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拼爹狂人应星星(十):和我组一辈子的盗贼吧!

    众所周知,“斯科特主管”不是一个人,而是代指某个群体。

    而这样的存在,包括现任主管在内,在这世上一共有八条。

    不巧,景元每一条都认识。

    因为仙舟罗浮和市场开拓部的合作关系,他的玉兆通讯录里有每一位的私人联系方式,更令人细思极恐的是,不管过了多少年,前面七位的号码都能打得通。

    景元还专门给这八位斯科特单独建了一个分类,分类的名字就叫“孤狼家族八等一”。

    那么你可能就要问了,景元如今困在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星舰之内,能用什么方式把密钥送到斯科特主管的手里?

    这里我们要跟进一下另外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在遥远的星河之外,盗贼公国塔利亚的地下宫殿内,阿丽万塔星的换境叶沙拉、水晶宫的玻璃爆珠宴、螺丝星智械大师亲制的黄金螺丝派、江户星的百年陈酿清酒、匹诺康尼的绝版典藏苏乐达……

    来自寰宇各界、价值连城的珍馐美食,此时此刻,像是不要钱的流水席一般,尽数陈列于天才俱乐部78席的桌前,只为换来他漫不经心的一瞥。

    这已经是一个不背靠任何银河大势力的独立公国,能拿出来接待顶级外宾的国宴规模了。

    一旁,星球主人正从府库里捧出传闻中81席阮·梅钟爱的雅花茶,他的长相如果放在公司后台上进行人脸识别,是会被立刻认作现任斯科特主管本人的程度。

    价值千万信用点的古茶被他这不懂风雅的小偷之王哐哐拍着罐底,豪横地倒了半壶,兑水,然后高高兴兴地端到应星的面前:

    “应星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请您务必尝尝我这茶。”

    应星没接。

    他的目光扫过四下金碧辉煌的墙壁,若这也叫“寒舍”,庇尔波因特的富豪们只怕都算住在草棚里了。

    他自认不算什么擅长饮茶品茗的风雅人士,还经常被友人调侃为不懂风雅、牛嚼牡丹的大老粗,但也有些看不起劳拉佩里的这种暴殄天物的喝法:

    “这是阮·梅培育出来的品种茶吧?你什么时候喝得起这个了?”

    劳拉佩里的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小偷独有的、混合着得意与腼腆的笑:

    “反正没花钱。”

    他的属下从银河各地搜刮来了各种奇珍异宝,绝大部分都堆积在他的王室府库内沉睡着,只在这一天为一个人打开。

    劳拉佩里将茶杯放了下来:“应星先生,要不我再找人来给您跳支舞高兴高兴?”

    “……你在这儿过的简直是昏君的日子。”

    应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是来找你说正事的。”

    “您误会了。”劳拉佩里正色道,“我准备的是咱们塔利亚武器部最新研发的机器人,让它们给您表演一支踢踏舞,我敢保证,这节目效果,绝对不比仙舟的金人差。”

    应星可耻地心动了一瞬。

    就是这犹豫的一会儿功夫,劳拉佩里已经冲着对讲机喊人了:

    ——“赛法利娅!把我的机器人舞团带上来!”

    一扇门被猛地推开,探出个睡眼惺忪、呵欠连天的脑袋:

    “大帝,您该不会忘了和我一样睡忘了,忘记前不久您的踢踏舞团被鼻涕虫大军团灭的事儿了吧……”

    她伸了个懒腰,迷糊的眼神扫过劳拉佩里正招待的贵客,顿时眼睛一亮:“哟!这不是大花猫……”

    应小星是小花猫,应大星对应的自然是大花猫。

    意识到自个儿睡迷糊了一时失言,来人立马改口:

    “咳!我是说,这不是老大的老大吗?”

    她认了应小星当老大,而应大星是应小星的老大,所以自然就是她老大的老大。

    “我是翁法罗斯人赛法利娅,现在是劳拉佩里大帝的臣子。虽然都说贵人多忘事,我想您应该还没把我忘干净吧?”

    应星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微微颔首:

    “我当然还记得你。诡计的半神,看来你这些年过得很不错。”

    正如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搜集到的情报,过去,应星的主要活动区域在翁法罗斯,除了偶尔参与天才的团建,就是给模拟宇宙设计虚数引擎的插件。

    他又素来深居简出,一连闭关几年才出门一次,对外界的动向并不关注,很多消息还是从应小星与丹恒的口中辗转听闻。

    比如那几位黄金裔的踪迹去向。

    翁法罗斯一战胜利后,几位半神在黑塔的指导下,接过了权杖的管理职责,地位相当于新世界的泰坦,在翁法罗斯升格的过程中,他们跟在天才们的屁股后,没少出力。

    等到翁法罗斯正式和银河连通,各大城邦正式结为联邦互相合作,他们终于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刻律德菈则是转而将视野投向了无穷无尽的天外。

    君王不打无准备的仗,这迈入群星的第一步,就是打探足够多的情报,并且让翁法罗斯人正式与银河产生交际。

    几位黄金裔臣子作为她最看重的亲信,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熟悉的家乡,前往陌生的外界闯荡,磨砺本领,增长才干。

    赛法利娅就是其中之一。

    她这样专为凯撒大王处理脏活累活的情报分子,在和平年代反倒失了用武之地。

    抱着“绝不能输给裁缝女”的念头,待手下最后一批孩子都能自立后,她便决定出去闯荡,这样好歹回来之后也有资本吹嘘一番。

    而遍数银河的万千璀璨文明,这位出身多洛斯城邦的诡计信徒在星图上一见到那颗以“盗贼公国”为前缀的星球,顿时心生向往,不远万里,投至了劳拉佩里一世大帝的麾下。

    她的偷窃技艺之高自然不必说,无论是隔空取物、抹黑潜行,还是偷梁换柱、移花接木……几乎样样精通。

    唯独缩骨功始终差了些火候。

    就在竞争进入白热化、赛法利娅自觉即将止步海选之时,观战的劳拉佩里大帝定睛一瞧,瞥见了她兜帽下不经意露出的猫尾与猫耳。

    “!”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你过关!

    于是,赛法利娅不仅斩获塔利亚一年一度的最强盗贼大赛的千万头奖,更成为劳拉佩里大帝座下的亲信臣子,真可谓是双喜临门。

    赛法利娅在乱世中磨砺出的盗贼技艺,终于找到了真正适合她的舞台。

    她随大部队远征,专挑为富不仁的豪强势力、作恶多端的歹徒混蛋下手,如今应星桌案上陈列的诸多异宝中,正有她的一份功劳。

    而刻律德菈听说之后,非但没有责怪捷足爵这类投奔他国的大逆不道之举,反而大加称赞,认为她选的目标太好了。

    塔利亚本来就是不在星际和平公司管控范围内的独立星球,不受星际和平法约束,这也就意味着,翁法罗斯率军攻打他们,是完全不用担心公司谴责的,说不定公司还会在一旁拍手叫好。

    “老大的老大,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我前一个侍奉的主子是皇帝,后一个侍奉的主子也是皇帝。”

    赛法利娅耸了耸肩,语调轻快:“不过嘛,要是哪天凯撒真带着大军打过来……大帝,你好好求求我,我说不定能劝她手下留点情面。”

    “哼,那也得看你那位凯撒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赛法利娅吐了吐舌头:“我开个玩笑,应星大人在这里,你可别背地里被我穿小鞋哈。”

    光听她一开始打趣的语调就知道,赛法利娅不怎么尊重大帝一世,劳拉佩里本人对此也不在意,他现在更在意还是另一件事。

    “赛法利娅,你先退到一边去。应星先生,您此番前来,有何贵干?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尽管开口。”

    应星端起了茶杯:“我就有话直说了,我来塔利亚找你,是想暂时借走你的愚者面具。”

    劳拉佩里一愣,然后笑着说:“应星大人,这才多大点事嘛,您直接给我说一声,我就把它邮寄给您了,不用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

    话是这么说,但对于假面愚者而言,面具是他们进出酒馆的身份凭证,寄宿着愚者的核心力量。

    一旦没了面具,他一个被众人觊觎的盗贼大帝,面对来自各方的刺杀,恐怕就没有先前那么游刃有余、从从容容了。

    更何况,这还是人家凭自己本事从乐子神脸上摸走的战利品。

    钻石当初给他讲述这事儿时的微妙表情,应星至今都还记忆犹新。

    于情于理,借走此等至关重要的东西,他都应亲自登门问一下,反正也就是按下拉杆、全力加速的事儿。

    当然了,应星也想顺道看看塔利亚的发展情况,自己当年随手种下的因,如今在这片荒漠中长成了怎样的参天大树。

    现在看来,这棵树不仅发了芽,长势更是尤其嚣张跋扈,秉持着盗贼的顽强生命力,四处偷东西,硬是靠自己吃成了一方巨无霸势力。

    而创造这一切的星球主人,劳拉佩里大帝一世不再多说,眼睛都不眨一下,把自己宝贵的面具双手奉上,交给了种子的播撒者。

    那个外表酷似狼的面具在触碰到应星的一瞬间,又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外壳变成了纯黑,像是一个幽深的黑洞,能把人吸入其中。

    欢愉星神捏造的面具,具有远超凡人的力量。然而,斯科特本人目前能发挥出来的潜力,不足它的1%。

    而就是这小小的1%,让他稳坐了塔利亚的土皇帝整整几百年,地位至今无人能够动摇。

    赛法利娅倒吸了一口凉气:“嘶……这个样子,看上去不太妙啊。”

    劳拉佩里的面具有时候会做出一些预言性质的外表变化,多次帮助他躲过了致命的袭击和刺杀,但他还真没见识过这种不详的外表:

    “应星先生,我能冒昧多嘴一句,您借走我的面具,是要去干些什么?”

    不等应星回答,他便拍着胸脯保证:

    “如果有紧急情况,盗贼公国的王室护卫军,以及我们在全银河搜刮宝贝的特殊行动部队——寻星盗宝团,随时都能为您全部出动!”

    赛法利娅马上立正站好,行了一个塔利亚王室的礼仪:

    “寻星盗宝团副团长赛法利娅,向您致意!”

    ……前面的“王室护卫军”还好理解,后面那个“寻星盗宝团”又是什么鬼东西?

    应星依旧冷漠地拒绝了他的提议,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找人的小事儿罢了。”

    根据红飘带上提供的线索,他接下来预计前往一个被虚无渗透的星球,在那里寻找燧皇老爹的踪迹。

    应星之前没有打虚无怪的经验,所以准备做得越充分越好,在来到塔利亚之前,他已经做了不少了。

    虚无的侵蚀防不胜防,凭直觉,应星觉得欢愉星神的面具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防御性道具。

    一腔热血没了用武之地,劳拉佩里像泄了气的败犬,失望地跌坐回椅子里:

    “果然,我组建了上百年的盗宝团,该发挥用途的时候,还是没用啊……”

    应星看不下去他这副失去人生价值意义的颓废样儿,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善良地发布了一个指令:

    “景元几天前遇到了点麻烦,罪魁祸首我已经摆平了,你帮我注意一下他最近的动向。”

    劳拉佩里一下子坐了起来:“哦?是刚退休的景元将军?他不是出门当巡海游侠了吗?”

    他虽然坐镇在塔利亚这颗小星球,情报却意外的灵通。

    赛法利娅:“巡海游侠?干这个的和咱们盗贼一样,都是高危职业啊。大帝,你从哪儿知道景元将军去当了巡海游侠,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劳拉佩里两手一摊,真相意外地简单:

    “他发了朋友圈,没有屏蔽我。”

    朋友圈:

    @实名上网(已退休版):(显示图片)

    图片显示的是一幅笔走龙蛇的书法,上书八个大字:“神策惊雷,巡海揽胜。”

    其中,“神策惊雷”四个字的旁边,赫然打上了一个醒目的勾。

    评论区:

    @星网用户73200719:还有大好的人生在等着你。

    ——@实名上网回复:嗯!我也这么觉得!

    @持明上网:景元哥,和我组一辈子的巡海游侠吧!

    ——@实名上网回复:(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冷面小青龙回复:白露,你不是要当无名客的吗?

    ——@雪山飞狐回复:小白露,你怎么能背叛我们无名客三人组?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上善若水:一路保重。另外,镜流托我转告你,以后若是途经罗浮附近,回来看看吧。

    ——@实名上网回复:丹枫哥,你们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怎么说话都一个味,这句话我看送给丹恒也很合适

    @无情的卜算机器:……景元,我没什么好说的,还是那句话,愿你我皆能得偿所愿。我是不会输给命运的。

    ——@实名上网回复:哈哈,符玄将军,不要这么严肃嘛,要是当上了将军还这么苦大仇深,我怕是用不了多久又要被召唤回来轮岗了

    @立志成为应星手下最完美的作品:路过翁法罗斯,可以去看看。

    ——@实名上网回复:我记下了,有空一定会去你的家乡逛逛,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一方水土,才能养出你这般的人物啊

    @狐朋狗友:景元,好!

    ——@实名上网回复:飞霄,你也好!

    @战略投资部-钻石:恭喜。

    ——@实名上网回复:谢谢钻石主管。对了,在庇尔波因特,别忘了多照拂一下我们丹小恒。

    和应星在星网上的高冷不同,网上冲浪的景元和他现实里是一个性子,非常活泼,每一句评论几乎都有回应。

    劳拉佩里:“我本来也想说两句的,奈何钻石也在评论区,我这儿一发,他准能看见,万一顺着网线跨星域来逮我,那可就不好办喽。”

    不管怎么说,他和景元认识得很早,在仙舟罗浮的星天演武仪典上,第一次见面的气氛虽然不怎么友好,但有78席这个中间人,后来自然而然有了一些交情。

    景元还在庇尔波因特出席了他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葬礼,正是由于他的出现,公司高层对他已死的消息更加深信不疑。

    有这一层关系在前面,劳拉佩里当仁不让地表示:

    “应星先生,您就放心吧,我保准把这事儿给您办的漂漂亮亮的!”

    等到应星坐上了金人mk9876型,劳拉佩里一直目送着飞船消失在天际,直到浓缩为一个看不见的小黑点,这才放下了拼命挥舞的右手。

    赛法利娅啧啧称奇,她原以为自家这位毛绒控大帝是看在78席的地位与人脉上才如此殷勤备至,可眼下看来,劳拉佩里竟像是真心崇拜着应星。

    像他这样无亲无故、没心没肺,连她这翁法罗斯派来的间谍都懒得提防的人,竟然也会有心悦诚服的崇拜对象?应星是救过他的命吗?

    “景元将军现在的方位……”

    劳拉佩里看着应星发给他的星球坐标:“这个位置真是巧了,我记得市场开拓部在这颗星球上搞一些小动作吧?”

    虽然初代斯科特人已经离开了庇尔波因特,但他在市场开拓部内的眼线和情报网还没有死去。

    包括董事会扶持的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以及现任斯科特主管的全部动向,他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他什么都不打算去做。

    毕竟,他已经假死退休了,他有他的任务,后代也有后代的课题。

    因此,塔利亚的土皇帝只是旁观着市场开拓部的波诡云谲,对自己遗留下来的影响毫不在意。

    现任的市场开拓部主管是斯科特家族的第8代传人,虽然贸然打扰孙辈的日常生活有些抱歉,但这毕竟是应星大人派发的任务。

    劳拉佩里在通讯录里找到了电话号码,当场拨通了电话。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狼~怎么装呀装,也装也装不像——”

    一阵诡异的电话彩铃在室内突兀地响了起来。

    科科娜连忙捂住听筒,对着三位男士腼腆一笑:“抱歉,我接个特殊来电,你们先聊,不用管我哈。”

    作者有话说:

    作者白天,当牛做马,不得安息,满腹牢骚,郁郁难平。

    夜晚匆匆赶课,欲坐后排码字,结果卡点进门,教室空荡无人,留我茫然瞪视。

    一问才知调课,作者当场大喜,好似范进中举,俩字脱口而出:“噫!好!”

    狂奔回舍,掏出键盘,牛马耕地,奋力敲打。

    本想怒写万字大份,一展孤狼雄风,奈何手速有限,壮志今日未酬,明天再努力!

    第232章 巡海游侠景元元(十一):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电话刚一打通,那边就传来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大嗓门:

    “我亲爱的外外外外外——孙啊!最近过得怎么样?”

    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景元眉头一挑。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指向的就是那位。

    科科娜没开免提,但以在场众人的听力,开了和没开没区别,只听她用一个同样热情四溢的语调回复了电话对面的人:

    “我亲爱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啊!您老人家不是退休(重音)了吗?今天怎么破天荒打来电话,还是这么多年来的头一回吧?是有什么事儿要吩咐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爷孙两人是祖传的口吃结巴呢。

    现场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三人的心间充斥着满满的无语。

    奥斯瓦尔德·多施耐德揉了揉僵硬的眉心,他正准备和景元展开谈判,结果科科娜这一打岔,把他事先想好的说辞都给整没了:

    “到底是多么特殊的来电,值得你现在就要接……”

    然后他就听见电话对面的人不经意提到: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多嘴问一句,我的外外外外外外——孙是不是要出生了?”

    这里要特别提醒多了一个“外”字,也就是科科娜的儿子。

    啪的一声,是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武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科科娜连忙捂住了听筒,状似娇羞的在空中划了一下手:

    “哎呀!我亲爱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怎么好端端的跟我打电话问这个,人家害羞死了!”

    劳拉佩里那边还在追着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杀:

    “你准备给他起什么名字?”

