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待跑出一二里地, 到了人烟密集的地处,谭霜和福乐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福乐道:“是怎的了,可是那两个婆娘有甚差错?”
谭霜摆摆手, 道:
“你瞧不出来, 那院中的女孩们写的哪里是甚么女书, 那是殄文。”
福乐一愣,道:“甚么是殄文?”
谭霜皱着脸道:
“便是鬼书, 写给死人看的, 不知道是甚么歪门邪道,这起人最邪门儿了, 要教她们起了灭口的心思, 将咱们俩捂死在里头都是轻的,好在那柳娘子瞧着想蛊惑于我,没下黑手。”
谭霜前世生于黔州, 曾见过村中老人用鬼书写祭文,才认了出来。
福乐听罢,直觉瘆得慌,怪道他说里头阴气森森, 那么多人呆着也不见一点人气。
他不由拍拍胸口,
“天爷, 还好教咱们将这小子带出来了, 不然, 不是推他进了火坑么。”
谭霜也连连点头,现下她也是一头雾水,犹豫了下想报官,又拿不准甚么把柄, 总归没看见杀人放火,不过是有些诡谲,定不得他们的罪。
想着,便去寻了福乐的两个弟妹,一道家去,今儿这事儿吓人得很,不敢再出来晃荡了。
福乐想到自家两个弟妹也担心的很,赶忙抱着方蕴知跑到楼子口,见双生子周周全全地站在原地,才松了口气。
好在今儿的糖丸全都卖空了,应是昨儿起了个好头。
几个小的一道家去,福乐不敢告诉周娘子他们去了那慈幼所,只道捡了个没爹娘的孩子,问他娘甚时候有空,去寻摸寻摸有没有人家要收养的。
周娘子骇了一跳,忙仔细问清,怕福乐二人捡了别家丢的小童,教人报官上门来捉。
待问清楚后,也是叹了口气,摸了摸方蕴知的小脑袋。
周娘子估摸着这是个哥儿,又生得好,愿意养着的人家应是不少,便一口答应下来。
谭霜将今儿收得的银钱归拢了下,又给几人分了提成的铜板,才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
再说封大相公,封大相公自抄没了李坤几个私设的钱引铺,没出三日,又将允州下县所设三家分铺给拿下,打了个措手不及,生将三所铺子所营全纳进自个儿库里。
眼下他正教府下的幕僚将账簿同收据契劵理了报上,得知底下共还有三十九万两的贷银还在外头放着,自个儿库里又置着七十多万两银。
财帛动人心,封大相公是既意动又惶恐,这一百多万两银,若是入了公库,顶头杜知府定要过问,到时又怕牵连细查之下,底下所漏了自己甚么把柄,他绝脱不了关系。
若是进了他自个儿的私库……罢了,他也不敢全入了自个儿的私库。
正斟酌着,外头石砚快步进门,道贾通判给他递了张帖子,说自个儿得了几盆奇菊,邀他夜酌繁楼,共赏一番。
封大相公眼睛一眯,这姓贾的可是个笑面虎,面儿上对他无有不恭敬,一扭头那脸翻得比头上的天还快,偏又滑不溜手,教他捏不住把柄。
上回那钱氏下毒害他封家,他便疑心有他一手,虽是手段下流了些,抵不住管用。
如今竟给他下了贴,这可是从未有的事儿,封大相公思肘一番,想着那厮未必敢与他设鸿门宴,不若去探个虚实。
便吩咐石砚备了软轿,待从府衙出来,便去了繁楼。
繁楼是允州城第一酒楼,与圣人脚下京府中的那樊楼自然不可比,不过在允州名号那是响当当的。
封大相公方下了软轿,见来迎自己的竟不是繁楼里头的小厮,而是李通判,身边儿还跟着几个熟人。
他拱了拱手,道:
“这是……博涉兄,泰和兄,良骥兄,还是贾兄情面广,竟将你们几位都请了来。”
贾通判当听不明白封大相公的揶揄,朗声笑道:“封大人,可算是等到您了。”
说着,竟然走上前去亲密地搂住了封大相公的肩膀,一面带着他往楼里去,一面招呼道:
“走走走,里头备好了炙羊肉,就等着你来先下筷子了,快请进!”
封大相公不着声色地微皱了皱眉,心暗这贾成甫脸皮子倒是奇厚无比,好似谁同他是多年旧友一般。
他朝向来与自个儿关系不错的允州防御史茅泰和抛去一个眼神,茅泰和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进去。
封大相公一头雾水地被众人拥着上了繁楼,贾成甫在此处清了场,直拥带着他往主位上坐。
封大相公更是莫名,这盲聋死畜牲向来无利不起早,平日里装聋作哑,一到拿好处的时候手伸得比谁都快,向来是自持与自个儿同处官等,轻易不肯退让的,如今竟肯教他坐在主位,且竟还只设了一道位子。
这是愿意退居次位的意思?
封大相公不论内里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作谦让状,
“今儿是贾大人发帖子,怎地教我来坐主位?这实在不合规矩……”
贾通判丝毫不与他退让,一面压着封大相公往位子上坐,一面劝道:“哎,你我向来亲如手足,谁坐不是坐,快坐下罢,我看这位子,只有你能坐!”
封大相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他是何居心,只是客居主位,就算是贾通判想表诚心,他也不敢落下话柄,执意往左面首位走去,不教屁*股沾一下主位。
贾通判还待追过来劝,茅泰和咳了一声,道:
“成甫兄,荀青兄为人向来守礼,你就不要再难为他了。”荀青是封大相公的字
茅泰和说着朝贾通判挤了挤眼睛。
贾通判这才“唉”了一声,朝封大相公拱了拱手,道了句:
“你瞧我这,荀青兄,我便是这般性子,见谅、见谅啊!”
封大相公皮子都要被贾通判麻掉一层,对他回了回礼,心头暗骂:
“这死畜牲到底唱的哪门子戏,好端端的来臊我。”
贾通判不知封大相公心中所想,朝下作了个礼,说了几句宴辞,便举杯邀众人享宴。
众人说说笑笑,又有几位中人从中调和,虽不是宾主皆欢,好歹气氛合谊。
待酒过三巡,贾通判便朝封大相公举了举杯,道:
“荀青兄,今儿这花可是我自北地寻来的奇菊,寻常难见,你可要为我好好品鉴几句。”
封大相公回里句:“一定。”
贾通判便一拍手,底下有女子捧着菊花而来,面纱隐约,姿态飘逸,看着不太清。
封大相公正专心那花,不防女子面纱被风一扫,露出了底下真容。
只一面,竟教他挪不来眼去。
之间那女子面色雪白,唇色殷红,眉间点了一抹朱砂画,长发松挽了个斜髻,眉目间,隐隐有股子悲天悯人的怜意。
瞧着,竟似仙女一般。
不由教他看得呆住了。
若是谭霜在此处一定会奇怪,因为这女子,生得同柳娘子一般无二,只是没了脸上那瘆人的疤伤,变成了个实打实的绝色美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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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见封大相公一眼不错地盯着女子瞧, 贾通判眼珠子转了转,并不打断于他。
那女子捧着花,莲步轻移,走到灯下, 将花举起, 以便众人赏玩。
灯下看美人, 花影相随,更有一番滋味。
封大相公看得痴了。
半响, 贾通判才道:“荀青兄, 你看着这花如何?”
封大相公堪堪回神,假咳一声, 暗道这美人计好生厉害, 缓了缓,方道:
“此花,甚妙, 甚妙。”
贾通判满意地抚了抚胡须,又唤那女子将花捧到封大相公跟前,教他细细品鉴。
女子闻言自是不敢不从,移步上前, 走到封大相公跟前,双臂因举着花盏衣袖后移, 露出两截欺霜赛雪般地皓腕。
待到跟前, 她眼眸上抬, 直直盯着封大相公,露出一股难言的媚意。
封大相公心神攒动,直看得面上涨红。
这时,贾通判才道:“封大人可喜欢?”
封大相公回了神, 听罢,明知是这厮的美人计,又怪自个儿守不住心神,转脸去看贾通判,道:
“名花美人,相衬相宜,如今花也赏了,酒也喝了,贾大人,有事尽可说了罢?”
贾通判往后头递了个眼神,茅泰和几人哪能不知,借说出去醒醒酒,带着那献花的女子下去。
贾通判这才站起身,朝封大相公深深做了个揖,后叹了口气,道:
“封老弟,我听闻你前儿查了一桩假托官府名头开钱引铺的大案子,可有此事?”
封大相公眼神一闪,面前作不知的样子,点头道:
“正是,贾大人这是……”
贾通判微佝着身子,叹了一声:
“封大人,实是贾谋求你高抬贵手,放愚侄一马,可也是为大人您着想啊……”
贾通判说着,声泪泣下,缓缓道来。
原来贾通判有一外侄,便是季逢良,季氏是他母族,族中虽人丁不兴,胜在天资出众,贾通判的表兄便是当朝的季尚书,而季逢良便是其独子。
这外侄天资聪慧,于科考一道,甚有资质,年方十九,便已是举子。
这外侄从来做事无有不利的,季尚书怕他焦躁轻浮过甚,不允他去会试,要磨几年性子,才好夺个好名次。
又想着京中太过奢华,便将他送来了允州贾通判处,教他领个闲职历练历练。
季逢良来了允州,贾通判又无后人,自是将他当作亲生子疼,虽是领着官职,却少教他作甚么苦差事。
季逢良自持聪慧,不愿去做些芝麻大的小事儿来做,闲着便出去走动,地方上杂七杂八的结识了些好友。
又见其叔父常被封大相公压了一筹,应着下头几个虎朋友狗的,便教他们撺掇着使出这糊涂计策来。
那几个人里,有单为了季逢良出气儿来的,也有想着一石二鸟,捞些钱财来的,先时说定的是九出十三归的利成,不出多本,总来又无多少,当赚几个钱花,又能教封大相公吃个暗亏。
可其中那个上官飞荣却是个油滑的,比其他几个愣头青可不一般,背着几人又拉拢了允州底头各处地头蛇来。
那些人是有理官府都要给三分面儿的,一合计,左右不管真假,只看着有封大相公和贾通判在,自己有利头就可,便纷纷入了资,五十八万两本银里,有五十五万两都是他们集的。
那上官飞荣又寻李坤压了印,李坤与季逢良等人不同,那是个见钱眼开的市井赖皮,有多少都敢吃的。
待季逢良等人知晓,那上官飞荣已定下了八出十四归的利成,又不知从哪儿寻来那许多人手,将分铺都开了出去。
利银却一分不少地分到几个人手里的。
这下季逢良几人才晓得慌了,季逢良不敢告与贾通判,与上官飞荣周旋许久,要逼着他收手。
上官飞荣哪里肯,笑道:
“计是大家使的,势是一道借的,那契劵也是一同摁了印子,如今咱们是一条绳儿上的蚱蜢,你们想先跑,也要看看我点不点头。”
几人才知自己是被这上官飞荣给哄骗了,只道那契劵落在上官飞荣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不料那李坤市井里头混惯了,竟然想出狸猫换太子这一出,将那契劵作了份假的,灌醉了上官飞荣,取了那份真契劵,塞在外甥女儿四姐儿的铃铛里头,递给亲妹子四姨娘。
没成想四姨娘晚来一步,却教五姐儿半路截胡,瞧着那铃铛精致,向她姐姐讨了去。
上官飞荣既恼又怒,却不得不同李坤让步,总归李坤要的是银两,他不同。
他便许了将自己的利成都与了李坤,才教李坤与他合手,进五姐儿的院子,欲将契劵拿回来。
只是教谭霜搅了一手,硬生生将那契劵送到了封大相公手中。
如今事发,封大相公一气儿将除却四姨娘的其余五人全押进了大牢,贾通判才知晓自个儿那外侄竟作下这等大事。
且不谈科考,此脏银数目之巨,没将封大相公拉下水,便是假借官府名头谋私,一个流放三千里是少不了了。
更不用说底下那六百余人,有不少是地方望族,银资全教封大相公收进了手里,连外头放的贷银,借据都在封大相公手里头,那些人怎地能放得过他。
贾通判管教不慎,教外侄在自己手头出了事,如今一面修书前往京中,一面自作补救,花了大手笔请动这几个中人来,为的是替自己在封大相公面前说几句软话。
贾通判一狠心一五一十地说完了前因后果,才忐忑地望向封大相公,不敢说话。
封大相公听完,才明白自己在鬼门关前转了多少转,吓得酒都醒了。
缓过来后又陡然生起一股子怒意,指着贾通判鼻子大骂:
“你这早死的糙毛畜牲,我向来做事行的端做的正,你自个儿没脑子便罢了,我几时使过这等腌臜手段来害你,竟教你家那小畜牲用这等阴险手段来给我下套,若不是老子运道好,有天老爷保佑,岂不是教你家害得家毁人亡!”
说着说着,他一时怒红了眼睛,步子一迈,提起拳头揍在贾通判的脸上。
贾通判本就上了年纪,教他打得哎哟哎哟地叫,又不敢还手,边躲边喊道:
“封兄!封兄!这也是怪那上官飞荣心毒,我外侄也是教他哄骗了呀!”
封大相公骑在他身上,啐他一口:
“放你娘的屁!若不是那小畜生想着替你出气,哪里会教他哄,分明是自个儿持身不正,还怪外邪招他!”
骂得贾通判哑口无言,往桌底下爬了几下钻过去,勉强躲过封大相公的追打,才露出小半个头,手吊着桌面,连声道:
“封兄!如今之计,我纵然逃不过,你也不可全然不顾情面呀,我那外侄若是丢了性命,季尚书可放得过你?
