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怒剪麻袋,夜读家书 “你!
“你!”
那婆子被这一句话噎得差点没喘上来, 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她挺起胸膛,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前,好好和江宛好好理论个一、二。
无奈, 身侧的邻里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住。
江宛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兀自在墙上寻到一把剪子后,蹲下身, 抓过脚边散落的空麻袋就是一通狠剪。
“哧啦——
哧啦——”
剪子划破粗麻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江宛神色淡淡,下手却极狠,一点缝补的后路都没给苏寡妇留。
这一个麻袋不值什么大钱, 小钱却也值个好几文呢!
她今日全给苏寡妇剪咯!就是要看看, 在暴雨降临前, 她拿什么东西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嫂子……我们这样做的,真的好吗?”
众目睽睽之下,小禾鬼鬼祟祟地捡起一个麻袋,递到了江宛手边,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江宛好笑地偏头看了她一眼,戏谑道:“明知不好, 你还帮着我干?”
小禾小脸一红,那双平日里怯生生、见人就躲的眸子里, 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倔强的小火苗。
她咬了咬唇, 又扯过一只麻袋,小声却执拗地说道:“可你是我嫂子啊……”
江宛弯了弯嘴角, 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麻袋的一角递给她, 示意她一起动手。
姑嫂二人一剪一扯,配合得相当默契。
周围讨伐江宛的声音越来越大,却没一个愿意真正上前阻止。
大家伙儿不过是来看个热闹, 在贫乏枯燥的日子里添点谈资罢了。
真要掺和进周、苏两家的矛盾中,那是二愣子才能做出来的傻事。
苏寡妇瘫在地上,嚎得嗓子都劈了,见江宛始终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越剪越起劲。
她心一横,蛄蛹着起身后,想冲过去夺下江宛手中的剪子。
不料江宛却猛地抬头。
手腕一翻,直接将锋利的剪刀送到她脸前。
“姓苏的,这剪刀可是不长眼的,你可得注意着点!”
苏寡妇惊出了一身冷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又跌坐回去。
她讪讪地缩回手,眼珠一转,指着江宛朝大家伙哭诉道:“喏喏喏!大家可都听见了,这婆娘她想杀人啊!她想拿剪子捅死我啊!”
“嚯!”
此话一出,原本只是想凑热闹的邻居再也稳不住了。
这邻里之间有个什么小打小闹的,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毕竟挨着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牙齿和舌头都有打架的时候呢。
可一旦牵着到“杀人”这个字眼,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可是要见官的大事啊!
“苏婶儿,人周家媳妇不是喊你离远些吗?怎么就扯到喊打喊杀上了?”
“就是,谁知道你那张嘴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然周家那样好说话的人家,哪至于上门找你寻这个公道?”
“这苏春兰纯纯就是心眼坏!白白给人小媳妇扣上这么大顶帽子,啧啧啧……”
人群中,话锋陡然一转,不再只有偏颇苏寡妇的声音了。
大家与周家比邻而居这么多年,深知周家本分老实,自是不愿意让周家担上事儿的。
看热闹可以,真要扯上官司,那是万万不行的!
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指责,一向巧言令色的苏寡妇,那张脸是红了又白,白了又黑。
嘴唇几次哆嗦,也堵不上这么多人的嘴。
最后,她气得单手叉腰,指着那群刚才刚在看戏的“墙头草”咆哮道:“你们到底向着谁啊?他周家马上就要滚出永兴镇了,用得着你们在这儿操不完的心?真要好心,就一人一两银子凑给他还债啊!在我这儿装什么好人?”
“苏春兰!”
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周祥贵在余氏的搀扶下,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进来。
他强憋着喉咙里的瘙痒,身形虽单薄,神情却无比严峻。
“你今日趁我家中无人帮扶,欺我妻!他日你若有任何需求,莫要再来麻烦我周家!我周祥贵说到做到!”
余氏低垂着脑袋,不敢瞧人,可那脖子上的红痕却更加清晰地暴露在大家眼前。
众人齐齐噤声。
数息后,对苏春兰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姓苏的,你也太不讲道理了些!还以为只是些口角呢?没想到你居然对周嫂子动手了!”
“怪不得人新媳妇要打上门呢,是个有情有义的,换我我也忍不了。”
“我就说这婆娘不是个好人吧!上次我去趟荣县走亲,让她载我一程,她开口就要收我五十文一个人!简直想钱想疯了!”
“她家大丫头你知道不?听说也是个孬的,在婆家那是作威作福,可害苦了她婆婆……”
“我呸!”苏春兰一口唾沫星子喷向周祥贵。
她双手掐腰,梗着脖子活像只斗急了眼的大公鸡。
“你个要死的软蛋玩意儿!真以为这些人多向着你啊?”她眼神一扫,毫不掩饰眸底的鄙夷与恶毒,“呸!做梦去吧!真要向着你,你咋还会向陈记借债?大家伙不是看你可怜罢了,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说着说着,她抹了把鼻涕揩在鞋底,嫌弃的眼神毫无顾忌地刺向周祥贵。
“就你这副破不啷当的身子,不是我吹,今年冬天都过不……”
“啊!!!”
苏春兰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纤瘦的身影已然袭来。
江宛甩下手里的剪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苏春兰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苏春兰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铺满厚实草料的石板上。
不等她翻身起来,江宛细腿一跨,稳稳当当地骑在了她的身上。
“你个要死的婆娘,今天我非得把这张烂嘴撕了不可!”
她两只手死死地扣在苏春兰的嘴上,发了狠地往两侧撕扯。
剧痛使得苏春兰再也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嗷嗷”直扒拉,试图从江宛那双全是骨节子的手中争得一线喘息的机会。
大家虽然厌恶苏春兰的那张破嘴,但周家新妇这副要弄出人命的架势太过唬人。
顾不得其它更多,一群婆子“哎哟哎哟”地小跑着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拉开两人。
“要不得、要不得!周家媳妇要不得啊!”
“快松手,别真闹出事儿了!”
小禾脸色煞白,竖着剪刀,哆哆嗦嗦地挡在中间,“你们……你们……”
“小禾你又凑什么热闹,一边儿去!小孩子家家的别添乱!”
“哎哟……”
小禾被一把推到周家夫妻身旁,再想挤进去为时已晚,只能不停地寻找空档,想要再帮嫂子一把……
“你说啊!你继续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江宛怒气上头,被两个大力媳妇架在半空依旧不依不饶地朝着苏春兰踢去。
够不到苏春兰,她也不泄气,转而用脚尖勾起地上的草料朝着苏春兰撒去。
“你再敢说我家一句坏话,我天天过来撕你的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抗揍!”
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头发凌乱地炸开在颅顶。
鼻间喷涌着滚烫而浓重的气息,似要将苏春兰彻底溺毙其中。
苏春兰这一个没注意,就结结实实地吃了个大亏。
本性使得她想张口骂回去,可刚一动嘴,唇角两侧的伤口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到嘴的污言秽语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只能捂着嘴,不甘心地指着江宛“唔唔”直叫唤,眼里满是怨毒与惊惧。
江宛眼睛一瞪,毫不畏惧地怼了回去,“再看!信不信下次我扣你眼珠子!”
苏春兰吓得一哆嗦。
终是不甘心地闭上了眼,脖子一软,整个人像滩烂泥似的倒在旁边邻里的怀里,再也不敢抬头……
经此一战,江宛的名声彻底在永兴镇打开了。
至于是褒是贬,就全凭看客的一张嘴了。
是夜,暴雨如约而至。
狂风卷席着豆大的雨珠,疯狂拍打着窗户。
电闪雷鸣交织在一起,时不时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江宛收拾妥当,借着昏暗的油灯,拆开了周祁山捎回的来信。
信封厚厚一叠,里面还掺了一张薄薄的银票。
五两银子的面额,于对江宛现在而言,算不得太多,却也是周祁山漂泊在外的一份心意。
这还是江宛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银票。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特殊的纸质纹理,竟好笑地萌生了想复制的念头。
对着火光颇为好奇地研究了好一会儿,她才舍得放下。
转手拿起信件,在窗外的哗啦啦的雨声中,轻声默念。
“娘子江宛亲启:
见字如面。
自别后,屈指算来,已有七日。
家中病父、老母、幼妹,皆赖娘子一人操持。
为夫心中,实在感激不尽,又羞愧难道。
……
一面之缘尚浅,婚书却为重。
思之良久。
夫无能。
若遇难,娘子亦当保全自身,莫要苦守。
放妻书已早早置于衣柜底、黑布下,已附花押。
若娘子不弃,为夫亦是不离不弃,竭尽全力定当平安归来。
家中米粮可足?幼妹可还乖顺?老母眼疾可缓?家父身体是否无恙?
娘子,可否想起为夫?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望细水长流,娘子多多来信。
夫周祁山顿首”
来信字迹规整,字字诚恳。
江宛放下信件,深吸一口气后,胸腔随着呼出的浊气,而瘪了下去。
思忖良久,她撑起伞花,在暴雨击打中去到前铺,取回了纸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雨琐秋收,篓里蛇蜕 执笔良
执笔良久, 毛糙的笔尖悬在泛黄的纸张上,始终未能落下。
江宛心中思绪翻飞,对于周祁山的来信,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
是和寻常妇人那般,闲聊家常琐事?
还是直抒胸臆,提出心底早就准备好的合离?
窗外, 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动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停。
纠结良久,就在江宛想好将自己的盘算说出时, 落笔在纸张最开头的称谓时, 又顿住了。
最终, 她只能轻叹一声。
手腕一垂,将纸笔草草搁置一旁,转身吹熄了灯盏,上床睡觉……
这场暴雨, 来得凶,去得慢, 一下便是整整两日。
直到第三日晌午,那瓢泼般的雨势才稍稍缓了一些。
雨势虽歇, 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街道枯死的青苔重新萌发绿意, 镇外泥泞的道路让人寸步难行。
整个永兴镇都因为这场暴雨的降临,而被迫停下了运转。
江宛倚在堂屋门口, 望着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帘,心中暗自发苦。
也不晓得这天上怎的就蓄了这么多雨水, 偏偏要在这秋收最关键的节骨眼上落下。
一下还是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得了口喘气儿的时间。
她在心里默算着日子, 越算越是心惊。
这几日,恰恰又是下谷子的关键时刻。
高温与高湿交织的环境下,那些没来得及收割的稻谷、没晒透的稻谷,此刻恐怕都已经在田间地头,仓廪角落,悄悄发生了变化。
百姓们辛苦劳作半年的心血,或许就因为这几日无情的降雨,而功亏一篑。
“唉……”
望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水,江宛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到她郁结的叹息,周详贵拄着拐,一步一挪地从正房里走了过来。
也许是遇到了神医妙手,也许是因为阿莫西林起了效果。
总之,他的身体较之前好了不少。
不再终日缠绵于病榻,时常拄着拐在屋里转悠,活动筋骨。
江宛心想,若不是这恼人的大雨困住了脚步,周详贵恐怕早早就出门找街坊四邻嘚瑟了。
“在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周祥贵问了一句。
江宛搬出一张凳子放在他身后,“在想,这几日暴雨一落,那些靠田地吃饭的百姓该怎么办。”
周祥贵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年年如此,每逢秋收都会遇到一两场大雨,那些老把式们看天吃饭的本领,可比我们强,没什么可担忧的。”
江宛不解,“这雨水一直下,若是粮食发了芽、长了霉,这不都浪费了吗?”
“你知道的道理,他们怎会不知?”周详贵扭头望向她,宽慰道:“勤快的庄稼人早早就摊开篦子,将那些升了浊气粮食摊开透气。”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向雨帘中清晰可见的高山,感叹道:“你别看现在的雨下得大,最多今晚,雨势便会彻底停住。”
江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空山新雨。
说得便是此时此刻。
经过一场暴雨的洗礼,苍翠的山林更显深邃浓郁。
在着珠帘玉幕中,它巍峨雄壮的身体清晰展现在世人面前。
几缕白雾如飘带般缠绕着山体,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叩叩叩……”
一阵细细密密的敲门声从前铺传来。
这几日铺中无物,杂货铺的大门只是堪堪虚掩着,并未落锁。
江宛和周祥贵对视一眼后,皆有些诧异。
“我去看看。”
江宛取下壁上挂着的油伞,撑开伞,匆匆跑了过去。
“谁呀?”
她一边喊,一边推开了铺门。
铺子外,三名小小的身影藏在宽大的蓑衣斗笠中。
听见是江宛的声音,他们急不可耐地钻了进来。
江宛仅一瞬,就猜出了面前小人儿的身份。
“这大雨天的,你们怎么来了?家里的大人呢?”她环顾一周,找了张干净的帕子递给他们。
“不是你让我们来找你的吗?”说话的是一个干瘦干瘦半大小子,也是之前和李家坳孩子打架时,冲出来帮同伴的娃。
他虽踏进了铺子,但后背仍旧紧紧贴在敞开的门缝处,只是将江宛递给他的帕子,转递给了身侧一个被大斗笠盖住的小娃。
江宛挑眉,打趣道:“不怕我是骗子了?”