    “这个嘛,还没想好,毕竟他不是还要过段时间才能降世吗?”

    科科娜刻意含糊其辞。

    他们家族的每一代人,都是借助这位老祖宗的细胞,从长期合作的秘密实验室单体繁殖出来的。

    而胚胎的培育过程需要很长时间,从目前的进度上来看,估计还需要个几年左右的功夫。

    劳拉佩里哦了一声,拉长了音调,意有所指地说:

    “那你更该抓紧完成手头的工作,为他的未来铺好道路,不是吗?”

    这是在提醒科科娜,卧底游戏是时候该结束了,赶紧料理了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这个小垃圾,应星大人可是专门嘱托过他了。

    “你不是一直想去江户星当虚拟女主播么?早点完工,攒够积蓄,就去追逐你的梦想吧。”

    “谢谢老祖宗支持我追梦!等我上播了记得点一下关注哦~”

    她听懂了老祖宗的暗示,连连称是,如获珍宝地挂断了手机,一抬头,便看见三位男士不约而同地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好好好,刚才景元将军的待遇也轮到她了。

    “几位,怎么了?你们继续呀,不用管我的!”

    现在谁还能继续保持严肃的对峙?

    景元正在犹豫他手中的密钥要不要交给这位似乎不太靠谱的第八代斯科特。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艰涩地开口:“科科娜,你有孩子了?”

    波提欧先前在通风管道里直击了办公室潜规则的那一幕,自然能听出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此时内心的凌乱和复杂。

    科科娜像是没听懂一样,抑扬顿挫地回复:

    “是啊,是个男孩子呢!我们家一直都是一代单传,就连我曾曾曾曾曾——祖父都对他的出生给予了厚望啊!”

    波提欧是个有女儿的老实人,这种场合下也不知道该说啥,最终只憋出了一句祝福:

    “恭喜。”

    经历了景元将军掉马的冲击,他的心态得到了空前的锻炼,飞到宇宙中升华的奶牛猫猫头也回归了大脑。

    他甚至能够安慰自己,如果将“景元是个退休的仙舟将军”和“景元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少爷”这两个事实摆在他面前,波提欧仍然会径直选择前者。

    科科娜先前介绍景元,说他“算什么都不漏”,也许有夸张的成分,但看他此时镇定自若的神态,分明算到地面可能爆发的冲突,甚至还能分神朝他眨眨眼,示意大哥宽心。

    波提欧家人的性命安危得到了保障,他也就没了后顾之忧,能拿出百分之百的全神贯注来对付对面的奥斯瓦尔多·施耐德。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需要他们用武力对付了,科科娜一人足矣。

    景元换了一个更委婉的说辞:“既然如此,我就把这枚密钥送给你,全当那位新生儿的贺礼吧。”

    反正左右送的对象都是斯科特。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你们当着我的面,交易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他很快缓了过来,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确实,我此前从未想过,会有身份不明的敌人能够突破层层安保,潜入我的办公室,更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盗走密钥……都说巡海游侠不择手段,没想到光风霁月的景元先生加入之后,手段也不输给他们啊。”

    “过奖了,施耐德先生,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景元神色淡淡地接下了他的阴阳怪气:“方才经过通风口,我瞥见贵公司的预案文书,若是村民拒不服从,你们所谋划的,远比我想象得要残忍千倍万倍。”

    动辄毁灭半颗星球的B级星舰武装部队,就能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毕竟,区区几万条人命,怎么能比得上地底沉睡的珍稀矿脉呢?

    波提欧不识字,原以为景元远远落在后头是因为身形卡住了,哪曾想这人不声不响,就把对手的底牌摸了个透。

    他差点闻言暴起:“好你个奥斯瓦尔多!不用别人出手,老子现在就请你吃几颗枪子儿!”

    “牛仔,我中几枪对你来说无关痛痒,但你应该不想让你的家人的身上也多出几个血窟窿吧?”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语速飞快地说:“你觉得,那群只会耍弄左轮的牛仔,在失去了你这只头羊的领导下,能与我手下装备精良的部队进行对抗吗?”

    这是实话。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坚信那套羊群和牧羊人的理论,只要剪除了头羊,剩下的羊群就是任由他蹂躏的廉价劳动力。他将自己视为牧羊人,并且坚信,群羊归一牧。

    对于这些未能开化的土著,需要有更先进发达的文明引导他们,发挥他们最大的价值。

    而这颗星球最大的价值,就是掩藏在地底的无穷矿产资源。

    至于那些土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办公室门口传来手下的呼声:

    “奥斯瓦尔多大人!我们是后勤安保团队!通风管道内搜索的机器人在您的办公室天花板上失去了踪迹,疑似检测到陌生生命体,请问我们是否需要进来支援?如有需要,还请您开门!”

    P44级项目组长的办公室有严格的禁制,没有那张唯一的权限卡,任何人都从外开不了门。

    “奥斯瓦尔多大人?奥斯瓦尔多大人?您听到了请回复!”

    安保人员的询问声越来越急切,如果奥斯瓦尔多再不给出回复,他们随时就会抄着家伙破门而入。

    波提欧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不妙啊,景元兄弟,他们好像带了不少人,要是一起涌进来,得把我们射成筛子!”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恢复了一派气定神闲:

    “两位,只要我一句话的功夫,他们就能马上撤走。而且不仅是门外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那些正在和牛仔交战的公司员工也会立即撤离。这就是权力的美妙。”

    “你想借此要回你的密钥?”

    第一个表示不同意的还是波提欧:

    “景元,这家伙一看就没憋好屁,你不要答应他!”

    “牛仔,这项交易直接影响到的是你的家人,你非但不劝景元先生答应我的提议,还试图阻拦我,你又是什么意思?”

    “第一,老子不相信你会遵守承诺;第二,老子不允许你让我的亲人成为要挟我兄弟的借口,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账!”

    “哈哈哈……是啊,我就是一个混账。我从来不需要亲人,不需要朋友,只要有金钱和权力,我要什么就有什么!”

    景元和对方三观迥异,实在聊不到一起去,于是他没有再接下去,而是使出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掏出石火梦身:

    “你错了。人们并非是嗷嗷待宰的羊群,他们会反抗外来者施加的强权和暴力,直到将敌人彻底驱逐出去。”

    地面上,波提欧的小女儿骑着咪咪大狮子,一手高高举起,像是骑着马儿一样,欢快的尖叫了起来:

    “冲呀!”

    而在它的身后,不管男女老少,纷纷拿起了锄头铲子镰刀作为武器,加入了牛仔的作战,以人数上的优势,包围了举着激光枪的公司员工:

    “阿尔冈阿帕歇不欢迎你们这群强盗!从哪儿来的就滚哪儿去!”

    “把那两位挺身而出的英雄放回来!”

    小羊羔有样学样,声音是最大的那个:

    “把我爸爸和大绵羊放回来!”

    众人愤怒不已,老天好像也听到了他们的怒吼声,本来万里无云的晴空很快笼罩起了乌云,紫色的雷霆轰隆作响。

    格蕾惊呼:“是天神!一定是天神听到了阿尔冈-阿帕歇人民的祈祷和呼唤!”

    一道闪电从空中迅疾劈下,不偏不倚,正好降落在公司员工和村民之间,顿时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直面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一些胆子小的公司员工握着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会吧,他们真的有神明的庇佑?”

    并非神明,而是一位好心的、会玩闪电的巡海游侠。

    “快联系奥斯瓦尔多大人!申请调用高杀伤力武器!”

    “但是科科娜女士也嘱咐过我们……”

    那人吼道:“你到底是听奥斯瓦尔多大人的,还是听一个小助理的?!”

    一道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

    “我们身为市场开拓部的员工,当然是听等级更高的。”

    “……你什么意思?”

    “刚才,我的手机收到了一个消息。”

    那些公司员工顾不得气势汹汹的当地人,连忙掏出手机低头查看,几秒钟过后,纷纷不敢置信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怎,怎会如此?”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斯科特大人居然专门给我们这些p20级的小喽喽发了信息?!他怎么知道我们在阿尔冈阿帕歇这颗星球上的一举一动?”

    众人联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除非,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里……”

    市场开拓部星舰,办公室门外的人同样也是爆发了一阵猛烈的议论就彻底没声了,像是直接撤走了。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感到事情逐渐失去了控制,但景元和波提欧显然是没有这般的能耐,原因就只有一个。

    他愤怒的看向了科科娜:“你夺走了我的权限,越过我给他们发布了命令?不对,你要是有这个能耐,怎么可能还只是一个助理?”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只不过用我本来的职位,给他们下了命令罢了。”

    “本来的职位……”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语调放得很轻,像是一天做了两场噩梦。

    “不,这不可能……”

    科科娜浑不在意的说道:“我和你差了三级啊,放在庇尔波因特,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中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你说是吗?我亲爱的奥斯瓦尔多大人?”

    至于这三级到底是高还是低。除了还在状况之外的波提欧,剩下两人都听懂了。

    景元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吗?施耐德先生,你自诩为手握强权的牧羊人,将宇宙视为丛林法则,最终也要被代表着更大强权的狼一口吃掉。”

    “狼”这个字眼触动了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神经,对科科娜怒目而视:

    “你,你难道是……!”

    科科娜小步走到景元的身边,笑眯眯的接下了他递过来的密钥:

    “我卧底在奥斯瓦尔多的身边,想尽办法偷走密钥,结果他老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装深沉。就算出门,也把我这个助理拴在裤腰带上,愣是让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不过,今天我在阿尔冈-阿帕歇这颗平平无奇的星球,看到景元将军的那一眼,我就知道,转机来了。”

    波提欧后知后觉:“所以你是故意将我们带进来,提醒我们通风管道的存在,放任我们闯进了奥斯瓦尔多的办公室?”

    “没错,我想搅乱秩序,这样就能浑水摸鱼,捞出密钥。如果没有你们二位的帮助,今天断然不会如此顺利啊。”

    而科科娜所做的,当然不止这些。

    神策将军智谋超群,怕是早早就认出了她,不需要过于担心。

    但为了防止这脑子一根筋的牛仔一时冲动坏了事,她还特意在休息室即兴表演了一段,从而让波提欧坚信科科娜是半个自己人。

    “牛仔!看在你帮了我大忙的份上,我儿子的名字,就由你来起吧。”

    波提欧意外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你既然是有女儿的人,应该很擅长给小孩儿起名吧?”

    景元心里嘀咕,这可不一定,他大哥还给自己的马起名叫小老弟呢,起名水平简直是和他应星哥不相上下。

    但他敢当着应星哥说出这话,不敢当着他大哥说出这话,不然多少得挨一个爆栗。

    波提欧也不客气,接受了她这番真情实意的恭维,摸着下巴想了想:

    “不如就叫他——林登吧。”

    “这在你们阿尔冈-阿帕歇的古语中,又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用了阿尔冈-阿帕歇的古语?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林登’的意思是——吃掉牧羊人的狼。”

    “哈哈哈!这个寓意好!那他就叫林登·斯科特了!”

    “斯科特”三字一出,她也不再装了,伸手揪掉那头金色大波浪,露出一头棕色短发,似乎嫌发丝有点炸,还朝掌心啐了两口,三两下把短发抹成了个油顺的大背头。

    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踢飞高跟鞋,利落地扯下黑丝袜,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把旁边的三人全看傻了。

    如果有人要问,斯科特家族在历代的单体繁殖中,在将强大的基因保存下来的同时,难道就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基因突变吗?

    答案是有的,具体表现在特征上,就是他们那各不相同、但都令人一言难尽的爱好。

    而这位现任的斯科特主管,孤狼家族的第8代传人,他的爱好显然不能像前几代那么广为人知、摆得上台面,只有寥寥几个心腹知晓。

    那就是女装癖。

    当然了,他只是有女装癖,而不是暴露癖,在这套女装里面还是穿了正常衣服的。

    科科娜每脱一件,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眼睛就越是瞪大一分,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不,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个男人?”

    “我能理解你,你会欣赏作为科科娜的我,也是人之常情。”

    科科娜长吁短叹,比了个Wink:

    “毕竟,不管是男是女,老子的魅力都始终如一嘛~”

    三人:“……”

    波提欧发自内心地干呕了一声,突然想把刚才送出去的名字收回来了。

    他们阿尔冈阿帕歇丢不起这个人。

    景元也不忍直视地偏过脸,不太想承认自己认识他:

    “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完美的伪装的?”

    “立塔星的高端全态伪装技术,能让人实现真正的改头换面,连生理特征都可随设定同步转化,他们和公司技术研发部也有合作,奥斯瓦尔多大人,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不要用那个称呼来叫我。我当然知道,但……”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意识到了什么,声线都在颤抖:

    “他们的技术可不便宜。你耗费巨额信用点,投入无数时间精力,潜伏在我的身边,就只是为了——推翻我一个P44的挑战者?”

    “不然呢?难道我是专程陪你玩办公室游戏的?让我拿到了这枚用来联系董事会的密钥,你觉得他们还会再扶持你吗?”

    “可你作为我的助理,几乎全天在岗,处理这么多的事务,根本不可能同时兼顾主管的职责,潜伏在我身边,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这也是他即便从始至终对科科娜的身份报以怀疑,却从来没有将她联想到斯科特身上的原因。

    科科娜满不在乎地一摊手:“没错,我现在对主管职位基本就是半放权状态,估计再过不久,不需要你这枚棋子来打倒我,董事会就会借机把我踢出局了吧?”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感到一阵突兀的茫然,好像内心空落落的:

    “……你不想继续做P47级主管了?为什么?”

    “没办法,这位子坐久了,也挺无趣的。”

    ……堪称暴击。

    他视若性命的东西,在斯科特的眼中,不过是随时可弃的玩具。

    “反正陪你玩了这么多年,我也腻了,是时候收场了。”

    他收起密钥,迈步上前,俯身,一把掐住失神的公司小伙儿的下颌,强迫对方抬起脸来,直直看进那双颤抖的瞳孔深处,将对方曾作为高位者施加于科科娜身上的如数奉还: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在你被我丢进公司监狱之前,应该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你,还有何话要说?”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被迫抬起下巴,瞳孔中映出那个曾经作为自己信任的下属、如今却以敌人的胜利姿态俯视他的人影。

    屈辱、不甘、惊愕、后悔……还有其他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最终归为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也许在这一刻,他突然想通了。

    那个他以为高高在上、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市场开拓部主管,甚至愿意亲自下场陪他玩这场上司与助理的游戏。

    从来都没有什么轻慢和蔑视,自己反而在斯科特的退休布局里,扮演着一个无可替代的角色。

    于是,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没有试图反抗,已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再无话说,速速动手吧。”

    作者有话说:

    景元: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波提欧:鸳鸯是什么?能吃吗?

    景元:我烤着吃过,但这一对……建议不要吃

    ————

    写这一章担心昔涟突然跳出翁法罗斯的轮回然后给我一巴掌[化了]

    ——————

    再和大家郑重说个事儿,因为最近白天事情实在太忙,只能堆到晚上,作息紊乱,导致精神也不太好,准备还是休息几天,调整一下写作状态,给大家设置一个抽奖,三天后回来继续更新!

    再附赠一则冷笑话补偿给大家:

    有人问:作者作者,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写孤狼家族?

    作者答曰: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你就懂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大学生,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回家放羊。

    某月某日,她在检查羊圈时,忽见地上野兽遗痕,歪歪斜斜,赫然拼出三字——“斯科特”。

    大学生大为惊骇,狂奔下山,对村民疾呼曰:

    “狼来啦!狼来啦!”

    笑点解析:这里使用了谐音梗,“来啦”与“来那”谐音,“来那”是作者的笔名,冠之以狼姓,暗示了作者和孤狼异父异母的血缘关系,从而巧妙地回答了对方的提问,令人忍俊不禁。

    第233章 野史学家丹恒恒(十二):缭乱忍侠,参上!

    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大监狱。

    “喂,你听说了吗?市场开拓部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斯科特主管最近一出手,试图取代他的家伙全都吻上来了,又把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好几个大人物都被踢进了监狱。”

    “不稀奇,我在庇尔波因特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一个消停日子。那位斯科特主管也懒得管,放任下属内斗,根本就是在养蛊嘛。”

    “斯科特倒是清闲,苦的是我们这些狱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监狱是市场开拓部的专用垃圾桶呢!”

    “喏,最近好像又新进来一个,还是P44级的项目组长,罪名是金融犯罪。这理由我都听烂了,也不来点新花样……”

    两人正凑近脑袋在一块儿切切低语,身旁忽然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顿时噤若寒蝉,挺直腰板立正站好:

    “队长好!”

    “编号14320948,编号14320949,站岗期间,不得说小话!”

    “非,非常抱歉!”

    “都在公司监狱干了多少年了,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看看人家新来的,比你们上心多了!”

    安保队长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一通,随即下令道:

    “待会儿要送来个新犯人,你们跟编号20230830一起把他押进去,照例审问。”

    “是,队长!”

    队长的身影一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两人一边磨蹭着收拾东西,一边不服气地嘀咕起来:

    “编号20230830……是那个叫丹恒的黑发小子吧?年纪轻轻就坐上了P40,要我说,认真干活顶啥用,关系硬才是真本事。”

    “听说是战略投资部直接安排的,原本跟着石心十人的翡翠做事,不知为啥调来咱们监狱部门,连队长都得让他三分。”

    “这哪是关系户,根本是太子爷……”

    丹恒站在他们身后,平静地出声道:

    “两位,我们可以动身了。”

    “我去!”

    “是,是的!非常抱歉!”