你如今仕途正旺,背后又无甚可靠的,不若饶他一条性命,日后有甚求到他脸上,他好意思拒了你?有他保着,我再不贪这知州位子,待绩考过后,舍你其谁?”
封大相公两腿跨开站着,臂上袖口都捋上去,活像乡间粗野妇人似地,皱着眉看向贾通判。
贾通判见他冷着脸,不像还要继续动手的样子,从桌底下抬起半个身子,谄笑道:
“封兄,你好好思虑思虑,我知你不是那等子不知变通的愣头青,此事于你于我,都有好处,只是要快。”
封大相公面上咬牙切齿,实则脑子里已然翻江倒海,此事确不可拖延,若上头知道了,少不得要来查。
万一查到他头上,他也脱不得关系。
虽贾通判抛出的甜头教他意动,他却又不想这般顺着他,教他好过,干脆眼珠子一转,迟疑道:
“那这脏银……”
贾通判讪讪一笑,腼腆地道:
“封兄……这脏银当是得还下去啊,纵是那上官飞荣拉着人合资,可人家也并无甚错处呀……这平白无故失了银钱,哪能不气……又是咱允州的各处望族,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是不关您的事,但这银子在您手里头,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呀……万一使的甚么赖皮手段,日后岂不是给咱们找麻烦么……”
封大相公冷哼一声,不说话。
贾通判自然晓得要教他吃进嘴里的再吐出来,他自然不爽快,咬咬牙,狠心道:
“只要封兄应下,多的没有,二十万的体己银子,我还是凑得出来的,绝不教封兄人财两空!”
封大相公终于舒坦了,他本也拿着这笔银子,既不敢入公库,也不敢进自个儿口袋里头,如今有贾通判贴补他,那是再好不过。
总不过五十多万两的银资都给了,少不得将那底下那些借出去的贷银利钱给免了,教百姓按着本银还回来即可。
又想着已是做到这份儿上,还得将从前因着这钱引铺子的高利还得卖儿卖女的人家,再贴补些回去,省得生民怨。
想着,不由满意地坐了回去,温声对贾通判道:
“贾大人如今舍下脸面,我自不是那等无情之人,且主犯又不是季小郎君,本也是与我开个顽笑,教那别有用心之人给利用了而已。”
贾通判看他那满面春风的模样,不由暗骂一声“直娘贼”,方才痛打于他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情状。
总算他肯饶手,贾通判心头大石头落了地,勉强爬起来坐回了主位。
又理了理衣冠,才继续道:
“封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改日再携我那逆侄登门谢罪,以慰封兄之屈。”
封大相公摆摆手谦逊道:“不妨事,不妨事,不若先办了正事,再言其它。”
二人一来一回,又是你来我往的好同僚模样,贾通判拍了拍手,外头侍从才将茅泰和几人领了进来,挑亮烛灯重开宴。
几人见着封大相公与贾通判一派和乐融融,自然知道事成,只是见贾通判眼窝子乌青,心里头知道他吃了封大相公的锭子。
都暗暗发笑。
封大相公见几人进来,眼珠子向外头撇了撇,贾通判知晓他是在瞧个什么,便道:
“封兄喜欢那花,待会儿下了宴,我便叫柳娘与你送去封府,如何?”
封大相公一抬身,想起家里头那个老坛酸醋,忙道:“不若送去东门上我住的小院罢,那处幽静,衬那菊花好些。”
贾通判哪有不明白,暗笑不已,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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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封大相公阎王殿门口晃两圈, 不仅无事,还名利双收,抱得美人归,喜得他几日来进出都眉清目爽。
封老太太看在眼里, 试探着将封大相公叫去屋里, 问李坤怎么处置。
封大相公听罢, 脸一垮,不高兴地道:
“娘, 你又不是不知, 这孽畜造下这等孽事儿,外头人人盯着他是我小舅子, 我敢轻放他, 您信不信明儿就有折子传到上京去弹劾我。”
封大相公说的是实话,季逢良顶多是从犯,又是受人蒙骗, 上头有人保的,这李坤和上官飞荣钉死了的主犯,他却放不过的。
封老太太闻言垂泪道:
“他好歹是你表弟,你舅父就养活了这么个摔灵的, 你莫张口孽畜,闭口畜牲的, 我知晓你为难, 只是问问, 若能留他一条性命,你便看在你舅父与我的面儿上,抬抬手……贞娘那里,我不多说甚么, 你自瞧着办……”
封大相公见他娘落泪,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应了下来。
回头改了文书,给判了个流放。
总归是留了条命在。
后头四姨娘知晓后,当时就哭倒了,四姐儿求着封大相公要见她姨娘,都被封大相公哄了回去。
谭霜在五姐儿院儿里好好地当着差,免不了丫鬟们嚼舌根子,教她听了一耳朵。
她知晓四姨娘这辈子估摸着都要在那小厢房里度过,日后若不是四姐儿成亲,她应该再无出来的可能性。
真是又可怜又可叹。
谭霜一面替五姐儿煎药,一面默默想着。
近来快入深秋,五姐儿午间顽闹,起了汗又吹风,便有些风寒入体,三姨娘来过,心疼得不行,底下丫头们都被罚了月钱。
好在谭霜那日给牡丹告了一日的假,并不在屋里,这才免了这无妄之灾。
三姨娘支过来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欢儿的,稍有些年纪,做事也稳重,也不爱将三姨娘抬出来比靠。
唯有个不好,便是有些爱沾小便宜,初时方来院儿里还好,瞧着规规矩矩的,也不敢逾越。
后头摸清了金盘的脾性,是个一心挂在姐儿身上,其余大小事都不甚理睬的。
院儿里又只有牡丹一个二等,看起来挑事儿些,她自个儿也是二等,没理教牡丹管着。
时日久了,便觉出了这院儿里的好处,既松散,又清闲,上头一个主子,还是个五六岁的奶娃,不比在三姨娘院儿里,上头有三姨娘这个刻薄的主子,下头有掐尖儿冒头的丫头们,个个儿抢着往上爬。
如今教她得了安逸日子享,唯一不足便是没得多少赏赐,只拿个死月钱,手里头花用的不够,她再过个一两年,就到了出门子的年纪,又爱俏,要使些头油、面脂,戴几朵花甚么的。
不免打起了院儿里的主意。
给姐儿抓药时便多报些贵价啦,抹下些银钱;或缝姐儿的小衣时多剪下几寸的绸子,绞下来塞进胸口带回屋里去,做绸面鞋穿;又或是给姐儿端补食吃的时候借说吃多了不好,转头一口全倒进自个儿的肚儿里。
她做得隐秘,尽挑着没人的时候顺手就做了,谁都没发现。
只一回,她给五姐儿抹冰硝时,摸着那冰硝实在又滑又香,想着自个儿哪里用过这般好的香粉,便倒了一半收在怀里。
到第二日时,她忍不住试着往脸上抹了一些,果然脸滑得很,又香又腻。
怕教屋里丫头们看出来,她趁着还早,又用湿帕子抹了去,换上自个儿的香粉涂。
她轻着步子去院儿里当值,才进屋便听见牡丹在屋里朝谭霜抱怨,说她昨儿给姐儿抹粉不知怎么抹的,才拿回来的硝一回便去了一半,这般泼洒不知俭省。
她心虚着进去,谭霜先见着了她,捅了捅牡丹的肚子,教她收嘴。
牡丹看见她,便没说什么了,她也当没听见,只是内里心虚,勉强招呼了两声,便偏头顿开去。
路过谭霜身旁时,教谭霜闻见了她身上那股子冰硝的淡淡香味。
谭霜眨了眨眼,这冰硝不似寻常香粉,是用好药材和着玫瑰粉调的,味道很有股药香,寻常人不知道,她可是懂的。
谭霜也不戳破,只拉着牡丹出去。
牡丹自上回得了主子们的褒奖,如今做事无有不耐烦的,万事儿都力求尽职。
姐儿身旁有个金盘她比不过,便理了金盘管不了的院儿里管事来做,又常有谭霜在旁引导提点,如今人通透不少,再不像从前那般蠢较劲儿。
见谭霜拉她出去,知道有事儿,顺从地跟着她走,待走到静处,才嘟囔道:
“甚事儿,怕她做甚么,分明是她做差了,还不许我说不成。”
谭霜不言不语地看她一眼。
牡丹瞧着,便讪讪地闭了嘴。
如今她与谭霜好,这丫头一日比一日来得脾性大。
有什么也不多给她说,单看她一眼,自己去做自己的事,待她一个不信,做差了事,或是信差了人,来讪讪寻她拿主意时,她才敲打两句,给自个儿拿出主意来。
生把自己调、教得一见她不说话,拿那眼神儿撇自个儿,便提起神来了。
待牡丹听着了,谭霜才缓缓道:
“方才欢儿姐姐过我身旁,我闻见她身上的冰硝味儿了。”
牡丹听罢,皱着眉谨慎道:
“你是说……会不会是她昨儿弄了粉,今儿还有味道?”
“冰硝味儿浓,但散得快,不会留这么久的。”
牡丹有些犹豫,她如今自持管着院子,颇有些要作大家子的气派,不肯随意冤枉人,教自己落了话柄。
谭霜便说:
“是不是咱们试试便知晓了,上回姐儿的那碧色团金苏绸,不过做了件小衣,便多余短去三五寸,我便与你说了,你还不信。”
牡丹拍她一下:
“能的你,又有甚么好法子了?”
谭霜眨眨眼,道,“且看着罢。”
……
没几日,牡丹便同金盘说了,要将五姐儿的妆奁里头理一理,将里头的首饰都对个册子。
因着先前是倚梅在管着五姐儿的大小事儿,自她走后,这些东西还未清点过,虽大大小小知晓有些什么,怕记不全,还是要对对单子。
金盘一听也称是,都是五姐儿将来的嫁妆,少了甚么可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少更一些,明天双更补6k感谢在2024-05-16 23:58:08~2024-05-17 23:5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来打酱油的ll 27瓶;不再是问号、cliviaaaa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金盘便允了牡丹的主意。
牡丹叫来谭霜, 又请了欢儿来,谭霜识字,去记册,欢儿来点盘, 牡丹在旁收拢。
五姐儿年岁尚幼, 三姨娘论不上甚么出身, 先前封大相公得了那两个封老太太抬进来的通房,一下开了窍, 整日里迷着, 竟连政务都有些荒废了去。
教封老太太一阵悔过,她本是想着这媳妇儿狂得厉害, 儿子又一心政事, 没得给他撑腰的,便打着给欧大娘子添堵的心,抬进了两个妖妖娆娆的通房, 怎料到封大相公迷得厉害,一时又悔起来。
好在欧大娘子是个心眼儿比针尖儿小的,手段又狠,揪着错处, 将两个通房一个发卖了,一个打死。
后院儿倒是清净下来, 封大相公却不乐意了, 干脆同几个玩得好的, 玩到了花船里头,又收拢了几个戏子,耍了好半个月。
封老太太坐不住了,这般下去, 人可不得玩荒废了,再者,外头那些东西不知多脏,要是染上个甚么脏病,可怎么得了?
便做主要给封大相公正经抬两个妾进来,又怕欧氏闹将起来,各退了一步,人由欧氏自个儿去选。
欧氏知晓如今不低头是不行了,便教人如选了两个颜色一般,看着老实本分的进来,便是二姨娘、三姨娘。
有了这两个,封大相公没借口再在外头流连,只好家来。
可这两个是欧大娘子挑进来的,姿色平平,哪有外头的来得紧俏,他兴致自然不高。
欧氏又怕二人先自己有了哥儿,便一直偷偷给二人吃着避子药,好教自个儿调养好了身子,再生个哥儿来。
封老太太眼见着等不到动静,便将自个儿侄女儿,也就是四姨娘抬了进来。
四姨娘虽不是甚么精致美人儿,好歹样貌清秀,比较大娘子和其他两个姨娘都好,封大相公好一阵疼她。
欧氏暗地里着急,又知道了自个儿再怀不上,这才给二姨娘三姨娘停了药,只等两个谁生了哥儿,再抱来自己膝下养。
后来四姐儿、五姐儿相继出生,最后二姨娘才有了六哥儿。
六哥儿一生下来,欧氏都没教二姨娘抱过一回,待她出了月子,便把人远远儿的打发出去了。
二姨娘知情识趣,拿了钱乖乖儿地出去,寻个老实人嫁了,好好地过日子。
三两年过去,从未曾回来看过一眼。
三姨娘本是外头买进来的,家里穷得锅敲盖儿,只有一个弟弟,也好些年不见了,故而,她并没有甚么钱财给五姐儿添置嫁妆。
五姐儿箱子里头的东西,多是老太太赏她,或是三姨娘从封大相公那处与她哄来的。
偶有时,大姐儿这个姐姐会与她一些钗环,四姐儿也会给她添置些小玩意儿。
因而看那箱子里,东西并不十分多,有一套老太太赏与众位姐儿的好头面是顶顶好的,其余璎珞、珠簪、项圈儿、戒子、手环都放作一处。
不过,纵然对姐儿们来说,这点儿嫁妆远远不够,但对欢儿等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丫头,已是目不暇接了。
三姨娘处哪有这么多好东西,但凡有点儿好东西她都收拢了送到五姐儿院里来。
欢儿摸着那璎珞上红彤彤、绿莹莹的宝石,馋的呆愣愣的。
连牡丹叫她都没有听见。
“欢儿、欢儿!”
连叫了几声,欢儿才回过神来,道:“怎、怎地了?”