另一个矮胖矮胖的小男娃——獠牙,抢先道:“不怕!我阿嫲说了,你是秀才的女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苗!读书人最是重名节了,你真要是骗了我们,我们就去你爹爹家闹!”
江宛闻言,有些无语地瘪了瘪嘴角。
那家人真要是“重名节”,原身也不至于被苛待至此了。
十七岁的年纪,愣是连月事都未曾光顾过。
她抽出几张矮凳递了过去,自己则是绕到了柜台后方。
敲了敲柜台,一本正经地问道:“说吧,今天来找我,是想卖些什么?”
“草鬼。”鸦骨对着身侧的小人喊了一声。
只听那小娃脆着嗓子“唉”了一声,动作利索地摘下了头顶的斗笠,置在门口。
她取下腰侧的小篓,双手高举,垫着脚送到了柜台上。
草鬼长着一张白生生的脸蛋。
大大的眼睛,乌溜溜的眸子,唇红齿白,一点不像长在寨子里的孩子。
嘴角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说起话来若隐若现的,看着极为讨喜。
“掌柜的,你瞧瞧,是好东西!”她放好篓子,双手扒在柜台上,眼神亮晶晶的。
江宛伸手接过,不自觉夹起了嗓子,柔声问道:“这是什么啊?”
掂了掂,篓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摇晃时也没什么声响。
“你先看看,价格好的话,我们还带了一些药材,待会儿全都卖给你。”矮胖的小男娃拍了拍藏在蓑衣里的背篓,一脸得意地望着江宛。
江宛好奇。
遂伸手探了进去。
“该不会是蝉蜕吧?”
触手轻薄,略带些粗砾的质感。
不是蝉蜕。
她拧眉,好奇地掏出来一看。
下一秒。
“啊——”
一道惊恐的喊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周家大院。
江宛跟触了电似的,疯狂甩动着手上的东西。
身体猛地向后一弹,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被高高抛弃,又轻轻落下。
江宛只觉浑身汗毛竖起,整个人的都精神了,只能不停地揉搓着双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以缓解心里的惊恐。
“老婆子,快去前铺瞅瞅!”后院传来周祥贵焦急的喊声。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嫂子我来了!”
后院一阵鸡飞狗跳。
婆婆余氏和小姑子小禾顶着大雨就冲了过来。
江宛见来人了,惊魂未定地指着地上一团绞在一起的白色物体,抖着嗓音控诉道:“蛇、蛇皮!这是蛇皮!”
她想过无数次,这群小家伙会拿着蝉蜕来找她。
或许还有山货、野果,甚至是珍惜药材……
可千算万算,她怎么也没算出,这群小家伙会拿着一大团、还带着鳞片印记的蛇蜕来寻她!
余氏走近,抬手轻抚着她的脊背,温声细语地安慰着,“没事、没事,只是褪下的皮而已,不怕哈……”
那个名叫草鬼的小姑娘努努嘴,装成大人做派,昂起下巴,一脸嫌弃地看着江宛,“你这女子,胆子也忒小了些,这有什么可怕的?”
她快走几步,捡起被江宛扬手甩飞的蝉蜕,像拿抹布一样,在手里团了团。
抱怨道:“我们老蟒林最不缺的就是蛇了?这方圆百十公里谁不知道?这蛇蜕可是好东西,能入药的。你不收便不收,干嘛要扔它。”
江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在余氏的安抚下,渐渐也定住了心神。
“这、这蛇蜕我倒是不怕的。”她嘴硬道:“只是事发太过突然,心里没那么多……罢了,我先看看吧。”
真要说不怕蛇。
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换下的蛇蜕,江宛也是有些膈应的。
不过,膈应归膈应,生意归生意。买卖还是得做。
她用力捏了捏手指,迅速调整好心态,恢复了镇定。
从柜台后走出,江宛蹲下身子,对草鬼说了声抱歉。
小姑娘这才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将手中的蛇蜕递了过去,“这次你可要拿稳了。”
“嗯。”江宛咬紧牙关,绷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接过蛇蜕,她手上在装模作样地检查着蛇蜕的品相,实则脑海深处已经飞快地在商城中搜索起蛇蜕的价格了。
一般而言,商城的售价和卖价,价格悬殊不会太大。
取货点不在身边,她只能通过调取商城均价的方式,预估出收货价额。
像草鬼带来的这种野生蛇皮,商城一斤能卖到近三十块钱。品相再好一点的,卖个四、五十也不是问题。
若是出给镇上的药堂,这一斤蛇蜕估摸着换个二十来文钱就顶天了。
江宛顿了顿,将拆开的蛇蜕重新盘好,语气平静道:“这蛇蜕破损太多,成色一般,一斤我只能给到二十五文钱。往后要是收着整条不碎的蛇蜕,护好些带过来,价格我还能给得更高一点。”
草鬼一听,顿时有些不服气。
她嘟囔着反驳道:“都是入药的,都要熬成汤进肚子的,整张和碎的有什么不同?”
江宛不好多做解释,只是弯弯嘴角,一笑而过。
一旁的獠牙见状,走过来冲草鬼挤眉弄眼一阵后,对江宛说:“行!二十五文一斤,我们卖!”
鸦骨那张总是提防戒备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特意粗着嗓子提醒道:“成,你先算着,可别想着骗我们,我们都是识称的,少一钱都不行!”
江宛也不恼。
她伸手接过小禾递来的杆秤,一边调试着秤砣的准头,一边说道:“放心吧,童叟无欺。你们还有什么好东西,都一并拿出来吧。”
话音刚落,獠牙已经急不可耐地卸下了身后的背篓。
他抓着背篓底下的竹篾用力一抖,数十个圆溜溜的黑蛋子瞬间滚了一地。
“咕噜咕噜”的,急得草鬼和鸦骨赶忙蹲下身子去捡,一边捡,一边还抱怨獠牙做事不仔细。
江宛好奇地俯下身子去看。
这些黑蛋子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也就二指宽。
通体漆黑无杂色,呈水滴状,长得跟无花果似的,模样怪异得很。
看江宛提溜着秤杆一脸茫然的样子,小禾赶忙扯了扯她的衣角,压低语调凑近她耳边说道:“嫂子,这可是好东西,早些年爹也收过半斤,可赚了不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乌金满地,周爹让权 “这是
“这是什么?”
“乌灵参。”
小禾话刚出口, 江宛已经熟练地在商城搜索起“乌灵参”的价格。
当那串数字跳出来的瞬间,江宛如遭雷击,当场就僵在了原地。
品相完整的乌灵参, 晒干后一两的均价就是一百小几十块钱!
个头大、药性醇厚的,价格更是能飙升至两百块钱!
江宛瞳孔猛地一颤,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 落回了现实。
铺子里,三个小娃还蹲在地上,手忙搅乱地收拾着这一地的狼藉。
那些乌漆嘛黑, 还沾着雨水的圆坨坨, 此刻在江宛眼中已然变成了金疙瘩!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激动到打了个冷颤。
这一地的乌灵参,晒干了少说也有个两、三斤!
两、三斤……
钱呐!
几千块啊!
她好久没摸过这么多钱了。
狂喜如电流般顺着她的脊背,窜上天灵盖 。
江宛慌忙蹲下身子,帮着一起收拾, 动作比谁都麻利。
末了,还不忘拉着小禾一起。
“别愣着了!小禾, 赶紧帮忙收拾!”
余氏也加入了这场行动。
六人一番兵荒马乱的抢救后,这一地新鲜的乌灵参全部归拢。
上称一称, 足足有五斤七两重!
江宛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杆秤, 扭头看向听到风声赶来凑热闹的周祥贵。
试探道:“爹,您觉得这乌灵参出多少价合适?”
有周详贵在, 她没必要表现太多。
周祥贵眉头紧锁,不见半分喜色。
他微微侧身, 对江宛道:“这东西我们收不了。”
众人脸色一变。
周祥贵摆摆手,又对鸦骨等人说道:“你们还是送去孙郎中那里,只是切忌, 低于八十文一斤,就别卖了。”
“别啊,别送去啊……”
一听这话,江宛急了。
她下意识地将腾在麻袋里的乌灵参往身后一藏,很是激动地反驳道:“爹,为什么我们收不了?大家都是敞开大门做生意的,哪有什么他能收,我不能收的道理?”
这白花花的银子都送到嘴边了,哪有不张口咬下来的道理?!
周祥贵转过身子,望向江宛的眼中是显而易见的纠结与无奈。
“小宛啊。”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就是收到手,这东西也是要拿到永川县,亦或者是更远的朱沱镇才能出手。这一来一回的,抛开中间的差旅费用,加之压货的成本……”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就当前而言,我们只有快进快出才能盘活铺子。”
似乎担心自己这一盆冷水泼得太狠,打击了江宛高涨的热情。
周祥贵斟酌再三,补充了一句,“如果家底还在,这样囤货居奇自然没错,可现在……”
“喂!老头!”
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蛮横的童声,打断了周祥贵未说完的话。
老蟒林的人,平日里最是不耐烦这种磨磨唧唧的谈话。
尤其是听到这老头竟然想把她们的宝贝拒之门外,草鬼顿时眉毛一竖。
她双手叉腰,眼神在江宛和周祥贵之间来回扫视,“这铺子到底你做主,还是那女子做主?”
周祥贵张了张嘴。
被草鬼的坦率问得一时有些发愣,半晌才讷讷答道:“自然是我家儿媳做主。”
“那就是了!”草鬼下巴一扬,大步走到江宛身旁。
她伸出手,似鼓励般轻轻拍了拍江宛垂在身侧的手臂,“你别怕,鸦骨和獠牙都说你是好人,所以我们只卖你。”
她鼓起腮帮子,赌气似地对周祥贵做了个鬼脸,“才不要听你的话!”
看着草鬼如此信任自己的可爱模样,江宛忍俊不禁。
她抬手想摸摸草鬼的脑袋以示喜爱,谁知草鬼跟头顶长了眼睛似的,头一偏,直接躲了过去。
“别摸我的头,会弄乱我的小辫的!”
“好好好,我记住了,以后再不摸你的脑袋。”江宛无奈地收回了手,心里软成了一滩。
再抬头时,她眼中的犹豫已经尽数褪去,眼神坚定地看着周祥贵,“爹,这东西只要有得赚,我就要去赚。风险和收益,向来就是并存的。”
周祥贵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媳。
良久,他突然释然一笑。
“到底是我老了,竟没你想得通透。”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子,单薄的背影透着几分萧瑟,“也罢,你尽管放手去做。”
“笃、笃、笃……”的拐杖捶地声,混进了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中。
“谢谢爹!”
江宛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干劲。
目送余氏搀着周祥贵的背影消失后,江宛收回视线,拎着乌灵参,兀自走向柜台。
她神色如常,拿出算盘“啪啪”一阵拨弄。
“蛇蜕一斤四两,二十五文钱一斤。乌灵参,五斤七两,八十文一斤……”
江宛指尖一顿,朗声道:“合计四百九十一文钱。”
算出价格,她将算盘往前一递,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柜台前的三个小家伙,“数目可对?”
鸦骨上前,粗粗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算盘珠子,眼里有十分的茫然。
他皱起眉毛,压低嗓子故作老练道:“你说是便是,要不是,我们再来寻你麻烦就是。”
江宛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这孩子……
一言不合就是找人麻烦,连威胁人的方式都那么单一,简直毫无新意。
她瘪了瘪嘴,两手往身后一背,身体后倾,也摆出一副老掌柜的架势。
“这可不行,买卖脱手,概不认账,这是规矩。除了这个门,你再来说数不对,我可就不认了。”
鸦骨被堵,刚想反驳,旁边的獠牙已经不耐烦地将他推到了一边,“她这么大个铺子,不会赖我们小孩的账的!”
草鬼也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质问道:“鸦骨,寨主让你识数,你是不是又贪玩没用心学了?”