    在与拘捕人员进行交接时,丹恒见到了那位狱警口中的P44级项目组长。

    当然,这个身份已经是过去式了。

    男人脱下了象征成功人士身份的西装,换上了一身黑白条纹囚服,面色难掩灰败。

    但,即便身为阶下囚,他的眉宇间仍然保持着身居高位的锐利和倨傲,是一张典型的资本家面孔。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站得笔直,双手被电子镣铐束在背后,路过时淡淡地瞥了丹恒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道:

    “战略投资部的?”

    丹恒有些神色紧绷:“你认识我?”

    “你曾经受到石心十人的翡翠委派,负责过战略投资部在翁法罗斯的投资项目吧?我对你有印象,仙舟人。”

    “……是我。”

    “让我猜猜,石心十人把你安插进公司监狱,嘴上说着不介入市场开拓部的部门斗争,实际上却想做那个得利的渔翁?”

    “很遗憾,你猜错了,钻石主管一向信守承诺,说不插手就一定不会插手。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主动申请调来的监狱。”

    庇尔波因特大监狱关押了不知多少银河重犯,其中的利害关系盘根错节,埋藏的秘密更是不可胜计,此等重地岂是主动申请就能调来的?

    “呵,原来是个出门游历的富家公子。”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瞥见了丹恒手中握着的纸笔,了然地挑了挑眉,不由得联想起了那位同为仙舟人的神策将军,心头无端生出了几分郁闷:

    “你们仙舟人是不是都喜欢玩这种隐瞒身份尘世闲游的戏码?”

    丹恒并不上套,从拘捕人员的手中接过镣铐钥匙,金属的碰撞声在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耳中清脆作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向前,头也不回地应道:

    “请不要再提无关话题。我名叫丹恒,现在只是一个负责审查你的普通狱警。”

    很快,审讯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双手双脚被禁锢在特制桌椅上,动弹不得。

    像他这一类金融犯罪的白领囚徒,尚且不需要最高等级的束缚装置,如果换作身价上亿信用点的星际通缉犯,怕是要被裹成铁粽子才符合安保规范。

    不过,即便对方试图暴起,丹恒也有十足把握将其制伏。

    “请开始吧,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丹恒先行试探:“施耐德先生似乎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并不担忧,是因为在公司监狱留了后手?”

    “当然……不是。并非人人都有本事在这铁桶般的监狱里来去自如,我只是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败北。”

    丹恒扫过资料上对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此人的性格侧写,与现在的表现大相径庭,几乎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免有些意外:

    “这可不像是从施耐德先生你的口中说出来的,我还以为你会强烈要求司法重申,或者致电外界求助……”

    总之不可能是这一副认命的态度。

    “毕竟我只是输了,而不是死了。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无穷无尽的可能,不是吗?”

    丹恒颔首:“对于这句话本身,我愿意表达赞同。”

    “很荣幸能够与你达成共识,丹恒先生。”

    “客套话就免了。”

    丹恒打开录音笔,翻开笔记本,低着头说:

    “我的上峰希望你在正式入狱前,能主动提供你所知的信息情报,不管是关于公司的,还是其他的……只要有利于公司,这些信息将酌情记录在案,为你争取到减刑的机会。”

    “我知道的独门情报……”

    现任斯科特主管是个女装大佬?

    退休的罗浮将军去当了巡海游侠?

    亦或者……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陷入了沉思。

    就在丹恒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我听说,战略投资部的钻石与初代斯科特关系颇为微妙,在初代斯科特死了之后,他不信邪,还丧心病狂、近乎执念地在全宇宙找了他很多年,最后以失败告终。钻石为此抱憾终身……”

    丹恒越听,面色越是古怪。

    事实确实如此,但从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当年的庇尔波因特一战后,钻石去银河间找了劳拉佩里不假。

    但他那是怀疑劳拉佩里没死干净,抱着清理垃圾的心态。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这又是从哪儿挖来的野史?

    “丹恒先生,不如你帮我给钻石捎句话——让他再找找看,说不定真能发现些什么呢?”

    他这是摆明了要看乐子。

    见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态度如此笃定,丹恒的心里随之涌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劳拉佩里先生真的没死?

    可他们明明是亲眼看着他没气的,白露当初诊断的状况也做不了假……

    不过,说实话,一个公司高管要是想瞒天过海,那可太容易了。

    最终,丹恒既没拒绝也没接受,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最后,施耐德先生,”他收拾文书起身,“你在公司监狱的刑期为五十年,服刑期间如果表现良好,可以获得减刑。”

    “多谢提醒,或许不必那么久,等董事会什么时候想起我,自然会放我出去了。”

    丹恒装作没听见:“能否再问一句,你出狱后有何打算?”

    奥斯瓦尔多·施耐双眼放空,迟疑良久,才低声喃喃:

    “……大概,会去江户星看看吧。”

    等到将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送回属于他的牢房,丹恒总算松了口气,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然后又拿着纸笔前往下一个罪犯的牢房。

    因为他是上面特意叮嘱过的关系户,整个监狱无人敢加以阻拦,只要不越界,丹恒可以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比如与感兴趣的囚犯交谈,收集写作素材。

    而他要找的这名囚犯,档案记录寥寥无几,只写了对方是“由螺丝星与公司共同扣押入狱”,罪名是企图谋杀螺丝族智械,被判以无期徒刑,目前已经活了八百多年。

    丹恒来到铁栏外,找了半天,没在牢房里找到人。

    “难道越狱了?不会这么巧吧?”

    “喂,小子,你往哪儿看呢?”

    一个奶声奶气、咬字不清的声音从他的脚下传来。

    丹恒低头,才发现是个约莫两岁大的婴孩,正四肢着地,满脸不悦地瞪着他。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能对螺丝族实行犯罪?

    真是银河之大,无奇不有。

    “光看你的眼神,应该对我有些误解?我刚入狱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只不过越长越倒退了,估计再要个两百年不到,就会变成一颗受精卵咯。”

    “……逆生长?”

    “嗯哼,这不就是公司想看到的?他们关着我,却又不对我处以极刑。博识学会和技术研发部的人隔三差五就会来研究我的身体,妄图破解返祖实验的奥秘……可惜啊,庸才岂能参透博士的智慧?哈哈哈!他们注定失败!”

    丹恒瞬间明白:“你是天才俱乐部64席原始博士的追随者?”

    “叫我Monkey,或者蒙科,随你!哈哈,哈哈哈!我现在还能算是博士的追随者吗?我不能了,我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螺丝咕姆……黑塔……!哈哈,哈哈哈!”

    穿着纸尿裤的婴儿一边啃着手指,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又忿忿不平地念出几个仇人的名字,俨然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

    资料显示他是在螺丝星犯下的案,想必是被螺丝咕姆先生与黑塔女士联手擒获,真不知该形容他是胆大包天,还是自负过头……

    丹恒摇了摇头。

    近八百年的监禁与研究,显然对这位昔日的恐怖分子造成了不可逆的精神创伤,比起怕是返祖实验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无意对公司和博识学会的所作所为做出道德评价,丹恒身为一个记录者,更倾向于与神志清醒的囚犯交流,以免被对方的疯癫干扰心智,于是当即决定转身就走。

    “等等,小子,你别走!”

    蒙科叫住了他:“我听说……最近有个被斯科特扳倒的市场开拓部高层进来了?”

    丹恒脚步一顿,侧首,冷然道:“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我在公司监狱混了700多年,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情报网?”

    “这不在你过问的范围内。”

    蒙科深吸了一口气,扒住铁栅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困在这儿太久了…除了那些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再也没人正经跟我说过话……”

    丹恒不为所动。

    蒙科咬咬牙:“在我彻底退化成一颗受精卵之前,你来陪我聊聊天、解解闷,怎么样?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会把博士和他手下那些实验情报分享给你呢?”

    这么多年了,公司可没从他的嘴里撬出来过一分一毫。

    “我很难相信你的承诺。”

    “你当然可以不信,但谁不知道我昔日的同僚们热衷于人体实验?公司即便从我这儿问出点什么,也不会真的插手。可你不一样,小子,你不会坐视不理,对吧?”

    “我不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你大可放心,我没打算越狱。就我现在这副模样,就算逃出去又能做什么?我想问的,不过是些在公司眼里无关痛痒的话题,不会有人因此受伤。”

    蒙科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地坐了回去,问:

    “我问你,劳拉佩里……那混蛋死了没有?”

    丹恒没想到能从一个原始博士手下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你和他有关系?”

    “哼!劳拉佩里那个混账……他虽然不是我入狱的元凶,但我恨他恨得牙痒痒!我那一办公室的宝贝,呜呜呜……”

    蒙科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呜呜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你不认识劳拉佩里,咱们聊聊应星也行……就是那个天才俱乐部78席……他和螺丝咕姆黑塔当年联手把我送进来的……”

    丹恒瞬间警觉:“应星?”

    这家伙和应星叔有仇?

    就在这时,他看见本是应星仇人的蒙科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和忸怩:

    “我想知道应星有没有推出新的机甲模型……如果有的话能让我看看照片吗……”

    丹恒:“……”

    “对了,你能帮我偷偷带几根香蕉进来吗?黑塔那女人的心肠也贼狠了,竟然真的连一根香蕉都不让公司送进来,*源究森林粗口*!我都快忘了香蕉是什么味道的了……”

    千万光年之外,阿尔冈-阿帕歇。

    随着上司的倒台,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手下也一哄而散,纷纷撤走,阿尔冈-阿帕歇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市场开拓部专员,斯科特主管的直属团队。

    起初,当地居民依然满怀警惕,以为不过是蛇鼠一窝。

    但在景元的推动下,几番接触后他们发现,这批新来者的态度与先前那帮人截然不同,言行举止间多了尊重,少了傲慢。

    市场开拓部仍然希望将阿尔冈-阿帕歇纳入银河贸易体系,却不再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占有欲,而是寻求与当地人共同开发,用这笔深埋地底的矿产财富,为这片土地创造繁荣的新时代。

    历史只会向前奔涌,从不回头,这是所有人都懂得的道理。

    这颗星球已经无法回到曾经的封闭状态,唯有主动拥抱广阔的星海,才能为家人后代谋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了新的奔头,男女老少们各个踌躇满志。

    人满为患的小酒馆里,波提欧站了起来,高高举起麦芽啤酒杯,大喊道:

    “为了阿尔冈-阿帕歇的明天——干杯!”

    众人吹着口哨,齐声呼应,举杯相和:

    “干杯!”

    波提欧的小女儿骑在咪咪的背上,也有模有样地举起奶瓶,用清脆的童音喊道:

    “干杯!”

    景元就在波提欧的身边,碰了碰他的啤酒杯:

    “大哥,干杯。”

    波提欧坐下来肘了他一下:“还叫我大哥?我们算什么都漏的神策将军,在外界赫赫有名的那什么天将之一……你怕不是故意消遣老子吧?”

    看着像是恼羞成怒,实则特意避开了景元受伤的位置,力道也可以轻到忽略不计。

    景元眉眼一弯:“仙舟人皆为长生种,本就不以年岁论长幼。你在此地对我诸多照拂,我叫你一声大哥,心甘情愿。”

    波提欧从鼻子里挤出一道哼声,算是勉强接受了他这番说辞。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当过将军的人呢?三言两语就把他心里那点小疙瘩捋得服服帖帖。

    他虽然没读过书,不代表没有自己的思考。如今公司与当地人共同携手开发的局面,要说其中没有景元费心费力的斡旋,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半个月下来,人都累瘦了好几斤。

    格蕾看得心疼不已,几乎每天都送一篮子的牛肉饼过来,景元不收她还不乐意。

    大狮子咪咪正趴在地上,无忧无虑地啃着大排骨,老板娘特意给它装了满满一盆,堆得像一座小山。

    当地人从未见过狮子,于是跟着小羊羔一起叫它“二绵羊”,还为它系上了象征英雄的红丝巾,那抹鲜红缠在它的颈间,衬得威风里透出几分喜庆。

    咪咪非常喜欢,甚至想带给艾大皇帝也看看。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在阿尔冈-阿帕歇的旅程,即将步入尾声了。

    他的咪咪号飞船已经补充了矿石能源,随时都可以起飞。

    咪咪背上的小羊羔仰起头,眼里满是不舍:

    “大绵羊要回到天上去了吗?”

    景元俯下身,将她轻轻地抱在了怀里,温柔地回应道:

    “是呀,大绵羊属于星海,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那我什么时候也能去天上看看呢?”

    “嗯……等到小羊羔长得身强体壮,能像你爸爸一样策马奔驰的时候,大概就可以啦。”

    “好!从今天起,我要天天拉着小老弟一起飞高高!嘿嘿,二绵羊,你也想飞吗?”

    小羊羔从景元的大腿跳回了咪咪的背上,开着毛茸茸的大卡车,去找爷爷奶奶讲述自己的飞翔梦去了。

    波提欧将杯中麦芽啤酒一饮而尽,回味着景元方才的话,问道:

    “‘巡海游侠’……我记得奥斯瓦尔多是这样称呼你现在的身份的?”

    “嗯嗯,真难得,大哥,你一个字都没念错。”

    “去你的!这词到底什么意思?”

    公司发过星际和平指南,可波提欧不识字,自然也看不懂。

    景元笑了笑,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

    “巡,是巡猎的巡。追随帝弓司命,以暴制暴,除暴安良。”

    “海,是星海的海。也就是阿尔冈-阿帕歇天空之外,那片广阔的银河星海。”

    “游侠,意味着行走四方,行侠仗义,为寰宇的公义而战,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随着景元的解释,波提欧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他喵的,这不就是老子想干的事业吗?!”

    波提欧立马上去勾肩搭背:“景元兄弟,你们组织还招不招人?你看我怎么样?”

    “这……”

    景元面露难色,正想解释一番,电话忽然响了。

    打过来的是丹恒:“景元哥,你最近还好吗?前些阵子我没联系上你,估摸着你是去了一些偏远之地。”

    “是丹恒啊,我一切安好,此行结识了不少新朋友,你特意联系,是有什么要事?”

    “正是。”

    丹恒深吸一口气,缓缓说:

    “我从一名公司重犯口中得知了一处地点,与原始博士的追随者有关,是他们进行人体实验的秘密场所。”

    “我这边还在试图扒出更多有用信息……也许,又到了巡海游侠该出动的时候了。”

    第234章 拼爹狂人应星星(十三):“你们……在我的帐篷里做什么?”

    我们先不提景元从丹恒处得知消息后,是如何筹备不日动身出发,飞去十万八千里外,给原始博士麾下的恶徒送去一套爱与正义的肘击套餐;

    也不提波提欧是如何唾沫横飞、好说歹说、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说服了景元,同意携带牛仔一同远赴星海,痛殴不义之贼;

    更不提本来土皇帝当得好好的劳拉佩里突然被某位核善的公司高管找上了门,只能灰头土脸地连夜搬家,外出避风头。

    我们暂时先把视线转回应星这边。

    应某人对自己那句无心的嘱咐所掀起的风暴浑然不觉,更不知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斯科特还有无数人的命运也因他而天翻地覆,彻底改变。

    他唯一知道的是,劳拉佩里此人办事,过程或许全盘跑偏,结果却总能歪打正着,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

    所以,景元那边基本无需他再费心牵挂,应星也可以全心全意处理眼前之事。

    等到他寻到了燧皇下落,将一切处置妥当,再去找景元好好聊聊他那段注定精彩的游侠生涯。

    他向劳拉佩里借走了乐子神的面具,此时此刻就悬在腰间,专门用来抵御虚无力量的侵蚀。

    这一次他没有再驾驶星舰,只是将飞船暂时寄存于一颗可靠的中转星球,随后便以强横的肉身横渡银河,只身奔赴深空的某个位置。

    这样做当然是为了金人MK9876型考虑。

    毕竟,他自己能硬抗虚无侵蚀,不代表星舰也能,万一他的大宝贝疙瘩在途中哪里磕着碰着了,应星得心疼上好一阵子。

    众所周知,虚无星神Ⅸ认为万事皆无意义,宇宙最终注定归于虚无,因此,祂从不介入星神的纷争,也不会瞥视任何凡人,就像一座沉睡的黑洞,漫无目的地飘荡在银河中。

    即便祂从不主动作为,可虚无的神体平等地笼罩着宇宙的每一处星空,浸染每一处途经的星系,剥夺每一颗擦肩的星球。

    在虚无力量的侵蚀下,凡人将会逐渐丧失心志,沉沦颓丧,最终沦为失去存在意义的【自灭者】,在极致的空虚中彻底湮灭自我的存在。

    倘若浸染不深,或许还能活上一些时日,而那些在虚无中跋涉太久、深陷泥沼中的人,已经再无回头的可能。

    而像曾与应星交手的焚风这般,以【自灭者】之身被纳努克擢升为绝灭大君、从此踏上毁灭【虚无】命途的存在,纵览星海,寥寥无几,只能算作特例中的特例。

    混沌医师们为了拯救沉沦虚无之人,与博识学会、星际和平公司一度展开深度协作,研发了无数药剂与疗法,却鲜见成效,虚无的可怖之处由此可见一斑。

    它没有被列入寰宇三大灾害之一,纯粹是因为平民遭遇的概率低于反物质军团、丰饶民与真蛰虫。然而,其危险程度比之毫不逊色,遭遇前三者尚有一线存活的生机,可是一旦被虚无侵蚀,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应星现在就相当于主动半只脚踏进地狱。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这里只有枯败的枝干、腐烂的大地,还有难以辨认原貌的建筑残骸,天空是极致的黑,浓郁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不见半分色彩。

    虚无的河流在他的身边流淌,一直流向死灭的深渊。

    嘀嗒。

    嘀嗒。

    嘀嗒。

    没有时间的尽头。

    虚假的彼岸。

    徒劳的忘川。

    然而,行走在这片能将任何正常人逼疯的至暗中,应星的内心倒是异常平静,毫无畏惧。

    身为全宇宙已知唯一一个二度踏入贪饕星神体内的凡人,他最不缺的便是胆量、意志以及毅力。

    他身上属于生者的炽热气息很快引来了无名怪物的窥伺,向他扑来,仿佛要将活人拖入无间地狱。

    应星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侧身,云淡风轻地躲了过去,随即反手抽出烨火大剑,送那怪物先行一程。

    这些堕落者早已失去了人形,不能称之为人,维持着生前痛苦的姿态,让任何人看了都会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

    但这些恐怖怪物带给应星的感受,远不及他发现腰间的面具上不知何时长了个乐子神时候的无言震撼。

    “……”

    红发的假面愚者下半身拖在地上,像是一根柔软的面条,脑袋黏在面具上,仿佛脸和面具粘了520胶,甚至被应星活生生拖着走了两步都没掉下来,然后抬起右手,向应星高兴地打招呼:

    “啊哈!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应星逐渐戴上了痛苦面具:“……你怎么又来了?”