牡丹不愉道:
“喊你几回了都不回话,那底下有盒子大相公去上京回来与五姐儿带回来的黄玉珠,你拿出来再点点,西厢房里头我记着还有个珍宝匣,我去同谭霜抬过来,你好好数数。”
欢儿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应下了。
待谭霜与牡丹走开了,她弯腰将那匣子拿到桌上来,按来了扣子。
待那匣子揭开,里头满满一匣子晶莹透黄的玉珠,瞧着既柔和又润亮。
多美的珠子啊……
欢儿将那黄玉珠拿起一颗,放在眼前打量,这珠子,一颗怕是得值个一二两银子罢。
她月钱不过一月三百五十个铜板,一二两足够她使个一年了。
她伸手在盒子里头抚摸着,这么多玉珠子,又没人点过,谁晓得它是多少,要是少个一二粒……不,少个五六粒都没人会发现罢?
再说了,这院子里又没得管事妈妈,谁会知道,只要糊弄过牡丹和谭霜那两个小丫头,上了册子,再回头,谁还知道它原本该是多少?
一粒是二两银,五粒便是十两银,够她买多少胭脂擦?便是天天使那冰硝,都够使个小半年了。
想到这处,她不由眯了眯眼,伸手探了探,猛地撮了五粒珠子出来,用手帕包了,藏进自个儿香包里去。
然后,再作无事样,开始点起了珠子。
谭霜和牡丹躲在窗后,看了个全,二人对视一眼,才去西厢房抬了那匣子来。
进了屋子,将那匣子放在地上,牡丹便装模作样道:
“数好了么?有多少粒?”
欢儿泰然自若道:“数好了,不多不少,共一百零三粒。”
牡丹眉头一皱,“你没数错?”
欢儿心里咯噔一声,莫非她从前数过?
她有些慌乱,顿了顿,镇定道:“是一百零三颗没错。”
牡丹眯了眯眼,将那盛黄玉珠的匣子拿过来,又盯着欢儿的眼睛,她如今越发学到了谭霜吓人的手段,
“是么?欢儿,这匣子黄玉珠虽是没数过,不过,论谁都晓得它是一百零八粒的,你猜猜为什么?”
欢儿心跳如擂鼓,“为……为什么?我数了是一百零三粒没错。”
牡丹哼了一声,当着欢儿和谭霜的面,开始一粒一粒数起了珠子,数了两遍,却是一百零三粒。
欢儿便道:“你瞧,我并不骗你,确是一百零三粒。”
牡丹冷冷道:“我便告诉你它为何是一百零八粒,因着这是大相公从上京敬国寺为老太太求来的佛珠,后来五姐儿病了,老太太便与了五姐儿,
五姐儿病好后,这珠子忽地断开来,老太太念着这珠子替五姐儿挡了劫,教人用这匣子一粒粒捡来装好了,一百零八粒不多不少,从来也无人打开过,怎地到你手里头就少了五粒?”
欢儿被堵得说不出话,牡丹直接将手伸到她跟前儿,哼了一声,
“拿来吧!”
欢儿胸口不断起伏,半响,忽地一下拍来牡丹的手掌,道:
“你有什么证据是我拿的?万一是从前点珠子的丫头偷拿去,你又栽到我头上,冤枉我!”
牡丹也不废话,一把扯下她腰间的荷包。
欢儿还待伸手去抢,“作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谭霜怕她抢夺起来,撞到了一边的匣子,忙在牡丹跟前儿挡着,一面将欢儿拉到门口处,一面道:
“不是你作的你慌什么,自然会还你清白。”
身后牡丹眼疾手快,将荷包打开,手绢子抽出来,倒出了五颗黄灿灿的玉珠子,递到欢儿眼前,呵问到:
“瞧瞧,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还说不是你做的,你这手脚不干净的贼虫,走!跟我去见姨娘!”
欢儿彻底吓傻了,骇得一下子软在地上,眼泪漱漱地流下来。
牡丹伸手去拉她,她将手背到身后,哭叫道:
“不去…我不去!牡丹,我就做过这一回!你放过我罢!我以后再不敢了!”
牡丹怒道:
“就这一回?姐儿的硝粉、绸子哪样不是你搜刮去了,如今还有脸叫屈,真叫得出来,平日里没证据,今儿可叫我逮着了,贼奴,先吃我个耳刮子!”
说罢,她便要伸手去打欢儿。
谭霜忙拦住了她,这牡丹哪哪儿都好,学东西也快,就是性子急,人躁这块,她总是改不好。
“你打她做甚么?她做错了自有姨娘,有管事儿的来责罚,你打她算个甚么事儿,也不怕上头说你官威大。”
牡丹听罢,才收了手,只是仍像对待仇人般恨恨地盯着欢儿。
哪知欢儿听见管事和三姨娘,骇得更没神了,连连爬过来抓牡丹的鞋子,一面道:
“你还是打我罢!我做错了你打我!可别教姨娘来罚我,呜呜,我不想被卖出去!”
牡丹恼恨地抽了抽,没抽出来,谭霜止住了她,道:
“如今你知错了吧罢?还偷不偷拿东西?”
欢儿连忙摇头,“不偷了不偷课,再不偷了!”
谭霜点点头,拉了牡丹附耳道:
“如今她已是悔改了,咱们就得饶人处且饶人,饶她一回罢,你教姨娘知道了,与她发卖出去,外头哪家还敢要她,这个年纪多是卖给下九流的行当里……多可怜。”
牡丹愤愤道:
“瞧她方才的轻狂样,要不是捉她个实,还不老实认下,准向姨娘告嘴,说我们冤枉她。”
谭霜道:
“姨娘那边一个三等丫头就这般难缠,待这个打发出去,再塞一个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呢,咱们院儿里好容易这么清净,不若放她一回,拿捏了她的短处,教她作不了妖。
日后便只管对她说,只要有丢东西的都算在她头上,她也不敢再犯了,且还得孝敬着你……”
牡丹一思量,确是有道理,这欢儿在三姨娘那处不过是个三等丫头,因着那几个二等一等的大了些,没几年便要嫁人了,才使她过来。
再寻一个,说不得顾不得年纪,将姨娘身边的大丫头都派来,那便是人家说了算,哪儿还有她牡丹吆五喝六的余地。
还是谭霜精明。
想了想,她便应下,又将欢儿拉起来,哼了一声道:
“放过你可以,从今往后,你便得听我的,且不能再干这手脚不干净的事儿,若是再敢犯,我便前前后后一道儿清算,到时候你可别推脱,只要有偷盗的,我就都算在你头上!”
欢儿听罢,不顾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连连给牡丹磕头道谢,又发了毒誓,
“……让我再犯,便教我烂脸生疮,没个好死!”
牡丹满意了,朝谭霜得意地撅了噘嘴。
谭霜轻笑一声,这才对欢儿道:
“起来罢,眼泪擦干净,日后可别犯糊涂了,咱们姐儿这儿清净,只要好好做事,没人会为难你。”
欢儿连忙“哎”了一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去收拾桌上的东西了。
……
顺手收拾了欢儿,谭霜下值时迈着轻快地步子去了福乐家。
自从上回打外头回来,谭霜又趁着去买药材制糖丸时,在外头打听了那慈幼所的消息。
却听得那慈幼所神秘得很,少有收入的,便有收入,都是她们自个儿出来寻。
也有人觉着里头怪异,去偷报过官府,不过官府每回录名,里头却都平平安安的,也只当里头的主事脾气古怪了些。
但每月里,都会不定时日去查个一两回,为的是怕有什么荼毒孤女的恶事儿发生。
毕竟里头齐齐整整都是女孩儿,没个男孩儿。
谭霜知道这一截后就不再管了,有官府照料着,只要不闹出什么阴私事,便是那主事的柳娘子教女孩儿们去学鬼书,或是信个甚么歪门邪道,也比那些孩子出来被卖进乱七八糟的地处好些。
这年头肚儿填饱,脑子里想的什么并不重要。
再就是方蕴知,自上回福乐同她将那孩子抱回来,本想请周娘子替他寻个好人家,没成想方过半月,有个汉子寻摸到了周家,请人来说项,说是方蕴知的堂叔,来寻他回去。
周娘子家里男人不在,不敢教他进来,待周父家来,才请那男人来,一一明说了。
原是方蕴知的父亲,是个老秀才,方秀才早年身子好些,在镇上开了家私塾,家里年景不错。
后来方秀才年纪上去,身子渐渐不好了,便将那私塾停了,靠着攒的一点银子过日子。
哪想到后头方蕴知的娘不慎得了风寒,落下病根后,常日里爱咳嗽,咳着咳着,竟然咳成了肺痨。
方秀才为了方蕴知他娘寻了多少医问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后来家财渐渐折腾光了,方蕴知他娘不再允他去寻了,怕家里头教她折腾光了,养不活两个孩儿。
她没挺过几月,便病逝了。
方母病逝后,方秀才积郁成疾,又因常年四处为寻医奔波劳累,一病不起。
家里头只剩下方蕴知的姐姐,十三四的姑娘撑着,方蕴和便将家里剩下的银子拿去给方秀才寻医。
那大夫诊了便道,他这病不难治,只是亏空了身子,要用好药养着,若不然治好了也撑不过几月。
方蕴和为了他爹这病,将亲戚邻里全部借遍了,才买了几月的药,后头实在不行了,便想着去钱引铺借贷。
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懂这些门道,便借成了那假官铺的银钱,八处十四归,驴儿打滚,利滚利的越来越多,后头实在还不上了,那铺子的打手寻上门来,方秀才才知晓。
方蕴和迫不得已,便自卖了自身,将那钱还上了,临走时,还哭着教方秀才养好身子,再来赎她。
方秀才气得吐血,念着家里还有个幼子,打起精神来吃了药,身子才好些便又重新开起了私塾,好歹攒了小半年的钱,紧赶慢赶带着儿子问了人牙子摸到了允州城来。
一打听,才知晓女儿已是被卖进了窑子。
本来就是一把病骨撑着的方秀才又悔又恨,气得大口大口地呕血,没来得及去赎方蕴和,便一命呜呼了。
后头的事,方家堂叔并不知晓,是教问方蕴知问出来的,方秀才才交代了儿子几句,便死在半道儿上。
他为着省银子,并未在城里头住客栈,而是在城外寻了个小铺要了间柴房便住下了,因此方秀才死后,那店家不甚厚道,寻了个地处将方秀才埋了,裹了他钱财,又将方蕴知带到城里头丢下了。
听得人可叹可气。
方堂叔如今寻来,又问着去了慈幼所一趟,差点教里头那个中年妇人打出来,才知道福乐和谭霜又将堂侄领回封府了。
他从前也并无甚么钱财,尽力借与了堂兄,这回来是因着官家将那钱引铺子查办了,将方家的钱都贴补回来,方秀才久久不归家,都教他领了,他才拿着钱过来寻方秀才。
如今知道方秀才和堂侄女儿都已过世,悲恸过后,郑重谢过福乐和谭霜。
又教方蕴知给他二人磕头,才在周父的牵引下过了官府,报官将那黑心店家吞吃的钱财都要回来。
待寻着了方秀才的坟,趁着衙差在,使了些钱财问到了侄女儿的遗骨,带着堂兄一家回了风平县。
周家众人连同谭霜,都是五味杂陈,再想不到那骗了钱升的窑姐儿痒儿,竟有这般可怜的身世由来,方秀才一家,真真是凄惨,死得只剩下个小儿。
谭霜听着那方堂叔家就住在风平县金林镇下,便想到了自个儿的娘,她一去半年,还不知道娘怎么样了,便塞了一两银子给方堂叔,求他帮自己打听她娘的消息,若是有什么消息,便与自己来封信。
谭霜家便在风平县,只不过并不在金林镇,而是在邻镇金沙镇下的邻水村。
继父家离邻水村不远,在冒水村。
方堂叔听罢,连忙应下,但坚决不肯要谭霜的银子,只说自己打听到消息,便会给她回信。
谭霜深知这事儿费时费力,必不能教人家白跑,决心塞给了方堂叔,请他一定收下。
方家堂叔个七尺的汉子,不好与她个小女娃推扯,迫不得已收下了。
谭霜才松了一口气。
如今她继续作着这糖丸的买卖,初时怕不好卖出去,便与福乐几个,天天一下值日便去寻他们一道叫卖。
后来外头用多了,便晓得他们这糖丸的好处来,倒是不愁卖了。
谭霜便教福乐几个不要去太久,每日里只去一回,卖两个时辰,卖光了便回来,免得太招眼。
多日来,谭霜已是挣下了不下五两的银钱。
加上先前春雨与她的,还有自己的月钱,减去些花销,已存下了八两多银钱。
谭霜都换成了银票,缝进旧衣的夹层里。
今儿又是分成的日子,谭霜去周娘子家中送糖丸,并去将银钱拿回来。
她走到院儿门口,便听到里头吵嚷一片,走近了才听得是福乐和周娘子的声音。
谭霜脚步顿了顿,走到院儿门口,便大声叫了几句周娘子。
里头声音一滞,不一会儿,周娘子红着眼睛出来,笑着招呼谭霜进去坐。
谭霜看了眼福了,见他闷闷的,也不戳破,将自个儿手里的糖丸交给周娘子,周娘子忙接过来,又将今儿收的银钱都与了谭霜。
谭霜当面点了,将几人的份子都分与他们。
周娘子看着谭霜数铜板,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没一会儿谭霜道:
“今儿回来得倒是早,这糖丸越来越好卖了罢?”
福乐点点头,道:“才一去便有人来买了,没几回便空了……可惜就是不能多卖。”
谭霜点点头,道:“是呢,总不好太招惹,药铺那边放不过,万一府里有心人看见了,起了心思也不好对付。”
福乐点点头,半响忽然道:
“小霜,你觉着,咱们请个中人开,开个小铺子如何?”
