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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独宠

    “娘娘, 陛下明日不曾休沐,明日还需在奉天殿内, 与内阁和兵部商议军务。”

    荀葇委婉提醒。

    万贞儿颔首:“你去与陛下说一声,就说本宫觉得后日才是好日子。”

    成化元年军事行动极为频繁,刚即位不久皇帝,在这一年同时开启多条战线,既有他主动发起的征讨,也有迫不得已的防御。

    眼下两广征蛮大藤峡之战打得焦灼,鞑靼部又大举入寇延绥, 不断侵扰边境, 又有荆襄流民起义、都掌蛮起事、川陕进剿山都诸寨。

    皇帝一边收拾堡宗留下的烂摊子,一边同时开启多条战线齐头并进。

    她不能再给皇帝添乱了。

    荀葇无奈开口:“娘娘, 后日陛下还需与户部商议赈济两畿饥荒,紧接着端午宫宴与经筵宴、耕耤宴还需忙碌着, 直到本月十五, 陛下方有一日闲暇休息。”

    “好,那就定在本月十五。”

    万贞儿愈发愧疚, 他成日里焦头烂额处理烂摊子, 一堆繁重国事等着他商议裁决, 她不可以再给皇帝添乱了。

    “对了, 王氏可还安分守己?”万贞儿对王氏颇为忌惮。

    王氏定还藏着另外一份血诏,皇帝与她商量过, 暂时稳住王氏。

    五年后,皇帝握紧实权, 那时王氏手里不管有什么,都将是废纸一张。

    荀葇颔首:“很安静,成日待在王家绣楼里,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书,绣花。”

    “好,盯死她,尤其不准周太后派人靠近她。”万贞儿总觉得周太后变聪明,不只是因为韩嬷嬷。

    韩嬷嬷的性子,她多少了解些,李朝女子大多温和,撑不起大场面。

    韩嬷嬷此人,若遇明主,则遇强则强,若遇到扶不起的阿斗,只能头疼帮着收拾烂摊子,压根没心思筹谋出那些精密的诡计杀局。

    绝对是王氏的手笔!

    王氏的招数与孙妖后简直如出一辙,若假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超越孙妖后。

    王氏在死之前,必须在她眼皮子底下严密监视,她日日都需知道王氏的一举一动。

    第二日一早,万贞儿天不亮就起来,亲自伺候皇帝更衣换上朝服。

    “贞儿,待朕忙过这阵,定好好陪着你待产。”

    “好。”万贞儿目光灼灼看向皇帝,伸手在皇帝怀里乱摸乱揉。

    朱见深俊颜薄红,闷哼抓住她捣乱的手:“别闹了”

    原想着今日尽快批完奏疏,早些回来陪她用晚膳,此刻彻底打消了念头。

    为了贞儿母子平安,他必须逼着自己,熬到她睡熟再说。

    他并非柳下惠,面对钟情的女子,勉强能克制,但架不住贞儿主动投怀送抱邀欢。

    “你不必早起,朕先去上朝。”

    皇帝再次落荒而逃,万贞儿抿去甜蜜笑意,转头去书房里看堆积如山的奏疏。

    看守书房的奴婢躬身垂首,沉默离去。

    万贵妃可随意出入任何地方,甚至是陛下坐朝听政的奉天殿都畅通无阻。

    陛下更是允许贵妃随意出入陛下在紫禁城里的任何一个御用书房。

    这是祖制不允许的僭越。

    万贞儿此刻心事重重,并未意识到自己僭越了。

    如今她不再是乾清宫里的奴婢,而是成化帝的万贵妃,被后宫规矩与祖制礼法层层压制,还不如奴婢自由。

    奴婢还能自由出入宫殿,可嫔妃却不得擅入皇帝书房,更不能翻看奏疏,否则是为乱政,违背祖宗家法。

    皇帝的书房里充斥墨香,皇帝在西内冷宫当沂王之时,就谨慎的养成不喜任何熏香的习惯。

    倏尔看到一份被皇帝撕掉的奏疏。

    万贞儿甚为诧异,皇帝对待朝臣素来温和,甚至偶尔因朱笔弄脏奏疏,都会贴心在奏疏解释一番,怕大臣多想。

    他为何会气得撕烂奏疏?