鸦骨那张寡瘦的脸瞬间充血,他支支吾吾好半晌,最后恼羞成怒,索性手一伸,直接朝江宛讨要来了今天的卖货钱。
将近五百文的巨款,在一群孩子身上。
江宛着实有些不放心。
老蟒林那群人行事乖张,若是出了事,大概率是会迁怒在周记杂货铺头上的。
铺子还未撑起,经不得风浪。
软硬兼施之下,江宛承诺出车的钱由她承担后,这三个小崽子终于点头,同意让江宛安排人送他们回去。
有个大人护着他们,回去的路上也相对安全许多。
小禾脚程快,匆匆出门喊来了赶车的徐驴头。
徐驴头来得也快,和他一并来的,还有个面生的汉子。
两人身后的小毛驴换上了一副适合雨天的板车,看起来更加的轻便、结实。
不等江宛张口询问,徐驴头便率先开了口。
他一边弯腰卷起松垮的裤腿,一边说道:“都听小禾说了,你放心,反正我都是要去李家坳一趟的,顺路捎带一脚的事。”
江宛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那个身形健硕的汉子一眼,纠结道:“那这车钱……”
那汉子长得又高又状,一身的腱子肉将坎肩都撑鼓了。
宽大的蓑衣顶在他身上都有些不够用,一看就是常年□□力活的好手。
尤其是那张脸,浓眉阔目却眸色阴沉,不苟言笑的样子很是唬人。
她低头,视线回落到身侧的三个小崽子身上。
都是群半大不小的娃,特别是还有草鬼这个小姑娘,真要对上……
“三个娃子,给五文就是。遇到泥坑洼地,就得自己下来走了。”徐驴头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看江宛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的客人,遂解释道:“这是李家坳,牛叔家的大娃子——李继力。
这天气变得太急,牛叔那身子骨有些撑不住了,这些孝子贤孙就想着赶紧拉去永川县看看。”
听到这里,江宛恍然大悟。
“牛叔啊!”她长舒口气,看向李继力的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这我知道,前几天我还帮婆婆处理了两块皮子呢,老人家心善,请我吃了白糕。”
她爽快地数出五枚铜板,递到徐驴头跟前,“这一路麻烦您了,劳烦多盯着些。”
随后,她又对李继力颔首道:“望牛叔安康,早日渡过难关。”
李继力躬了躬身子,沉默地接下了她的祝愿。
驴车载着草鬼离去,鸦骨和獠牙一前一后地追在车旁。
有了两个大人的随护,江宛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她转身,想进屋收拾收拾乌灵参时,余光瞅见了对街的李娘子。
她挎着个小竹篮,一手撑着伞花,一手领着裙裾,目标明确地朝着杂货铺跑了过来。
“李娘子,快、快进来躲躲雨。”
江宛让出进出铺子的路,将浑身湿气的李娘子接了进来,“这大雨天的,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娘子合上油纸伞,在门外用力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叹气道:“听闻双石镇那边出了两块上好的白皮子,我想着你之前不是说过有门路吗?就想着过来问问。”
说着,她取下臂弯的篮子,递给了江宛,“我家侄儿趁降水,去稻田放水的口子接了些鱼虾,我吃不完,就想着给你送点过来。”
江宛低头一看。
篮子里躺着一条巴掌大的鲫壳子、四五条三指宽的白条,还有一条大拇指粗细的鳝鱼和一群滑腻腻、扭得欢实的泥鳅。
东西不少,还活蹦乱跳的。
她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拒绝,“要不得,这东西太贵重了,侄儿孝敬的东西,还都是些鲜货,要是吃不完,放桶里养两天慢慢吃就好。”
将江宛迟迟不愿接手篮子,李娘子身子一转,不由分说地递给了旁边愣神的小禾,“送出门的东西,哪还有带回去的道理?小禾,接着!”
小禾愣愣地接过,又一脸求助地看向江宛,“嫂子……”
江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是必须要给李娘子一个确切的消息了。
“带进去交给爹娘吧,杀了炖汤也好,养在缸里也行。”她拍了拍小禾的肩膀,“我在这里陪李娘子聊一会儿,莫来打扰。”
支走小禾,江宛拉着李娘子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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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李娘子套话,得鱼鳅! 柜台前
柜台前, 两张矮凳几乎要叠在一起了。
李娘子半边身子都贴在江宛身上,两只手还紧紧缠在江宛的胳膊上,跟生怕她跑了似的。
“好妹妹。”李娘子收起了平日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摆出一副前所未有的郑重,两只眼睛死死锁着江宛脸上,似要透过那层皮囊, 看进骨子里。
“你跟姐姐交个实底,双石镇刘记得的那几块兔皮,你到底知道点什么门道?”
江宛眉头微蹙, 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脸无奈, “好姐姐,我要真有那发财的路子,还能藏着掖着不卖给你?”
李娘子歪着头,狐疑地打量着江宛, “真不是怨姐姐上回开价不合适,把你给得罪了?”
江宛闭了闭眼, 长长地叹了口气,“真不是, 我们中间就拢共就隔着条街道, 哪至于为了这点事生分?”
“那是怎么回事?”李娘子欺身上前,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可你前脚刚去过一趟双石镇, 后脚那边就冒出几块你说过的上等皮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你让姐姐心里怎能不多想?”
面对李娘子的步步紧逼,江宛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肩膀一跨, 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柜台上,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左邻右坊的谁不知道,我们家现在最差的就是银子了。
真要有,我何苦大老远跑去双石镇寻销头?若不是听人说双石镇来了个好大夫,谁舍得花大银子包车去哪儿啊?
那可是足足一百文钱的包车费!这事儿你找徐驴头问问就清楚了。”
看李娘子脸上疑虑未消,她抬手指向墙角的背篓,“再说了,我来去都是一个背篓,那背篓口子大敞着,里面装没装货,一眼就能瞧见。”
江宛这番解释,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但李娘子能在永兴镇把生意做活,靠的绝不仅仅只是运气。
作为商人,敏锐直觉使她并未轻易相信江宛的话。
她眉眼舒展,换了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
伸出那双保养得当、细腻柔软的手指,动作轻柔地替江宛揉捏起僵硬的肩膀来。
力道适中,那舒服劲儿,美得江宛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上次抽丁,你家男人走了,我瞅着心里也不是滋味。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舍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心疼你啊。
咱们都是女人,这苦楚最是能感同身受的。还有周家这档子事……”
李娘子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眼院子的方向,轻叹道:“唉……姐姐是真心心疼你的,你也心疼心疼姐姐成不?
咱们永兴镇本就卡在两个县府中间。说好听点,离荣县百十公里,离永川县也百十公里。
往前往后走,都大差不差。
可实际上呢?这就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犄角旮旯。
现在这生意多难做啊!干我们这种小本买卖的,身后也没个大东家给撑着,能糊个口已是不易了,你就忍心看姐姐愁白了头?”
见江宛只是眯着眼睛假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李娘子咬咬牙,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那两块皮子若是到了我手中,这方圆几十里的村户都要过来凑个热闹。到时候,就你这铺子,位置正正好在我铺对面,那生意不就跟着来了?”
她循循善诱着,只盼着能从江宛嘴里套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哪怕江宛只是告诉她,朝哪个方向拜码头,也是好的。
听到能给杂货铺引流,江宛的眼皮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姐,我只能说,这皮子是从朱沱镇来的。姐夫不就在朱沱镇吗?你再不济问问他也成啊!”
朱沱镇,在永川县的西边。
作为永川县唯一临江的码头,那里的贸易往来是整个西南州地数一数二的货运中心。
南来北往的商船要想进入这片地界,都得在朱沱镇停泊。
那里是真正的销金窟,也是货物的集散地。
平日里常见的布匹料子、茶米油盐,都是一车一车的往岸上拽。
不常见的精美器具、珠宝首饰,在朱沱镇街头巷尾随便拉个脚夫打听一下,也能给你指条明路出来。
大半个镇子都是光着膀子、扛着棒棒、挑着货物的汉子,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就那一个小小的码头,养活了周遭数不清的家庭。
李娘子的相公和儿子便是在朱沱镇讨生活。
他们在镇边边摆了家歇脚的茶饮铺子,专做那些脚夫和过往客商的生意。
听闻那茶饮摊子生意做得颇为红火,时常还能捡着些染了脏污、或是有些小瑕疵地的便宜布匹料子。
李娘子没事就过去帮衬,顺带将这些料子带回永兴镇,洗净了改改,正好给自家的绣铺省下一大笔开销。
听到是从朱沱镇出来的货,李绣娘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一会儿。
沉吟半晌,她“嘶” 了一声后,似泄气般撞了撞江宛的肩膀,“你呀,又逗我!
谁不知道朱沱镇的好货多?可那船商下货都是十件、百件地往下卸。
那是给县里那些盘子铺得极大的老字号供货的,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那里吃得消那种量?
便是给你这个机会,也是没那个牙口吞下去的。”
说到这,她美目圆睁,没好气地瞪了江宛一眼,“你还说你不是在哄姐姐玩?”
江宛看她似嗔似怨的模样,也跟着笑了,笑得极其无奈。
她是真没想到,朱沱镇的“批发”门槛,比她想得还高。
大商户几乎已经把源头好货瓜分殆尽了。
底下的小商小贩,能捡到点指头缝了漏出来的好货,已是十分不易。
这样一想,也怪不得李娘子和刘管事的对她手里的皮子这么感兴趣了。
在这个物资流通被大鳄把控的朝代,如她们这样的小镇商户,能弄到紧俏的硬货,确实得有点“通天”的手段。
想明白了其实的弯弯绕绕,江宛只好给出一个不算建议的建议。
“不若去那些大铺子手里收点散货?”
听她说出这般天真到愚蠢的话,李娘子是真的有些恨铁不成钢了。
她收回搭在江宛肩膀地手,正色道:“傻妹子!看你平日里都是个精明人,怎的现在又想不通了?
好货都是供不应求的,散货又怎能有好的?那都是些挑省下、卖不出的陈年旧货!
就指着你这样的人去接盘呢!”
江宛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闭上了嘴。
屋内沉寂了片刻。
李娘子见真套不着话了,站起身子。
盯着江宛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江小娘子,姐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肯定是有门道的,不然就是些藏起来的黑货,那风声也漏不到你耳朵里。
你也知道你姐夫在朱沱镇开了间铺子,连他都不知道的事儿,你晓得了……”
她顿了顿,在江宛眼底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心虚,随即展颜一笑,“我不去过问你消息哪儿来的,但我希望,下一次,这发财的好消息,能先落到姐姐头上。”
她拍了拍江宛的肩膀,点到即止。
“那些鱼鳅你慢慢吃,若是喜欢,姐姐明天再送。”
说罢,她爽朗一笑,拿起靠在门口的雨伞,抬脚走了出去。
江宛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
赚钱的事,她怎么会嫌弃?
不过是比起赚钱,她更珍惜自己的小命罢了。
如今,还陈记的银子凑得差不多了,她根基尚浅,实在没必要再去冒这个风险。
不过,
那朱沱镇倒是真可以去逛逛的,说不定还真能寻到条通天的路子……
“嫂子,娘喊我来问问你,李娘子送来的鱼想吃得口重些,还是轻些?”
小禾的喊声从后院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宛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腰身,朗声回道:“重些吧,这几日嘴里都没什么味儿了。”
自她来后,家里的饮食确实也跟着上了个档次。
虽不至于顿顿有荤腥,但在有限的食材里,余氏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每天雷打不动的一斗碗鸡蛋汤,将鸡蛋煎得碎碎的,开水往里一掺,再丢几块焦煸得焦黄的猪油渣,就成了!
饭桌上,舀上几勺鸡蛋汤往米饭里一泡!配上点齁咸齁咸的腌菜,别说,还真挺下饭的!
但这人呐,就是贪嘴的动物。
长期重复进食同样的食物,就是神仙来了也有吃腻的一天。
江宛现在已经到了闻着鸡蛋味儿都有点打哕的程度了。
今天李娘子送来的这篓鱼虾,还真是及时。
恰好能换换口味!
灶房门口,周祥贵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
他手中拿着刮鳞的竹片,将那一篓子鱼鳅清理得干干净净。
见江宛过来,周祥贵指了指簸箕里已经开膛破肚的鲜货,温声道:“待会儿让小禾去赵豆腐家取一块老豆腐,这鱼就拿来炖个豆腐汤。至于这些土鳝和泥鳅,让你娘给你烧着吃。”
江宛看着那些渔获,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那感情好,我现在就进去帮娘打打下手!”