周娘子一听便怒了,“福乐,你想也不要想,这等大事教娘子知晓了,你自个儿不要命小霜也不要命了?!”
谭霜忙按住周娘子,拍拍她的手,边劝福乐道:
“怎地忽然这样说,咱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么?”
福乐避而不答,道:
“咱们开个小铺子,方子是你的,这铺子本钱,中人由我来,到时候,我分两成,风险也都由我来担着,你甚么也不用担心,就拿八成利,小霜,你看如何?”
谭霜静默一下,摇摇头,道:
“福乐,咱们都还小,这件事太过冒险,我也不可能教你全担了风险,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周娘子怒道:
“这孽障,他想赎身出府,他想,也不看看自个儿甚么身份,甚么铺子!他便是想找个由头来逼我!”
福乐没有否认。
周娘子气得直骂:
“这样的话,你一句也不要往外头说,咱们是娘子的陪房,要是教她听见一句风,你瞧你爹娘还有没有活路在!”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几分钟!因为晋江要调格式T T!!!!!!!!感谢在2024-05-17 23:56:35~2024-05-19 00:15: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从月亮走向月亮、轻尘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福乐红了眼眶,
“娘,不出府又能做甚么,如今两位哥哥都跟着爹去庄子上打杂,能不能留下一个还说不得准, 府里一个跑腿儿的闲活儿, 都教两个嫂子争个没完。
我在家里头闲了这些时日, 也找不见事儿做,底下弟妹几个都靠你和爹养活。若不是有小霜帮衬着,
咱几个都闲坐在家里吃干饭, 甚么手艺也不学一个,没过几年你两个年纪上去了, 我们喝西北风么?”
周娘子也抽泣道:
“孩子, 你当娘不为你们着想么,我本也想着再过几年,攒下些银钱, 给黄婆子通通关系,教她给你留条路子到北街大娘子的珍珠铺子里头去跑个下手甚么,哪里用得着你想这些歪路子!”
福乐驳道:
“娘,便是我去了, 底下四个弟弟妹妹怎么办?难道又要挨个儿等么?咱家哪儿来那么些银钱?
两个哥哥是分出去了,只会为着自个儿的小家着想, 顶多帮补一把手, 可爹年纪大了, 家里头只剩下我最大,我顶不上,你教咱们家以后怎么好?”
周娘子一时哑口,半响, 叹到:
“小霜是咱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们,你以为娘子是什么慈善人儿,手里头几条人命债,她容得下你带这个歪风?
咱们家是她陪房,可不是寻常下人,若是你敢提个话头,教娘子丢就脸面,准不会教你有好下场,况且,便是她真放你出去,我和你爹,你哥哥,弟妹几个还怎地在府里做事?
你若是有能耐,便将咱们一家子都赎出去,我服你,自此这家由你来当,我不再多嚼一句!若是不能,你便死了这条心,安心地在家待着!”
福乐听罢,半响没说话,垂下头沉默着。
谭霜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时日还长,不急在这一刻,待咱们都大些,甚么没可能的?不过是银钱,以后慢慢儿挣就是。”
周娘子和福乐都犟着不说话,谭霜轻叹了口气,道了句时候不早,便先回去了。
走出门那一刻,她听见福乐坚决地低声说了一句:
“我会的。”
谭霜顿了顿,继续往外头走了。
自那日起,福乐更为沉默了,他常日里外出,卖完手里头的糖丸,也不家去,只在外头晃荡。
周娘子气得锤他,他站着任她锤,锤完了,仍旧我行我素,周娘子拿他无法,只好由他去了。
谭霜看在眼里,担心福乐冲动,私底下劝过他几回,福乐便与她明说,教她放心,他不过是在外头寻一寻赚钱的路子,待有甚么苗头,定会与她商量过。
谭霜放心了些,不再多管他,福乐人机灵,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
她白日在五姐儿院儿里当着差,下了值便回去熬药,制丸子。
天气渐寒,先前周娘子与她缝的秋衣,穿着已是有些冷了。
想着府里制冬衣的日子还有些时候,她盘算着下回出去买药材时,再买些好棉和料子来,请周娘子与她做冬衣。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立冬,五姐儿好些日子没见着四姐儿,念着四姐儿舅父常送与她的耍货,教金盘带着她去寻四姐儿顽。
牡丹在院儿里管事,谭霜便跟着去,给五姐儿拿手炉和斗篷。
方到了四姐儿的院里,便见着知了在屋檐下站着吹冷风。
她有些诧异。
知了与她顽得好,春雨是知道的,她应是会照顾着知了点儿。
再说了,不是还有永妈妈照应么?
揣着疑虑,谭霜与知了打个照眼,知了往里头使了个眼色,教她小心些。
谭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金盘进去。
方到屋前,便听得里头一阵吵骂,门口连个打帘儿的丫头都没有。
五姐儿挣脱了金盘,自个儿朝里头跑去,谭霜和金盘怕出事儿,便急跟着往里走。
待进了屋,才看得里头四姐儿手里高高举着个鹅颈梅瓶,不顾身旁春雨的阻拦,“砰”地往杌前砸去。
瓷片哗啦啦碎了一地。
谭霜骇了一跳,赶紧去将五姐儿拉到身前。
再细瞧去,屋子里的摆件儿横七竖八碎了一地,大小丫鬟们脸都肿着,跪在一旁。
连永妈妈,都躲得远远儿的,怕被气头上的四姐儿伤着。
四姐儿砸完了梅瓶,扭头看向谭霜和五姐儿三人。
她眉头紧拧,恨恨地瞪着五姐儿,道:
“你还敢上门来?死丫头,我平日里对你怎样?你是个黑心肝生的白眼狼,教你姨娘去欺辱我姨娘!我打死你!”
说罢,她便气冲冲地冲过来,伸手作势要打五姐儿的脸。
五姐儿吓懵了,叫了一声:
“四姐姐!”
金盘不紧不慢地挡在了五姐儿跟前,看着春雨将四姐儿抱住,皱着眉道:
“四姑娘这是怎了?五姐儿好心来找你顽,你为的甚么要打她?”
四姐儿被春雨拦了,恼羞成怒,回手胡乱挠了她一下,春雨的脖子上顿时浮现三条血痕。
她“嘶”了一声,松脱一只手去捂脖子,教四姐儿有空档动作,冲到金盘身旁,要去打五姐儿。
金盘可不像春雨顾忌着四姐儿,她伸手便环住了四姐儿的身子,将四姐儿打横抱起来,任她挣扎扭动,就是箍着不放手。
争执间,外头忽地传来一声女子轻声的呵斥,众女纷纷回首,只见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少女,端着步子走进来。
她上着秋香夹绾色对袄,下穿一条腚青缠枝褶裙,颈上并不戴璎珞,而是坠了一块玉锁,通体透润,与谭霜曾在二姐儿身上瞧过的很相似。
这人便是大姐儿封荷了。
只听得封荷高声道:
“屋子里怎地乱作一团儿了,你们这些妈妈、丫头怎么伺候的?一个个都缩着不吭声,也不劝着姐儿,府里养着你们吃干饭了罢?”
她说完,金盘还箍着的四姐儿抬头瞅了她一眼,撇开头不吭声。
封荷昂着头走到四姐儿跟前,金盘还制着四姐儿,欲朝她行礼,封荷沉声道:
“把四姐儿放下来。”
金盘闻声,将四姐儿松开,教她站起来。
封荷冷冷瞧着四姐儿站稳当了,便抬手一巴掌扇在金盘的脸上。
扇得金盘脑袋一歪,伸手捂住了脸颊。
“甚么泼才,姐儿也是你能教训的?我看这院儿里的奴才,越发的无法无天了,纵使姐儿使个性子,你们不好好受着劝劝,倒来做姐儿的主了,云香!给我拣碎碗来,教她跪到外头去!”
后头一个伶俐的大丫鬟悄声快步上前,朝大姐儿行了个礼,然后将金盘拉往外头去。
一时间,屋里黑压压一群人都给镇住,连四姐儿都没再吭声。
大姐儿缓步走到了榻上,挑了个干净地处坐稳了,才又大声道:
“都是死人?还不把屋里清干净,摆着给我瞧么!”
这话出了,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动作起来,快速将屋子里的碎瓷破盏收拾清楚。
大姐儿眼见着屋里干净了,她身边的丫头又端了热酥茶来,放在她手边。
大姐儿掀开盖子吹了吹,撑着眼皮子看向底下愣愣站着的四姐儿和缩在谭霜怀里的五姐儿,道:
“都过来坐。”
两个姐儿听话地上前,往榻上坐去。
春雨用手绢抹了抹脖子上的血痕,闷不吭声上前去,朝三位姐儿行了礼,才走到四姐儿旁边,去替她收拾乱蓬蓬的发髻。
屋里杂使的丫头都散开去,只剩下各位姐儿的贴身丫头,并着谭霜。
大姐儿方严厉地看向两个妹妹,道:
“说说吧,吵的甚么?荛姐儿,为的甚么要打葵姐儿?”
四姐儿抬头看了大姐儿一眼,偏开头去不吭声。
大姐儿稍用了些力道放下茶盖儿,茶盖儿磕在碗沿,响了一声,
“一家子的嫡亲姐妹,哪里得罪了你,教你下狠手,若不是下人拦着,你当怎么着?真为了你那姨娘打你亲妹妹?荛姐儿,你还有没有一点儿当姐姐的样子!”
四姐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大姐儿怒道:
“我倒瞧着你越发的像个野人了,便是乡间粗妇,也不见得有你这样狂的,这屋里多少物件儿,是大风刮来的不曾?
便是你那姨娘犯错遭了禁,祖母还疼你,父亲还疼你,你这样不是教他们伤心?难道只有她是你亲的,我们都是外人不曾?值得你这样疯魔?”
四姐儿听着咬着唇,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
五姐儿惊魂未定地望着。
大姐儿转手将五姐儿抱过来坐在怀里,冷道:
“说话!哑巴了不曾?”
四姐儿方哭着叫道:
“是三姨娘,日日跑到我姨娘屋里说话臊她,我姨娘气得眼皮子都哭肿了,还说要一根绳子吊死自个儿。”
“我姨娘要是死了,我就没有姨娘了……”
大姐儿皱着眉,摸了摸五姐儿的小脸,
“我早与你说过,姨娘是姨娘的事,咱们姐妹是姐妹的事,她们的事,少碍到咱们自个儿身上来!
四姨娘是犯了大错,关起来已经是轻罚她了,便是受几句言语轻薄算得了甚么?她若是真想寻死,爹爹骂她的时候,她早就臊死了,需得等三姨娘来?
你是正经的主子,成天往个姨娘跟前儿跑算什么,没得教她撺掇了,说不得教你去求老太太和父亲将她放出来,你个憨丫头,那是你该管的事儿么?教爹爹知道定要罚你!”
四姐儿犹自愤愤,大姐儿好的坏的都说尽,最后一拍桌案,叫了永妈妈和春雨到跟前儿来,教她们盯着,往里两月,都不得再去四姨娘处,否则,便要扒她们的皮!
说完横着瞪了四姐儿两眼,道:
“我说的你可听清了?再像今儿这么闹,我可要罚你了!”
四姐儿犹自咬着唇不肯吭声。
大姐儿也不管她,又说:
“今儿葵姐儿受了惊,我便先带她回去了,你若是有良心,改日里便去寻她,好生道个歉,别白担了她唤你一声姐姐!”
说罢她便抱着五姐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到外头,金盘直挺挺地跪在檐下的碎碗子上,看见大姐儿抱着五姐儿出来,身子晃了晃。
大姐儿哼了一声,朝云香道:
“教她起身罢,日后再像今儿这么狂,当心我真将她撵出去。”
金盘这才咬着牙站起来,旁边的云香知道主子的意思,扶了她一把。
谁教她今儿正好撞在刀尖儿上,才教大姐儿拿来立威,镇煞住四姐儿。
金盘双膝都洇出了血点子,疼得直龇牙,还要一瘸一拐地走到五姐儿身边来。
五姐儿看见了,才晓得是怎么回事儿,“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小手指着金盘的腿,道:
“流血了……”
大姐儿捂了五姐儿的眼睛,哄了几句,便带着人将她带回了她自个儿的院子。
谭霜低下头紧跟着,心里记挂着受了伤的金盘,暗道这大姐儿与大娘子性子很有几分相似,是不能冒犯的。
金盘今儿真是撞了霉头了。
想来三姨娘当是知晓了什么,才会去寻四姨娘的麻烦,这四姨娘也不是个良善的,连小小的四姐儿都拿来利用,自个儿一个劲装柔弱往后面躲,不知从前是否是用这手段哄了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她脑子转了几转,面上不显,跟着大姐儿和五姐儿回了院儿。
大姐儿好几月没来一回五姐儿的院子,如今好容易登门,将里外打量了一圈,又将丫头们都叫过来一一详问。
见这里人虽少了些,但都伺候得周到,里外也安排的井井有条。
暗暗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院儿谁管着五姐儿的小库,可有账册。
方巧牡丹和谭霜才盘过,二人对视一眼,牡丹喜滋滋地回了话,又去将做的册子拿过来给大姐儿过眼。
大姐儿接过来翻看了,竟是规矩齐整,丝毫不差,连些个缺损的,后头都有小字标注。
眼前一闪,便问:
“这是谁记的册子?”