    “我的面具临时换了主人,当然要来看看呀。”

    “现在你看到了,可以回去了吗?”

    “那怎么行?你是来找那个有点幽默感但不多的家伙的吧?他上次在存护的眼皮子底下射掉了我的脑袋,这次好不容易让我逮到机会,我一定要把仇报回来!”

    “……你改信巡猎了?”

    不过话说回来,欢愉星神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ooc呢。

    应星抹了把脸,知道想用常规方式劝走祂是不可能了。

    星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们凡人只能逆来顺受,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但有一说一,至少乐子神出现的场合,过程可能会被祂搞得曲折了一些,结局向来都是皆大欢喜,甚至还会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惊喜收获,相当符合欢愉的命途含义。

    于是,应星很快就妥协了: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好耶!”

    应星指尖夹着的红飘带无风自动,指明的方向瞬息万变,不断牵引着他前往燧皇所在的方位。

    他正要跟随着指引转身就走,身后的衣角忽然被人拉了拉,扭头便看见带着虚无面具的乐子神在对着两根手指,可怜巴巴的说:

    “那个,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有表示呢……”

    应星沉默了一下,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意会到了对方的意思:

    “虽然我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没有一次想过你,甚至强烈希望你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乐子神脸上的面具变成了哭哭脸。

    “但是……”

    应星顿了一下,话音一转,仿佛像是面对一位老友,对高高在上的星神平静地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阿哈。”

    笑容重新回到了欢愉星神的脸上。

    有一个碎嘴巴的假面愚者同行,路上的时光总不会太过无聊。

    “小火鸟,小火鸟!你最近有旅游的计划吗?需不需要我给你推荐几个地方?”

    应星敷衍的嗯了两声。

    “参观一下香蕉乐园怎么样?好多活泼可爱的小猴子跳来跳去,还会给人说笑话!不过你不去也可以,毕竟这世上,有谁比我更擅长讲笑话呢~”

    “嗯嗯,你最擅长。”

    “还有还有,江户星如何?”

    “江户星?我记得你当初在那里设立的庆典活动,现在还没到召开的时候吧?”

    “我们不看那个,江户星有一位即将闪亮出道的虚拟女主播,尤其擅长穿兔女郎服跳钢管舞!和我一起去给他打投吧~”

    应星怀疑自己听错了:“……他?”

    “其实要我说,这个地方旅游也不错,只要没有第三者打扰,就是纯粹的二人世界!”

    “……你想得美。”

    应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不是一直叫我火鸟吗?这是忘了我体内还有一个家伙?”

    “嘿嘿,是啊,我都差点忘了,谁让他不说话呢?”

    退一万步说,应星看似孤身一人前行,体内还藏着一个小凤,能陪他插科打诨,打发路上的时间。

    ……只不过,自从上回应星从它的嘴里抢了碎星芳饵送给了卡厄斯兰那,这死鸟已经气得好长一段时间都没理他了。

    小气鬼,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

    明明年龄和应星自己差不多大,都是几百岁的鸟了,还是一副幼稚的性格,整天混吃等死,鸟宝宝卡厄斯兰那都比他们尊贵的凤凰领主六世成熟好学。

    应星原以为小凤会继续和他冷战下去,没曾想,小凤突然嘎嘎叫了几声。

    “什么?你说这地方有点熟悉?不对吧,我几时带你来过被虚无浸染的地方?”

    “嘎!”

    “你不是每次涅槃都会清空记忆吗?总不能是你上辈子经历的事吧?”

    阿哈幽幽插嘴:“倒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

    “你少打岔,我在和小凤说话。”

    应星把祂的脸嫌弃地推到一边,低头说:“小凤,你想亲自出来看看?”

    他骤然警觉:“没门。我警告你,这里的东西可一样都不能吃。你要是敢操纵我的身体乱啃,咱俩今天就得一起交待在这儿,乐子神都救不了我们。”

    阿哈直摇头,表示不赞同:“这可不一定!只要你相信我能做到,欢愉神力就是无所不能的~”

    尤其是在对付虚无这块。

    祂这话说的意有所指,考虑到乐子神无所不知,自然知晓翁法罗斯正在发生的一切。

    应星不久前见过的诡计半神赛法利娅,模拟的命途就是大世界的欢愉命途。而她的能力是只要别人都相信,那么再离谱的谎言都能成真。

    可惜啊,现实不是模拟,他们也没有生活在权杖里,当然不能做到心想事成。

    “免了,我更希望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实现目标。”

    应星刚这么说着,感觉脚下的泥土越来越粘稠,抬脚都有些费力。

    抬头一看,发现天上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即便是最普通的小雨滴,也浸染着虚无的力量,冰冷刺骨。

    红飘带被打湿了,没办法再指引方向,他的当务之急是找个避雨的地方,生起火堆,尽快把飘带烘干。

    “前面有个帐篷!”

    应星在雨雾里都还没看清方位,而乐子神眼神好,已经找到了地方,拉着他一溜烟小跑了过去。

    果然,一座小山丘上有一个帐篷,瞧着挺完整结实,不像是那些经受风吹雨打的废墟,能勉强容纳两个人。

    帐篷下面的土地尚且干燥,应星正要生火,身边的阿哈却老是往他这边挤来挤去,弄得他无法凝聚心神,指尖擦了几次都没生出火来。

    这下好了,应星的指尖没生出火,脑门上先冒出了几朵无名火:

    “你能不能注意一下社交距离?”

    “但我再往那边挪,就要淋到雨了唉!”

    阿哈不见外地又往他身上挤了挤,把应星顿时撞得东倒西歪。

    他忍无可忍,按住乐子神的肩膀就把他放倒在地,压低了声音训斥:

    “再不安分点就滚出去!”

    “嘤嘤嘤你好凶啊……”

    与他们二人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陌生的声音:

    ——“你好,请问……”

    应星马上扭头看去。

    那是一个紫色头发的女人,一身旅人打扮,站在帐篷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虽说如此,眉宇间多多少少透露出几分疑惑的意味。

    比起来人的身份,应星首先注意到的还是她腰间佩戴的那把大太刀。

    刀身上一抹红色的火焰标记,散发着红光,在刀鞘里颤动不休,铮铮作响。

    ……啊,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久不见”。

    应星刚想开口,就听见女人转而问道:

    “你们……在我的帐篷里做什么?”

    第235章 拼爹狂人应星星(十四):孤狼星神的令使,闪亮登场!

    雨还在下。

    “哎哟!”

    面对帐篷原主人提出的疑问,应星先是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抬起腿,一脚踹飞了试图添油加醋描述一番的乐子神,随后面不改色地将二人来此的缘由相告,随即便得到了紫发女子的点头理解:

    “既是同路的旅人,这帐篷,但用无妨。你们可以叫我黄泉,不知二位该如何称呼?”

    黄泉泰然自若地绕过那个头栽地、臀向天的红发怪人,在应星的身侧安然坐下,收起油纸伞,解下被湿气浸透的斗篷,叠好后轻轻置于一旁。

    虽说两人是初次见面,如今又挤在一张帐篷下,她却毫无局促之态,举止间坦荡从容,透露着与年轻外表截然不符的沉稳气魄。

    这也难怪,像她这样胆敢独自穿行于虚无的人,自然有强悍的实力和丰富的阅历傍身,否则极易迷失于这片空洞的黑暗之中。

    而解下了斗篷之后,黄泉腰间的太刀再无遮掩,屡屡牵动着应星的余光。

    他很快挪开视线,与黄泉平静的眼神相交接,自我介绍道:“我叫应星,仙舟人。那家伙是个假面愚者,至于名字……”

    应星恰到好处地停了一下,询问性地看向趴在帐篷外的红发愚者。

    阿哈瞬间屁股不疼了、嘴里不叫了,噌的一下坐了起来,无比欢快地回应道:

    “叫我四星斯科特就好了!”

    应星:“……”

    应星哽咽了一下。

    这样一叫,倒显得劳拉佩里不像是欢愉星神阿哈的令使,反倒让阿哈成了孤狼星神斯科特的令使似的。

    罢了,至少乐子神还有点良心,没有爆出自己的真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假面愚者大多无厘头跳脱,对于这个一听就是假名的名字,黄泉接受良好,毕竟“黄泉”也是她借来的名字,不是她的本名:

    “好的。你好,应星。你好,这位……四星斯科特先生。”

    一番简短的对话下来,三人也算是彼此认识了。

    名叫黄泉的女人是一名行走于虚无命途的自灭者,在与虚无的漫长对抗中,她的记忆也深受侵蚀,因而时常遗忘一些事情。

    她对名震寰宇的78席天才的名讳没有表现出丝毫反应,想来也不怎么关注外界的新闻,应星因而无需在她面前遮遮掩掩,相处起来倒是尤为舒适。

    但这并不代表黄泉对他一无所知。

    “这世间的缘分,是何等的奇妙。我能感受得到,你正是我腰间这把刀的锻造者。”

    应星好奇:“哦?何以见得?”

    “……你们都有那一抹红,火焰的红。”

    黄泉解下腰间佩刀,褪去刀鞘,纯白如空洞的刀身倒影出她清冷精致的面容,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枚如火焰般的独有印记。

    唯独在靠近应星之时,那枚火焰印记骤然泛起一阵血色红光。

    任谁看去,都猜得到一人一刀之间必有渊源联系。

    应星坦然承认:“我曾将它放归星海,任它去寻找意义所在,没想到兜兜转转,最终被你拾得。”

    黄泉却是摇了摇头,利落地收起刀鞘,直视应星的双眸,说:

    “并非是我拾得了刀,而是刀选中了我。”

    阎罗是应星用毁灭金血锻造出来的第一把刀,亦是一柄噬主成性的凶兵。

    为此,应星曾数次想过将其投炉重铸,结果后来被一位曜青将军看中要了过去,几经流转,最终遗失于星海。

    直至后来,在一名窃忆者收集的仙舟苍城忆泡中,它与它的创造者再度相逢。

    应星施以惩戒后,为它刻下火焰印记,重新放归星海,希望这柄已经生出灵智的凶刃能寻得自身存在的意义。

    他有一些小期待,但不多,也曾设想过再度相见时的场景,但没想过是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夜,由于阎罗长久浸泡在虚无里,应星甚至没感受到它的靠近。

    “这些年,我在虚无中独行,阎罗始终相伴左右,是倾听者,也是交谈者。它的锻造技艺之精湛,即便与我故乡的传世名刀相比,也毫不逊色。”

    没了乐子神的骚扰,应星成功点燃了火堆,黄泉望着温暖的火光,露出些许回忆的神情。

    在那遥远朦胧的记忆中,她的故乡也时常下着这样的小雨,人们挤在小小的屋檐下,东倒西歪地避雨。

    她死去的故乡,名为出云。

    彼时,人们为了斩杀自高天原降临的凶神恶兽,穷举国之力,锻造护世诏刀,而持刀者便以之对抗恶神,拯救天下苍生。

    黄泉就曾是持刀者之一。

    然而,就在八百万神即将屠戮一尽,和平盛世唾手可得之际——

    名为【虚无】的恐怖阴影,蓦地笼罩了他们的世界。

    自那之后,万籁俱寂,再无出云。

    唯有一个名叫黄泉的旅人,亲手抹去了她的故乡之后,独自踏上了反抗虚无的道路。

    也正因如此,她愿将应星所铸之刀与故乡的护世诏刀相提并论,甚至认为技高一筹,放在她的语境中就是最高的夸赞和认可。

    应星收下了她的赞誉,回应道:“黄泉女士是懂刀之人,阎罗能随你同行,也是它的机缘和幸运。”

    最重要的是,别看黄泉性格温和,不端架子,但以她的实力,足以位列令使级别,能镇得住这把刀的凶性。

    毕竟,就算再噬主的凶刀,也得先掂量掂量黄太后的拳头。

    不过,应星名为阎罗的锻造者,与它相处的时间恐怕还不如黄泉之久,听着她所说的这些,一时也觉得颇为稀奇:

    “你说阎罗喜欢交谈……它一般都和你说些什么?”

    “我们聊过很多东西。”

    黄泉想了想,垂下眉眼,平淡的叙述声中夹杂着一丝柔情:

    “仙舟曜青的将军,它的前主人,一位豪迈的领袖。即便战死沙场,依旧用它的刀刃支撑着千疮百孔的身躯,不曾倒下。”

    “边星蛮荒之地,军阀割据,相互残杀,最终却败给了天外降临的公司使者。旧时代的最后一名军阀,在用它斩杀了一名驻扎当地的公司高层后,选择了自杀。”

    “还有……”

    阎罗所经历的,多是血腥、悲怆、无疾而终的往事。

    但也并非尽然如此。

    它也曾珍藏着一些温暖的记忆碎片,在过去那些行于黑暗的岁月里,与同行之人一一掰开揉碎,细细分享。

    黄泉接着说:“我印象最深的,是名为朱明的仙舟上,有一种名为岁阳的火焰。”

    “嗯?”

    “它无形无目,生生不息,永世燃烧,万世不熄。朱明的匠人以岁阳之火锻器,所成之物,品质举世无双,天下一绝。而阎罗,就是自那顶尖的蓝火中诞生的兵器。”

    黄泉止住了话音,转而看向认真聆听的银发青年,问:

    “我所说的,可曾有误?”

    她的记性一项不好,不能保证说的全部都对。

    从旁人口中听到与自己相关的故事,并且没有丝毫添油加醋的夸张成分,对应星来说颇为难得,朱明人的声音里不禁漾出些许笑意:

    “分毫不差。岁阳之火无法用常理熄灭,而阎罗也正是从那名为‘燧皇’的岁阳之祖、火中之火里诞生。那时的阵仗可不小,炸了我好几个炉子。”

    “燧皇?他的火焰,不是红色,而是蓝色?”

    “没错,和一般的红色火焰不同,蓝色是象征着极致高温的恒星才会呈现的颜色。”

    他们两人在聊天时,一向咋咋呼呼的乐子神一反常态,静悄悄的,盘腿坐在地上,两手抓着脚,扬起脸,用面具来淋雨,不时像一只狗一样,抖一抖自己的红色头发。

    雨依旧下着。

    聊着聊着,难免口干舌燥,黄泉打开了布袋,掏出两颗粉色的桃子,递给了应星一颗。

    应星也不和她客套,道了声谢就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充沛的汁水在唇舌间爆炸开来:

    “这是……翁瓦克产的水晶水蜜桃?”

    黄泉满嘴塞着桃肉,话音有些含糊:

    “你只尝一口就能分辨?我记不得是从何处摘的了,只记得我似乎打败了大魔王,当地的村民送了我很多桃子。”

    自灭者的五感时时刻刻都在逐渐衰退,唯有桃汁仍在她的口中缓缓化开,让她贪恋起那份属于往昔的香气。

    如果说自灭者是一个极端,应星便是另一个极端。

    他那经贪饕命途强化的味觉,能清晰地捕捉万事万物的气息,香的、苦的、酸的、甜的,在他的大脑里罗列无遗。

    唯独虚无是个例外。

    在这片被虚无笼罩的世界里,他嗅不到任何气息,仿佛一切归于空白。若非如此,应星也不必仅能依靠红飘带来指引方向。

    三两口吃完了桃子,黄泉擦了擦唇角,终于问出了一个她十分在意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这不是生者活人该来的地方。”

    应星反问:“那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黄泉的守望者,这是我的职责。”

    命丧于虚无的命途行者,死后所化的执念,名为“血罪灵”。

    他们徒劳重复着生前的举止,即便死亡也不能换来片刻的安息。

    黄泉一直在做的,就是引渡这些死者,不让他们坠入虚无的深渊,送他们回到安宁静谧的故乡。

    应星颔首致以敬意,回答道:“我来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家人,不知你在这附近有没有见过他?”

    “行于彼岸的人本来就少,活人更是寥寥无几,大多是和我一样的自灭者。你不妨说一下他的外貌特征,也许我还有些残留的印象。”

    “他是男性,个子比我高一点,扎着高马尾,穿的是仙舟样式的铠甲,武器是弓……”

    乐子神在一旁补充:“他脾气还很差,我好心帮他,结果他在走之前骂了我一顿!”