    万贞儿将那份奏疏拼凑在一起,眼前赫然出现皇明祖训持守的铁律: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这是太祖皇爷对后世皇帝的告诫,告诫大明历代帝王,绝对不可过度宠幸某一妃嫔。

    而皇帝对她的专宠,恰恰违背这条祖训。

    万贞儿随手拿起一份被皇帝留中不发的奏疏,竟然是言官弹劾她专宠乱政,皇帝气得潦草在奏疏写下再乱言,斩。

    万贞儿含泪站在御案前,开始翻阅皇帝留中不发的如山奏疏。

    越看越愧疚,很多留中不发的奏疏,都是言官弹劾她的奏疏。

    有言官弹劾她骄奢淫逸,骂她服饰器物极其奢华,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必须先送到她那里,然后才轮到皇帝自己。

    万贞儿无言以对,那些奇珍异宝,即便她什么都不说,皇帝都会选最好的送给她。

    怎么到这些言官口中,就变成她这个贵妃选完好东西,把剩下瞧不上的东西丢给皇帝了?

    她和皇帝是夫妻,他不给她,难道给旁人吗?

    万贞儿愤恨将那封莫名其妙的奏疏丢到一旁,又随手拿起一封奏疏。

    这是内阁重臣彭时的奏疏,依旧与她有关。

    因地震灾变,皇帝前些时日颁布罪己诏,但只字不提专宠她之事,内阁大学士彭时借机上疏劝谏。

    彭时的奏疏说得更是直白。

    说外廷大政固当优先,后宫乃朝廷根本,尤为至要,不可忽略。

    被皇帝专宠者已过生育之期,皇帝嫔妃众多,还有理有据指出为何子嗣不繁,盖因皇帝爱有所专。

    内阁重臣宰辅们,也都希望皇帝陛下能均恩爱,对后宫其他嫔妃也施以宠幸,子出多母,以延续皇室血脉,为宗社大计考虑。

    奏疏虽是委婉劝谏,但矛头直指她这个贵妃。

    万贞儿无奈放下奏疏,又拿起一本。

    这份奏疏依旧是弹劾她的,礼科给事中魏元与都给事中潘荣等人,借着星象有变的由头,多次联名上疏。

    直言皇帝陛下富有青春,而无皇子,原因在于专情一人,后宫无序,恩泽不均,此乃宗社大忌,他们直接质问皇帝,难道不求固国本安民心乎?

    他们将国本和民心都提出来明示皇帝,断不可再一意孤行专宠贵妃。

    十三道御史康允韶等人也纷纷上疏,希望皇帝对其他嫔妃广施恩泽,以广子嗣。

    从她当贵妃开始,劝谏之声从未停止。

    皇帝初时还隐忍回应,说她只是后宫妇人,莫要计较。

    到后来,面对这些劝谏,皇帝的回复极为简短,却也极为坚定,满纸都是宫中之事,朕自有处,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是对她最直接的偏袒。

    他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一遍遍执拗告诉群臣,后宫的事是帝王家事,他自有主张,任何人不准对他的爱妃说三道四。

    皇帝无条件无理由的护着她,日复一日,却从不曾在她面前提及,他到底扛着多大的压力,冒着天下大不违独宠她。

    皇帝从始至终,对劝谏专宠这件事的态度始终坚定不移。

    他对她,永远都是偏听,偏信,偏袒,唯爱,独宠!

    他才登基没多久,又是废后,又是违背祖制家法独宠她,本就理亏,只能小心翼翼憋屈的不敢惩罚任何人。

    因为一旦惩罚,反而等于承认独宠她这件事,可以拿到朝堂上讨论。

    皇帝素来英明睿智,规行矩步,唯独在专宠这件事,的确违背祖训,完全不占理。

    她!是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难以想象,若她生不出孩子,皇帝也许会用这句话,继续硬扛群臣二十三年。