谭霜瞧了眼牡丹,牡丹没动,她便上前一步,道:
“回姑娘的话,是我。”
大姐儿应了一声,将谭霜上下扫了一遍,道:
“你倒是个出息的,小小年纪就识得字,这账册做得也好。”
谭霜不敢骄躁,谨言:
“略识得几个,不敢舞弄。”
大姐儿“嗯”了一声,上下瞧了瞧谭霜,心头有些意动,只觉这是个不错的好苗子。
一起意,又念着这是自己妹妹院儿里的人,她院儿里拢共没几个可用的,恐怕是一人要担好几挑担子。
想到这里,不由又淡下心思,道了句:
“做得不错,以后我不常来,五姐儿院里都是你们管着,做得好,自然有人赏你们,若是敢欺上瞒下,凌辱幼主,不待别人,我第一个收拾你们,可都记清楚了?”
众人皆点头称是。
大姐儿方满意,带着自个儿的丫鬟出去了。
谭霜看着大姐儿离去的背影,还不知道大姐儿对她起过挪用的心思。
没一会儿,知了扶着金盘回来。
金盘两条膝盖都教碎瓷划烂,走到院儿里,血已经染透了裤子。
谭霜忙上去帮着扶她,金盘怕吓着五姐儿,不教她过来,去了自己屋里,谭霜与她冲洗了,又教底下的小丫头去请了郎中来。
待郎中过来,知了这才拉着谭霜去外头说话。
谭霜问她:
“在四姐儿院儿里怎样?没吃挂落罢?”
知了看了看里头,
“哎,你不知道,从前还好好的,自打四姨娘进了小厢房里,四姐儿的性子是越来越古怪了……”
谭霜紧着脸,“没打你罢?”
知了提了提袖子,那里有一道淤痕,
“上回替四姐儿拿绢子,教她用木梳砸的,就这一回了……我还好,她连春雨姐姐都打,春雨几个挨她近,四姐儿发起狠来,打得更厉害。”
谭霜倒吸一口气,“怎么回事儿?好好的人,怎么变成这样……”
知了瞧了瞧四周,道:
“我估摸着,该是四姨娘与她说了甚么,每回从里头出来,又哭又闹,都要发一回脾气……”
谭霜“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了叹了口气,道:
“唉,我先回去了,不好多待。”
谭霜点了点头,又叮嘱她做事小心些,才送她出去。
四姐儿院儿里,屋中一片寂静,底下人轻脚轻手地做着自己的事。
四姐儿伏在榻上,脸埋进手弯里头,脑海中一下是四姨娘对她哭诉的样子,一下是大姐姐今儿敲打她的话。
春雨守在她身旁,拿了铁钳子将碳盆拨了拨,又看向不言不语的四姐儿,轻叹一声,道:
“姐儿,先用些食儿罢,你今儿都没用甚么东西。”
四姐儿不吭声。
春雨起身,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四姐儿倏地起身,将那毯子一下丢在地上。
春雨顿了顿,蹲身捡起来。
好半天,四姐儿方幽幽道:“我今儿挠了你,疼不疼?”
春雨摇摇头,道:“不疼。”
四姐儿又说,“那你记恨我么?”
春雨震了震,道:“哪里会,姐儿一时生气,管不住脾气,我受着委屈,不算甚么。”
四姐儿垂下眼眸,忽然说:
“爹爹好久不教我去见他了,连老太太,都不想见我。春雨,难道真像姨娘说的那般,从此我就是无亲无故的孤女,在这府里人人都可欺辱我……”
春雨震惊地张开嘴,半响,忙劝到:
“姐儿,你怎么会是孤女呢?你有祖母,父亲,大娘子,姐姐,妹妹,弟弟,四姨娘也在……不过是被禁足,兴许过了几月,大相公气消了,便出来了。”
四姐儿低着头,轻晃了晃脑袋,
“不会的,没有了姨娘,这府里我便是个没娘的孤儿,谁都可以踩我一脚,我一定要求爹爹和祖母,把姨娘放出来。”
春雨直觉不好,想再劝她几句,四姐儿却重新倒在榻上,不再言语了。
……
过了几日,谭霜便听说,四姐儿被封大相公罚去跪了祠堂。
足跪了两个时辰,四姐儿哭成了泪人,还是老太太发话,才将四姐儿带了回去。
谭霜一阵唏嘘,大姐儿的话,四姐儿还是没听进去。
四姨娘聪明都使在了自个儿亲的身上,若是她不折腾,说不得只是关在后头院子里。
可要是她再这般折腾下去,不仅害了四姐儿,也害了她。
老太太纵然顾着她是自家侄女儿,可亲不过四姐儿去,要教她再这样挑唆四姐儿,估计这府里她更是待不得了。
谭霜瞧得真真的,只等着看以后的事。
再说四姨娘,她听闻四姐儿教封大相公罚去跪祠堂时,已是过了好几日去。
还是三姨娘来她的厢房,笑说了这事儿,她才知晓。
四姨娘听完便坐在床头呜呜哭了起来。
三姨娘看得心头快意得很,要不是她在大相公面前吹风,还不知道当初倚梅出事,竟然是四姨娘搞的鬼。
害得她好吃了一顿苦头。
她自问素日里待四姨娘虽不是贴心贴肺,那也是诚心以待的,哪晓得她竟然这般害自己。
于是在四姨娘落难后,她每逢几日,便会来臊骂她一回。
才教她舒心。
待三姨娘骂完后,四姨娘抹了抹泪,愣愣地看着窗外,半响,忽地说:
“要是当初生个哥儿……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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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灶房里, 四丫方刷洗完她干娘肖妈妈昨儿倒完潲水,没有及时刷的潲水桶。
肖妈妈不知又跑到哪里躲懒去了,自有了四丫这个干女儿,她时常将自个儿的活儿做个半截, 便丢给这个女儿收拾。
四丫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 本是青春正好的年纪, 成日做这腌臜事,身上同她干娘一般总染着一股子馊味儿味儿, 连灶房里烧火的小丫头都不爱挨着她顽。
她刷净木桶, 便提到后头去摆好,不一会儿, 前头有个烧火的小丫头来唤她去, 说杨厨子寻她。
四丫忙洗净了手,跟着她匆匆往前去。
自上回瞒下赏钱那事儿,管事的杨厨子便不教她去灶房里, 灶里放着珍稀的食材,杨厨子怕她手脚不干净。
四丫受够了肖妈妈,也受够了这倒潲水的活儿,如今开了些窍, 知道寻摸机会往上头爬,故而杨厨子一寻她,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
待到了灶房里, 杨厨子正在调“浇三汁”的料汁。
那小丫头快步进去告了一声,
“她来了”
便急吼吼走去灶下剥笋壳儿去了。
杨厨子眼尖,余光看见四丫抬脚要进灶房,心里嫌她埋汰,忙叫道:
“外头等着, 灶里东西多,不要进来。”
四丫闻言,便收了脚,站在门口等着。
杨厨子调好了料汁,顺手往自个儿脖子上挂着的帕子抹了把手,然后往旁提了个备好的食盒,快步走到四丫跟前儿。
闻着那股子馊味儿,他皱了皱眉头,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四丫,道:
“四姨娘的餐食,这边离不开人,你去送了罢。”
四丫目光在杨厨子皱起的脸上扫过,点点头,应了一声,便接过食盒往外头去。
杨厨子见她接过,反身进了灶房。
四丫提着食盒走,等不见了大灶房,眼底下蓄着的泪珠子落下来。
她闷不做声地抹了一把脸,四处看了没人,蹲下身子抓了把石子,揭开食盒扔进去,再寻了根树枝搅和搅和。
做完这些,她作无事样,去了四姨娘的小厢房。
四姨娘住的地处偏,是在后园子里不住人的小厢房,拱门处有个婆子懒懒散散地守着。
那婆子见四丫来,懒得去接食盒,只揭开看里头是个甚么,见没什么油水,撇撇嘴,放她进去。
四丫进了四姨娘的厢房,四姨娘正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房顶。
听见动静,她瞧了四丫一眼,眼珠子动了动。
四丫心里头有些忐忑,她一时冲动,虽说这四姨娘被大相公关了起来,可究竟还是个姨娘。
四丫正踌躇着把食盒放在桌上,四姨娘坐起身来,嘴角挂上一抹笑,下了床,穿好鞋走过来。
她柔声道:“你是前头灶房的丫头?我怎地没见过你?”
四丫肩膀抖了抖,低着头小声道:
“回姨娘的话,我是大灶房里倒潲水的丫头,平日里不送饭,今儿灶房里忙,才叫过来帮忙。”
四姨娘点点头,调子越发柔和,
“哦……那是外头买进来的罢?府里不好待罢?”
四丫偷偷瞅了眼四姨娘,不明白她问这些做甚么,只应了句,
“是,四月中进的府……”
四姨娘满意地摸了摸发髻,轻声道:
“好好的小娘子,怎么干得那倒潲水的活儿……定是挨底下的刁婆子欺负了罢?好丫头,过来,我这儿有件好事儿要你做,做成了,我有顶好的好处给你拿……”
她一面讲,一面靠近四丫,也不嫌弃四丫身上的馊臭味儿,弯腰附耳,悄声对她说起小话。
四丫在她凑过来时还骇了一跳,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躲开。
拱门处,那守门的婆子靠在墙角打盹,四丫的脚步声惊醒了她,她揉了揉眼睛,道:
“怎地进去了这么久,不是送完了便出来么?”
四丫昂着头,步子轻快,她瞅了那婆子一眼,难得的转了转脑子,
“妈妈打盹睡懵了罢,不是才进去么,这便出来了。”
那妈妈抓了抓耳朵,道:“是么,准是这几日累昏了,才睡过去……”
四丫笑了笑,扭身走了。
厢房里,四姨娘把自己贴身戴的玉戒子送了出去,心头微痛,想了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才舒心了些。
她转身坐在桌上,边想着事儿,捏着筷子夹了一筷菜吃——
“咯——哎哟!”