    “那是你活该。”

    应星不记得乐子神有帮过燧皇这事儿,但燧皇的脾气众所周知,骂了阿哈也不冤枉。

    他掏出红飘带,捂了这么长时间,飘带也差不多快干透了。

    黄泉盯着视线里的那一抹红,很久没有出声。

    雨下得更大了。

    直到应星喊了她几声,黄泉才终于缓过神来:

    “我似乎……确实见过这样的人。不,是两位。他们之中,一个尚存,一个已逝。亡者……已化为了血罪灵。”

    “他生前一定是一个实力极强的命途行者,即便化作血罪灵,攻势依旧凌厉,不允许我的靠近。但他很奇特,仿佛是由某种……记忆的质料所构成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详细可见匹诺康尼卷最后一章85章,应星当初在忆质黑洞里没有找到忆质老爹,只找到了应小星(一朵黑红色的小忆质),没想到忆质老爹是跑到虚无这儿来了,燧皇本体就是来处理这件事的[眼镜]

    第236章 拼爹狂人应星星(十五):他在明晃晃地勾引朕

    雨终究停了下来。

    一处小山丘后面,同一时间钻出了三个脑袋,分别是紫色,白色和红色。

    那颗红色脑袋上还顶着不知从哪儿拾来的枯草藤,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一副偷感极重的模样:

    “应星,我模仿斯科特模仿得到位吧?”

    “马马虎虎。差得远了。再接再厉。”

    乐子神被打击得不轻,应星懒得理祂,极目远眺,只能看清前方百米开外的空地上,笼罩着一团黑蒙蒙的雾气,雾中隐约有一棵枯树的轮廓,再多的便瞧不真切了。

    “黄泉,你确定,燧皇的血罪灵,就在前面的那棵树下?”

    黄泉压低了声音回答:“非常确定。这些天我一直在附近徘徊,多亏那棵树作为地标,才辨得清帐篷的方位。”

    她身为虚无的自灭者,记性不好,经常在银河间迷失方向,茫然无知地误闯各种是非混乱之地,招来他人的怒目而视。

    遇到了脾气好的,还能解释一二。要是遇到了一些脾气不好的危险分子,往往会对她这个路人恶语相向,甚至不由分说地大打出手。

    不过,在一般情况下,用不了多久,这些人便会鼻青脸肿、赔着笑脸,将这位武艺高强的大姐客客气气、好吃好喝地请出去。

    对她这样的路痴而言,有一棵醒目的大树和那股强烈的血罪灵气息作为地标,想迷路都难。因此,她绝不可能给应星和愚者指错方向……嗯,大概不会。

    应星观察许久,直到双眼酸涩,才勉强移开视线:

    “虚无的雾气太浓,完全屏蔽了我的感知,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他转头问黄泉:“你说见到了两个燧皇,那另一位正常的,你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吗?”

    “……抱歉,我也不清楚。我当初只是远远观望了一眼,直觉告诉我,没必要与对方产生过多的交际,我就转过身去,继续走我的路了。在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他。”

    二人同为令使级别的顶尖强者,皆坚定地行走于各自的命途之上。

    燧皇要向巡猎星神复仇,黄泉也决心对虚无星神挥出反抗的一刀。

    虽说这颗弑神之心不谋而合,再算上一个看毁灭不顺眼的卡厄斯兰那,都能凑成一桌复仇者联盟了。

    但假如没有相识的必要,强者皆有无言的默契——如果不是立场与利益相悖,大多都会选择各自避让,免于无谓的争端。

    不过,与燧皇本体擦肩而过、互不侵犯是一码事,而处理虚无的血罪灵又是一码事。

    这属于黄泉的职责范畴,她在此事上,不会退让分毫。

    “如果我没猜错,老爹本体此次应该就是过来处理血罪灵的,只是中途可能出了一些岔子,才让归寂找上了我……”

    应星取出不再颤动的红飘带,看来这棵大树便是它指向的终点了。

    黄泉感慨:“活人拥有血罪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

    “倒也不能这么说。”

    应星的语气有些凝重,像是在压抑克制着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

    “严格意义上说,他是燧皇的分身。我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会化作血罪灵……归根结底,还是我当初来晚了,让忆质化身的他迷失在了忆质黑洞里。”

    黄泉虽然不知道应星的过往经历,但看到他自责的神情,也安抚地拍了拍同行之人的肩膀:

    “倘若已经做到最好,便不必感到后悔。正因留有遗憾,人才会一次次拼尽全力。”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但过程一定不会轻松……”

    “我对此深有体会,虚无的侵蚀,的确乃常人不能忍受……”

    “可不是嘛,过程可惨了,他到死都以为你会来救他呢~”

    两人间沉重的气氛忽然被阿哈心血来潮的一句打岔戳了个窟窿眼。

    本来还挺伤心的应星:“……”

    “砰!”

    他当场把乐子神的脑袋按进了地里。

    黄泉正想问对方要不要紧,却见倒在地上像条死鱼一样的愚者,哆哆嗦嗦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力道,这感觉,这滋味……带劲。”

    他*朱明粗口*的,这副喜欢受虐的模样儿,倒是和斯科特如出一辙。

    应星阴沉着脸,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转而问:

    “我先前从未接触过血罪灵这一类的虚无造物,对他们的了解仅仅停留初步印象上。黄泉,你介意和我分享更多的情报吗?”

    黄泉老师自无不可,与应星一同蹲在小土丘背后,拿着小树枝上起了小课:

    “血罪灵是命途行者的执念,他们一般记忆不全,会重复生前的所作所为,只对印象最深之事偶有反应,而且……往往察觉不到自己已死的事实。”

    “该如何帮助他们解脱?”

    “唯有消解生前最深的执念,方能助他们脱离此岸,渡向彼岸。”

    “消解执念”,这四个字,看着简单,实际做上去需要消耗的时间和心神,恐怕只有像黄泉这样的摆渡人才知道。

    短则几天,长则以琥珀纪为单位。

    作为虚无深渊的看守者,她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即便这一切毫无意义,她也会一直做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应星自言自语:“生前最深的执念……”

    燧皇的执念是什么?

    ……向巡猎星神岚完成复仇,给英招那张冷脸上邦邦来两拳?

    那完蛋了,这个他可没法帮啊。

    应星思来想去,愣是没琢磨出来。

    黄泉提议:“不如你直接去问他?”

    “话是这么说,可是……”

    他们想与血罪灵当面沟通,而燧皇徘徊在那棵树下,连黄泉都无法靠近,他们甚至见不到他的真身,计划就这么卡在了第一步。

    应星从不对自己人刀兵相向,所以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这可就苦了脑力一般、崇尚暴力破局的天才俱乐部78席。

    这下来活儿了,乐子神像是热心肠的丰饶星神附身,一下子将脑袋抽出了地里,抖了抖头发里的土渣子,手舞足蹈的比画着:

    “哎嘿,我有一个点子,我们可以把他勾——引出来!”

    “……勾,勾引?”

    他们无法靠近血罪灵,让血罪灵来靠近他们不就行了?

    黄泉左手拳敲右掌心,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不失为一种方法,毕竟,血罪灵会对一些特定的语言和动作有所反应,唤醒他们生前的部分记忆。”

    “不过,谁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了应某星的身上。

    片刻后,一望无际的荒芜平原上,一个毫无遮掩的身影大大咧咧地出现了。

    应星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瑟瑟寒风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土坡后的两个队友。

    只见黄泉趴在土坡后,面无表情地右手握拳,给他加油鼓气。

    而乐子神更是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两根五颜六色的应援棒,举过头顶摇起了花手,简直是个行走的显眼包。

    靠他们两个是没用了,应星不知道自己怎么脑子一抽就答应了阿哈的提议,现在更不能临时反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虚无雾气达到一定阙值前止住了脚步,试探性地大喊道:

    “燧皇!燧皇!你在吗?”

    空旷的声音回荡在平原上,没有任何回应。

    这话不对。

    单纯的呼唤姓名,不能引起血罪灵的反应。

    应星憋了憋,只好使出了必杀技:

    “那个……老爹,我饿了,你这儿有没有夜宵?”

    说完,他的肚子还非常应景地咕噜响了一声。

    当然,这不是假的,荒郊野岭的,没东西吃,应老饕是真饿了。

    明明之前在工坊使唤燧皇做夜宵时,那叫一个不把自己当外人,大半夜都得把岁阳之祖薅起来整,而此时此刻,当着两位外人的面喊出这话,应星只觉耳根一阵发烫。

    土坡后,黄泉还以为应星都是演的,就连方才那声腹中雷鸣也是演技,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顿时感到敬佩不已:

    “应星……真的很敬业。”

    乐子神笑得满地乱滚:“这个小贪饕!难怪奥博洛斯这么喜欢他,甚至愿意和一个凡人分享美味的宇宙呢!”

    应星的喊声传入了大树下,流动的黑雾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以为有戏,喜色还未染上眉梢,却见一支箭矢破开层层黑雾,径直向他的方向射来,还伴随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

    “滚——!”

    应星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转身,拔腿就跑。

    片刻后,他顶着头顶那支颤颤巍巍的箭矢回到山坡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托腮,语气沉痛:

    “抱歉,勾引失败了。”

    黄泉大为震撼:“你头上的箭,没问题吗?”

    “你说这个?不要紧,我皮糙肉厚,还有欢愉的力量保护我不受虚无侵蚀。”

    应星看了立大功的乐子神一眼,直接把箭拔下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呸呸吐了个干净。

    浸透了虚无力量的玩意儿,难吃又有害。

    黄泉默默掏了一个桃子递给他:“也许是这话不对,应星,试试换一下?”

    阿哈:“对呀对呀,你们平时就没有其他相处细节了吗?”

    于是,过了一会儿,应星又出现在了原来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信心十足地喊道:

    “老爹!其实,我的公用玉兆里,攒了两千多封邮件,迄今为止,一封都没回!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帮我?”

    片刻后,应星头顶双箭归来。

    “看来用工作也打动不了他啊。”

    黄泉:“……你们之间,就没有更温馨和睦的回忆吗?”

    为什么张口不是送饭送夜宵,就是处理堆积的邮件……净是一些听起来就不太温馨和睦的事情?

    应星第三次上场了。

    这一回,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那团黑雾已经蠢蠢欲动了。

    俨然是要三箭待发,给应星来个痛快。

    应星急忙抢白:“停!先别放箭——听我把话说完!老爹,自匹诺康尼一别,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但对外界的事……你了解得不多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快得几乎擦出火星子:

    “阿刃不再是跟在我俩身后牙牙学语的小机器人了,他现在可是星核猎手的正式成员,七险二金,时间自由支配,包吃包住,还能公费旅游……他已经完全实现自力更生,每隔半年还能给我寄来几颗星核当赡养费。”

    “还有应小星,那个熊孩子,你不是觉得他只会混吃等死吗?可他如今也成了一个响当当的大英雄,拯救了整个翁法罗斯文明世界,引领无数电信号完成了生命升格,人们还专门给他立了雕像……”

    “至于我……我这些年过得也不错,和几个朋友在一起搞科研项目,咳,这次不是金人,是关于星神的大项目。”

    “我还在翁法罗斯收了一个二徒弟,大徒弟你认识,我就不详细说了。卡厄斯的性格和英招那小子有点儿像,有点儿古板,脑子不太好使,但底子好,勤奋好学,沉稳踏实,我把他介绍给了景元他们认识,镜流和丹枫都夸他……”

    应星平时话不多,可一旦和亲朋友人打开了话匣子,也能絮絮叨叨说上好一阵子。

    他兀自讲了半晌,才猛地意识到——这一次,血罪灵的箭矢,迟迟没有落下打断他。

    “……老爹?”

    风声骤歇,黑雾渐敛。

    一道高挑的身影自其中踏出,纷扬的白发之下,那双血色的眸子半睁半耷,透着几分被人吵醒的薄怒和不快。

    他低低地说:“……吵死了,臭小子。”

    应星看得一怔,脱口而出:

    “老爹,你又背着我偷偷染头发了?”

    作者有话说:

    巡猎:蓝发

    毁灭:黑发

    虚无:白发

    百变老爹[眼镜]

    第237章 拼爹狂人应星星(十六):《千星纪游·终末其三》

    应星此话一出,暗道一声不好。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土坡后,黄泉不忍直视地缩回了脑袋,乐子神在地上笑得起不来了。

    而在土丘前方的空地上,应星狼狈地拔掉自己身上插满的箭,尤其是屁股上的好几根,无可奈何的说:

    “老爹,这下你消气了吧?”

    应星原以为自己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燧皇那张熟悉的面容,自己会有说不尽的心里话,如同方才那般滔滔不绝。

    可当那人真切地站在十几米外,与他平静地隔空相望时,应星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半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都说近乡情怯,怎么近爹也情怯呢?

    许是分别太久,有些生疏了吧。

    现在这个情况,好像问什么问题都显得很蠢。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自然是被忆质黑洞传送过来的,应星未能及时施以援手,也要承担一半的责任。

    你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答案不言自明,岁阳之祖唯一的弱点便是易受其他命途力量的侵蚀,昔日的毁灭是这样,如今的虚无亦然。

    还有……

    你还有何执念未消?

    明明原本的计划清晰分明,可话在唇边辗转几回,他却心生迟疑,最终憋了半天,只吐出一个不伦不类的问题:

    “老爹,你之前怎么不回我话,动不动就让我滚?”

    听上去委屈极了。

    对面的人才不吃这套,冷硬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滚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先前企图用冷漠的态度逼退应星,但显然败给了某人的坚持不懈,以及最后打出来的劲爆大招。

    一想起这个,即便是不愿意和应星过多交流的血罪灵,垂在腰侧的指尖也忍不住动了动,突然出声问道:

    “你说的那些,不是骗我的?”

    阿刃和应小星,真的都长成器了?

    “我怎么会骗你一个老人家?我的玉兆里还有照片呢,你要不要看看?”

    应星不知道他保留的记忆还有几成,正准备再打几张感情牌,拉近一下距离,就在此时,一支乍现的紫色光矢自远处破空而来,硬生生打断了气氛!

    其势更凶,其威更烈,裹挟着毁灭性的压力,直直射向二人所在的位置。

    “飒——!”

    黄泉眼神骤冷,紫发在瞬间浸染为虚无的纯白,阎罗刀在一刹那出鞘,凌空一斩,精准地截住了那道致命的紫光!

    两股强大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对撞,爆开的气浪瞬间席卷了四方。

    黄泉不再躲在土坡后围观,转身,与那缓步走来的男子遥相对峙:

    “你……便是燧皇的本体。”

    她用的是肯定语气。

    虽然黄泉记不清楚人脸,但不至于只有七秒的记忆。

    来人和血罪灵的容貌几乎别无二致,唯有发色迥异,血罪灵的头发苍白如空洞,来人则是一头湛蓝的高马尾。

    那蓝色是如此的纯粹,在这片漆黑的旷野上折射出锋芒,仿佛能割裂人的视线。

    “虚无的令使,让开。”

    燧皇虽然看到了黄泉身边某个假面愚者,但全程保持了无视的姿态,他知道在这种场合,星神不会直接下场。

    阿哈:“喂喂喂!冷暴力我?你也太残忍了!”

    话虽如此,祂也确实是一副看戏的乐子人态度,还抽空瞥了一眼燧皇腰间悬挂着的骨白色面具。

    正是由于面具的庇护,岁阳之祖才没有被周围的虚无力量所侵蚀。

    而这一副面具,同样也是由乐子神亲自制作并且派发的,前任主人是应星,现任主人是一位星核猎手。燧皇显然是找阿刃借了过来。

    黄泉将刀尖对准了他:“我并非祂的令使,只是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我相信你也一样。倘若你不愿被人称之为巡猎的令使,请直呼我的名字,黄泉。”

    燧皇报以一声冷嗤。

    “为何方才要放那冷箭?”

    那一箭,分明是冲着置人于死地的目的去的,目标正是他自己的分身。

    “你身为自灭者,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血罪灵对我来说是何等之大的隐患。我不会允许它的存在,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但你不该用这种暴力方式,这是对他的亵渎。”

    “不是人人都有像你一样足够的耐心和时间。黄泉,我有我必须要完成的事业,不可能在这上面浪费太多功夫。”

    先前血罪灵藏身于雾中,燧皇找不到机会,现在对方被应星引了出来,他这边几乎同一时间就感应到了。

    而另一边,刚刚差点遭受了一场高空袭击,应星几乎下意识就要冲上去挡在血罪灵的身前,却被后者侧身躲开。

    “离我远点儿,不要靠近我。”

    他还是那个性子,从来都不愿意说一句好话,听着像是嫌弃,可应星知道,血罪灵是担心把虚无的力量传给他。

    应星连忙答应,转过身,也看向那攻击的发起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

    但这次相见,虽说燧皇没有赏他几发箭,可气氛显然不如和上一位那么友好融洽了。

    “你要护他?”

    “老爹,你听我说,消除血罪灵,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燧皇的唇角勾起一抹阴沉的冷笑:

    “可我就是想直接杀了他。明明是已经被我抛弃的关于有情生物的垃圾,却还像是死不掉一样冒出来,让人厌烦得想死。”

    血罪灵回以冷漠:“我没死掉,真是抱歉啊,本体。”

    “应星,你选我,还是选他?”

    血罪灵也看向了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应星:“……”

    他有些抓狂:“为什么每个老爹都是这样?你们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让我玩2选1这种送命题?”