她大跨步踏进满是烟火气息的灶房,接替过小禾守灶膛的活计,认认真真地看着余氏下厨。
余氏除了眼睛不好外,是个实打实的利索人。
待小禾买来豆腐后,她一手托着豆腐,一手持菜刀,几下便在掌心将豆腐划拉开了。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担心那锋利的刀刃划破手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灶房烹鱼香,朱沱镇 江宛蹲
江宛蹲坐在灶膛口, 眼巴巴地盯着余氏干脆利落地动作。
刚想开口,打算讨个差事练练手时,余氏已经先一步皱起了眉头。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灶膛里那恹恹的火苗, “小宛,加把火!这火温吞吞的,看着就让人着急。”
“哎!”江宛应得响亮。
顺手抄起一根晒焦干的竹筒, 也没多想,一股脑捅进那灶眼。
谁晓得这竹筒里攒了气,刚挨着明火, 便听得“嘭嘭”两声闷响, 动静大得跟炸了膛似的。
火星子四处飞溅, 惊得江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余氏倒是见怪不怪,头也没抬,对守在一旁的小禾吩咐道:“去后院菜地里掐把火葱回来, 洗干净了给我。”
她动作麻利,将洗净的鳝鱼、泥鳅沥干水分, 倒进陶盆里。
抓了点粗盐,又倒了口黄酒, 下手反复揉搓。
当滑腻的粘液抓起了泡, 那股土腥味也就祛除了大半。
“这东西啊,好吃是好吃, 就是费料得很。”她将泥鳅土鳝拨到一旁备用,语气十分自信, “非得大火大油地烧,才能把那股子鲜劲儿锁住,这样做起来才好吃。”
江宛心有余悸地瞟了一眼灶台上的瓶瓶罐罐, 摆正板凳坐稳道:“娘,我们家现在料还够吗?这鳝鱼和泥鳅可是吃油的狠货。”
余氏探手,在铁锅上方试探了下温度,“没剩多少了,但也得紧着今儿用,你和你爹都需要补补。”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锅铲已经挑了一块凝固的猪油,“哐当”一声甩进滚烫的铁锅。
在高温的炙烤下,如白玉般的猪油迅速坍塌、凹陷、融化。
转瞬间,便化作了一汪清澈透亮的油脂,烤出“滋滋啦啦”的水声。
热气扭曲了铁锅上方的空间,眼瞅着火候差不多了,余氏下姜丝爆香,随即抓起大鲫鱼的尾巴,抖了抖多余的水渍,贴着油边将那鱼往锅里一顺。
“哧啦——”
冷鱼撞上热油,登时激起一剧烈的声响。
白色的水蒸气混着浓郁的鱼鲜味腾空而起,瞬间充斥了整个灶房。
面对这般动静,余氏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并未撤离灶台半步。
她紧盯着在油锅中炸响的鲫壳子,空闲的左手已经拎起了另一尾小鱼。
只等着时机成熟,必要趁热将剩下的小鱼一并下锅,煸个透香……
鱼身在热锅里铺开,每一条都泛着诱人的焦黄。
余氏侧身避过飞溅的油点,用锅铲沿着锅边轻轻推动着。
待两面都煎透,她从旁边的耳锅里舀出一瓢开水,添进锅里。
白茫茫的蒸汽呼了她一脸,她扣上锅盖,叮嘱江宛撤火慢炖……
再掀盖时,锅里的鱼汤奶白,撒上一小撮粗盐,加上一块切厚老豆腐炖煮片刻,起锅时撒点葱花,一锅热腾腾、暖胃的豆腐鱼汤便成了。
至于鳝鱼和泥鳅的做法,那可比寻常河鲜要费功夫得多了。
为了压住那股子土腥气,下的料是格外足、格外猛。
掏空灶膛,大火舔舐锅底,依旧是先煎后烹的路子。
热油滚锅,姜沫、大蒜拍碎了扔进去,紧接着是麻椒、山茱萸、还有那鲜红的辣蓼……
各种重口的佐料在油锅里混战,爆出刺鼻的辛辣,彻底盖过了前头鱼汤的鲜香。
煸炒出味后,余氏又挖了一大勺褐色的豆酱。
加入了酱料的咸香,锅里再次沸腾。
顷刻间,咸、香、麻、辣、四味俱全,给嗅觉带来了更为猛烈的刺激。
最后,将那干煸过的鳝鱼和泥鳅倒进去快速翻炒,收汁儿起锅!
三人早已等得口水四溢了,肚子里那“咕咕”的馋虫更是叫嚣得厉害。
隐约间,还能听到隔壁苏寡妇尖利的怒叱声,只是隔着这满院的饭菜香,谁也没心思去听她到底在骂个什么劲儿。
饭菜上桌。
余氏率先舀了两大碗奶白奶白的鱼汤,递到江宛和周祥贵身前。
“你俩多喝点。”
说罢,她筷子不停,又开始为两人捞起底下的鱼块……
江宛端起那只粗瓷大碗,碗里泛着油花的鲫鱼汤轻轻晃动。
她低头吹了吹,沿碗边轻轻一吮。
入口浓郁、鲜美!
鱼汤裹满舌根,回味无穷。
看似简单的做法,却带来了无可挑剔的享受。
她放下汤碗,又夹起一条卷曲焦香的泥鳅。
顺着它那炸得焦透的纹理,轻轻撕下一条透明微黄的肉丝,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裹着花椒粒的泥鳅肉,带给味蕾最直接、最赤裸的暴击!
接踵而至的,就是茱萸独特的辛香和辣蓼的鲜辣。
这肉丝韧劲儿十足,每一丝紧实密致的纤维里,都塞满了浓重的酱汁。
刚一进口,顾不得去感叹余氏的手艺,直美得人眯起了眼睛。
“斯哈、斯哈……”
江宛吃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却根本就停不下来。
实在受不了了,来上一口鲜美的鱼压一压。
此时此刻,只想叹一句:
巴适得板!
这一顿热辣鲜香的美食,驱散了连日阴雨积压在心头的湿冷。
待次日的阳光再次穿透乌云,江宛和小禾早早就背起背篓,站在门口,等着徐驴头来接她们了。
昨日饭后,江宛便和周祥贵商量好了。
周详贵今日在家联系些往日的旧友,为八月初三的集市做准备。
而她则是带着小禾去朱沱镇探探路,顺便将家中攒下的药材,连同老蟒林送来的乌灵参、蛇蜕,一并寻个好价出手。
市井人家的日子,都是要掰着手指头、紧锣密鼓地计划着过。
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留在家中打盹儿。
“这次去朱沱镇,你们切忌太过招摇。”周祥贵眉头紧锁,不放心地反复叮嘱,“那边鱼龙混杂,扒手、剪绺的都是一伙的,眼睛毒着呢,可千万别被盯上了。”
一旁的余氏颇为认同地点头,脸上满是担忧,“真要被盯上了,也别硬碰硬。镇上有些机灵的小娃子,塞两文钱让他们带个话,让你们徐叔去接接。”
“晓得啦,娘,你就放一百个心。”江宛笑着安抚,顺势挽上了余氏的胳膊,指了指隔壁人家,“你们今天在家也好好的,要再有人上门挑刺儿,直接舀上两瓢潲水往她院儿里泼。”
“还有小禾。”她拉过身侧激动得小动作不断的小禾,“小禾懂事,她定会听话,不乱跑的。”
小禾连连点头附和。
提起之前苏寡妇欺负上门的事,周祥贵就有些上火。
他从鼻尖喷出一股粗气,怒声怒气地说:“哼!今儿我就在家守着,看谁还敢来!”
说话时,他眼神着重瞥了眼隔壁敞开的大门。
三人见状,不约而同地低头笑了。
熟悉的鞭响声炸开在街道。
是徐驴头到了。
江宛和小禾一起爬上了板车。
待两人坐稳,徐驴头冲周详贵点点头,一声吆喝,灰驴便迈开了蹄子……
这回去朱沱镇,走的宽敞平坦的官道。
少了许多起伏的山路,车速快了不少。
沿途还有不少官家、客商的马车车队,他们这辆小驴车混在旁边,一点也不惹眼。
约莫过了两个多时辰,远处的喧嚣声传来,攒动的人头隐约可见。
徐驴头将驴车靠在了李娘子家的茶摊旁,便留在摊子守着自己的毛驴和板车,等着江宛二人忙完回来。
朱沱镇依水而建,码头上桅杆如林,江面帆影点点。
搬运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铺子的小厮扯着嗓子吼,才能让往来客人听清自家售卖的物件。
“好多人啊!”小禾紧紧抓着江宛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新奇与不知所措。
眼前是脚步匆匆的人群。
有挑着担子的农夫、牵着牲口的马帮,还有穿着各色衣裳、说着不同口音的客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嘶鸣声、车轮的咕噜声……
各种声音汇成了一股嘈杂的声浪,震得脑瓜子“嗡嗡”的,比之双石镇还要热闹数十倍不止。
江宛定了定心神,拉紧了小禾的手,带着她朝打听到的几家有名药行走去。
她们此行带来的药材数量太少,因此,江宛优先挑选了一家规模最小,但愿意收散货的“慈安堂”。
还未到药铺门口,就见一条长龙般的队伍蜿蜒而至。
几乎清一色都是来贩卖自家采集、炮制零星药材的赤脚百姓。
队伍里,大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担当。
再有就是上了年岁的老人,满脸皱纹,佝偻着身子,眼神里透露着期盼。
这些人,药材多的挑了两个担子,少的只在手上拎了两把,希望能换回一两文钱,补贴家用。
“看样子,这家口碑着实不错,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乡民排队了。”江宛对小禾说道。
小禾小声问道:“那我们就在他家卖了吗?”
江宛按住小禾的肩膀,让她在队伍末尾安心站着,自己则是绕到前头,打探了一下慈安堂的收货价。
慈安堂私下经常作些免费义诊的善事,名声在外,给散户的价格也公道,并没有因为量小,就刻意压价。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江宛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小禾身边。
她颠了颠肩上的背篓,神情严肃地嘱咐道:“你就在这安心排着,别东张西望。轮到你了,就把背篓里的夏枯草、金银花,还有虎杖卖了,银钱数清楚。完事了就在门口那石墩子边儿坐着等我来,千万别乱跑,谁搭话都不理,听见没?”
小禾紧张地倒抽口气,局促道:“嫂子,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吗?”
刚到朱沱镇就要和嫂子分开,这让小禾心里十分没底。
江宛扭身,将自己的背篓亮给她看,压低了声音劝道:“慈安堂收的都是些普货,我这些东西,不得挑几个大铺子比比价?”
听到江宛有自己的打算,小禾也懂事地松开了抓住她衣袖的手。
虽然心里依旧有不安和忐忑在作祟,但她还是瘪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码头,桃花膏和汆汤肉 看到小
看到小禾点头, 江宛二话不说,扭头就扎进了汹涌的人潮。
朱沱镇是个水陆码头,繁华热闹。
盘根错节的贸易往来, 到了这里,也要遵守各自的规矩。
整个永川县喊得出名字的药堂都在这里设有分堂,在朱沱镇的分堂大都是严令禁止接触散户的。
江宛先前哄小禾说要去“找几个大铺子比比价”, 那纯粹就是哄小孩的宽心话。
那些大铺子门槛高着呢,根本就看不上她手上这“三瓜两枣”。
蛇蜕,再加上几斤品相尚可的乌灵参, 这三样药材放其它乡镇、县城, 或许还值几个钱。
但在行家手里, 终究只是大路货。
远远够不上“珍惜”二字,更不值得那些见多了好货的管事们弯下腰杆,点评一、二。
除非她真能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刨到几株年份久远的人参, 否则根本就入不了这些大掌柜的眼。
可遗憾的是,无论是原身的记忆, 还是周祥贵嘴里吐露的事实。
永川县方圆千里的山头,就没听说谁运气好到在山上捡到过人参。
别说人参了, 就是能入药的灵芝也是凤毛麟角。
最多就些寻常草药, 就连乌灵参也是少之又少。
大概率,就是这地界水土不对, 偏生不爱产那些稀罕玩意儿吧。
“唉……”
江宛悠悠地叹了口气,背着背篓, 走到一家正在装卸药材的药铺旁。
阳光下,满是飘扬的粉末,混着浓重的草药味, 让人不禁皱眉。
“叔,劳烦问一下,这家铺子收药材吗?”她赔着笑,走到一位光膀子的货郎旁。
卸货的大叔正忙着脚不沾地呢,哪有空跟人搭话?
头也没抬,直摆手道:“不收不收,你去别地儿问问。”
“好嘞!”江宛点点头,顺势退到一旁的巷子。
原本,她是想找个偏僻的地儿,将背篓里的药材悄悄卖给商城。可这朱沱镇实在太热闹了,不管那条巷子,都有百姓往来。
她也是头回来,越往里走,人声反而愈发鼎沸。
七拐八拐好一会儿,等从巷子出来时,竟误打误撞走到了江边的码头。
此时的码头,正值热闹时分。
江水漫岸,浸湿了踩得夯实的土地。
号子声消停,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叫卖声。
码头边不光有冒着热气的茶肆摊子、成群结队歇脚的挑夫,更多的还是一排排摆着小物件的小摊,绵延出去看不到头。
那里还有半点码头地景象,分明就是一个偌大的集市!
物件千奇百怪,涵盖了衣食住行、锅碗瓢盆……
常见、不常见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摆得满地都是,整得跟烂大街似的。
江宛流连其中,暂时将出售物资放在了脑后。
“幺妹儿!过来看看嘛!”左侧摊位上,一摊子老板正唾沫横飞地招呼着江宛。
“这是刚从西域拉回来的丝绸,好看得很!就是路上遭了点水,中间又划拉了几下。不过不碍事儿的,你拿回去找个绣娘勾两下就跟新的一样了,这一大块,就收你二两银子!划算得很!”