    直到他断子绝孙,直到他驾崩那日。

    甚至昨日还有奏疏死谏,皇帝回到乾清宫还能对她笑得云淡风轻。

    此时此刻,万贞儿愈发坚定要诞下皇子的决心。

    她与皇帝,都迫切需要孩子。

    擦干眼泪,万贞儿躲在书房里平复好情绪,从容来到奉天殿后门。

    一抬眸,竟瞧见龙椅屏风后安放了软榻,软榻铺着软乎乎的锦缎,放着引枕薄衿,还有她喜欢的杂书和话本子,甚至放了她每日需吃的坚果。

    万贞儿站在门外,屏风外,皇帝正在奉天殿内与大臣讨论政务。

    “娘娘,奴婢伺候您歇息在软榻上。”御前近侍太监陈准躬身。

    “陛下怎知晓本宫今日会来?”万贞儿诧异,她来,只是临时起意。

    “娘娘,陛下岂会知晓您何时来,陛下只是命奴婢每日都备着,万一您来,躺在软榻舒服些,免得您站累。”

    万贞儿鼻子一酸,在陈准的搀扶下,小心翼翼躺在软榻上。

    盖上薄衿,万贞儿随手取来手边的话本子。

    翻开话本子,赫然出现皇帝御笔的批注,万贞儿眼角酸涩。

    她对晦涩拗口的字眼没耐心看,他当沂王之时,就会贴心为她写批注,用白话将难懂的文言文注释,方便她理解。

    再翻第二页,这一页被皇帝折起来了,万贞儿怕蛇,他折起这一页,就是提醒她别看,别吓着。

    万贞儿将话本子贴在心口,扯过薄衿兜头蒙住脸。

    此刻,她与皇帝只隔着一座屏风。

    屏风后,就是皇帝的龙椅。

    听着他低沉清越的声音,万贞儿前所未有的安心,昨晚皇帝没回来陪她就寝,她压根没睡踏实,此时渐渐困顿得闭上眼。

    奉天殿内,朱见深端坐在龙椅上,听百官上奏。

    指尖摩挲拇指上不离身的韘环,疲累勉强缓解。

    在奉天殿内的时间总是无趣与沉闷,也不知贞儿在做甚。

    及至未时二刻,方散朝。

    皇帝从龙椅提袍起身,忽而见奴婢欲言又止看向屏风后。

    皇帝陛下本该走奉天门下朝,此时却急急绕道龙椅屏风后。

    百官诧异,大致猜到那位宠冠后宫的万贵妃,又违背祖制,躲在屏风后了。

    有刚正不阿的官员忍不住轻轻摇头,唉声叹气离去。

    万贞儿苏醒之时,一睁眼,就看见皇帝坐在堆积如山奏疏前,正奋笔疾书。

    心微动,万贞儿抬手,轻轻抚向皇帝侧颜。

    “醒了?饿不饿?朕让他们将膳桌摆好了,午膳用小火炉煨着,我们就在这用膳。”

    皇帝停笔,啄吻她指尖与掌心。

    万贞儿喜欢皇帝用我们这两个字,乖巧点头,张开双臂,皇帝已俯身,将她抱起来。

    万贞儿打着哈欠,坐在皇帝怀里用午膳,随着腹中龙胎越涨越快,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犯困。

    她变得越来越脆弱,特别黏他,吃过午膳之后,又跟着皇帝回懋政殿,躺在懋政殿软榻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朱见深写一会奏折,目光总会下意识看一眼软榻上的贞儿。

    见她酣睡,于是轻步来到软榻前,坐在软榻旁陪她。

    奴婢们悄无声息将放满奏疏的御案搬到软榻旁,皇帝守在贵妃身边,继续奋笔疾书。

    偶尔疲累得紧,皇帝揉着眉心,俯身吻一吻贵妃,疲累一扫而空,继续奋笔疾书,周而复始。

    是夜,万贞儿歇息在了懋政殿里,歇在皇帝怀中。

    第二日,万贞儿早早来到奉天殿里,皇帝在屏风前坐朝议政,她半躺在软榻上穿针引线缝衣。

    孩子们的衣衫不愁没人做,她要给皇帝做衣衫了。

    衣衫鞋袜,网巾,尤其是燕居寝衣,她要多缝些,春夏秋冬各一身寝衣,从他十九岁,一直准备到他四十一岁。

    她要为皇帝缝好接下来二十二年的寝衣,得做八十八件,时间紧迫,她只能做一模一样的款式。

    临近午膳,皇帝散朝,坐在龙椅上,将朝堂上的疲累与戾气敛去,这才眉眼温柔转身来到屏风后。

    见贞儿在缝衣,缝的竟是他的寝衣,皇帝心下欢喜,当即将做一半的寝衣披在身上。

    “针还没收好呢。”万贞儿赶忙捏紧挂在寝衣上的针尖,怕扎到皇帝。

    “为何才入夏就开始做冬日寝衣?朕不急,你去年做的寝衣还能穿,明年再说。”