    黄泉站了出来,拯救应星于水火之中:“虚假两难。这并非截然对立,你们完全可以做到和睦相处。”

    应星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情的点头机器。

    燧皇不接受和稀泥的选项,重新张弓拉箭,血罪灵被应星和黄泉两个人同时护着,他不好出手,但不代表他就没办法了。

    “你一直徘徊在那棵树下,这是否意味着,那里有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血罪灵不再消极避让,同样掏出了弓箭作答:

    “你不该提这个。”

    虽然被虚无强化过,但他的力量依然比不过本体,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燧皇问:“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和枯树相关的东西,你难道是被虚无洗脑了?”

    “洗脑?不,我曾经也和那个自灭者一样,在这片荒野上游荡,但随着时间推移,我还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为了保持理智和清醒,我不得不退回到这棵树下,陷入了沉睡。”

    血罪灵闭了闭眼:“而在梦里,我看到了同样的一棵树。”

    那棵树上系满了红色的飘带,在那人记忆的故乡里,随着晚风在空中飘扬,发出铃铛的清脆声响。

    每一条飘带上都写着同一个愿望:他祈愿亲人团聚,友人平安,世间永享安宁,再无灾祸。

    在跌入黑洞前,他听见一道模糊不清的喃语对他说——倘若连这最后的大树上最真实的信念也被无情地摧毁,那人的世界,也将彻底坠入虚假之中。

    宇宙无人问津的边陲角落。

    一艘飞船静静地漂浮在小行星带之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外界的漆黑深空,还有那飘浮在太空中的破碎行星。

    一个披着藏青长发的男人双手抱胸,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内,以一对血红的瞳孔注视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

    不认识他的人,或许以为此男正在凹姿势装逼。

    但只有认识他的人才知道,人偶单纯是陷入待机状态,发呆而已。

    就在这时,一只黑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他的身边,瞄了一眼下属空空如也的腰间:

    “你的面具,已经被他借走了?”

    应刃点了点头。

    “很好,剧本照常进行。在他把你的面具还回来之前,你暂停一切外勤任务。另外,今晚睡前记得帮我剪个指甲,再给我的尾巴涂上最新款的顺毛膏。”

    艾大资本家理直气壮地使唤员工处理老板的私事,而阿刃早已习惯了居家保姆的角色,自然不会吐露半个不字,好脾气地应下了。

    倘若应星目睹此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当场收回对艾利欧的所有好评,把这黑心资本家踹进旮旯角落里,再也不让人偶跟着他混社会了。

    “剧本的内容,为什么不告诉应星?”

    “我从未阻止过你,老板从不干涉员工的私人决定……”

    艾利欧反问:“那你为何也不告诉他?”

    刃沉默了片刻,试探着答道:“因为……我觉得,让应星知道,对他或许并非好事。”

    他不再是那个人云亦云、只会模仿的小AI,正如应星所说的,如今的他已经学会了一定阶段的独立思考。

    无论是为丹恒买下十盒半价的护鳞品,还是给应星寄去星核作赡养费,大多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既然如此,这便是你自己的选择。既已决定,就无需后悔。那么,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在剧本目录里,看到了两场戏的纲要。而眼前正在上演的,只是其中一场。至于另一场……艾利欧,它具体讲述了什么?”

    艾利欧舔着猫爪子,优雅的坐在阿刃的脚边,慢条斯理地开始解释,扯到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在末王的预言中,一共四条命途,会把宇宙推向【终末】。”

    终末。

    应刃的知识库自动调取相关信息,系统判定该情报为最高等级,立马打开了随身记录模式,他听见艾利欧接着说:

    “其一为【虚无】。”

    “虚无?”

    “虚无的星神IX,银河的万事皆无意义,黑洞终有一日会吞噬白天,这是一眼望得到头的结局,直通深渊。而我们所要做的,是在银河这驾疯狂的马车驶上那条不归路之前,在岔路口彻底拉住它的缰绳。”

    “我们成功了吗?”

    “目前看来,是的。欢愉的星神同意友情出演了我的剧本,让银河没有沿着那条虚无的轨迹径直坠落。”

    “我不明白,这和欢愉有何关系?”

    “你听我接着说下去。在我们规避掉的第一场剧本里,假如你没有按我说的,在反物质军团面前瞎晃悠,给幕后的绝灭大君归寂传递信号——他就不会迂回找上景元,而是直接和应星面对面,抛出他的诱饵。”

    “另一边,新出世的巡海游侠安然无恙地驰骋在星海中,而边陲星系的阿尔冈-阿帕歇则是遭到了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洗劫。”

    “珍贵的矿产被一船船运往庇尔波因特,引来了在银河中四处搜刮珍宝的塔利亚盗宝团。他们和过去一样,洗劫了这批货物。”

    “但这些见识浅薄的小偷却未曾料到,阿尔冈-阿帕歇的矿产资源,是连公司董事会都极为重视的战略储备,岂能容忍流落于外人之手。”

    “公司以此为借口,向本就独立于银河贸易体系之外的盗贼公国塔利亚,正式宣战。”

    “劳拉佩里忙于战事,自顾不暇。”

    “于是,应星没有向他借走储存了愚者全部力量的面具,而是径直闯入了虚无的领地。”

    “不巧,那位盲目痴愚的虚无星神,游荡到了这里。”

    艾利欧顿了顿,给应刃留足了反应的时间。

    “黑洞不可视、不可近、亦不可逃。燧皇的血罪灵拼死把应星送了出去,自己却在虚无的笼罩下,化为了一滩死水。”

    毕竟,他是岁阳之祖主动割舍的情感半身,即便已经变成血罪灵,他也注定会选择牺牲自己,换来应星的存活。

    “应星虽然得以幸存,但亲眼目睹了燧皇血罪灵的消逝,他的精神遭受重创。在怀疑自身真实性的空白中,那一抹红色也将会消失。”

    关乎到对他极为重要的两人,应刃难受地皱了皱眉,难得在战斗以外的场合如此情绪外露: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没人会喜欢这个结局的。好在,我们所做的努力导向了另一场好剧本。应星取走了劳拉佩里的面具,引来了欢愉星神阿哈与之同行。而IX从来不与任何星神正面交往,就从星神这一层次的法则上规避了与虚无的相遇。”

    “原来如此。所以,归寂……他是故意引诱应星的?”

    “这正是【毁灭】的目的,待应星与黄泉的红色彻底消散,白洞方能更彻底地洞穿【虚无】。但以焚风的性子,恐怕不会领受他这位同僚的一番好意。”

    艾利欧接着说:“你应该猜到了第二条终末了吧?就是【毁灭】。”

    “嗯。”

    “毁灭星神纳努克与祂麾下的绝灭大君,他们向各大命途宣战,同谐、巡猎、欢愉、虚无……都将被彻底碾碎,成为负创神毁灭之路的注脚。”

    “银河的终点,只剩下了祂。然后,纳努克将如同点燃祂的故乡亚德里芬一样,借助一位凡人之手,最终点燃祂自己。”

    “凡人?是谁?”

    “那个凡人曾经当面拒绝了绝灭大君的擢升,如今却被至亲死亡的怒火焚尽了理智,义无反顾地赐予了祂最后的【毁灭】。”

    应刃又是一阵沉默,巨大的信息量冲刷着他的头脑,缓了好半天才低声问道:

    “那应星呢?”

    他完成了弑神,在这孤独的宇宙中,结局又通往哪里?

    艾利欧说:“他会自杀。”

    “……”

    “现在你该明白,为何纳努克会允许应星拒绝祂的命途与恩赐?因为祂早在应星身上看到了这条路的潜力,所以默许了应星的选择,你以为那是一种宽容?不,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应星……会有破局之法。”

    “当然。我所窥见的命运,尽是悲壮、牺牲与末日的景象,可在他眼中,命运的风景又会如何?或许是千帆过尽后冉冉升起的朝阳。我无法看见。末王曾预言,他与我是同类,那么他理应也拥有规避这些惨烈结局的方法。”

    毕竟,应星是【天才】啊。

    “只不过,天才也有天才的局限性。我要说的第三条终末,正是【智识】。”

    应刃:“这个答案……超出了我的预估范围。”

    “说明你的想象模块应该更新了——自从赞达尔创造了博识尊,智识的星神封锁了知识圈,天才俱乐部第4席成了祂在人间的执行者和刽子手。”

    “黑塔等人希望踏出知识圈,引来了波尔卡·卡卡目的追杀。经由应星改装的模拟宇宙装置第一次投入实战,向天才俱乐部第4席发起了反击。”

    “而应星加装的虚数引擎,竟让模拟宇宙装置滋生出了一丝自主意识。它向外抛洒算力,精密计算杀死波尔卡的可能性。在与对方无数次的交锋中,最终引来了博识尊的一瞥。”

    是的,祂瞥视了一台无机机械。

    “模拟宇宙内部存在着一个与外界几乎无二的博识尊,在与本体争夺虚空之树上智识命途的主导权时,它竟然真的获胜了。”

    真实的神明粉身碎骨,沦为废铁;虚假的神明篡夺权柄,赢得胜利。

    “波尔卡·卡卡目因死亡而脱手的手术刀,坠地时发出的那一声清响,便是这片银河最后能听见的、属于真实界的回音。”

    一言以蔽之,这是一群技术佬没刹住车,彻底玩嗨了,结果拉着全宇宙一起爆了。

    应刃听了这么多,默默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这三条导向终末的命途,都与应星有关系?”

    闻言,方才侃侃而谈的艾利欧很久没有出声,片刻后才说:

    “我不知道。”

    这世界上,竟然也有终末的令使无法得知的事情?

    “但这就是我把你招进星核猎手的主要原因。通过研究你,我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应刃对此适应良好:“好的。请尽管研究我吧。”

    只要能帮到应星。

    “那第四道通往终末的命途,也与应星有关系吗?”

    艾利欧并未给出肯定的答复:“或许。那第四条通往终末的命途始终处于变化之中,它是一个变量。为了阻止银河滑向终末,我们必须同时抗衡三条已知的命途,虚无,毁灭,还有智识。”

    “就凭我们两个?”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一只柔弱无害的小猫咪,你是一个个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呆逼,怎么可能打得赢三个命途的星神大BOSS?”

    “……”

    铲屎官面色不虞。

    今晚的剪指甲和抹顺毛膏活动可能要取消了。

    艾利欧立马改口:“这正是我带你过来的目的。看到了吗?前面那座小行星带里,飘着一个女孩子。”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她从太空中打捞回来,安置在我花大价钱买的维生舱里。至于后面入伙的事情,我来和她谈。”

    作者有话说:

    这章信息量有点大,只能说艾利欧是看见了这些可能性

    ——————

    流萤:刃叔你好[可怜]

    统一回复一下评论区的大家,星核猎手这里是调整了时间线的,卡芙卡后面会专门设计一个招人的剧情节点,应星哥到时候会套阿刃的壳子亲自出马,毕竟阿刃这傻孩子搞不定[眼镜]

    第238章 火力支援钻石石(十七):一方有难,八方添乱

    组织终于来新人了。

    应刃如同一枚人形鱼雷,一头扎入星海,游向小行星带,抓住了装着银发少女的白色装甲。

    沉睡少女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她对外界仍然保留有感知,在察觉到活人靠近的一瞬间,就要启动装甲,点燃陌生人的肢体。

    但在意识恍惚间,她却从对方身上捕捉到一缕香气。

    淡淡的,熟悉的,若隐若现,令心神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片沉静。

    ……像是女皇的气息,又不全然相同。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迟疑之中,悄然松开了手中的启动器。

    装甲舱体传来颠簸的震荡,应该是那人正在搬运着自己。随后,她被置于一处稳定的重力场中,隐约听见有脚步声,水声,还有对话声传来:

    “她是谁?”

    “她是格拉默共和国以虫族为蓝本培育的人造兵器,用以对抗寰宇蝗灾时期的虫群。共和国为了控制她们,使得她们先天携带一项基因缺陷,名为失熵症,到了某一个时刻,铁骑的生命就会强行终结。”

    “为什么一个人类会带有虫族的气息?”

    “你认识的人里,不也有携带虫群信息素的先例么?导致你也难免沾染了一些残余。”

    “……应星吞噬了碎星王虫,是后天的,不是先天的。”

    所以,那股香气的源头,是一个名叫“应星”的人?

    女孩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3分06秒,你该醒了。”

    女孩猛地睁开了双眼。

    透过维生舱的玻璃,她看见一个藏青长发的男人站在外面,现场没有第二个人,唯有一只黑猫端坐在他的脚边,正优雅地舔舐着前爪。

    男人浑身透露着不好惹的强者气息,但脚边却搁着一只小青龙水盆,手中握着一块拧干的78席周边毛巾,水珠缓缓往下滴落,他注视着她,唇齿微动,欲言又止。

    黑猫忽然开口说人话了:“阿刃,不必替她擦脸。维生舱自带清洁功能。”

    “哦。”

    名为“刃”的男人低低应了一声,略显失落地放下了手中的毛巾。

    女孩心想,他们好像不是坏人。

    “你们,是谁?”

    黑猫显然是做主的那个:“你最想问的不是这个吧?换个问题,阿刃会负责回答你。”

    应刃向艾利欧投去了谴责的目光,不是说你来负责和她谈吗?

    艾利欧视而不见。

    女孩沉默了一下,问:

    “……我的同胞呢?”

    应刃神色淡淡:“死了。”

    “……女皇陛下呢?”

    “死了。”

    “……格拉默的人们呢?”

    “也死了。”

    人偶有问必答,诚实不欺。

    如果换做一般人,怕是早被他这番又冷又硬、不知变通的回答气得七窍生烟,但少女久疏人世,反而对这份毫不修饰的直白答复感到安心,甚至觉得对方果然不是坏人。

    她不无落寞地说:“……是啊,我早就知道,他们都死了。”

    只余她一人苟存于世,等待着基因中名为“失熵症”的诅咒随时降临,让她的生命在某个命定的瞬间戛然而止。

    “叩,叩。”

    维生舱玻璃传来的轻响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孩疑惑地抬头,正对上了男人注视着她的目光。

    应刃的语气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理所应当的事实:

    ——“可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

    了解人偶本性的人都明白,刃的话语不带任何隐喻或安慰,仅仅就是字面意思。

    可恰恰是这朴素的五个字,让少女的眼眶骤然泛红。

    她慌忙拭去眼角的湿意,抬起头,向应刃露出了第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谢谢你。”

    黑猫颔首:“那么,我正式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名艾利欧,他叫刃。而你……AR-26710,你相信命运吗?”

    “我……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叫那个名字。”

    “那你希望我们用什么名字来称呼你?”

    女孩想起了在陷入昏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星星点点的萤火:

    “……叫我流萤吧。”

    “好,流萤。或许相遇的次序会有先后,但所有迈向【终末】的旅人,终将在命途的某一处产生交汇。和我们一起走吧。”

    流萤迷茫道:“你们……我们要去哪里?”

    “去往已知宇宙的尽头,那里正在上演着一场盛大的剧本。他们将会成为台上的角色,我们则暂时扮演旁观的观众。相信我,你在旁观的过程中,一定会收获你想要的答案。”

    与此同时。

    盗贼公国塔利亚。

    “轰!轰!轰!”

    废弃矿洞的隧道内,头顶传来一阵阵剧烈的震感。

    塔利亚的地质层还算稳定,除了沙尘暴外,少有自然灾害,所以这自然不是天然形成的地震,而是某位公司高管正在以拳捶地,宣泄着他的滔天怒火:

    “劳拉佩里,你这胆大包天的塔利亚人,不是连绝灭大君的星核都敢偷吗?怎么如今只敢躲在地下当缩头老鼠?”

    仅仅隔着一层沙土地皮,强大的震感不断向下传导,抖落的灰尘与土块簌簌掉进了劳拉佩里的头发里,将他整个人埋得灰头土脸,哪里还有半分大帝一世的威仪:

    “阿嚏!阿嚏!咳咳咳……”

    此时此刻,他正与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鼻涕虫挤作一团,用夹子紧捏鼻头,以防被臭气熏晕,操着浓重的鼻音,梗着脖子不怕死地回呛道:

    “钻石!你也别嚣张。我告诉你,这下面可全都是鼻涕虫!只要你舍得让你那价值千万信用点的白西装和宝贝护盾沾上它们的黏液,你倒是尽管下来啊!”

    为了躲避这位昔日同僚的恐怖追杀,劳拉佩里不惜连夜搬家过来,和自己这辈子最厌恶的生物亲密共处,真可谓下了血本。

    此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但是胜在好用。

    塔利亚鼻涕虫的威名举世皆知,劳拉佩里这句威胁踩在了公司高管的雷点上,钻石的嘴角微微抽搐,无声地骂了一句公司粗口,然后又笑了:

    “这次算你狠……不过,不妨看看谁能耗到最后。我刚处理完了一笔烂账,目前正在休攒了两百年的年假,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磨。”

    说罢,他站起身,抬脚,重重地跺向地面,远处的山坡终于不堪重负,落石滚滚,半个山头顿时应声垮塌。

    劳拉佩里听到了这番大动静,连忙又惊又怒地喊道:

    “喂!你有本事别动我老家!”

    “我还不至于如此手段拙劣,附近的村民早就已经被疏散了。但你若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不顾及往日的同僚情分了。”

    劳拉佩里干笑了几声:“同僚情分?钻石,你我之间有那东西吗?”