旁边买瓷器的大哥也不甘示弱,掂着一个白花花的瓷瓶冲周围人吆喝道:“看这碟子、这碗、这花瓶!多漂亮!都是城里的富公用的!什么?有豁口?嘿!你跟我开玩笑呢,没豁口能这么便宜卖给你?”
正听着,一阵浓郁的香风袭来,吹散了埋头边浊重的气息。
江宛寻香而去。
只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专卖胭脂水粉的摊子。
摊子老板是个打扮得极悄的妇人,一整套泛着光丝绸衣裳穿在身上,头上扎满朱钗,腕上是叮叮当当的手链、玉镯。
这般精致而华丽的装扮下,还有着一副极具穿透力破锣嗓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看看,给家里的婆娘、媳妇儿、小丫头带点脂粉膏子回去抹抹!漂亮得哟……”
摊子不大,不过展臂,东西却摆得满满当当。
当中最惹眼的,当属那几个敞口的白瓷罐。
罐身莹润,里头盛放着淡粉色的胭脂膏子。膏体细腻得像是像初春枝头半开的桃花,透着一股子的水灵灵的劲儿,光是就这样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见江宛的目光黏在那白瓷罐上挪不开眼,掌事儿的娘子也个极有眼力见的,笑脸一堆,拿起罐子便凑了上来。
“哎哟!妹子你眼光可真好,这可是从苏州府带回来的桃花膏,平日里都是放在大家小姐妆龛匣子里的货。您凑近仔细瞧瞧,细不细?敷在脸上那是又白又嫩,保管你用一次就爱上!”
她竖起食指,冲江宛眨了眨眼,蛊惑道:“带上不?现在只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听到这巴掌大一小罐的桃花膏,就需要一两银子,江宛整张脸瞬间扭曲了。
正准备接过桃花膏的手也猛地收了回来,连连后退道:“不不不,娘子,我就是随便看看、看看……”
直到退出胭脂水粉摊的地界,她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胭脂水粉都是最好赚的行当。”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念念不舍地回头再看了一眼水粉摊子。
抬手捂了捂胸前的瘪瘪的钱袋,叹一声“可惜”。
这次出门,江宛拢共就带了二两多银子。
刚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揣了笔巨款。
可这一逛才发现,在这样繁华的地界,二两银子根本就不够看。
定了定心神,她继续往前走。
越是深入,琳琅满目的货物越多。
有了脂粉摊子的经验,江宛迅速调整好了心态,也重新规划了路线。
遇到那些便宜还有搞头的物件,就停下来凑个热闹,仔细盘算一番,想想带回杂货铺有没有赚头。
但对于那些动辄几两银子、几百文的摊子,她是再也不敢轻易凑过去了,只敢远远绕开,生怕被摊子老板的吆喝绊住了脚……
一条街逛下来,江宛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不少可以进货的摊位。
比如一些受了潮又重新晾干的草纸,卖相虽然一般,但胜在便宜。
还有平日里家家户户都用得上的篦子、梳子、铜锁,再细致些,就是顶针、纽扣、剪子。
除此之外,灶房里沤晒过的豆酱、陈醋、大料。
红枣、干桂圆之类的干货。
瓜子、花生等零嘴。
以及供奉需要的香蜡纸烛、茶叶糕点……
应季的蒲扇、汗巾……
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都算不上是顶顶好的尖货,但还是那句话。
:胜在价格便宜。
若是放在自家的杂货铺里,当低价走量的普货铺开,效果绝对不错!
一路走到头,摊位渐稀。
行至街尾,眼前是一家可以歇脚的吃食小铺。
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支在铺前,锅里乳白色的骨汤,正咕噜噜地沸腾着。
掌勺的娘子身形丰腴,一张满满福气的脸上还坠着汗珠。
她一边看着锅底火候,一边不停往锅里添着各种新鲜下水和切成方块的猪血旺子。
看有人驻足,那娘子一边利落地用竹编漏勺搅和着肉汤,一边热情地张罗道:“客人,汆汤肉里面坐,想加点什么吼一嗓子就行!十八文钱管饱!”
鼻尖萦绕着汤香四溢的汆汤肉,勾得江宛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她早上就吃了一个余氏烙的死面饼子,肚子早就空了。
这汆汤肉十八文钱一个人,贵是贵了点,但瞥见那锅里漂浮的肉片,又想到掌勺娘子管饱的说辞。
这心里的天秤,它就倾斜了……
江宛忍住想要立即坐下的念头,对掌勺的娘子温声问道:“娘子,麻烦你给我留两个位,我去喊我妹子过来一起吃,成吗?”
掌勺的娘子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神色疲惫,但衣着却干净整洁,不是那等想吃百食而找事的泼皮,遂爽快点头。
“行!十八文钱一位,米饭随便添。”
“好的。”江宛应了一声,从钱袋里数出三十六枚铜板递了过去。
娘子在身前油腻的围布上蹭了蹭手上的脏污。
接过铜板,清点清楚后,扭头对正在收拾桌椅的男人喊道:“当家的,收拾两个空位出来,留两座!”
“唉!好嘞!”铺子里传来一声浑厚的应答。
安排好一切,江宛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捂着肚子,苦着脸对掌勺娘子说道:“娘子,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您这儿……可有方便的地方?”
掌勺娘子是个通透的,手中的汤匙往后一指,“喏,往后头走,穿过院子,看到那个挂着半截草席的门就是。不过你得快点,别耽搁了后面的客人。”
“哎!多谢娘子!”
江宛感激不已,脚下生风地朝着娘子指的地方跑去。
穿过一片堆满杂物的潮湿逼仄院落,跳过三只灰皮老鼠,再碾死一片蟑螂。
总算见到了掌勺娘子说的茅厕了。
四下张望,前后无人。
整个朱沱镇,恐怕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江宛取下肩上的背篓,将它轻轻搁在靠墙摞起的空陶罐上。
心念一动。
【检测到本地商品:蛇蜕约700g,乌灵参(鲜)约2800g】
【估价中……】
目光触及到乌灵参的数据,江宛肉痛得倒抽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汆汤饱腹,叹碎瓷 这才短
这才短短一日的功夫, 乌灵参就凭空损了一两的水汽!
八文钱呐,能买到半斤精米了!
江宛的心,痛得一揪一揪地疼。
鲜货终究还是太娇贵了, 下次还是谨慎些才是……
估价清单一一出现:
【蛇蜕:干燥采收,品相中等,无水分含量, 少许杂质,可直接出售。】
【当前估价:100.52元。】
【乌灵参:鲜货采收,品相中上, 水分含量足, 无杂质, 可直接出售。】
【当前估价:3136元】
【是否出售?】
巨款面前,没有任何犹豫的理由。
江宛几乎在心里呐喊:“是!”
【账户余额:3337.26元。】
金额到账,背篓里的山货消失。她不敢有半点停留,趁着周围无人打扰, 当即又复购了之前的兔皮。
仗着有朱沱镇的繁华做掩护,兔皮翻倍购入!
想着路上看见的那些破损的精美瓷器, 江宛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那些瓷器的价格并没有因为那些破损,而变得一文不值。
在寻常庄户人眼里, 它们依旧是高高在上、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存在。
还有各种透亮的琉璃盏, 哪怕带着丝丝裂纹,依旧是好几两银子的高价!
富贵险中求, 江宛赌了!
她心一横,花11.21元购买了两套玻璃茶盏。
“……哎, 对对对!加碗汤!”
饶是江宛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热闹的汆汤肉小铺也正在迎接着它一日之中最忙的时候。
茶盏刚刚送达,入茅厕的必经之路上就走来了一名身着短打的中年男人。
他正扯着嗓子和掌勺娘子说点什么, 一扭头,冷不丁就看见了贴在墙边的江宛。
“哎哟!”
这一眼,把那中年男人吓得不轻,连连抚胸抱怨道:“咋不吱声呢?真是吓死个人……”
江宛低着头不敢作声,两只手紧紧搂着背篓,恨不得当场消失。
男人侧身路过时,只狐疑的瞥了她一眼,便嘀嘀咕咕地进茅房解决了。
茅房里水声响起,江宛一脸便秘样的背上背篓,匆匆离开……
一路的询问之下,她很快找到了缩在了角落的小禾。
她很乖、很听话。
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慈安堂门口,空了的背篓就放在身侧。
小禾眉头紧锁,那枯燥的、毛绒绒的脑袋,不停地在人来人往中搜寻……
突然,她眼睛一亮!
“嫂子!”
小禾倏地站起,拎起背篓一个猛冲,撞进了江宛的怀里,“呜呜呜,嫂子!我卖完了,卖了整整一百文呢……”
不知她是高兴,还是委屈。
亦或者都有。
低声的啜泣掩不住言语中的喜悦。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出门办事,来的还是周围最热闹地朱沱镇。
江宛一手稳住身后的背篓,一手轻轻环住小禾单薄的肩膀,柔声安慰着,“小禾真棒!真厉害呀!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周家能养出小禾这样至纯至善的姑娘,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老两口自身都是顶顶好的人。
只是周家没落了,小禾也要学会顶起来。
不然,她真怕她离开后,这样的好人家再无能撑起来的人……
等小禾发泄得差不多了,江宛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好了好了,周围人都看着呢。”
小禾红了脸。
抽抽搭搭地从江宛怀里抬起头来,飞快地扫了周围一眼。见确实有不少人在盯着她发笑,顿时往江宛身后一躲,小声催促道:“嫂子,我们走吧,赶紧走……”
哟!这小姑娘还害羞了?
江宛会心一笑,拉着小禾的手,往汆汤肉铺子走去。
远离了药堂,小禾吸了吸鼻涕,小嘴叭叭地跟江宛倾诉起来。
“嫂子,你可是不知道,慈安堂的人真的好多啊,我足足排了半个时辰才轮到我……
要不是被苏二妹抢了先,我还能割好多回来。苏二妹真是的,说好了第二天一起去的,她自己一个人偷摸地晚上就上山了,胆子真大!”
听到这里面还有苏家的掺和,江宛眉头一皱,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侧头问道:“你是说,你俩约好一起,结果苏二妹自己一个人去了?”
“嗯呢!”小禾嘟着嘴,一脸不忿,“我之前不是说想去后山采草药嘛,娘说要有人一起才准,我就喊了苏二妹,结果她太不耿直了。”
江宛稍作思考。
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后续她并没有看到小禾往家里背药草,便以为是余氏不允,此事便也作罢了。
没想到,真实原因竟然这样……
“算了算了,以后少和她家往来就是。”她劝道。
“那可能不行。”小禾罕见地反驳了江宛的话。
这倒让江宛升起了好奇心。
她和掌勺娘子打了声招呼,便寻了一张干净的桌椅坐下。
“展开说说,怎么就不行了?”
没想通嫂子为什么这样问话,小禾颇为诧异地抬起了头,“嫂子,你是不是忘了,苏春兰和你娘亲……不对,嗯……继夫人?亲家母!对,和亲家母是远方表亲啊。
当时还是她牵的线,我们家才能娶到你的。”
江宛如当头一棒,顿时僵愣在原地。
好半晌,她才讷讷吐出三个字,“怪不得……”
她早该想到这一层的。
永兴镇就这么大,两人都还姓“苏”。若说毫无瓜葛,那才是是件稀奇事呢。
只是继母苏氏的存在本就短暂,嫁进江家不足半年的时间里,和原身的接触也不多。
整日里除了指使原身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外,连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原身。
更遑论“苏春兰”这号人,在苏氏嫁进江家之前,她都没听过有姓“苏”的亲戚。
如今这么一看,似乎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二人私下图谋的,左右不过是周家的银子。想从这日渐没落的门户里,榨干最后一丝油水。
小禾看她神色不对,歪着头,怯怯地唤了一声,“嫂子?”
“哎。”江宛回神,扯扯嘴角,笑得勉强,“无碍,只是最近事情太多,脑子有些乱,暂时忘了这茬。”
“哦……那你回去好好歇歇,爹身子好了,也能为你分担一些……”
小禾还在碎碎念,这话听得江宛云里雾里的,怎么就成了“为她分担”了?
但江宛也没想太多。
因为在汆汤肉上桌的那一刻,所有恼人的烦心事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浓郁的骨汤香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引得口中的唾液疯狂分泌。
分量十足的猪下水处理得十分干净,没在汤底,露出个小尖。
吸满汤汁仍然不失韧劲儿的猪血旺红亮诱人……
泡着汤汁的甑子米饭,粒粒分明,微咸开胃。
夹碎一块猪血旺,活着米饭搅拌均匀,再配上一片滑唧唧、弹牙的猪小肠,一并送进嘴里。
每一口下去,都是满满的幸福!
