她那手里的椰子。
海长芝手里一柄小刀滴溜溜转了个花儿,摇头笑道:“椰子和姐姐吃的西瓜不同,声音闷正是嫩椰子呢,好喝的。”
她起手劈裂了椰子,露出内里硬壳上的细缝。
刀尖沿着那缝旋了半圈,轻轻一撬,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顶盖应声而开。
椰肉白糯糯地圈着,中间汪着一泓清汁,透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们运气不坏,虽说是十月秋深椰熟时节,这枚倒还幼嫩,汁水丰盈,恰解淡水之困。眼见海水浑成那般模样,村里几口浅井也不敢多用。
小椰子汁多肉薄,那汁水入口清甘顺滑,椰肉白得近乎透明,稀软如酪,若用铁勺刮着吃,最是鲜嫩不过。
若长熟了的,汁水虽甜却少,肉厚而韧,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倒也有另一番风味,只不过现在开出来有些鸡肋。
她手起刀落,连劈十下,连开了几个盖,又偏头问道:“谢大人方才似有什么事儿说,却被海鸥抢了先?”
谢清元倚着礁石,“无伤大雅。那椰树上盘着一条青绿大蛇,麻花一般,我凑近了,险些与它亲了个嘴儿。”
海长芝听了,拼尽全力勉强把刀绷住,林香莲和阿萝都忍不住笑了。
这人倒真是个奇葩,山穷水尽、毒蛇猛兽之际,还有闲心讲笑话。
海长芝端起椰壳,先呷了一口。
舌尖触到一层淡薄的草木清苦,不及皱眉,甜意便涌上来,水汪汪、凉丝丝的,一径滑进喉咙,仿佛吞了一口雨后山泉。
她喉头滚了滚,咕咚一声响。
开好的椰子一字排在礁石上,像供了四盏白玉卮。
海长芝举着手中那半壳椰瓤,环顾四周,风声萧萧,日渐黄昏,她忽地笑起来:“旁人都讲‘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们四个,算海角沦落人么?”
此言一出,谢清元便拊掌而笑,声如玉磬相击,说道:“海角沦落人——好!好!此语大妙,足堪入酒。”
到底妙在何处。
酒在何处,下酒菜又在何处。
一无所有,谢清元仍自激昂,将手中椰壳举得端正,好比捧着一觞琼浆玉液,“虽无杜康,有椰浆清冽,当浮一大白。”
林香莲听他咬文嚼字,直笑弯了腰,“大老爷,您快别掉书袋了,这椰汁再不喝,怕要招来蚂蚁了!”
海长芝着实怀疑这海边风硬,把这位谢大人脑子吹坏了。
但她向来不是扫兴的人,林香莲又替她骂过了,海长芝举起椰壳朝三人一亮,笑道:“干了?”
四个椰壳磕在一处,并不风雅的咕咚咕咚声响起。
谢清元又拿刀去剜椰肉,三口两口四个大椰子就被瓜分殆尽了。
海长芝一面吃,一面心里恍惚起来,仿佛置身于那等椰林沙滩的胜境,碧波白浪,椰汁甘美,像极了那个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度假胜地。
按理说她生日就在十月前后,至于具体日子她对不准阴阳历,干脆择日不如撞日,祈愿此行实是大梦一场,结束在这个颇显浪漫英雄主义的时刻。
人不怪爱做梦。处境愈是难堪,幻想愈是蓬勃,那是人对虚无的一点虚无缥缈的反抗。
不过任凭心气如何高远,肠胃与那钝钝的内脏,到底只恋着酒肉庸碌俗物。
换言之,椰子不够吃,海长芝依然饥饿。
暮色从海天相接处漫上来,将浑黄的水染成浊赭。远处几间茅屋顶上,已有炊烟细细升起来。
他们一行四人提着桶,去收拾住处。
村中人家稀少,空屋多。
谢清元那等挑剔惯了的,刚好独居一间。
海长芝虽爱清静自在,但此地秋深冬近,潮湿刺骨,恰林香莲生得一身丰腴肉,阿萝又是个天生的暖炉子,三个便依旧同住一间。
那屋子也不知是哪家渔人弃下的,家徒四壁,陈设粗陋。
海长芝慢腾腾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瘫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便只动嘴不动手,指挥阿萝和林香莲去洗蟹洗青口。