四姨娘赶忙将嘴里的菜噗嗤噗嗤吐在桌上,用筷子一扒拉,全是石子,还混了一小瓣儿白牙。
那是她被硌下来的。
她气得抬起那菜往院子里丢了出去,大骂到:
“好你个贱人,天收的池春娇,你不得好死,作手段作到吃食里去了,你个没种的娼妇……”
三姨娘闺名,正是池春娇。
四姨娘这府里唯一得罪的,便是三姨娘,理所应当地想到了三姨娘报复,往吃食里添了石子。
三姨娘不防还替四丫背下这个黑锅,自己一无所知。
门口婆子听着里头四姨娘的叫骂,嘟囔几句,又靠着墙睡过去。
这厢四丫回了大灶房,她干娘还没回来,四丫替肖妈妈倒干净潲水,将脏桶都刷净摆好。
她做这些时,脸上还挂着笑,灶房那烧火的小丫头见她高高兴兴地笑模样,朝她打招呼,
“四丫,你今儿事做完啦?瞧你高兴的。”
四丫难得地朝她扯了扯嘴角,轻快地道:
“都做完了,我先家去了。”
那小丫头没想到四丫今儿这么近人,还有些奇怪,看着她走出灶房。
四丫迈着步子回了和肖妈妈的院。
屋子里,肖妈妈正躺靠在床上,床上摆了张小桌,上头置了一碟花生米,一碟炸酥鱼。
这是屋里难得没有吃剩饭菜的时候,四丫进门见着肖妈妈吃独食,闻着有酒气,不知吃了多少。
人还醉得躺在床上,鼾声大起。
四丫面上露出嫌恶的神情,走过去将那置着两碟菜的小桌端到一旁放着,又去火房里蒸了两个昨儿剩的馒头,就着肖妈妈的剩菜用了晚食。
待她吃完,便去烧些热水洗了个澡。
她常日里是爱干净的,只是抵不过肖妈妈不梳洗,衣裳常有半月才换洗,那被褥更是一年到头不见日头。
四丫自己的弄干净了,她还来她被窝里睡,把四丫的被褥弄得都是油馊味儿。
四丫又做着这倒潲水的活儿,身上才有味儿。
到夜里,四丫挑了油灯点上,见肖妈妈还盖着她的被褥睡得死沉,气得直咬牙,低声骂了句:
“没脸的老货。”
骂完,她披上厚棉袄,出门去了。
……
天越来越冷,转眼除夕将至,府里老太太怕冷,一入隆冬,她便不出门,整日里守在地龙炭盆烧暖的屋子里,等着丫头们伺候。
大娘子寻常只去管大姐儿和二姐儿,尤其一入冬,二姐儿受不得寒,她日日都要去二姐儿院儿里头看她。
去岁冬至,二姐儿不小心着了风寒,又咳又喘,躺在床上一冬都没下来过,骇得大娘子一天到晚都守在她屋里,怕她熬不过寒冬,哭得眼睛都肿了。
好在待到春来雪消融,二姐儿将将地好起来,只是病好后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面色又黄又青。
大娘子花了不知多少心思,又是雪蛤又是人参,血燕都是天天炖上的,才将二姐儿补出了个人样子。
今岁一入冬,她更是往二姐儿院里调去不少人手伺候,不教她出门。
本想教二姐儿来自个儿院儿里住,二姐儿硬是不肯松口过来,只好她天天去二姐儿屋里了。
大相公更是见天儿的朝外头跑,有时是年关将近,外头时忙,有时嘛,是想着东门上置下的外室。
总之后院里三姨娘乐得没人理她,一门心思的挂在五姐儿身上,一两日都要来一回。
每每挑剔着五姐儿院儿里伺候的丫头们,只有两个,一是金盘,二是牡丹,教她没得说嘴的。
她来这院儿里,日子久了,也看出来五姐儿院里的牡丹,性子大不同前头,隐隐的,都是她在挑着事儿管。
三姨娘在,谭霜不敢冒头。
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分内活儿,牡丹有时拿不定主意要来寻她,都教她支开了。
三姨娘看了小两月,觉着牡丹不错,管事管得好,五姐儿院里平平安安的,才点了头,算牡丹在她眼皮子前过了正路,以后少不得没人越过她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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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主子们各有事忙, 谭霜等小丫鬟们更是转得像陀螺,为着年节,府里要置年货。
前些时日谭霜帮着牡丹一道列了院里头要的年货,条子列出去, 那头大娘子身边黄婆子的儿子李兴管着采买, 今儿东西送过来, 削了三成。
桃符、门神、春联、香烛都是全的,就是编同心结子、百事结子的五色线少了半数。
爆竹本是应有的, 拿来时却没见着, 还有那些供奉的菓子,酒水都少了许多。
牡丹看完了便要去寻那李兴, 问道问道, 教谭霜拉住了,让她先去问问三姨娘。
三姨娘知晓后,果真并没有去寻那李兴, 如常地贴了银子与她采买全了。
这事儿常有,底下人刮刮油水,三姨娘顾及着怕得罪黄婆子,教她在大娘子耳边吹邪风, 向来都是自己补的。
牡丹拿着三姨娘贴补的银钱回来,若有所思地对谭霜道:
“你怎生得了这般玲珑的心肝儿, 事事都教你料着了。”
谭霜已经拿了五色线在编金鱼结, 闻言淡笑,
“你也不赖,这大总管作得愈发有样子了。”
“呸,瞎咧咧。”
牡丹红了脸,假啐了她一口, 转身去交代小丫头买年货去了。
谭霜失笑,摇摇头继续做事了。
除夕那日,金盘早早地与五姐儿打扮好,穿得一身大红洒金袄裙,头上扎了两个花苞髻,裹了红布,缠上珍珠串儿。后头两面各结了两条小辫,用红头绳扎紧了。
搭着五姐儿白嫩嫩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看上去精致贵气又喜人。
府里一派喜气,各院都贴上了门神、桃符,挂着大红色的灯笼,有等的丫头府里都给置办了一身好料子的衣裳。
谭霜是三等,得的衣裳是绫子袄,像牡丹、金盘等一二等,便是缎子的。
不过,如四丫这等杂使的小丫头,便没有了,穿的是去岁丫头换下来的细绵袄子。
除夕夜是大节,按着封府的规矩,下人们都赏得有好酒好菜,不过天寒雪冷,便不如从前般把酒菜置办在前院儿里。
或是置在下人屋里,几人一桌,或者自己想独用,包了回自个儿院儿里,都使得。
贴身使唤的丫头婆子们,得要伺候着主子,到深夜里才有空闲,同家里的聚在一处过节。
付妈妈要伺候大娘子,谭霜待五姐儿去了正厅,便同知了,共几个小丫鬟一道用了饭,用完了,便在后头塑雪狮顽。
前院厅堂里,封府一家子围坐在厅堂,封大相公挨着封老太太坐了,乐呵呵地瞧着儿女妻妾团圆一堂,只觉得心头熨贴,免不了多吃了几杯酒,喝得两颊晕红。
老太太望着儿子,慈祥地道:“瞧你,多大的人了,喝成这样。”
封大相公摆摆手,“哎,不妨事……”
说罢,他又捏起筷子,挑了那碗炖八珍,从老太太始,到五姐儿末,人人都接了一块他挟的肉菜。
听着儿女们齐整地叫着:“谢过父亲。”
他乐得憨笑几声,扫过众人的脸,连大娘子都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他大着舌头道:
“今儿过年,丫头小子们都多用些,爹与你们都备了随年钱,稍待会儿……都寻你们祖母领去……”
老太太笑他:“你个做父亲的,给孩子们的随年钱,怎地还教来我这处拿。”
封大相公道:“娘不也给我备了随年钱,我的那份儿……便分与丫头小子们罢。”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欧大娘子温声道:
“官人,你醉了,教石砚扶你下去休息罢,我领着孩儿们守岁。”
封大相公摁了摁太阳穴,并不强撑着,囫囵应了一声,便被石砚扶着往松涛院去。
本朝的习俗,父母是不用守岁的,都是由孩儿们守。
用过饭,便开始放烟火,往年四姐儿同五姐儿最是开心放烟火,如今四姐儿经过前些日子的事儿,人有些沉默,兴致缺缺地样子。
大姐儿年纪大了,不好像个小丫头般疯顽,只站在廊下笑看。
二姐儿身子不好,大娘子不敢教她多吹风,早送回了她的院子,叮嘱丫头守着她早些睡去。
三姐儿站在大姐儿身旁,她初来时性子很是烈,连她院儿里守门的妈妈都教她打伤了脑袋,大娘子便将她送去水榭住。
如今磨了大半年,人是静下来了,只是对甚么都是一副淡淡地模样,近来更是连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都少理会。
只剩下五姐儿和六哥儿两个投缘,拉着手顽得又笑又闹,下人们都围着她们两个转,怕摔了碰了。
封老太太年纪大了自是熬不住,与了随年钱便回屋了。
烟火炸起的巨大声响中,众人都抬着头去看头上五彩斑斓的火树银花。
浑没人注意,四姨娘的小院儿里,四姨娘穿戴齐整,轻脚轻手地走到门口,那看门的婆子早不见了人影,如今在那处站着的,却是四丫。
四丫这两月来常与四姨娘送饭菜,便同这婆子时常攀谈,她使劲浑身解数讨好,四姨娘又与她银钱来使,那婆子本就是个浑婆子,哪里见过有人来这般捧着她,渐渐的倒教四丫哄了去。
瞅着年三十,四丫用过晚食来看她,故意说自个儿干娘多么多么刻薄,多不想回去守着吃挂落。
那婆子本就不想在这儿干吹冷风,闻言,不教四丫出声,便搓着手请她帮忙守着。
等四丫应下来,她便自个儿去与旁的妈妈吃酒去了。
四丫见四姨娘出来,忙道:“姨娘,我朝人打听过了,大相公醉了,正躺在松涛院小憩呢!”
四姨娘亦是心头攒动,谨慎地朝四周瞧了瞧,便拍了拍四丫的肩膀,道:
“好孩子,我没白疼你,你放心,只要我从这破院子里出去,定将你调到我跟前儿做事,少不了你的好!”
四丫欣喜地点点头。
四姨娘说罢,便匆匆朝松涛院儿去了。
到了院儿门口,里头果然空落落的,小厮们都各自顽去了,只有石砚守在门口,防着封大相公起夜要茶水。
四姨娘躲进一丛冬青后头,暗骂道:
“这死人,过年过节也不家去,当个孝顺幺儿守着你爹呢。”
四姨娘蹲在里头干着急,偏她鞋子穿得浅,那雪沾上裤袜,都化成水落进了鞋里,冻得脚僵。
等了好半天,没见石砚动一下,她实在忍不住,寻摸了块石头,站起身来往厢房后头砸过去。
石头“咚”一声砸在瓦上,上头的积雪抖了抖,忽而哗啦啦一下往底下滑去。
积雪顿时轰隆隆地全落在地上,有只玳瑁儿正蹲在檐下舔爪子,那雪砸下来,压得它“喵喵喵”叫起来。
石砚听着这动静,吓了一跳,忙跑到后头去看,生怕雪压塌了屋子。
趁这机会,四姨娘“腾”地起身,提着裙脚快步跑到封大相公的屋子里头
桌上一只烛儿亮着,屏风后便是封大相公的床,四姨娘三两下脱干净了身上的衣裳,只余下件水红花肚兜,一条薄棱棱的小裤。
她光着脚绕到屏风后头。
封大相公睡得鼾声大起,四姨娘爬上床,三两下扯掉了封大相公的汗巾子,扒开裤头儿,便要骑上去。
她在外头冻久了,手脚冰凉的,封大相公没教她吵醒,倒是那冰冷冷的手摸上来,一下子冻得他睁开眼睛。
一睁眼,便见身上骑着个光溜溜的女人,一时没缓过来,愣住了。
四姨娘见他醒了,眼圈子一红,叫了声:
“官人……我想你想得日夜睡不着觉,你个没良心的倒真把我给忘了……”
封大相公才觉出来是谁,唬了一跳,叫道:
“是你!你不在后园子里待着,谁放你出来的?”
四姨娘不回话,只拿手往里搅,搅得封大相公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四姨娘见他有意思了,压着人便干上去。
弄得封大相公招架不住,喊也喊不出来,稍过会儿舒服了,便胡乱随她去了。
四姨娘一气弄了三四回,直把封大相公弄得身子发软,爹啊奶奶的叫,才教四姨娘放过他去。
四姨娘一是为着自个儿,二则也是气封大相公绝情,竟真将她丢在那小厢房里好几月。
到第二日,石砚见着天色大亮,封大相公还不起身,今儿是大年初一,要去同各达官贵人拜年来往的。
石砚怕耽搁了大事儿,便拍了拍门,叫道:
“爷,该起身了,今儿要去茅相公府上呢。”
里头悄无声息。
石砚不得已,开了房门,走到屏风口,又唤了声,
“爷!”
里头封大相公还没吱声,四姨娘开口道:
“叫唤什么,推门便进,也不看看里头躺着谁,还有没有规矩!”
石砚忽听得这一嗓子女声,骇一大跳,猛地一转身,火急火燎地跑到门口,再背过身道:
“谁……谁在里头?”
四姨娘哼了一声:“我的声儿听不出来了?”
石砚才晓得是她,不由纳罕,自己昨儿亲手扶的封大相公进来,可没见她在里头啊,再说四姨娘不是在厢房里关着的么?
再略一想,坏了,中了套了,想来昨儿那落的雪,便是她的手笔了。
石砚悔的肠子都青了,暗骂一句:
这小娘养的,竟使出这等风尘手段,待大相公醒来,自己定是没得好果子吃了。
里头封大相公早就教石砚吵醒了,不过是懒得动弹,又不想见着四姨娘,免得烦心。
四姨娘见他不醒,手便往被子里摸,方触到封大相公,骇得他身子一抖,缓缓睁开眼睛。
见着了四姨娘,他揉了揉脑袋故作不知,道:
“你怎地来了,娘放你出来的?娘真是的……石……”
“少给老娘装!”
那声砚还没叫出来,四姨娘瞧他裤子还没穿上便不认人,怒喝了一句,封大相公讪讪地偏开脸,
四姨娘震过一声,眼圈儿倏地一下红了,豆大的泪珠子啪啪地往下砸,
“没良心的,你真算着把我关在那破园子里一辈子?你知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往日里多疼我爱我,叫着冤家小姐的时候,都忘了?”
封大相公咽了咽口水,没吱声。
四姨娘哭声更大,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又说:
“我清清白白的跟了你,又给你生了一个姐儿,你说你家里正头大娘子在,好,我等着,好半年你才把我抬进府里,便是个姨娘,可只要跟着你,我也愿意。
如今不过弄些小钱的事儿,你便真狠心抛弃我,表哥,你当初说要爱惜我一辈子的话,你竟忘了么……”
四姨娘神色越发的幽怨,封大相公慌乱地坐起来,呐呐道:
“贞娘,你现在说那些,有什么意思……”
四姨娘听他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掉,一面用手指去抹眼角,一面抽噎着道:
“都说痴情女子薄情郎,如今我可算是见着了,表哥,你若是真见不得我,便一瓶子砒.霜药死我罢,左右你不疼我,我活着也没甚么意思了……”
“哎……贞娘……”
封大相公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着眼泪,哄了好半响,四姨娘扑进他怀里,嘤嘤哭泣着。
外头石砚听得肉都麻了。
足等了小半天,封大相公才穿好衣裳从里头出来。
见到门口的石砚,狠狠瞪了他一眼。
石砚耸了耸脖子,不敢吭声。
四姨娘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方慢腾腾穿了衣裳鞋袜,脸上哪有方才娇滴滴的样儿,面无表情地起身出去了。
封大相公终是没松口。
四姨娘一面往厢房走,一面神游着。
封大相公真是无情无义,既处置了她哥哥,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四姨娘想着,好在,她也留了个后手,封仁顼无情,就别怪她无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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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过了年节, 封府里正月更是热闹,封大相公坐着高位,在这允州城里算是一二等的官家贵人,不仅是同僚下属, 还有各处富豪乡绅也要来送一份年礼。
欧大娘子量着身份亲疏, 教底下置办回礼, 封大相公便出去走礼拜年,实在有忙不过来的, 便要亲笔写名刺, 教下头人并着礼送过去,算作拜过。
主子们忙, 这几日谭霜等小丫头却是可以多顽的, 只要姐儿身边不缺人手,底下商量好了置换,到时候了自去换下顶位的丫头就可。
偏院儿里白日和晚间都摆了牌桌席面。
婆子妈妈们爱吃酒, 吃完酒,再去打叶子牌,赌钱。
小丫头们也都聚在一块儿摆弄簪钗绢花,有时那些老婆子还会过来撺掇着小丫头拿自个儿的月钱去赌, 不过鲜少有丫头犯傻与他们这些人精似的老妈妈顽,都一扭头跑脱了。
谭霜也同知了裹着顽了好几日, 她自开始做那虫消丸的买卖, 这几月下来, 生意好得不行,竟也攒下了六七十两银子。
若不是她怕太招眼,每日只做固定的量去卖,还能赚下更多来。
因着这生意, 周娘子家里头过了个好年,谭霜又包了红封与福乐几个,正月头几日,谭霜都同周娘子商量过与几个小的放个年假,不用出去叫卖。
谭霜方与知了学梳髻,过了小半日,眼见着要到时候,便走出偏院,去换牡丹下值。
她走过一处回廊时,远远地便见着从前四姨娘身旁那个丫头穗儿教一个婆子使劲儿扯着头发,用脚去踢她的小腿。
谭霜走近些瞧,听到那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听上几耳朵,她便明白了来由。
原是那前头有堆年夜里放烟火剩下的灰堆还堆着,教人扫到了三姨娘院子门口。
三姨娘的丫头柳絮午后便来寻了这妈妈说嘴。
四姨娘被关进小厢房后,穗儿便被打发到这妈妈手底下做洒扫丫头,想是受四姨娘的牵连,教三姨娘用来撒气了。
穗儿年上十五六,还没有配人,此刻被一个粗鄙的婆子这般抓扯着头发羞辱打骂,臊得泪珠子吧嗒吧嗒掉。
那婆子见她哭得凶,非但没有疼惜,还与她一个大耳刮子,大过年的,实在是做得太过。
谭霜皱眉看穗儿哭叫着解释到,那灰堆原是她留着怕三姨娘要用来“打如愿”,所以才没扫走的。
民间习俗,除夕夜后,要留着灰堆来,用一根挂了铜钱的竹杆子来击打灰堆,一面打一面许下心愿,求神佛成全,据说如此便会心想事成。
四姨娘家中从前也是富裕过的,因而四姨娘院儿里惯来有这例子,穗儿留下也属正常。
三姨娘是家里头穷的揭不开锅来卖身的,哪里见过这个,因而还以为穗儿念着给旧主出气,与她寻不开心了。
她便支使了柳絮来整治穗儿一番。
那婆子心里门儿清,不过如今三姨娘风大,四姨娘算得了甚么?