汗水渗出额角,在鼻尖汇聚成珠。
江宛抬手胡乱一抹,继续埋头进食……
这一顿饭,吃得是前所未有的酣畅。
姑嫂俩人皆撑着腰,仰着身子,眼神呆滞地望着漆黑的房梁。
好半晌都不愿意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宛打了个饱嗝,勉强找回些精神。
“小禾,待会儿陪嫂子去进个货。”
“啊?去哪里?”
“路边摊……”
吃饱喝足好干活。
午时过后,大多摊子都准备收摊了。
为了减轻库存,摊主们也是玩上了打折促销的活动。
按照之前的计划,江宛开始有条不紊地沿路收购货物。
她眼光毒辣,专挑那些品相尚可、价格还低的物件买。小禾则是紧跟她的脚步,默默将买来的东西往背篓里塞。
逛了近半程,小禾的背篓就满了。
小姑娘凸起的肩胛骨都被磨出了红痕,她也不吭声。
还是江宛见她垫在肩带下的手掌已经勒得失去了血色,这才赶紧让小禾放下背篓,坐到一旁的台阶上歇歇。
反手,江宛抓住了一个正在追逐玩闹的小娃。
商量道:“小娃,你去镇头刘记茶肆,找徐驴头,就说周家姑嫂在这儿等他,带他牵着毛驴过来,完事我给你两文钱。”
小娃昂着脑袋,小眼珠子精明地一转,竖起三根手指,大声道:“我要三文!”
“行行行,三文就三文。”江宛爽快地答应了。
找个挑夫过去至少也是十文,三文让小娃子跑腿,不亏。
“好耶!”小娃欢呼一声,撒丫子就跑远了。
江宛屈膝,蹲在小禾身前,将自己背篓里的货物继续往小禾背篓里塞。
“你就在这坐着,等徐叔过来,别跟着我了,事情还没忙完,我得去前头一趟。”
小禾白着张脸,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虚弱地点头应承。
一边还接过嫂子递来的一大包草纸,搂进怀里,一整个脑袋耷拉在上面。
安置好小禾,江宛的背篓空了不少。
她站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零零散散的小物又添置了不少,最后,江宛的脚步停在了卖瓷器的摊位前。
摊主正弯腰收拾着摊位上的碗碟,还有茶酒具。
见江宛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熟稔地打起了招呼,“哟!娘子回来了?这是挑上那件好货了?我这就帮你找。”
他脚边,装满了两个麻袋的碎瓷烂瓦。
贱价卖不甘心,平价卖没人买。
摊主干脆敲碎了丢掉,总之……
是不会让它们白白流落到寻常人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售物争执,扛不住了 江宛缓
江宛缓缓蹲下身子, 漫不经心地拿起就近的一只琉璃盏,迎着光细细把玩。
这物件,瞧着似乎是个酒盅。
敞口大肚, 约莫拳头大小。
通体还算澄澈,少许杂质掺杂其中并不影响日常使用。
烧制工艺在眼下来说,算是上乘的货。
只可惜, 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自杯底蜿蜒而上,生生毁了一切。
这般大的裂痕,若是再用来饮酒, 怕是还没进口就已经漏了。顶多就是摆在家中当个摆件, 图个好看罢了。
江宛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裂痕, 举着琉璃盏,递到摊主面前,试探道:“这只琉璃盏,不知您想卖个什么价?”
守摊的货郎是个精瘦的汉子。
看江宛瞅上了这只琉璃盏, 又见她衣着虽朴素,但谈吐和穿着的料子都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 便起了宰客的心思。
眼珠子咕噜一转,狮子大开口道:“二两五, 你看怎么样?”
江宛只是盯着那道裂痕, 并未接话。
摊主见状,底气顿时不足, 干笑两声解释道:“这裂吧,它大是大了点, 但你带回家用金丝那么一缠一绕,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扬起下巴,特意加重了语气, 继续说道:“那叫“金缮”,不仅能继续用,还别有一番风味!”
江宛闻言,很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货郎这话倒是新鲜,我家要真有金子糟蹋,何必买你这裂了口的残次品?”
“那你是什么意思?”摊主见被戳穿,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了。
语气渐生不耐,伸手就要去夺那琉璃盏,“嫌贵就别摸,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江宛手一缩,避开了他的动作,冷笑道:“还没谈好价钱,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了?况且这酒盅真要想你说得那样金贵,怎么连让人看一眼的底气都没有?”
摊主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劈手夺过江宛手上的琉璃盏,轻蔑地瞟了她一眼,嗤笑道:“就是裂了口,这也是琉璃。琉璃啊!这可是富贵人家才用得上地物件,可不是你家里那些粗瓷烂碗能比的。”
他扭过身,积极不耐地甩下一句,“二两五!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听到摊主气急败坏的话语,江宛突然勾唇一笑。
她拍拍手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您说得对,琉璃就是琉璃,便是碎了,身价也是要比泥捏的贵。”
见她不仅不恼,反而还顺着自己的话往下接,摊主反倒是愣了一下。
他转过脑袋,用那双见惯了三教九流的眼睛从上至下、认认真真地把扫了江宛一遍,沉声道:“你该不是同行派来找事儿的吧?”
“那倒不是。”江宛神色淡淡地放下背篓,在摊主逐渐愈发谨慎的眼神中,将手伸进了背篓。
悉悉索索一阵浓缩后,竟掏出了一只更加精美的茶盏。
“您掌掌眼,这个也是琉璃的,不知道您收不收?”
她大大方方地伸手,将那茶盏递了出去。
摊主眼中的不屑和鄙夷,在接触到茶盏的瞬间,顿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忘记了呼吸的珍重。
他一把丢掉手中的破碎酒盅,抖着手接过江宛递来的茶盏。
“啧!嘶——”
茶盏在他五指中转动,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的眉头,也随着那光芒的出现,越拧越深。
片刻,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如炬般刺向江宛,“你哪儿来的?”
江宛面不改色,“捡漏。”
“这品相你跟我说捡漏?”摊主显然不信,语气急促,手中的茶盏也握得更紧了,“这成色、这通透的程度,便是川南首富家里的,也不过如此,你跟我说捡漏?”
“不然呢?”江宛挑眉,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坦荡,“你直接说收不收就成。”
“收!”摊主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不解地开口,“这似乎是个茶盏,应当还有配套的茶托和茶盖,东西呢?”
江宛弯腰,再次将手伸进麻袋,随着一阵清脆的“叮叮当当”碰撞声,她将两套完整的茶盏全部掏了出来。
茶盏、茶托、茶盖,都是两份。
无一遗漏,完好无损。
她一股脑将这些东西摆在摊主面前。
动静太大了,整得摊主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琉璃,嘴上还在不断地抱怨着。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诶,你就这么装着背来了?啧啧啧!真是暴殄天物啊!”
江宛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烈日。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有些焦躁地催促道:“劳烦快点,我还赶着回家呢?”
“好好好,马上……”
摊主检查无误后,抬起头,报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公道的回收价。
“五两银子。”
“一套?”江宛问。
“两套……”摊主眼神闪烁。
“你跟我闹呢!”
江宛瞬间炸毛,原本淡定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抬手就想夺回摊主手中的茶盏。
摊主死死抓着茶盏不松手,嘴上还急得直哆嗦,“诶诶诶!你仔细点,别啐咯!”
“你还我!”江宛手一伸,气势十足。
摊主小心护着怀里的茶盏,身子后仰,埋怨道:“你这人也太急躁了,价格好商量的嘛。这生意不就是有商有量、你来我往的?你都不还价,我这不是随便喊一口探探底嘛。”
江宛被他这副不要脸的做派给气笑了,“你一个破酒盅喊价二两五,我两套好生生的茶盏,你给我说五两银子?你这不明摆着欺负人?!
拿来!我警告你,要是坏了碎了,没个五十两银子,你别想脱手,我天天来你摊子闹!”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是使上了老蟒林那群小崽子的招数。
摊主见她动了真格,忙赔起笑脸安抚道:“嗐,是我的错、我的错,我这张嘴啊,它就是不听话!”他空出一只手,作势轻拍了两下嘴巴,旋即正色道:“那这样,八两银子两套,您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宛冷哼一声,寸步不让,“十二两,少一分不卖。”
“你这人咋这么犟呢?”摊主睨了江宛一眼,苦着脸道:“十二两,我卖也卖不了这个价。这琉璃虽好,也不是金子打的。我还得花时间去找好这一口的主顾呢。”
“卖不了就还给我。”
江宛绕过摊子,就想去抢被摊主护在怀里的茶盏。
急得摊主顾不得那一摊子的脆瓷,腿一迈,直接跳过摊子,一脸防备地看着江宛,“好好说话,你这娘子怎的连个口子都不给留?十两!我现在就给!”
“十二两!”江宛双手叉腰,指着码头远处若隐若现的镇衙大门,吼道:“再不归还,我就报官了!告你强买强卖,欺压良善!”
她没有货郎那般大的胆子,敢直接跃过这些易碎的瓷器。
一是担心崴了脚,二是害怕被摊主逮着机会碰瓷、坑钱。
只能抱着摊子追逐。
二人的争执很快引来了周边人的关注。
不少相熟的摊主丢下自家摊子,围过来凑热闹。
“哟,王老二你闹什么呢?怎么跟个小娘子吵起来了?”
“没瞧明白,似乎是为了个什么琉璃盏?”
“什么琉璃啊?值得王老二露出这般无赖样?”
周围的议论声让摊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深知此事不能声张,于是停下脚步,压低了嗓子,近乎哀求地对江宛点头道:“得得得!十二两、十二两!行了吧!别喊了,祖宗!”
江宛不说话,只瞪着眼睛看着他。
在一个村妇手中吃了瘪,摊主的脸色十分难看。
劝走了看热闹的人群后,他近乎粗鲁地从兜里摸出一张十两银票,又摸出二两银锭子,跟泄愤似地,用力往江宛的背篓里一怼。
“银货两讫!没事儿就赶紧走,别缠着我。”
“谁要缠着你啊!死不要脸的!”
江宛白了他一眼,抽出背篓里的银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背篓一甩,潇洒离去。
摊主十分委屈,“什么人呐,真是的……”
回到小禾休息的位置,徐驴头也刚到不久。
几人将货物搬上驴车后,便匆匆归家。
一回到永兴镇,江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般,一屁股瘫坐在了门槛上,连眨眼都觉得累。
“怎么了这是?”余氏焦急地想要搀起她。
江宛声音虚弱,“没事,让我缓一会儿。”
日头太大,小禾早早就瘫在板车上不动了。
灰驴拖着两百来斤的人和货已是不易,江宛没借着它半分力,纯靠自己两条腿,从朱沱镇走回了永兴镇。
好不容易到家了,她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一双脚更是麻木到失去知觉。
现在江宛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好好喘口气,然后去床上躺一趟。
“好好好……”余氏一脸心疼,转身端起一碗晾温的降火草药汤,递到她嘴边,“慢慢喝,一定要喝完,免得中暑了……好了,待会儿再来一碗,你先在这儿歇歇,我去把小禾弄进屋。”
小禾也没好到哪儿去。
卸完板车上的货,就软趴趴地往柜台上一趴,有气无力地说道:“娘,我去烧点水,待会儿冲个凉舒服一下,你把货物整理一下。”
说着,猛喘两口气,鼓起勇气往灶房走去。
余氏撵在后头,一个劲儿地招呼着,“急什么?!赶紧去喝点避暑的汤药,水一直在灶上温着呢,什么时候用都行……”
余氏跟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而江宛和小禾就是抽动陀螺的那条皮鞭。
打俩人回来的那一秒,余氏的嘴和脚就没停下来过。
趁没人注意,江宛拉过背篓,迅速打开商城。
在心里默念着:
“鸡蛋、白面、大米、猪油、盐、醋、茶、红糖……”
商城开启。
被念叨过的商品一一购买。
只见背篓里那原本瘪瘪的麻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忙活完这一切,江宛是真的力竭了。
深呼吸好久,也没能缓解那逐渐尖锐的耳鸣声。
眼皮变得异常沉重,乏力的身体顺着门板,一点点滑了下去,意识逐渐模糊。
“哎呀!小宛!”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听见了余氏惊慌失措的呼喊……
体感再次归来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宛只觉得脚底酥酥麻麻的,浑身是说不出的酸痛,整个魂儿都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要被风吹走。
她头脑昏沉。
只觉得,自己是真的废了。
用力掀动眉头,牵动着眼皮轻颤几下,终是撕开了眼前的黑暗。
两张面孔在逆光中模糊不清,依稀能分辨是余氏和小禾的轮廓。
“醒了?醒了!谢天谢地,小禾,快、快,赶紧去把孙郎中喊来!”余氏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哎哎,我这就去……”
“丫头,喝点水润润嗓子。”余氏伸手将她扶起,粗糙的掌心贴在她额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长呼口气,道:“这暑气总算是消了。”
她爱怜地拍了拍江宛的背,说:“孙郎中说你是遭了热气,这几日一会儿雨一会儿晴的,身子骨弱了扛不住。”
一碗温水递到嘴边。
就着余氏的手,江宛顺从地喝了好几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滑进胃里,迅速被枯竭的身体吸收。
喝完水,江宛总算缓了过来。
不过身体依旧无力,便又倒了回去,有气无力地对余氏问道:“娘,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了。”余氏一边用帕子替她刚刚渗出的薄汗,一边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这孩子,嘴怎么就这么硬?遭不住了就让小禾下来走走,她年轻,比你身子骨还好些。”
“一天一夜……”江宛低声喃喃数秒,脑中的神经“嗡”地一声突然绷紧,“那、那我的东西呢?还在不在?”