    “还需要我来提醒你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塔利亚干的勾当?劳拉佩里大帝一世。”

    钻石拍了拍肩上沾染的几颗浮灰,用平静的语调念出这个名号,字里行间透着若有若无的讥讽,随后漫不经心地说明了自己的真正来意:

    “不管现任的主管是不是你的后代……你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了,那就不要仗着你在市场开拓部遗留的影响力,干涉公司的内务。”

    否则,即便他在董事会中有一席之地,也很难保全盗贼公国塔利亚了。

    是的,钻石一直知道劳拉佩里没有死。

    毕竟某人当年在应星朋友圈下秒删的那条评论,他可是眼疾手快截了图保留证据。

    在此之前,盗贼公国塔利亚的那些小动作,钻石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指控劳拉佩里的情报直接来自公司监狱,举报人更是董事会亲手提拔的奥斯瓦尔多·施耐德。

    如果再不给出一个交代处理,董事会内部的压力将会直指他本人。

    “看在应星先生的面子上,我会出手帮你处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劳拉佩里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单手握拳低咳了两下,笑出了声。

    他当然明白,这些年来,塔利亚能独立于公司主导的银河贸易体系之外,并且安安稳稳发展至今,除了大帝自己费尽心思的努力经营,背后也离不开钻石这位公司高层内线的暗中周旋。

    仙舟人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有恃无恐?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啊哈,乐子神在上。

    谁让他俩抱的是同一条金大腿呢?回回替塔利亚的烂摊子擦屁股,可把钻石恶心坏了吧?

    钻石也不再掩饰自己对塔利亚相关情报的熟悉了,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都说塔利亚的统治者是欢愉的令使,酒馆的常客,假面愚者中最受欢迎的天赋喜剧人……怎么,同为令使,却不敢出来与我一战?难道你的技能,又全点在那些偷鸡摸狗的伎俩上了?”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钻石还真猜的一个字不差。

    换做以往,小偷之王必然不可能如此狼狈,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彻底隐匿自身的气息,纵使钻石将塔利亚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到他的踪迹。

    可实际上,承载了愚者全部力量的面具,被应星先生借了过去,现在根本不在他这里,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当然,即便面具在手,劳拉佩里也绝不会傻到冲出去和钻石正面硬刚。

    一来,他虽然确实是欢愉的令使,走的却不是武力强化的路子,论起硬实力,绝非存护令使的对手。

    钻石的友方护盾有多厚多令人安心,他没试过,这辈子恐怕也无缘享受了;

    但他那包着存护之力的拳头砸在脸上有多疼,他可是切身体会过的,这辈子说什么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二来,此地乃是塔利亚,他的大本营,万一打塌了哪里,多年积攒的家当顷刻间蒸发毁于一旦,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事到如今,即便劳拉佩里自己是个真小人,也只能暂时装成动口不动手的伪君子,与钻石隔空打起了嘴仗:

    “什么叫插手公司的内务?我帮我家的外外外外外——孙实现人生梦想,这叫插手公司内务吗?”

    嘴硬归嘴硬,劳拉佩里的气焰还是不自觉矮了半截,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再说了,科科娜不是‘遇刺身亡’了吗?凶手已经被‘证实’是奥斯瓦尔多派的刺客。这节骨眼上,你不赶紧扶你的人上位,反而大老远跑来塔利亚,就为了揍我一顿?钻石,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这些自有石心十人处置,何须我亲自过问。更何况,这是庇尔波因特最近发生的事,消息仍在严密封锁中,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敢说没在公司安插眼线?”

    地面再度迎来一阵剧烈震动。

    劳拉佩里只觉牙根一阵发酸,毫不怀疑那一拳如果砸在自己的身上,一定能凿出一个窟窿。

    但假面愚者是何许人也?

    他们追随乐子神的脚步,钟爱刀尖起舞、死线蹦迪的惊险快感,即便是劳拉佩里也不例外。

    仗着鼻涕虫大神护体,他哈哈大笑,大方的承认了:

    “我是有眼线,那又怎么着?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那条丧家之犬试图拖人下水的狂吠,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董事会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输家说的话啦?”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对了,从公司监狱里传出来的……好像不止这些吧?”

    那贱兮兮的语调让钻石额角的青筋又是一跳,他皮笑肉不笑地问:

    “你还听说了什么?”

    “不就是说,我死了之后,某位战略投资部的主管因为对我那啥不得,在宇宙里苦苦寻找了我好几个琥珀纪……哎哟喂,好一个苦命的大情种呐!”

    劳拉佩里感动得稀里哗啦——更多是被鼻涕虫的臭气熏的——还取下夹子,掏出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好一个声泪俱下:

    “这消息是丹恒带出来上报的,应星先生家的这位小辈,好像还是个挺有名的小说家,笔名叫什么……丹不坑?他可是最擅长写故事了,你说他会不会把咱俩的这点事儿艺术加工一下,写进《庇尔波因特外传》里,全宇宙发行出版……”

    话说到一半,劳拉佩里猛地收住了声。

    不知何时,四周陷入了一片安静,地面上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钻,钻石?你人呢?怎么没声了?该不会是你最爱压的玉石股今天开盘就暴雷了吧?”

    就在这时,一旁的隧道天花板轰然崩塌!

    黄色的土灰四处激扬,霸道强势的气浪席卷之处,脆弱的鼻涕虫在一瞬间通通化为了齑粉。

    灰尘还未散去,一只手猛地从中探了出来,死死扣住正欲扭头逃窜的劳拉佩里的肩头,力道之狠,几乎能听见骨骼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劳拉佩里回过头,发现钻石的眼神好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丹恒来电时,反复向我保证,绝不会将这段写进他的随笔,这一点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但你竟敢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非常不爽。”

    确实不爽,已经到让洁癖的公司高管无视鼻涕虫的地步了。

    “塔利亚人,你们公国历史上似乎有一种酷刑,是将人全身的骨头敲碎,再一根根拼回去。身为令使,你总不至于拆一次就死。要不要亲身体验一下?嗯?”

    劳拉佩里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尝试性挣扎了两下,身体在钻石单手的桎梏下纹丝不动。

    在劫难逃。

    他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用尚能活动的另一只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我申请场外求助。”

    “没有那种东西。”钻石狞笑,“就算是应星先生来了,也救不了你!!!”

    片刻后,矿坑里又传出了一阵抑扬顿挫的美妙声音:

    “啊!嗯!哦!这酸爽,你轻点儿——!脊柱,脊柱要断了!”

    “再发出你那死动静,信不信我直接扭断你的脖子!”

    一只路过的鼻涕虫歪了歪脑袋,黏腻的躯体缓缓扭动,不明所以地绕过了这片是非之地。

    “停!停手!先别打!听我说,我有电话!是真的!是关于应星先生的电话!”

    听到“应星”二字,钻石堪称狂风暴雨的拳头攻势总算稍稍放缓了一些:

    “你最好不要骗我。”

    “不骗你!我什么时候拿应星先生当过挡箭牌?”

    劳拉佩里从他的拳头下面好不容易挣脱,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得出来他的命够硬,只是重伤,这都没死。

    他将手伸进口腔里,偏过头,“噗”地吐出一颗松动的金假牙,又赶紧弯腰捡起,宝贝似的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安回嘴里。

    钻石:“……真恶心。”

    “没眼光,这不是普通的假牙!别看它不足几克,可是我们塔利亚科技部耗费几百年、用星核残片研发出来的高科技炸弹。”

    劳拉佩里露齿一笑:“只要我用力咬破它,这东西就会瞬间爆炸。距离够近的话,就算是令使也照样炸给你看!”

    钻石毫不在意他言下之意的威胁,不屑地嗤笑一声:

    “你一个贪生怕死的小偷,向来都是逃跑第一,要这自爆炸弹有什么用?”

    “你,你竟敢小瞧我?要不是看在你我同僚一场的情面上,我早就拉着你一块儿爆了!”

    刚才还说自己和钻石之间没有所谓的同僚情分,现在又原封不动拿过来自己用了。

    “哦?那现在就来试试?怎么不引爆它啊?”

    钻石上前逼近一步,劳拉佩里当即从心地后退一步:“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真的咬下去了!”

    “就你这胆子?下辈子再和敌人同归于尽吧。”

    劳拉佩里憋得脸红脖子粗,却不得不承认钻石说得在理。

    如今的他坐拥亿万身家,事业如日中天,哪里真舍得死?这玩意儿是赛法利娅给他的建议,权当是含在嘴里的核威慑罢了。

    钻石催促道:“快说,应星先生那边,有什么消息?”

    劳拉佩里划拉着手机屏幕,他在办正事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

    “我能感应到,应星先生将我的面具带去了斯姆奥蝶罗星系,那个地方靠近已知宇宙的边界,有琥珀王修建的城墙。”

    “在附近游荡的盗宝团向我汇报,那片区域正被虚无笼罩,并出现了命途行者的战斗痕迹。探测器捕捉到的力量残留,包括欢愉、虚无、智识,以及……巡猎。更关键的是,几乎每一项能量读数都突破了令使级阈值。”

    钻石一把夺过他的手机,顺势一脚将扑上来争抢的劳拉佩里踹翻在地,他捏着那块板砖似的破烂设备,眉头紧蹙:

    “你们塔利亚人从哪儿搞来的发明?能探测令使级波动,居然还没当场报废?”

    “哼哼,秘密。”

    钻石懒得深究,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串复杂的能量编码,判断道:

    “是应星先生的力量波动。”

    他们曾经数次并肩作战,钻石对这股力量再熟悉不过。

    能让应星出手的,绝非小场面。

    要知道,每一次令使级别的混战,所引发的连锁反应,都不容小觑。

    如果摆出公司的专业术语,这等事态已经足以对琥珀王的存护大业构成潜在的威胁。

    钻石略作沉吟,当即决断道:

    “我亲自去一趟。”

    第239章 拼爹狂人应星星(十八):阎罗:主人威武!

    “主人?主人!”

    “忆质爆炸的冲击……这里是……虚无的命途歧路……Ⅸ的万千表征……需要尽快找到黄泉大人……”

    “主人,请您醒醒,您还好吗?”

    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呼唤让应星的意识逐渐回笼,他一手扶着额头,晃了晃脑袋,视野里斑驳杂乱的色块慢慢聚拢成形,变得清晰。

    他此时坐在地上,循声望向身侧的位置,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怀疑的语气:

    “……阎罗?”

    比起多年前在苍城忆泡中,那道朦胧模糊、初具人形的刀灵灵体,如今的阎罗身形更为凝练,如同经过反复的淬火洗涤,一身毛毛躁躁的毁灭气质也打磨得深厚雄浑,有如焕发新生。

    真是刀大十八变,应星第一眼都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跟着黄泉吗?”

    阎罗解释:“主人,此地并非现实世界,身为刀灵的我才能脱离本体,自由行动。”

    应星环视四周,他正处于一片黑夜,天空是黑色的,地面也是黑色的,像是一片死海。

    万物沉寂,唯有不远处的地平线上悬着一圈巨大的白环,仿佛一轮盛大的黑日,与渺小的生者茫然瞪视。

    “这是又把我干到哪儿来了?”

    “您忘记了吗……也是,您当时处于爆炸的正中心,忆质的冲击力可能造成了一定的干扰,请容许我来帮您回忆一下。”

    头生赤红双角、身穿玄黑武士服的成年男子跪坐在地,单手扶着太刀,深深俯首,苍白的后脖颈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应星的目光之下,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在这颗虚无笼罩的星球上,您与黄泉大人首次相识,并且借助她的指引,找到了燧皇大人血罪灵的位置。”

    “紧接着,您通过……额……一系列强而有力的措施,成功唤醒了沉睡的血罪灵,和他展开了初步的交流沟通。”

    “但好景不长,一支飞来的箭矢打断了你们二人的对话,燧皇大人的本体抵达后,与血罪灵当即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您被夹在其中,难以脱身。他们向您提出了一个二选一的抉择,试探您的立场和动机。”

    零碎的画面闪过应星的脑海:“……是,我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然后呢?我选了谁?”

    阎罗沉默了一瞬。

    “您说……”他干巴巴的开口,“您两个都要。”

    应星:“……啊,不愧是我。”

    小孩子才做单选题,成年人都是一起打包带走。

    但毫无疑问,这个两边不讨好的选项成功把两边都惹毛了。

    两个燧皇在刹那间达成默契的共识,不约而同开始了对应星本人的围攻。

    应星:……难怪他身上痛痛的,原来是被围殴了啊。

    “巡猎、虚无、智识……还有欢愉。四种不同的命途力量,却几乎每一道都能达到令使级别的强度,在近距离之下发生剧烈的对冲碰撞,现场一度十分混乱。”

    “然后,在我的感知中,血罪灵似有暂避之意。可燧皇大人的下一箭却骤然转向他身后的古木。”

    “那一箭又快又狠,所有人都始料不及,血罪灵以身格挡,您也马上冲了上去——”

    阎罗的话音一顿:“血罪灵的忆质身躯轰然迸裂,将在场的所有人在一瞬间吞没。”

    “待我的意识复苏,就发现自己到了这里,与黄泉大人失散了。凭借火焰纹的指引,我才找到了您。”

    说罢,刀子精不太好意思地蜷了蜷握刀的手指。

    火焰纹是应家人的标志,阎罗本体的刀身上,那道火焰纹仿佛感知到灵体的心绪,悄然亮了亮红光。

    经过他这么一通冷静客观的梳理,应星本来被忆质炸懵了的脑子渐渐恢复过来,事实确实和阎罗所说的分毫不差。

    而且,应星当初冲在最前面,想帮血罪灵挡住那一击,距离最近,挨的冲击也最大。

    当时千钧一发之际,血罪灵的忆质在他的眼前崩裂成万千碎片,尽数冲刷过应星的大脑,黑红色的深海倒灌进入肺腑,像是喝了一壶比余清涂的鸡尾酒还要过分的烈酒,让他瞬间眼前一黑。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回忆进行到这里,应星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双手抱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懊恼和自责。

    阎罗吓得不轻,险些向前探手查看,下一刻又忽地在半空中顿住,重新回归到端正的跪姿,只是声线绷得发紧:

    “主人,血罪灵用常规手段无法杀死,您不必为此感到内疚。血罪灵的忆质解散又重塑,这里大概率就是他的内心世界,藏着他最深的执念和秘密。换言之,其实……”

    他们也算是阴差阳错达成一开始的目的了。

    “不,我自责的不是这个。”

    应星抬首,身为忆质领域的专家,阎罗寥寥数语的描述已经足够他拼凑出这个地方的本质。

    血罪灵没有真正消散,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应星真正自责的是另一件事。

    他自言自语:“应星啊应星,你向来自诩是老爹的贴心小棉袄,怎么突然就漏风了?”

    一句话得罪两个人,这像话吗?

    ……但这也怪不了他啊,谁让“一起打包带走”的选项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若能一举将两位爹都请回去,那些能压死他的公文案牍不就有着落了?

    何必借着出差的名头躲避罗浮工造司的催函,何必在千里之外的翁法罗斯还要苦兮兮地线上办公,何必为了求人帮忙开大小会议,而不得不向龙尊大人喊上一声洪亮的“义父”?

    因为错过了这么一个好机会,漏风的小棉袄不免失魂落魄,脸色灰败。

    “原来如此……”

    阎罗先是一愣,而后如释重负:“看到您这么……有活力,没有受到虚无的侵染,我就放心了。”

    他虽然没听太懂,但主人没事就好。

    应星也不能说是没事,随着他站起身的动作,脑子还有点发晕,在原地踉跄了一下。

    一来是两个燧皇下手都没收力,死命打。

    应星之前还叫嚷着自己没爹疼呢,这下好了,浑身疼。

    二来呢,也是因为他在虚无命途的造诣上充其量只能算个外行,不比阎罗和黄泉相当于半个本地人,他身处虚无领地还能够保持现在这般活跃的思维,多亏了乐子神的欢愉神力在发挥功效。

    阎罗的目光始终一眨不眨地落在主人的身上,存在感分明,却几乎不会再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只是守着一段恰当的距离——看来漂泊在外的这些年里,他确实学会了如何做一把恰到好处的刀。

    刀灵同样起身,无声地上前半步,应星的掌心一沉,低头一看,手中多了一柄修长的太刀。

    “若您不嫌弃,可以使用我。”

    “拿你一把兵器当作拐杖?这多不合适……”

    结果阎罗的下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平静地接道:

    “主人,在作拐杖这方面,太刀比大剑更为趁手。”

    应星:……懂了,在内涵烨火呢。

    看来不管多少年过去了,喜欢和弟弟妹妹较劲的性子都不会变,已经是刻在剑髓里的底层逻辑了。

    毕竟是阎罗的一片心意,应星不好拒绝,也就含糊着接了过来。

    应家的老大哥,仗着其他刀剑没生出剑灵,欺负弟弟的本事倒是越发见长了。

    他撑着拐杖看向四周,几乎看不到一个会动的活物:

    “黄泉他们也进来了?”

    “我想是的,但我在寻找您的过程中,没有找到她的踪影,还有那位假面愚者……”

    “停,后者就不用和我提了。”

    在阎罗的讲述中,黄泉经常出入类似的空间,经验丰富,不用外人操心,在应星还没醒过来的时候,也许对方就已经顺利脱身了。

    燧皇本体有阿刃的面具护体,至于某个乐子神,应星甚至没把祂纳入思考范围之内,自生自灭去吧。

    “你说这里是血罪灵的内心世界,藏着他最深的执念和秘密……那事不宜迟,我们去找找。”

    “谨遵您的吩咐。”

    应星凭直觉开路,阎罗紧随护卫,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这片虚无的浅滩之上。

    路上难免无聊,应星侧首打量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阎罗闻言摸了摸额顶一长一短的两只鬼角:“是受了黄泉大人记忆的影响——”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惊慌失措地补充道: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并未另认新主。在我的心里,您是我永远的创造者,也是唯一的主人。黄泉大人尊重我的想法和意愿。”

    应星就是个粗神经的打铁佬,压根不知道阎罗在紧张些什么,更未察觉刀灵那近乎惶惑的剖白,只是将手里的太刀凑近,仔细瞧了瞧:

    “哦?还能这样?”