    此时皇帝忽而轻轻将她环抱在怀里,吻着她耳尖温声低语:“寝衣不穿也无妨,脱着碍事”

    万贞儿腾地涨红脸,皇帝对床笫欢情需求颇为旺盛,她有孕之前,两个人在床榻上都不着寸缕,裸裎相拥交颈而眠,的确用不到寝衣。

    可那是从前,以后呢

    毕竟,她与皇帝,可能没有以后了

    压下心底酸楚,万贞儿红着脸仰头吻他。

    皇帝却惊慌失措退到三步开外:“贞儿,朕还有政务需在懋政殿处理,你你先回去歇息。”

    朱见深心底懊恼,他愈发没出息了,只是被贞儿抱一抱,吻一下,就没出息的抬了势。

    此时微微弓着身,那却依旧明显突兀而起,无奈之下,只能将双手交叠在身前,用宽袖勉强遮挡尴尬。

    五月初五这日,天已破晓,紫禁城已早早醒在粽叶清香里。

    今日天清日朗,风埃不作,宫眷内臣换上了应节的艾虎补子蟒衣。

    各宫门两旁,齐齐整整摆上菖蒲与艾草的石盆栽,盆里还插着纸糊的张天师,手持宝剑,骑在猛虎背上,怒目斩着脚下的五毒。

    乾清宫朱门上悬挂的斩五毒吊屏,悬上一月才能撤去。

    临近午时,午门外已是热闹起来。

    今日皇帝陛下需在午门外主持端午赐宴,赐百官饮雄黄菖蒲酒,吃粽子与加蒜过水面。

    那些品级低的官员只能在廊下就坐,人人面前都有一只用菰叶裹了黏米,煮得软糯的角黍。

    皇帝陪她提前过端午之后,御驾才前往午门。

    待端午赐宴结束,皇帝还需陪伴两宫皇太后驾幸西苑,在西苑太液池上看划龙舟。

    今日一整日,二人都不得不分开。

    万贞儿与皇帝商量过,在她出月子之前,哪儿都不去,也不会去接触任何外人,紫禁城里的孩子难生,更难养大。

    她怕人多眼杂,护不住孩子,甚至谢绝了娘家人探视,就怕出岔子。

    待皇帝离开,万贞儿昏昏沉沉回到床榻上,辗转难眠,等皇帝回家。

    此时西苑太液池上,鼓声大作,龙舟鳞甲灿然,桨起桨落竞渡,尽显端午热闹。

    宫眷们站在凉阁之上观龙舟。

    万贵妃有孕缺席,后宫嫔妃们卯足劲争宠献媚,奈何落花有意,皇帝陛下却压根没心思看向宫眷们。

    两宫太后赐宫眷们新折的石榴花,花开正盛,石榴又象征多子多福美好寓意,宫眷们纷纷将石榴花簪在鬓边应景。

    “陛下,两宫太后也给贵妃娘娘赐了石榴花。”陈准端着托盘,托盘里有两朵盛放的品红石榴花。

    “处理掉。”朱见深沉声。

    凡是贞儿接触之物,至少经过五道查验,若最后过不了荀葇那关,绝不能让贞儿触及。

    “陛下,两宫太后赐宫眷艾虎、须头虎形花绦、百索、翎毛牙扇。”太监张敏端着托盘前来。

    皇帝垂眸不语,陈准接过托盘,一一处理掉。

    御座上的动静,逃不开周太后的眼睛,此时坐在皇帝身侧凤座上的周太后压下阴狠。

    着实可惜了,那万贞儿狡诈得撺掇皇帝百般提防,王氏送来的毒药,压根无法靠近乾清宫。

    王氏说那药只对初次有孕的女子奏效,若万贞儿诞下龙嗣,那药就再无法起作用。

    周太后急死了,恨不能立即赶回紫禁城,到乾清宫里,将那药塞进万贞儿嘴里,逼着万贞儿咽下去。

    烦心事一件接一件,此时周太后阴测测看向坐在皇帝左手边的钱锦鸾,气得咬牙。

    都是太后,可钱氏凭什么坐在皇帝左边!