余氏动作一顿,没好气地将手中的帕子重重往凳子上一搁,“命都折了半条,还关心那些东西做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前头有你爹照看着,天塌不下来,你就别操心了。”
江宛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眼神却异常执着,“娘,求您了,能帮我把我的背篓拿进来,我一定要看一眼才安心?”
余氏拗不过她。
叹了口气,还是将江宛的背篓,连同那个旧麻袋,一并拎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还有周祥贵。
他站在床头,一言不发。
佝偻的身躯稍稍拔直了些,眼底里藏着江宛看不懂的深沉与挣扎。
江宛此刻顾不得去揣摩周祥贵的心思。
她接过背篓,将“取货点”牢牢抓在手里,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直到这时,周祥贵才缓缓开口,“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养病,钱的事,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啊?”江宛抬头,一脸茫然,“爹,您想到什么办法了?还有啊,欠陈记的银子,我不是已经凑够了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换洗过的衣服,又是一脸懵逼地望向余氏,“娘,你给我收拾的时候,难道就没见着我的钱袋?”
余氏无辜地瞪大了眼睛,嗫嚅着,抬手指了指江宛的稻枕,“我……我想着那是你的东西……就、就不敢乱动……
再说了……我们家也没掏儿媳妇兜的习惯啊……”
顺着余氏的提示,江宛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抹,果然触到了那个硬邦邦的钱袋。
她当着二老的面,直接打开了这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包。
几声硬物碰撞的轻响后,她掏出里面的银票和碎银,摊在床上,解释道:“这是我去朱沱镇时,赚的十二两银子。”
说完,她撑起身子坐直,又从脖颈上摸出那把贴身带着的钥匙,递给余氏,“娘,麻烦你打开那箱子,里面躺着一个布包,劳您都拿来。”
“唉,唉,唉。”余氏接过钥匙,连声应道。
“咔嗒”一声,箱锁开启。
一包用麻绳缠得死死的布袋,交到了江宛手中。
在余氏和周祥贵逐渐惊愕的注视中,一小包一小包的碎银、银票、铜板全部被她从布包里抖了出来。
“这些是那几日跑村和铺子收益,这五两银票是周祁山送回来的。全部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偿还陈记的债了。”
江宛语气淡淡,透着几分小小的窃喜。
刺眼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敞开的窗户,清晰照出了床边那一堆小山般的银钱。
蝉鸣嘶哑,一只小小的绿头苍蝇受不了外头的酷热,躲进房屋,不知死活地落在了那张面额五两的银票。
江宛抄起余氏用过的汗巾,“啪”地一声狠砸了上去。
这一下,命中了苍蝇,也惊醒了还在愣神的周家老两口。
周祥贵滚了滚喉头,咽下嘴里的干涩,艰难开口,“这些……”
距离陈记上次登门要债,好像也才过去十天?
他要是记得没错的话,当时家里一共就剩了四两多银子,他全部交给了江宛。
那现在这几十两的银子,又是从哪里的来的?
难不成……
他似想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而后在余氏的搀扶下,缓缓坐了下来。
“老头子,你这是咋了老头子?”余氏担心不已,忙扯开他的衣襟帮他透气。
江宛见状,也撑着身子下床,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爹,你身体还没好全乎呢,切莫大惊大喜。”
她只当周祥贵是因为还清了欠款,保下了杂货铺而激动过度。
毕竟这样的大事,落在谁的身上都是件值得抱头痛哭的喜事。
周祥贵摆摆手,嘴唇哆嗦着,刚想说点什么,院子里就传来小禾的喊声。
“娘!孙郎中来了,你赶紧帮嫂子收拾一下。”
“哎!铺子里坐会儿,喝口茶,我马上就带你嫂子出去!”余氏扯起喉咙回了一句。
转头拿起床头的一件薄衫往江宛肩上一搭,对周祥贵吩咐道:“老头子,你别在这儿杵着了,自己找个地儿歇会儿去,我先带小宛丫头出门看看大夫。”
说罢,半搂着江宛的身子,将她往前铺带去。
前铺的孙郎中还没等茶水晾凉呢,就先等来了江宛。
他眼馋地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茶水,还是优先替江宛诊上了脉。
好在结果是好的,毕竟江宛年轻,身子恢复得也快。
只说是她忧思过重,加之身体亏空太多。叮嘱江宛静思静养后,开了几幅温补的药材,喝完茶水后,便走了。
小禾巴巴地跟上了孙郎中,去药铺取药。
送走孙郎中,杂货铺再次恢复了宁静。
周祥贵整理好情绪,开口让江宛去堂屋详聊后,自己便脚步匆匆地钻进了正房。
堂屋的光线有些昏暗。
四方桌上,赫然摆着江宛刚才拿出来的银子。
主位上,周祥贵正襟危坐。
他身前摆着一个旧木匣子,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见江宛进来,他深吸口气,强行松了松眉头。
抬手指向自己的右手位,“坐下吧,有些事,爹想跟你说清楚。”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样沉重的气氛,哪怕是他在得知杂货铺即将被陈记收走抵债时,也未曾出现的。
他这神神秘秘的模样,搞得江宛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缓缓落座,抬头看了眼身旁嘴角含笑的余氏,又扭头看看神情严肃地周祥贵,脑子里一片空白。
迷糊间,江宛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余氏。
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娘,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余氏弯了弯嘴角,投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拍了拍江宛的肩膀,轻声道:“跟你爹好好聊聊,是为你好的。我去给灶房你做点吃的,补补身子。”
说完,她抬起头,和周祥贵交换了个江宛完全看不懂的眼神,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二人。
江宛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挺直了腰杆。
按理说,周祥贵对她一直是不赖的,毕竟也是真金实银地支持过。
可他的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却看透了太多的世事无常。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过去,谁能保证,他会看不透江宛的小九九?
“你不用紧张。”
周祥贵开口,嗓音依旧带着难以修复的嘶哑。
他将身前的小匣子推到江宛面前,“打开看看。”
“这是什么?”江宛一脸懵逼。
说话间,她的手比脑子更快,直接掀开了木匣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终是安定了,王眯子 脱漆的
脱漆的匣子里, 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张。
边缘有些磨损,可那枚鲜红的官印依旧清晰可见,在昏暗的光线下, 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
江宛迟疑着,将这张契约小心拿起。
在看清上头书写的内容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陈记心心念念的东西——
周记杂货铺的地契。
她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指腹无意识地抹过上头的赤印。
将地契摊在桌上,抬起头,一脸莫名地看着周祥贵。
“爹, 不是早说清楚了吗?还债的银子已经凑够了, 铺子也保住了, 您现在突然把这东西拿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详贵坐得挺直,双手交叠在膝头,语气严肃道:“这是给你的。”
“啊?!”江宛惊得嗓音都变了调, 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您的意思是, 这铺子……给我咯?”
她眼中写满了质疑与警惕,独独没有半分惊喜。
周祥贵看出了她的疑惑,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再次强调道:“对,就是给你的。明日一早, 咱爷俩就去镇衙过契。”
“这么急?”江宛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 转而改口道,“不对!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给我啊?”
她一直都很清楚。
周家欠债的银子, 和她有脱不开的关系。
可她的初衷,自始至终就没有变过。
只单纯的想给自己“赎身”,求一个干干净净的离开罢了!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重的时代,没有正当、合理、合法的理由就抽身而退,想独善其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从来就不是说说而已。
周围人的眼光和唾沫星子,足以淹死任何一个无助的人,甚至还能间接、直接地影响陌生人的行为。
哪怕只是出门买把青菜,都会遭到他人的鄙夷和指指点点。
一次、两次,或许还能自我排解。
次数多了,那种被抱团排挤、被孤立霸凌的窒息感,会一点点勒死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她只是想顺利地离开这个家庭,并没有想要占下这间铺子的意思。
可看周祥贵和余氏的样子,她们似乎早早就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那周祁山呢?
小禾呢?
她们才是周家夫妻的儿女,正儿八经的周家人。
难道周家人的心就这么大?大到直接将铺子让给她这个“外人”?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周祥贵抬头,眼神有些失焦地望着堂屋门口,似乎想要透过那扇门,看到更远的地方。
“祁山的信,你看清楚了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江宛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嗯,看清楚了。”
“信中附了五两银票。”
“对。”
“祁山走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五十文。”
“啊?!”
听到这里,江宛有些不淡定了,“五十文够干什么?”
官府虽在食、宿方面,会给予这些被征召上战场的士兵最基础的保障。
可那点保障,充其量只能保证这个人饿不死,能有力气活着上战场。
至于别的,就别多想了。
周祁山带着五十文就敢踏上征途,简直匪夷所思!
周祥贵微微扯起嘴角,那双浑了眼中交织着自豪、骄傲、不舍……
对儿子的欣赏,已化为实质,毫无保留地摊开摆在了江宛面前。
不过……
那眼底深处,还藏着一抹化不开的绝望。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垂头苦笑道:“是啊,五十文,什么都干不了。”
江宛无法共情他的慈父心,只瘪嘴感叹这人是抗饿!
带五十文走,还没到半个月,就寄回来五两银子。
这赚钱水平,已经远远超出常人了。
也不知他在抽丁队伍里干了些什么?能在那种毫无自由可言的地方,赚到这么多银子。
“厉害啊……”江宛由衷地佩服道。
周祥贵原本已经蓄好了泪水,就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落下时。结果就被江宛突如其来的赞赏,给生生逼了回去。
他很是无奈地剜了江宛一眼,哑着嗓子解释道:“按我对这孩子的了解,这五两银子,必定是他吃了不少常人吃不了的苦头,才攒下来的。”
“确实!”江宛满眼欣赏,脑中甚至还回想起了那个模糊的背影。
周祥贵张了张嘴,“……还有就是,祁山在信里说过,这一去,恐怕就不能回来了。”
江宛有些一言难尽地摆摆头,“唉……确实,战场无回音,都是大丈夫!”
“……”周祥贵侧头,定定地看着江宛。
江宛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忙挪了挪身子,挺直了腰杆,“爹,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眼里,全是对将士们的钦佩,竟没有半点对丈夫的不舍……
周祥贵闭了闭眼,似是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周家从来不是重儿轻女的人家,向来是能者居之。现在,我们都觉得你行。往后这家、这铺子,都归你了。
你想卖了换钱也好,继续经营也罢。只要提前说一声,让我们心里有个准备就行。”
话落,他撑着桌子站起身,看了江宛一眼,又别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好几次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江宛那双依旧不解却始终清澈的眼眸时,遂又放弃了。
“唉……
你……
唉……”
江宛一脸认真,静待后文。
最终,周详贵还是什么也没说。两手往身后一背,匆匆走去灶房找余氏诉苦去了。
留江宛一人在桌边,眼神呆滞地捻着红契角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枯坐半晌,小禾带着满身暑气,拎着草药包,似阵小卷风,冲进堂屋。
“嫂子!我回来了!”
一股热风吹来,小禾的已经稳稳坐在江宛身旁,挽住了她的手臂,“嫂子,你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声音清脆,带着未脱的稚气,透着勃勃生机。
江宛努力扬起一个笑脸,伸手,替她捋了捋脸颊上的碎发,“辛苦你了。”
小禾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包扎得结实的草药包被她护在怀里,哪怕连进屋了也没曾放下。
“不辛苦!”小禾甜甜一笑。
看江宛正对着那张红契发呆,脱口而出:“家里的红契?”
“是的。”
江宛心头一紧,不敢去看小禾的眼睛。
小禾却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忐忑,顺势歪着头在江宛胳膊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笑嘻嘻道:“那可是太好了!以后家里就是嫂子当家了,嘿嘿!”
她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桌上的凉茶壶。
给江宛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个水饱。
末了,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宛:“嫂子,这茶叶你是从哪儿买的呀?我当时都没见着,贵吗?”
江宛看着她那张天真灿烂的小脸,心里一软。
她将红契往小禾身前推了推,指尖点了点那枚鲜红的官印,“小禾,你看仔细些,这是家里杂货铺的地契。爹刚才给我的,说是以后这铺子归我管,让我明日就去镇衙过契。”
小禾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道:“真的吗?!明早我也要去!
还有,嫂子你以后要是逮着我偷吃糖果,可以不跟娘说吗?”