便随柳絮的愿,教训一番穗儿,柳絮远远地昂着下巴瞧。
谭霜看了一会儿,便要转身回去,没料这时,一个妈妈叫嚷着跑过来。
谭霜听着那声音好生熟悉,不正是从前在后厨房旁边做事的张妈妈么?
她便停下脚步,又继续看。
只见张妈妈远远儿地跑过来,待到了近处,才看见穗儿在挨打,脸颊都是涨红的。
她“啊”了一声,转头看向那打人的婆子,快嘴到:
“卫婆子,大正月里的你怎地不看个忌讳,把人打成这样!”
卫婆子看是张妈妈,没甚么顾忌,便道:
“这丫头耍懒,我教训她一番,打头的正月里便这般耍懒,说不得这年里都要懒成什么样了!”
张妈妈“嗐”了一下,一面拿手去拍她的手臂,一面道:
“行了行了,快撒手吧,你个老婆子这般计较做什么,大正月的。”
那卫婆子闻言,顺着话松开手,又骂了穗儿几句,放过她这回。
谭霜看过这一段,摇摇头走了。
待回了院子,牡丹见着她,埋怨到:
“怎地来得这样晚!”
谭霜笑笑,捋了她几句好听的,又从怀里摸了把糖炒南瓜子与她嚼才哄她,牡丹嘟嘟囔囔的出去了。
……
这回的事像个开头,那卫婆子从前并不这般欺辱穗儿的,因着念她从前在姨娘身边做过大丫头,心里总有些忌惮。
经过这回,她那忌惮便无了,左右四姨娘真真地出不来小厢房了,又没人与她撑腰,她打过一回便放开了胆子。
再看穗儿十五六的好年纪,长得花儿一般又嫩又俏,心里头想起了自己娘家那二十出头,每日不着四六,连个媳妇儿都没讨着的侄儿来。
索性与穗儿说了,要压着她见见。
穗儿听罢,骇得直哭,连封府的大门都不敢出了。
卫婆子瞧她这幅耗子见了猫儿似的样子,恼得一日打她两三回,骂她不识抬举。
这日里,她又劝和穗儿去见她那侄子,穗儿撇过头不做声,她恼了起来,劈手与了她两个耳刮子。
打得穗儿眼冒金星,呜呜呜地哭将起来。
她还欲再打,不妨那张妈妈又摸着寻了过来,碰巧又见她在打人。
连忙喝止住她。
卫婆子不愉道:
“张妈妈,这又不是你女儿,你做甚么回回来拦我,不过教训个丫头,你也要管?”
张妈妈摆摆手道:
“嗨呀,拦甚么呀,我拢共才来两回,上回撞见了说一嘴,哪晓得这回来你还在打人啊。”
卫婆子教她说得来气,道:
“那你这回来做什么?”
张妈妈才想起来自己来做什么的,忙道:
“卫婆子,你要倒血霉啦!”
不待卫婆子发火儿,她又急急道:
“四姨娘打厢房里出来啦!大相公都把院子腾出来与她啦!”
“什么!”
“什么!”
穗儿和卫婆子齐声道,只不过,前者是惊喜,后者是惊恐。
穗儿连忙拉住了张妈妈得手,急声道:
“妈妈你说什么,四姨娘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大相公怎么说的?”
张妈妈擦了擦嘴角喷出来的口水,正了正嗓子,说:
“嗐……就今儿、今儿晨起呗!”
张妈妈一通说,穗儿和卫婆子才知晓了缘由。
原来是今儿一早,四姨娘便哼得厉害,直嚷着肚儿疼。
那守门的婆子还道她来了月事,往里头撇一眼便不管了,上回四丫替她一回,放跑了四姨娘,做下那事儿,还她教大相公好一通罚,没了两月的月钱。
如今她恨四姨娘和四丫恨得要死。
直等到午间,四丫来送午食,才发觉四姨娘真疼得快昏死过去了,骇得大呼小叫,又捏着四姨娘塞与她的银子,慌张地跑出去请大夫。
没多大会儿,那大夫请进来,也惊动了封大相公和老太太。
欧氏打上回听说了四姨娘大年夜里与封大相公拱了一晚上,本与封大相公缓和些的关系,又紧了起来。
日日对着封大相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今儿听下人报了这事儿,只觉是四姨娘又耍的手段。
封大相公念着旧情,还是去了小厢房,方巧碰见四丫带着大夫从外头跑来,便一道进去。
才进去,只见这厢房狭窄阴暗,屋角摆了盆下等的灰炭,烧得屋子里烟熏火燎。
四姨娘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真有几分可怜。
四姨娘见她来了,欣喜地叫了声“官人”,还要爬起来,封大相公忙教她躺着,身子要紧。
四姨娘方躺了回去。
那大夫垫了帕子方开始诊脉,小半天,才收回了手,扭头笑着朝封大相公道:
“大官人,恭喜啊!这位姨娘是有身子了呀!”
封大相公还未听清,又问了一句“甚么?”
那大夫重复道:“这位姨娘有孕了!”
封大相公登时跳了起来,连声问真假。
大夫点点头,道:
“已有一月余了,只是这屋子太寒凉,姨娘吃食上略有些亏损,这才动了胎气。”
封大相公一算日子,果真是大年夜的事儿,高兴得不行,又听大夫说四姨娘吃住有亏,心里顿时悔起来。
早晓得过年那阵子便将她放出来,也不会动了胎气了。
自六哥儿后,府里头便一直没再有个哥儿,若不是他随性,又有着……罢了,总之寻常像他这般的人家,哪家不是哥儿五六个,只有一个,就怕出什么意外,养不大。
如此这般,他喜得去拉住了床上四姨娘的手,道:
“贞娘,你可听见了,你有了咱俩的骨肉!”
四姨娘斜斜躺在床上,瞧着封大相公俊俏地模样和眼睛做不得伪的亮光,心头一阵苦涩。
只暗道,你虽疼我,只是抵不过你的身家名声。
这般,她淡淡一笑,倒有些病弱西子的味道。
看得封大相公心头一阵疼惜,恨不得将她搂了,放进怀里去。
那大夫诊完,又提笔写了一方保胎的方子,教大相公派人去抓来熬。
封大相公连连答应,又教石砚与了诊金和打赏的银子,送大夫出去了。
当下,封大相公便吩咐底下人收拾好四姨娘原先住的院子,教四姨娘搬进去。
补汤补药自不能少,封老太太知晓了,喜得直拜神佛,亲自去看了四姨娘,又将她原先使唤的丫头婆子调回来与她。
张妈妈听说了这事儿,便眉飞色舞地去寻穗儿和卫婆子说嘴了。
如今穗儿知道,喜得直擦眼泪,卫婆子僵着脸看向穗儿,虚虚地开口:
“穗儿……我…”
穗儿不待她说完,扭身便走了。
留她在原地站着,不知所措。
张妈妈瞧着直摇头,道:“啊呀,你看你,早些时候不结善因,这回你可要倒霉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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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四姨娘回院儿的事儿, 谭霜第二日才知晓。
她去用晚食,遇上知了,知了与她说了,她才晓得。
四姨娘一回院子, 便向封老太太卖可怜。将穗儿等丫头婆子都调了回去, 那卫婆子知道后骇得要死, 整日里做事魂不守舍。
穗儿还没收拾她,她先把自己吓病了, 连告了三天假, 躲在屋里不出门。
穗儿没去寻她,倒是放话出去, 道:跑得过和尚, 跑不了庙。
四姨娘说是有了身子,又动了胎气,在屋里躺了好几日, 封大相公日日来瞧她,山珍补品流水一般送到她跟前儿。
她这怀着身子一回来,府里慌的不止卫婆子一个,连带着三姨娘都傻了眼, 她没想到四姨娘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能翻身。
大娘子院儿里更是连日不晴, 欧氏摔了好几套茶碗, 墨香晨起与她理衣裳, 指甲刮了她皮一下,教大娘子赏了几个耳光。
黄婆子轻脚轻手地递了湿帕子去与她擦脸,她接过来,狠狠揩了侧脸, 挥退了左右。
黄婆子道:“娘子莫气了,身子要紧。”
欧氏咬着牙,手指攥紧了那帕子,恨道:
“该那小荡、妇命好,都这般了还能怀上,只怪那药放得浅了,教她还寻摸到机会。”
黄婆子唬一跳,忙低声劝道:
“娘子……这话可不兴乱说!没得教人听去……”
欧大娘子冷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四姨娘一朝起势,前头的丫鬟们得道升天,四姐儿知晓后,脾性都好了些,人也有精神了,往四姨娘院儿里来了好几回。
只是终归有了从前的变故,性子不像之前那般娇蛮,看着话少了许多,性子也沉静了不少。
而令谭霜惊讶的是,四丫竟中了四姨娘的青眼,教她调到跟前儿去,做了个二等的丫头。
再听知了细细说来,原来是她每日去与四姨娘送饭,才发现四姨娘身子不好,去叫了郎中来。
至于那守门的婆子,因着不理事,差点害四姨娘胎死腹中,教封大相公打发去叫庄子上。
真是令人唏嘘。
不过,这都与谭霜不相干,她在五姐儿院儿里安安稳稳地做着自己的三等丫头。
不料,她不去打听,那四丫竟寻到了她门头上来。
四丫自从那大灶房调进四姨娘的院子后,狠狠出了口恶气。
那日四姨娘院儿里管事的寻到了大灶房时,她还在替她干娘肖妈妈刷着潲水桶,那潲水桶方倒过了潲水,红的白的黑的,油腻腻挂了一层,便是刷过了,那油水也刷不走,散发着一股子恶臭。
四丫刷过一回,肖妈妈因着前儿四丫老往出溜,好几回只替她倒了潲水,竟没将桶刷了,害她教杨厨子教训了一通。
她便寻了由头,骂四丫刷桶刷不净,只用水涮,没洒草木灰裹,油得很,教四丫把刷完的桶再翻出来刷一遍。
四丫忍气吞声地弯腰刷着,心里头想着待四姨娘传她去做了二等丫头,瞧她怎么治这个老货。
没成想刷着刷着,四姨娘的管事妈妈便来了,当着大灶房众人的面儿昂着脑袋宣告一通,说了四姨娘回院儿的事,又说四丫做了好事儿,要将四丫调进四姨娘院儿里做二等丫头。
众人听罢皆吃惊不已,肖妈妈更是愣在当前,半响,第一个上去拉起了四丫,欢喜地叫道:
“我的儿,想不到你还有这等大造化,娘当初便说你福气好,一眼看中了要将你收来作干女儿!”
肖妈妈的惊喜一点儿不作伪,竟无一丝心虚的样子。
连杨厨子都侧目,讥笑道:
“肖婆子,你成日里切磨你这干女儿,如今竟还好意思厚着脸皮上去沾光?”
肖妈妈自觉有了四丫撑腰,半点不怯杨厨子,叉着腰说:
“甚么切磨,她是我女儿,使唤她做点儿事不是应该的么!再说了,我是她娘,她不孝顺我孝顺谁?”
说罢,她又扯了四丫一把,笑道:
“女儿,今后娘再不骂你了,如今你有了出息,可别忘了娘,这潲水活儿,我全是做腻了,今后只等着享你的福喽!”
这般厚颜无耻,不说杨厨子等人,他们虽是看不上四丫,可更看不上肖妈妈,连那四姨娘院里的管事妈妈,都忍不住皱眉。
四丫听了她这话,一手甩脱肖妈妈的手臂,端起一旁的半竹筒子草木灰,一下全倒在肖妈妈脸上。
“哎哟!”
肖妈妈吃了一头一脸的草木灰,一张嘴,嘴里全是,“噗”“噗”“噗”吐了好几口,她用那油腻腻的袖子摸了把脸,顶着一头的灰,怒骂道:
“作死的小蹄子……你做什么!”
四丫冷冷地看着她,终于不似平日里的怂弱,快意道:
“老虔婆,谁是你女儿,满府里哪有你这般当娘的,把脏活儿累活儿都丢与我做,自个儿不知跑到哪儿躲懒去!我劳累一天,回屋去还得伺候你,你算个什么!呸!”
众人看着四丫这般扬眉吐气,都幸灾乐祸地看着,并不来劝,肖妈妈可比四丫招人恨多了。
肖妈妈听过四丫的话,愣住了:
“你……哪个丫头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既认了我当干娘,自然得伺候我啊!”