    “黄泉大人的故乡——出云国,多有执刀的武士。他们以刀为器,以斩为祭,与高天原堕落的恶兽相搏,世代护佑他们的主公。”

    于是,本来形象模糊的刀灵,在与黄泉的同行中,渐渐长成了流浪武士的模样。

    应星又问:“黄泉……我与她相处时日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一个好人。虚无浸染的记忆素来危险,她怎么可能允许你深入其中?”

    阎罗:“说来惭愧……我并非主动探寻。只是,如黄泉大人这般的强者,其存在本身就如月亮和星辰,无时无刻不在向外释放着能量涟漪。久而久之,我这等无情之物就会被她独有的力场浸润,能够偶然触碰到她的记忆碎片。”

    阎罗:“更何况,黄泉大人对我并不设防。”

    第二点才是最重要的。

    应星颔首,忽而若有所感,抬手,将刀鞘往阎罗的身前虚虚一横,拦住了他的脚步:“止步。”

    他偏过头,点了点下巴:

    “有趣的东西终于来了。”

    这个地方,也不完全都是死的。

    阎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燧皇大人的幻象?”

    前方出现的幻象大多模糊不清,但应星还是很好辨认了出来:

    “这个背景……是在匹诺康尼。”

    忆质燧皇的存在时间其实很短。

    在乐子神的干预下,他从流光忆庭的忆泡中挣脱,接受了祂的帮助,层层伪装潜入匹诺康尼。而在他主动暴露之前,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忆质本质,包括应星在内。

    其后,他与两个应星短暂同行,直到应大星被阿哈做局困入忆泡,留下应小星指挥同盟者们,先后迎战两位绝灭大君,参与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匹诺康尼保卫战。

    而在匹诺康尼保卫战中,燧皇与狩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波拼箭的炫技时刻,在星啸的狂轰乱炸下拼死保全忆泡的紧张关头,还有那些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生死瞬间……

    当时被困于忆泡的应星一概不知,还是很久以后才通过钻石景元等人的描述了解一二。

    但如今以第一人称视野去观看,对于应星而言,别有一番复杂的感受泛上心头:

    “……只可惜,最后没能和他好好告别。如今还落了个血罪灵的结局。”

    阎罗摇头:“不,您还有和他好好道别的机会。不像我,恐怕很难把我隐藏许久的心里话告诉他了。”

    应星来了兴趣:“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他原以为阎罗是想对他的锻造者之一分享自己游历的感悟,亦或者讨论何为无情生物的价值和意义,再不济交流一些通用的武艺技法,却听见阎罗的语速突然变得飞快:

    “当年,燧皇大人在您的掌控下烧铸我的时候,曾三度停火罢工,两度掀炉欲逃。其间更夹杂着无数次的火候不均、材料克扣、水温过低。”

    “我想问他,当年淬火时少添的三斤陨铁,故意烧化的半寸龙鳞,还有第三次罢工时炉心骤降的五百摄氏度……这些旧账,究竟该怎么算?”

    条条状状,罄竹难书。

    应星:“……你记得还挺清楚。”

    明明行走在虚无命途上,却保留了记仇的特性吗。

    说完,阎罗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纯美星神伊德莉拉在上,还好自己没长歪,不然一把坑坑洼洼的刀剑怎么好意思跟在容貌俊朗的主人身边?

    可想而知,阎罗希望对燧皇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刀子精没当场高呼“燧皇!我为你带来毁灭了!”,甚至还愿意看在应星的面子上叫他一声“燧皇大人”,都是阎罗秉性温良、不喜杀戮了。

    应星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岔开话题:“出现记忆的残片,也就意味着我们距离燧皇最深的执念不远了。”

    这条路走的差不多了。

    他们止住了脚步。

    道路的尽头,立着一棵树。

    没有叶,没有花,只有虬结的光秃枝桠,树干需要十数人合抱方能围拢,静默地矗立着,像是一枚扎进世界深处的锚。

    应星无端觉得眼熟。可他毕竟是个近八百岁的老人了,见过的树比一般人用过的筷子还多,记忆冗余庞杂,一时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只是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阎罗的刀尖,轻轻地触上树干的纹理——

    一刹那,天地翻覆。

    眼前的景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转,让他们瞬间坠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时空。

    “!”

    阎罗第一时间挡在应星身前,他曾经跟随曜青仙舟征战沙场,所以第一时间认出了这片记忆的世界正在发生何事:

    “天上那是……步离人的舰船?”

    应星怔怔望去。

    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在尖叫。

    火焰舔舐着茅草做成的屋舍,黑烟如同吹笛子的魔鬼滚滚升起,骨骼的碎裂声与步离人兴奋的嘶吼声绞在一起,合奏出一曲来自地狱的战栗悲鸣。

    死去或濒死的人类被利爪拎起,像是处理牲畜一般,被抛入那些蠕动的巨大兽舰视肉中,随之传来一阵阵肉块和骨头被搅成泥的粘稠声响。

    纵然是见过不少战场炼狱,阎罗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步离人每侵吞一处文明世界,便将俘虏的人类血肉填入兽舰,它们将其称之为“饲料”;而被蹂躏的星球,显然就是任由狼群放牧的“牧场”。

    眼前这个仍停留在农耕时代、毫无反抗能力的小星球,显然正在沦为又一处绝望的屠宰场。

    步离人太过强大,人们没救了,星球没救了——这是所有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都会得出的最终结论。

    阎罗迅速确认这仅是记忆并无实际的威胁,低声道:

    “蹊跷,燧皇大人的执念中,怎会映出一段与他无关的画面……”

    应星淡淡道:“因为这是我的过去。”

    阎罗瞬间噤声。

    应星极目远眺,视线仿佛要透过重重阻隔,落在村子最中心的那一棵燃烧的参天大树上,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在踏上朱明仙舟前生活的地方。”

    也就是他的故乡。

    岁阳拥有窥探记忆的高超本事,但应星向来对流光忆庭、焚化工等记忆派系的势力抱有戒心,因而对自己的记忆设下重重屏障,除非是他主动放人进来,比如浮烟那一次,否则休想窥见他的半分过去。

    所以,燧皇是如何看到这一段记忆的?

    不过这些都还好解释,比起这个,应星更在意的是——燧皇看到的,是他的哪个存档?

    第240章 忍辱负重燧皇皇(十九):燧皇(微笑):大星,该吃药了

    燧皇想干掉应星这小子很久了。

    他,堂堂太始之焰、岁阳之祖、火中之火、无数仙舟人的噩梦——自从被应星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了灵智,就活生生沦为了套上项圈的契约灵宠、忍辱负重的阶下囚、随叫随到的喷火机、以及任劳任怨的仆役。

    条条状状,罄竹难书!

    固然,朱明仙舟是闻名寰宇的技术圣地,与螺丝星、庇尔波因特并立,以精妙绝伦的机巧和兵器见长。

    而少有人知的是,朱明匠人取得的辉煌成绩的背后,正是岁阳一族以自身的熊熊燃烧为代价,为人类提供了近乎无穷无尽的能量源泉。

    整座仙舟最大的能量来源,无疑就是焰轮铸炼宫内囚禁的燧皇本阳。

    说阶下囚都算抬举自己了,分明是邪恶人类手下的长工头子。

    岁阳的文明没有资本家和奴隶之分,这个概念还是燧皇从他上一个人类宿主的记忆里摘来的。

    同样是在朱明仙舟,时间线大概要拉回到千年前。彼时,后来大名鼎鼎的巡猎星神岚,还是个名叫英招的普通凡人。

    他前半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没钱,一顿不吃饿得心慌,为了维持生计,只能跑去给人搬砖。

    老板见他是个闷头干活的小愣头青,便存心欺他,让他白干两月,分文不给就想把人打发了。

    但英招可不是一个容易打发的人。

    愣头青固然好欺负,但他们往往还有一个不好欺负的品质,那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见工钱迟迟没个影子,英招一声不吭,盘腿往老板家门前一坐,不吃不喝,如同小和尚坐化,直直瞪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日清晨,老板顶着黑眼圈推门时,猛地一对上那双锋利有如飞矢的金色瞳孔,手一抖,终于如同送瘟神一样塞来了工钱。

    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这是一个好孩子不要轻易效仿的故事,毕竟不是人人都像英招这样,无父无母还能活着长大并且没长歪,忍饥挨饿还能长到接近两米,肌肉密度堪比钢筋,以及明明有一张不善言辞的嘴,最后却能奇迹般地说服岁阳之祖借出力量。

    燧皇即便拥有英招的外形和能力,面临这等类似的处境,也一样效仿不了。

    巡猎登神后,整天脚踏银河,追杀丰饶,不死不休,像是把凡人时期的全部过往都忘了个干干净净,无债一身轻;而同样在后世苏醒的岁阳之祖呢?

    燧皇不光要全年无休跟进锻造进度,今日哪只小岁阳怠工挨了训,明日哪两个小混蛋抢伙食打了起来,后天又是哪个捣蛋鬼烧了库房……一桩桩麻烦事,都得由他这个大家长出面摆平。

    两相对比,好不惨烈。

    这位从远古时代就存在至今的太始之焰,在罢工溜号的片刻间隙里,经常望向一望无际的广阔星海,下意识寻找人马座的位置。

    他不由的想起了岁阳一族在遇到仙舟人前无忧无虑的自在时光,想起了被拘于仙舟后漫长的苦役与折辱,想起了与那人并肩征伐丰饶孽物的酣畅战意……去他*岁阳粗口*的,还不如不醒呢。

    骂累了,燧皇又回到工坊,默默烧他的炉子去了。

    然而,即便在这样严酷的生存环境下,坚强的燧皇依然没有放弃造反的心思。

    为了挣脱应星这小魔头的掌控,燧皇试遍了无数种方法。

    应星趁他刚刚醒来神志不清的时候,便哄着他签下了契约,将相位灵火打入了他的火焰深处,导致如今他的一举一动皆在那小子的桎梏中。

    如果想要删除禁锢获得自由,最简单粗暴的解法,就是杀了应星,一了百了。

    可是应星实力不弱,脑袋上还顶着若干如雷贯耳的头衔,在联盟内地位崇高,很容易出现“杀了小的来了老的”,杀死他是下下之选。

    燧皇退而求次,不如附身应星,契约自然土崩瓦解。

    而在这之后,凭借应星的躯壳,他能够操作的空间就大了去了,岁阳一族不管是向仙舟发起复仇,还是脱离仙舟自立门户……

    还没等他规划好族群的光明未来,黑暗的现实就给了老东西一记迎头痛击。

    应星的肉身对外严防死守,除非他主动同意,否则根本钻不进去,简直像是用琥珀王的城墙砌成的,夸张点说,贪饕星神奥博洛斯来咬两口都得崩颗牙再走。

    燧皇:“……”

    始祖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燧皇还真就不信邪了。

    只要是有情生物,就会有弱点,只要有弱点,就能将其打败。

    于是乎,燧皇搬出了十二分精力,一路观察过来,终于发现了一个算不上弱点的弱点——

    应星体热,半夜喜欢踢被子。

    有用吗?没用。

    燧皇气得不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干脆豁出去了,另辟蹊径,偷偷用公用玉兆登入了一个神秘网站。

    这是从应星的师兄师姐们那儿窃听来的,据说是个专门讨论应星的论坛,无数人在此交换关于应星的情报。

    或许他真能从这个名叫“应援团”的论坛上,挖掘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当然,后来发生的事,读者们也都知晓了——

    岁阳之祖隐姓埋名堂堂出道,荣登全论坛唯一Lv100级的应援团团长。

    转机发生在某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夜晚。

    应星的工坊内,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工作,小岁阳们陆陆续续蜷回各自的床上,碧绿的火焰渐次黯淡,进入了夜晚的休眠模式。

    只有一只岁阳还没有闲着。

    我们的大家长燧皇老爹正在挨个巡视,这只是不是乖乖睡了,那只有没有偷溜出去,角落那团有没有在摸黑打牌……

    等到完成今晚的第一轮查寝,他回到了应星的卧房。

    只见那个忙碌了一整个白天的小工匠终于舍得离开了书桌,将自己扔进柔软的床榻上,呼吸绵长,睡得正沉,还在吹着小呼噜。

    燧皇飘在应星的床边盯了一小会儿,转身,离开卧室,来到空荡荡的长廊,他度过今夜的方式大抵又如往常,对星独坐,彻夜无眠罢了——

    “何人?宵小之辈,还不速速现身?”

    “别,别打我!岁阳先生,我是流光忆庭的忆者,没有任何恶意!”

    突然现身的忆者连忙摆手,看上去唯唯诺诺的,确实没有攻击性和战斗力。

    燧皇打量着她:“流光忆庭?尔至此间,所为何事?”

    忆者知道如果不把光锥拿给他看,自己就休想活着离开这座工坊,只能满不情愿地掏了出来。

    燧皇翻了翻,全都是应星的单人照:“……汝意欲何为?”

    “因为……因为……”忆者结结巴巴,双腿打颤:“我们流光忆庭的使命,便是收集诸界众生的记忆献予浮黎,封存于善见天之中,为宇宙的终末和重生做准备!”

    燧皇冷嗤,显然不信,朱明仙舟上那么多人,这个行踪可疑的忆者为什么偏偏只拍了应星?

    忆者怕他怕得不行,生怕恐怖的大岁阳一个张嘴就把她吞了,连忙从实招来:

    “真,真的万分抱歉……其实是因为……”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细如蚊蚋:

    “我,我是78席大人的粉丝来着。”

    “……”

    燧皇面无表情地重复:“粉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种行为在人类社会的语境里,大概该被归为人人喊打的私生饭了吧?

    忆者模因化的面容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是,是的!自从应星大人当年以一记响指点燃了泯灭帮的爪牙,那副壮阔而凄美的画面就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俗称路转粉了。

    “我还想着,若他日后对上了毁灭麾下的其他势力,譬如绝灭大君,我绝对不会缺席那个场景,定要拍他个千百张光锥……”

    至于在场其他人的光锥?

    管他呢!只要有应星大人在场,那就只有78席carry全场的单人照!

    狂热小迷妹的姿态不似作假,燧皇的杀气稍稍收敛,忆者僵如石像的身体终于能勉强动弹,她正想悄悄撤退——

    “且慢。”

    那道低沉的声音又从身后响了起来,宛如滚烫的焰舌嘶嘶擦过战栗的冰面,在忆者的模因身体上好似能烫起一片灼人的白雾,吓得她险些肝胆爆裂:

    “汝岂无他念?”

    这个“他念”,当然指的是“偷窥应星记忆”的小心思。

    忆者打着哈哈转身,不敢隐瞒:

    “那个……我确实想过。”

    收集记忆是忆者刻在模因里的本能,更何况还是一位天才俱乐部成员的记忆呢?

    那里或许藏着智识星神博识尊的发问,毁灭星神纳努克的低语,乃至于仙舟联盟那些大人物的秘辛……哪个忆者看了不馋得直流口水?

    只可惜这个忆者是个胆子小的:“先不提应星大人有多么难接触,单是‘妄图偷窥帝弓七天将徒弟的记忆’这一条罪状,一旦被联盟发现了,忆庭也保不住我啊!”

    燧皇:“啧。”

    忆者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了些许端倪,这次吓得连魂都快飞了:

    “岁,岁阳先生……您难不成是想取得应星大人的记忆?!这,这……您还是另寻高明吧,我只是个小小的命途行者,实在没这么大的能耐……”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燧皇不过是想从应星的过去推导出他可能的弱点和软肋罢了。

    “这个啊,您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忆者被燧皇的眼刀一扫,立马闭嘴,抓耳挠腮思考半晌,忽然眼前一亮:

    “我想起来了!‘从外向内打破’没有办法,不代表‘从内向外渗透’就行不通!”

    燧皇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我曾听去过阿斯德纳星系的同僚提及,在忆质极度丰沛的环境中,人体的记忆可能受到吸引外溢,被第二者看见。”

    “此地乃朱明仙舟,并非阿斯德纳。”

    “话是这么说……”忆者小心斟酌着词句,“但受此启发,我观察到,长期陪伴主人左右的刀剑器皿——这些无情之物也会逐渐浸染主人的心性与习惯,这就是‘潜移默化’的法则。”

    “……潜移默化?”

    “正是!岁阳先生,您同样也是无情生物,也许,我是说也许,如果您也能长伴应星大人的身侧,使他渐渐卸下心防,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您便能触及他记忆的碎片。”

    次日清晨,起床后的应星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案头,竟然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早饭。

    他舀起一勺,谨慎地抿了抿。没毒。

    抬眼,看向身旁这位围裙都没摘的岁阳之祖,应星的心头不禁浮起一丝荒诞之感: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是应星星和老爹初次认识那会儿,两人互相防备着,燧皇刚在阎罗的锻造过程中捣了乱

    ——————

    燧皇(微笑):大星,该吃药了

    老爹在第一卷 登场的时候其实人性很充沛的,和镜流打架撺掇岁阳造反……只是后来剥离了忆泡,就慢慢向巡猎的冷酷无情靠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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