江宛一愣,“小禾难道一点不怨我拿了你家的东西吗?”
小禾看了眼红契,皱起鼻子,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反问道:“嫂子,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说到这里,小禾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
“嫂子,我们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那都是外道话。铺子是你的,那就是我们家的。只要铺子在,我们就有饭吃,就有日子过。你若是能把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生气?”
江宛怔怔地看着她,提醒道:“分的,哪怕是一家人,我也是要分的。”
“这样啊……”小禾抬头看着房梁,若有所思地问道:“那嫂子你会卖掉我吗?”
“那肯定不会。”
“那嫂子你会饿着我吗?”
江宛嘴角一抽,“那应该也不至于。”
“那就行了!”小禾耸了耸肩膀,很是无所谓地说道:“又不会卖掉我,还不会饿着我,其它的本来就不是我挣的,不分给我也是应该的。”
“小禾。”江宛喉头有些发紧,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若是……若是以后,我带着家底跑了呢?”
“那敢情好啊!”小禾趴在她肩头,毫无心机地接话道,“要是嫂子想改嫁,能不能带上我?我倒时天天在家陪着你,给你绣帕子,给你做饭吃……”
她的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纯粹为江宛感到开心的真心。
江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草药包上,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小禾刨到一边儿的红契。
周祥贵说得对。
周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家,是能者居之。
在这个家里,真正让她感受到“家”的温度的,除了体贴入微的余氏,就是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子。
看江宛不说话,小禾抓起桌上那张红契,郑重其事地塞回江宛手里。
“嫂子,你拿着。明日一早,我陪你去镇衙!谁要是敢在那边刁难你,我就……我就替你好好说他!”
看着小禾那副信誓旦旦、护犊子般的模样,江宛鼻头一酸,只觉得喉咙堵得难受。
她别过头,用力哽了哽喉咙。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外人,是个随时准备抽身离开的过客。
她习惯了用利益去衡量一切,习惯了防备和疏离。
可在这个看似贫瘠、充满苦难的家里,她却收获了最纯粹的信任。
“傻丫头。”江宛反手握紧了小禾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若是以后铺子忙起来,你就不能再呆在灶膛了。得在铺子里帮我算账、理货,会很辛苦的,怕不怕?”
“不怕。”小禾贴在她的肩膀,声音软糯糯的,“跟着嫂子比跟着爹好,爹那脸色太臭了,我不喜欢,还是跟着嫂子好!学得快!”
江宛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哪里当“寡妇”不是“寡妇”?
或许……
留下来试试,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江宛将地契收好,站起身,替小禾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那我们就说定了。从明天开始,周记杂货铺,我们一起扛。”
小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明、明天?”
江宛捏了捏她没什么皮肉的脸蛋,重重地点头,“对呀,你不是说,跟着我学得快吗?明天赶集日,让我们看看,小禾这几日,到底学了些什么!”
小禾呆愣愣地看着江宛,见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随即爆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哀嚎。
“啊——
娘,你快说说嫂子,她让我明日坐集呢!”
她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带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吹动了那张泛黄的地契。
江宛站在原地,听着灶房里阖家欢愉的笑声,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将那只木匣合上。
随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这周家,那么,之前那些为自己孤身一人规划的退路和后手,自然都需要尽数推翻。
一切需要重新布局了……
房间内,光线柔和。
江宛取出周祥贵之前交给她的小册子,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
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地名,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了“黑庙子”三个字上。
黑庙子,一个位于荣县边缘、毫不起眼的小村庄。
它紧挨李家坳,背靠老蟒林。
江宛之所以为之停留,并非仅仅因为它紧挨着自己熟悉的村寨。更重要的是,黑庙子里,有一个关键人物——
王眯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周家没落原因,兴! 王眯子
王眯子, 原名王德旺。
是周祥贵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和周祁山更是亲如兄弟。
那时的他,机灵能干, 眼力见儿极好。一张巧嘴哄得余氏都想将小禾托付给他了,隐隐有青出于蓝胜而于蓝势头。
可惜,人心隔肚皮。
在周家遭遇变故、家道中落之后, 这“徒弟”并未念及半点“师徒情谊”,选择与周家共进退。
相反,他带着从周家学到的一些门道和积攒下的人脉, 转身毅然投奔了荣县一家颇有实力的铺子, 做了那家攀高枝的赘婿。
凭借学到的知识, 和过人的专营手段,他逐渐把控了黑庙子周边几个村子的山货收购与外运。
可以说,如今黑庙子的山货生意,十有七八都捏在这位王货郎手中。
旁人或许会说, 良禽折木而栖,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可错就错在, 当初周详贵为了拉扯这被众人遗忘的贫穷村落、为了帮扶那个家徒四壁、眼看就要活不下去的“徒弟”,愣是一个人跨府前往益阳府, 自贴腰包购入数百斤藕种。
阴雨时节, 周祥贵放下面子,弓身向当地种藕的老把式请教, 一笔一划地将如何种植菜藕的注意事项全部记录在册。
归途时,恰逢山洪暴发。
他在泥泞的山路中摔得遍体鳞伤, 两名随行的脚夫也是一死一伤。
周祥贵负伤在山中藏匿足足两天,才终于得救。
也是因此,才落下了病根。
赔付给那两个脚夫家庭高达近百两白银!
原本殷实的家境, 彻底垮台……
王眯子在周详贵伤后上门过两次。
第一次,周祥贵昏睡还未清醒。
隔天再来时,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再也没来过……
后来,在藕种和册子的帮助下,黑庙子凭借一根根胳膊粗的菜藕,成功在永川县和荣县两个府衙面前漏了脸,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村。
王眯子就此得势,在黑庙子中的地位,堪比村长,风光无限。
江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黑庙子”这三个字,眸光微闪……
次日天光微亮,周祥贵便带着一家人站在了镇衙门口。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全家人都要在场的。
铺子也暂时托给了李娘子照看,毕竟她刚从江宛手上得了两块皮子,心里真美着呢,这点小忙自然是义不容辞。
登记、转契,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一刻钟不到,那张墨迹未干、新鲜出炉的地契,便落在了江宛手中。
想象中的欣喜和压力都没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通透,胸口满满是久违的踏实感。
周家三口皆红了眼。
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兴奋彻底淹没了“失去”祖业的失落。三人心中激荡难平,恨不得立刻敲锣打鼓,现在就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公之于众。
让整个永兴镇都知道,他们周家熬出头了!
若非眼下家境实在拮据,分不出多余的银子,余氏怕是早就张罗起几桌好酒好菜,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了。
江宛攥紧了手中的红契,眼神柔和地注视她们,并未去附和他们的那份激动。
在她看来,说得再多、再好听,都不如脚踏实地,带着这一大家人把日子过红红火火。
这份沉甸甸的安稳,比任何不着地的承诺都来得实在。
四人一路走走笑笑,还未行至杂货铺门口,眼前的景象便让所有人顿住了脚步。
只见那原本清冷的铺子,此时竟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肩碰肩,脚踩脚,喧闹声灌满了整条街道。
余氏心头一跳,下意识一把握住江宛的胳膊,诧异道:“丫头,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这么多人?”
杂货铺开了几十年,历经风雨,却从未有过如此风光的时候。
今儿这是接了财神爷进门了?怎地就来了这么多客?
周详贵展了展肩膀,那张布满沧桑愁苦的脸上,此刻竟出现了小伙子才有的意气风发。
他加快了步伐,大步向前,“哼!就凭小宛带回的那些东西,不被哄抢才叫个怪事呢。”
他走到人群后,拍了拍前头的背篓,提醒道:“唉?哎!老人家,劳烦让让……诶对对对!我是详贵,身体好了……”
面对热情的关切声,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脸上绽开了花,却又不得打起精神应对拥挤的人潮。
“这……那……”
他拱了拱手,实在是没招了,只能祈求道:“大家行行好,能不能让条路,让我先进去再说!”
周详贵拼尽全力,总算在众人的推搡下挤进了铺子。
柜台前的一幕,却他这个做了几十年小本生意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娘子终于得救,忙绕出柜台,苦着张脸冲周祥贵抱怨道:“哎哟喂!老周你总算是回来了,快快快!赶紧的,我就不掺和了,我那边还有事儿呢。”
说罢,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髻,不等周祥贵开口,便转身穿过院子,匆匆从后门离开了。
柜台前,两位穿着得体的男子,正为了一块盘子大小的茶砖,挣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愿松手。
“这块茶砖是我先看好的!我就搁在柜台上,你这人怎地如此不讲理,竟直接给我拿走了!”一个穿着细棉衫的胖大叔嗓门洪亮,手里攥着一把碎银,硬往柜台里塞。
“你可拉倒吧,真想要的东西,你不得拿在手上?”旁边一位年轻些的高个男子不甘示弱,抓着茶砖的狠狠用力地朝自己身前拽了拽,“老周,你评评理!我柜台上拿的,他又没付钱,这茶砖凭什么不归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打起来。
周详贵见状,两手一撑,张开双臂隔在了二人中间,:“都是乡邻,莫急莫急!都有,都有!今日货备得不足,留个信儿,日后上货了谁也落不着空!”
话虽这么说,可乡邻们哪里肯信?
只当是掌柜的托词。
有人趁机喊道:“掌柜的,别磨蹭了,我出双倍的价,这茶砖给我留着!”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其他人纷纷效仿,出价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失控,吵得人耳膜生疼。
周详贵那汗也是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直站在外围的江宛大力拨开人群,走到柜台前。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力求让杂货铺的每一位客人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各位叔婶、大伯娘子,大家稍安勿躁!”
她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坚定道:“铺子一直都在这,一直开着,我们也都是实实在在的老实人家。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就讲个和气生财。若是乱了阵脚,误的反而是自家的事。”
她顿了顿,放缓语调,声音却更大了,“不如这样,大家带着想要的物件,依着顺序排个队,谁都不用着急。今日是主家思虑不周,备货有限,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她面朝众人,真挚地躬了躬声,继续开口说道:“承蒙各位的抬爱,但坐地起价的缺德事,我们家干不出来。”
话落,江宛一把拉过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小禾,将她往身前推了半步,介绍道:货不够的,找我家小姑子登记一下,下次赶集之前,就是亏本,我也要给各位补上!”
她态度真诚,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吵嚷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响彻天际的喝彩。
“好!!!”
闹得最凶的那位胖大叔率先收了架势,嘟囔道:“也是这个理儿,排好队登记便是,别让外人看笑话。”
“老吴,你这……倒是整得我不好意思了。”高个子男人讪讪收起茶砖,看了眼江宛,叹气道:“你也知道,这月十六我家就要办酒了,想着整点上台面的东西撑撑场面。我也知道你好这一口……这样,找老周整把茶刀,把这茶砖撬开,我俩兄弟一人一半!”
胖大叔眼睛瞬间发光,“好好好!那可就太好了!老周、老周!你家有茶刀吗?没有的话,我回家取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江宛轻而易取地化解了。
周详贵松了口气,看向江宛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倒是小瞧了自家儿媳。
只想着她是个不错的苗子,稍稍加以提点,便能独当一面。
没想到,她竟早早就有了这般本事。
彻底放下心后,周祥贵脸上堆起笑,招呼着两位客人往院内走去,“我记得是有的,早些年淘到过一把,我这就去给你们拿。家中还有些散货好茶,倒时我们三兄弟烧壶热水,你们那再好好品鉴一、二……”
随着队伍有序排开,货架上的一件件减少,铜钱和碎银子堆满了柜台的抽屉。
然而,只有江宛和周祥贵清楚,这些财富背后,藏着多大的惊险!
江宛昏迷前,来不及将购买的物资加以掩饰。
那细密如初雪的白盐、粒粒饱满的大米、酱香浓郁的豆油……
周详贵在见到那一背篓精细的物件时,登时就想跟着江宛一起晕厥过去。
他活几十年,哪里见过这样精贵的物件?
不用猜,他也知道这丫头是干了见不得光的傻事!
这胆子也忒大了些,连官货都敢染指!
那能怎么办呢?
孩子为了这个家都累晕了,他这个当公公的,只能帮着掩护、扫尾了呗。
一天里,他跑遍了关系,弯了无数次腰,愣是将这些本不能摆上柜面的“官货”混着普货,降级成了寻常人家也能见到的“高级货”。
唯独那一整块从大理国来的普洱茶砖,他是真找不到合适的茶叶去混充,也没法掰成碎沫。
这才搞出了这一场闹剧。
此刻,江宛站在柜台后,有条不紊地找收着银子、打包物件。
周小禾和余氏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随着汗水的流淌,一点点加深……
然而,就在店内的货物,即将售罄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哟,这周家杂货铺平日门可罗雀,今日倒是热闹得紧,不知是烧了哪路高香,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门道?”
这话一出,正在排队的人们纷纷侧目。
江宛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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