四丫见她这般理所当然地模样,气得又啐她一口:
“我又不是你生的,便是认干娘也是你哄了我的,我早不想认你,偏你这老货压着我,若不是怕你害我,我早跑了,谁稀罕叫你做甚么干娘,你当你是王母菩萨么!”
说罢,她便朝管事的妈妈作了个礼,请那妈妈带她去,不再理会身后呆愣住的肖妈妈了。
肖妈妈站了半响,忽地往地下一坐,编锤地朝哭喊起来:
“天爷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哪儿有女儿不认娘的,老爷!太太!都来评评理哦!”
四丫走后,众人都散开了,哪有空看着她演戏,只有个厨房采买的管事妈妈忍不住,从背后踢了她一脚,道:
“嚎丧么!又不是你生的,还不准人家跑了,那桶还摆着呢,快去刷干净了,赶着用呢!”
肖妈妈挨了一脚,才抹着眼泪起身,顶着一身的草木灰,去刷桶了。
四丫去了四姨娘院里,四姨娘自然是念着她的,与了她一个二等丫头来做。
久贫乍富,四丫一下子教人捧起来,她年方九、十岁,底下三等的丫头们,个个比她大,连粗使的洒扫丫头年纪都与她一般,而今却个个捧着她。
她本还有些忐忑,稍过了几日,人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行走做事,渐渐地越发有二等丫头的架子。
这日里谭霜正寻摸了空档,去账房领自己的月钱,走到半路,不曾想遇上了四丫。
四丫正同四姨娘院儿里四五个三等丫头和杂使丫头走在一块,众丫头将她围在中间,嬉嬉笑笑地说话。
四丫老远看见了谭霜,心里一喜,便高声叫了声:
“谭霜!”
谭霜听见有人唤她,抬头看过去。
四丫带着人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笑,上下扫她一眼。
四丫是二等丫头,身上穿的是缎子袄,而谭霜是三等小丫头,身上穿的是绫子。
四丫不由心头得意,道:“你这是往哪里去,没见着我在这里么?怎么不来与我招呼一声?”
谭霜有些莫名其妙:
“你又不是我的谁,我为的甚么要来招呼你?”
四丫抿了笑,道:
“如今我是二等丫头,你是三等丫头,你怕是远远儿的瞧着我,臊得不敢看我罢?还说不招呼我。”
谭霜紧了眉头:
“你又不是我们院儿里的二等丫头,便是我是三等,也犯不着朝你行礼作揖的,你莫不是教人捧昏头了头了罢?”
四丫一窒,羞怒道:
“怎么,不是你院里的就不能与我招呼招呼了?”
谭霜坦然:“是啊,你算个什么,我便不想招呼你,你又不能罚我,想罚我,也是咱们五姐儿院儿里的大丫头来,你?不行。”
四丫气得脸都扭了起来,她这几日泡在蜜罐里头,还是第一回出来吃了苦头。
她喘了口气,又缓缓道:
“咱们从前可是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如今我住进姨娘的院子里,你还在那破院子里头蹲着,你怕是看见我,都羞得不敢见了罢?”
谭霜扬起了脸:
“羞?我从来做事坦坦荡荡,倒是你,当初你教钱娘子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是我日日与你抬饭抬菜的伺候,如今才做了几日的二等丫头,便翻脸不认人了,四丫,我倒不知道谁该羞罢?”
“况且,那时候你教钱娘子打伤,我便不说了,还是张妈妈来救了你,又贴补了铜板与你捡药吃,从前不说了,如今你有了前程,可去看过了她?不说与她什么好料子做身衣服穿,起码,将她贴补你的铜板补上几个吧?”
四丫的脸一下变得又青又红,几个丫头还没出口,只见四丫已被谭霜羞成了这样子,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谭霜见她们都站着不说话,便轻哼一声,自去领自己的月钱去了。
走过几步,身后的四丫才脸色难堪地道:
“总有一日,我要教这小蹄子吃不了兜着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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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这厢谭霜方走出不远, 当然听见了四丫那句狠话,不过她并不放在心上,这人有几分手段,她还是知道的……
当初与四丫送饭, 不过瞧她年纪不大, 八岁大的女孩儿, 又受着重伤,好赖是一条人命, 不好放着不管。
自己比之多有一世经历, 懒得同这丫头计较,只愿无愧于心。
而今知道这丫头是个记仇不记恩的, 出了院子, 可就与她没干系了。
假若敢犯到自己头上,可别怪她无情。
四丫放完了狠话,身后的丫头们默不作声地面面相觑, 她们不过是瞅四丫得四姨娘看重,吹捧吹捧,哄四姨娘开心罢了。
如今在谭霜嘴里听了一耳朵,才领会她做事是个甚么章程。
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三等丫头中芒种年纪最大, 有十二岁,她不着声色地瞅了瞅同自己顽得好的丫头小满, 在对方眼睛里触到一样的鄙夷。
而四丫还全然不知地掐着腰, 盘算着要整治谭霜和肖妈妈一番。
……
过了二月二, 后头一个大节气便是寒食节,允州城中讲究的人家,便要食寒食三日。
封府更是,除却有孕的四姨娘、身子亏虚的二姐儿、以及年纪已长的封老太太可不遵此规矩, 其余人连方过四岁的杞哥儿都要食冷食。
过了寒食,接着到清明,待清明上祭,府里正好可照着规矩开热荤。
清明这日,因为不便奔回原籍祭祖,府里从外头请来了作道场的老道士,给祖宗们做上几场道场。
做完道场,那为首的老道士便拿了百家米,符纸灰,与灶房的去熬符汤。
这道士很有些名气,是城外落山观里的紫袍老道,允州城里,哪家要作法事的,都以能请到紫袍道人为荣。
因而府里自上面的妈妈到底下的丫头,个个儿伸长了脖子,等着那符汤熬出来,与自己一碗趋吉避凶,保佑开年平顺。
符汤熬出来,灶房的先盛了三碗来,与封老太太、封大相公、欧大娘子先用。
正院儿厅堂里,黄婆子亲手接过符汤,吹温了,递给欧大娘子喝。
欧大娘子捏着勺柄搅了搅,抬起眼皮看向紧贴着封大相公坐的四姨娘,似笑非笑道:
“怎地先盛来与我,没见四姨娘怀着身子的么,端与她先喝。”
欧大相公闻言,没吱声。
黄婆子微微弯腰,将那符汤端去与四姨娘,笑道:
“娘子好意,请姨娘先用罢,也好保佑姨娘肚子里的哥儿平平安安生下来。”
四姨娘顶着那黑黑白白的粥汤,面色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忽地干呕了一声,偏开头去。
封大相公忙抚了抚她的后背:
“又不舒服了?这几日可没用什么东西,这小子,就知道闹你娘。”
欧大娘子冷冷瞧着,道:
“四姨娘,怎么,便是我送的东西,也是仙人们与的仙符熬的汤,何至于瞧着便吐?”
四姨娘脸色煞白,想辩解甚么,又呕了起来。
封大相公忙打圆场到:
“大娘子,贞娘这怀着身子,难免娇气些,你担待则个,莫要与她置气。”
欧氏攥紧了帕子,哼了一声:
“寻常妇人怀胎三月才有孕吐之相,怎地她不过二月,便吐了起来,分明是仗着肚子里有了,与我拿乔!”
这话说出,四姨娘低下去的眼眸一动,再抬起头,泪珠子便下来了:
“大娘子……真不是贞娘拿乔,实在是…实在是……呕……”
封大相公一阵心疼,忙将四姨娘揽住了,要将她送回去躺着。
封老太太正在前头与那紫袍道人交谈,听见这头的官司,摇头叹了句:
“家宅不宁。”
那紫袍道人瞧着,便与她结了条红绳,道:
“年轻人火气重,恐有些火煞,拿这法绳压一压罢。”
紫袍道人年已七十,又德高望重,说这话不算冒大。
封老太太忙接过来,教巧儿挂在封大相公的床帏上去。
一旁地大姐儿闷不做声地看过,待夜间回了她娘的院子,便朝欧氏劝道:
“我与你说过多少回,不过是些妾室之流,咱家本就子嗣不兴,多几个哥儿来,日后也好掌着家业,振兴门庭,有甚么不好?非要惹得祖母生气,父亲也当防贼似地防着你。”
“你平日里多谨慎,怎地一遇上这事儿,就昏了头了?”
欧氏听罢,埋怨道:
“你还来说我,若不是我替你和二姐儿打算着,这府里哪有咱们娘儿仨的地位,你当你父亲是个甚么好的?这么些年来,若不是我拦着,府里的姨娘得有多少?在外头的,更数不清了。”
大姐儿道:
“有老太太在,老太太不会教父亲放肆的,你便安安稳稳做着你的大娘子,将这府里打理好,父亲和老太太,哪个不敬着你?”
欧氏有些羞恼:
“你当真有这么容易,若不是我性子硬气些,这大娘子哪还轮得着我来坐,只怕李兰贞那个……早就坐了我的位子了!”
大姐儿叹了口气:
“娘,你怎地还不明白,若不是你性子太过刚强,老太太怎会把四姨娘抬进来与你打擂,
你这般一味地紧紧相逼,即便当初你拿着多少嫁妆给父亲铺路,这些恩情也会被消磨掉的。”
欧氏心头堵了口气,心知女儿这是在点她善妒,不免怒道:
“我是你娘,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大姐儿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旁的我不说,便是那两个姨娘,随你怎么教训,我只劝你不要与祖母和父亲犯拧。
只是底下的弟妹们,终归是一家子骨肉相连,我是长姐,少不得做出个样子来,三姐儿在寄心水榭里头住得够久了,她那么小,里头那么冷,便是她娘和父亲有错,她也是无辜的。”
这事儿是欧大娘子的逆鳞,当初封大相公瞒着在外头养外室,还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三姐儿进门时,允州城里的官家夫人,哪个不笑她?
大姐儿这般翻出来,活像打她的脸。
欧氏瞬时大怒,一掌扇在女儿背上,手指指着她的鼻子骂到:
“你心疼那个野种,怎么不心疼心疼你娘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几个算你哪门子的骨肉至亲?
你的骨肉姐妹只有一个二姐儿,连那杞哥儿,你当我想养着?不过是为你两个留个靠背,你说这话,是割你娘的心!”
大姐儿受了一掌,沉默片刻,没再说话,母女两人相对坐着,半响,大姐儿朝欧大娘子行了个礼,不言不语地回去了。
欧大娘子气得把帕子都撕成了两截儿。
大姐儿同欧大娘子置上了气,四姨娘知晓后,心头舒畅许多。
白日里她不是装的,一面是怕那毒妇在粥里放东西,一面是真闻着那符灰作呕。
今夜封大相公并未宿在她的院儿里,四姨娘想了想,教穗儿将四丫唤来。
穗儿“哎”了一声,便去了。
没过会儿,四丫跟在穗儿身后快步走过来,待见到四姨娘,朝她磕了个头,又再站起身。
论说不用行这么大的礼的,可四丫回回见着四姨娘,都要与她磕头。
四姨娘暗暗点头,嘴上道:“作那劳什子虚礼做什么,唤你来是有事。”
她朝穗儿使了个眼色,穗儿听话地下去。
四姨娘才倚着边枕,趁着烛光,看向四丫,道:
“近来在院儿里和那些丫头们处得可好?”
四丫脑海中闪过芒种和小满等人,近些日子,她们不知怎地,都疏远了自己,就底下几个不知事的小丫头还黏在自己身后。
想归想,四丫没单子嚼舌根,只低下头道:
“好…挺好的,姐姐们待我都好。”
四姨娘点点头,又到:
“你原来是认了那大灶房里倒潲水的肖妈妈作干娘罢?怎地现在与她疏远了,我听说那肖妈妈逢人便编排你倒反天罡,趋炎附势,不认干娘了?”
四丫骇了一跳,赶紧地跪下回道:
“姨娘明鉴,我原是认她作干娘的,只都是教她哄骗去了的,肖妈妈待我时常打骂,又将我的月钱都领了去,把自个儿的脏活儿累活儿都丢与我做……
不仅这般,还不与我吃饱穿暖,我如今得姨娘疼着,才脱离苦海了的,哪里还敢认她作干娘!”
四姨娘听罢点了点头,温声笑道:
“原是这般,从前委屈了你,这老奴实在刁钻,待我明儿好好教人收拾她一番,与你出出气,当什么人都敢来欺负我身边儿的人么!”
四丫听罢,感激涕零地谢过四姨娘,深觉自己当初跟着四姨娘做事,算是走了条明路。
只听得四姨娘又道:
“除却这婆子,还有别的甚么人与你不痛快么?我一道儿与你出气了……若是手里头月钱不够使,也只管说来,你与我有大恩情,我记着你。”
四丫忙又谢过了一遍,想了想谭霜,犹豫道:
“旁的没有,只是五姐儿院儿里有个三等丫头,唤谭霜的,从前与我住过一个屋,很是张狂,上回在外头遇见了,还将我在姨娘院儿里做事的事儿讥讽了一回,我倒没什么,实在为姨娘不忿得很!”
四姨娘眼里闪过一丝阴沉,五姐儿院儿里,池春娇的人么……她迟早要收拾她娘儿两个。
“嗯……五姐儿院儿里的,先不好去管,日后再教训她……”
她道。
四丫愈发得意,嘴角提了提,不防又听得四姨娘说了一句:
“好孩子……从前我吩咐你做的事儿,都记得罢?”
四丫一惊,忙道:“记得,都记得!”
四姨娘笑了笑,“记得便好,我这儿有封信,要教你去送一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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