那水浑浊得很,得一遍一遍地过,泥沙、腮叶、肠线,抠抠洗洗,阿萝蹲在水盆边,哼着小曲儿,使劲搓洗。
海长芝本欲一懒到底,尝尝林香莲的大厨手艺,谁知林姐姐虽开过饭馆,可对这些乡下海物却不大熟悉。
“芝娘,在我那酒肆里,便是最刁的客,也不过点个红烧蹄髈,省事着呢!这一点点肉壳子如此难缠,我怎么做的来。”
“好姐姐,那求求你帮我添柴火吧,我不会起这灶。”海长芝放软了声音。
待一切准备就绪,海长芝给自己鼓了鼓劲,站到了灶前。
先烧了一锅滚水,将洗得白亮的青口和蛏子倾入,只听“刺啦”一声,贝壳纷纷张开口来,露出里头嫩生生的肉,肥白如凝脂。
快手捞起,另起油锅,拍了几瓣蒜进去,炸得焦黄喷香,再将其倒回,撒一撮粗盐,颠两下锅便盛出来,汤汁浓白似乳,鲜气飘飘。
螃蟹整只码入笼屉,架在灶上猛火蒸去,还要一会儿。
姊妹三个闻着鲜气,倒把瞌睡勾了上来,便都歪在榻上,你枕着我臂,我挨着你肩,闭目养神,等着蟹熟,再唤谢清元来吃。
不多时,海长芝先睁开眼,那谢清元也不知是嗅着了鲜气,还是心有灵犀,竟不待请,自敲门进来。
说笑打趣了两句,便自去揭那锅盖,霎时白雾腾涌,满屉赤甲红膏,油亮亮地惹人眼馋。
他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袖子,露出半截白净手腕,海长芝正以为他要尝个鲜,没曾想他开始摆盘了。
先将那八只蟹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头朝外、足向内,摆作一圈,中间留出圆空,恰似一朵盛开的红菊。那蟹壳红得透亮,膏脂从脐缝里微微溢出,在灯下泛着琥珀似的光泽。
随后取过一片洗净的碧绿蕉叶垫底,将蛏子一只只头尾相衔,绕成环状,雪白的肉从壳缝里探出半截,肥嘟嘟地挤在一处。青口则居中堆成小小一座青螺山,蓝黑色的壳上挂着薄薄一层油光。
蓝、赤、白、青、黄五色,斑斓可喜,宛若一幅工笔小品。
海林两人歪在榻上看得笑出声来,道:“谢大人讲究风雅。这荒岛上的,谁瞧你这花架势?”
谢清元只不抬头,拈着蟹钳调了调角度,淡淡回道:“食色性也。地可荒,嘴不能荒。”
又直起身掸了掸衣上沾的灰,施施然道:“罢了,请罢。”
四人落座,海长芝拣出一只蟹来,掀了脐盖,里头黄澄澄的膏脂流油一般,颤巍巍地堆着,拿筷子一挑,那膏脂黏糯糯地拉出细丝,送入口中,满嘴的沙糯鲜甜,蟹黄浓郁如酪,带着海物特有的清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余香绵绵。蟹肉雪白细嫩,一撕便成缕,蘸着壳缝里渗出的汁水送进口中,鲜得人舌尖一颤。
八只蟹一扫而空。桌上只剩一堆红艳艳的蟹壳,七零八落地横着,像败了的残花。
那些青口并蛏子尝起来就略逊色些。
海长芝对这种吃法再熟悉不过,所以也挑嘴,缺了葱姜椒桂,无辣无香无生抽,只凭一把粗盐吊味,太贫瘠了,或者说太清淡了。
可谢清元他们却吃得极香,大约是吃得少的缘故。谢清元连壳缝里的汁水都嘬了个干净,林香莲将青口壳堆了尖尖一座小山,阿萝嘴角沾着油光,满脸餍足。
吃罢各回各家休息,海边夜来潮气重,床榻湿漉漉的,被褥里一股子水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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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芝翻来覆去,好容易才迷糊过去。
翌日清晨,湿冷钻进骨头缝里,腹中一阵绞痛将她活活闹醒。
她在现代嫌大西北荒凉旱厕脏得下不去脚,到了流放之地,倒是什么都见识过了,早已百毒不侵。
忍着不适去了野地,回来时正路过谢清元门前,听得里头哐当一声闷响。
她脚下略顿,心里转了个念头:莫不是这位谢大人睡相不好,翻身滚下了床?
正思忖间,门板吱呀一声从里推开,谢清元一手捂着肚子脸色青白,额角沁着薄汗,衣袍有些不整。二人迎面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愣。
海长芝见他这副形容,心里便明白了。
海鲜,瘴气,生冷之物,昨夜吃得畅快,今早便都还回来了。
她呆站了一息,谢清元已慢慢走回来,面上犹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瞥见她还在门口,便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作三分尴尬。
海长芝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问一句“可还好”,谢清元倒先倚着门框,唇角弯弯地挑起一团笑来:“长芝啊,可巧你也醒了。今儿天未大亮,海上无人扰,保准能赶上一场好日出。你去也不去?”
海长芝心下叹为观止。此人的嘴皮和脸皮,倒比他那副肠胃结实多了。
两人并肩往海边走,海风咸湿,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几乎同时出声,又同时顿住,谢清元让道:“小娘子先请。”
海长芝也不推辞,便问起谢大行踪之事,又探他往后如何打算。
谢清元倒似不甚挂怀,先作势咳了一声,方慢悠悠道:“谢大那等人,到哪处也饿不死。琼州四时花开,荔枝甘甜,他怕不乐得忘了归路呢。”
他继而又说将来之事,说将来自然要从头说起:做官这事,历来自有规矩,由县而州,由州而郡,由郡而督抚,一级一级踩实了再往上攀。可他倒好,凭空便落到了此地。
海长芝诧异,脱口问道:“那你以前在京里做什么?”
谢清元唇角微弯,眼尾扫过来,“家父尚有些薄面余荫。至于在下么,不过吟风弄月、斗鸡走犬,混日子罢了,倒也自在。”
海长芝听了,心下有些替人不平,忍不住道:“难怪何大人恨你。他在任上熬了多少年,朝廷倒好,空降个皇族来压在他头上。”
谢清元眉梢微挑,笑得漫不经心,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小娘子,慎言。”
“这天高皇帝远,穷乡僻壤的,一百年未必有个锦衣卫的影子,比不得你京中耳目密布,放心放心。”海长芝摆摆手,浑不在意。
谢清元不由莞尔:“早闻两广民风彪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海长芝抬指戳了戳自己鼻尖,正色道:“我河南的。河南府可曾听过?你便翻烂了文书,我也只有河南这一个出处。”
谢清元不接这茬,只熟练地拨转话头,说趁渔户尚未起网,不如先出海瞧瞧这海水究竟是何光景。说罢提步先行,海长芝顿了一顿,也提裙跟了上去。
两人上了一艘小舟,近岸海水浑黄发红。
待船行得远些,水色渐渐清朗,波光粼粼地铺陈开去,直铺到天边。
总算教人不再想起那些不雅之物了。
海长芝心头松快,不觉便哼起歌来。
歌词含在齿间,咿咿呀呀,念得囫囵。说来惭愧她其实并不通海南方言。
琼州地面,土话繁杂。海南话属闽方言南下之支,儋州话近粤,临高话近壮侗,另有黎、苗古语杂处。
虽音韵各异,但那小调民歌,唱来唱去无非是流水、月光、稻谷垂穗,撒一把谷子喂鸡,鸡扑棱棱拥过来,蠢笨而满足。
调子轻快得很,随着海鸥起落,在海面上来来回回地飞。
她盯着那些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质朴而热烈的渴望。
要是手上有柄弓、有支箭就好了。
那可都是肉啊。
想起昨日被海鸥叼走的那条鱼,至今耿耿于怀。
正出神间,海面倏地亮了起来。
一轮红日正从水天相接处慢慢挣出,铺了满海红光。
腥气淡淡,在海风惯有的咸腥底下,海长芝胃里翻了一下,昨夜蟹和青口的生腥味儿忽然活了过来。
眯眼细细看去,黏稠的深红从海面不远处漫上来,边缘不齐,丝丝缕缕地晕开、化散。
她猛地转头看谢清元。
谢清元也停了桨,目光定定地望着那片红,嘴唇轻轻翕动:“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