    古来以左为尊,她是皇帝的生母,凭什么要矮钱锦鸾一头,只能屈居在皇帝右手边落座!

    越看越生气,周太后气得抓紧宫扇遮面,与韩嬷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哀家为何看钱氏仍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周太后迫不及待追问。

    韩嬷嬷躬身,很想把周太后的嘴巴缝上。

    大庭广众人多眼杂,她怎么能在此时不合时宜提及这件事。

    “娘娘,陛下正在看您”韩嬷嬷忍不住开口提醒。

    周太后有恃无恐:“怕什么?哀家是皇帝的生母,看就看吧,若能看杀钱氏,哀家定日日去仁寿宫看钱氏,看死她!”

    朱见深不动声色,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耳畔嘈杂的笑声,祝酒声,歌舞笙箫丝竹绕梁之声,混着太液池的鼓声。

    热闹,却是天下人的热闹,不是他的。

    这满城的人,全天下的芸芸众生,包括太液池边看龙舟的宫眷,奴婢,文武百官,他们有家人,有同僚可以相伴。

    而他呢?

    忽觉百年孤独,他是醒掌天下的天子,此刻却无一人可以说话。

    忽然很想贞儿。

    在长久的焦虑与压力之下,他除了急躁之时口吃,还患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隐疾。

    他在人多的地方坐久了,或见生人,心里便觉发慌,很不自在。

    从前为太子之时,还需委屈自己,如今他是天子,再不想委屈半分。

    于是他站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瞬时齐齐注视他。

    “国事繁重,由两宫太后继续主持端午宴。”他甚至不想多解释什么,立即踱步离去。

    “皇帝,国事要紧,你且去忙吧。”周太后多少对儿子不耐生人这个隐疾有些了解。

    此时自然而然接过话茬,替皇帝解围。

    钱太后微笑颔首,忽而秀眉紧促,捂着心口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太液池畔的端午喧嚣仍在继续,皇帝陛下已心急如焚纵马疾驰回宫。

    此时万贞儿正沐浴更衣,沮丧坐在落地镀银玻璃镜前,捂着眼睛不敢细看镜中丑陋的肚子。

    荀葇在一旁垂首不敢说话,贵妃的肚子因是双胎的缘故,长得飞快。

    即便用最好的膏药,都无法阻止那一条条狰狞的孕纹爬满孕肚。

    荀葇在紫禁城里待了数十年,也曾见过数名嫔妃因产后孕纹惊扰圣驾,再无侍寝机会,郁郁而终。

    万贵妃的孕纹极为严重,不仅爬满孕肚,连大腿都是。

    “为何为何短短几日就爬满了?为何会这样?”万贞儿低声啜泣。

    早知道怀孕生子艰辛,也知道怀着双胎,长妊娠纹在所难免,可为何她身上的妊娠纹这么严重?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王氏下毒了?王氏想害她浑身长满丑陋狰狞的妊娠纹,彻底失宠。

    连她都嫌弃这些丑陋的妊娠纹,皇帝素来审美一流,定也会嫌弃的。

    若今后她诞下孩子,身上爬满妊娠纹,该如何侍寝?

    该如何用这幅身子面对他

    万贞儿难受得泣不成声,边擦泪,边拼命涂抹那些没用的药膏。

    “娘娘!陛下从西苑提前归来,御驾已策马直入禁庭。”段英气喘吁吁在耳房外提醒。

    “什么!快!快帮本宫更衣梳妆!快!”万贞儿手忙脚抓过衣衫遮住肚子。

    荀葇亦是急得取来娘娘宽大的大袖衫。

    朱见深抓着马鞭,气息凌乱踏入寝殿之时,贞儿正对镜梳妆。

    将马鞭丢给奴婢,朱见深喘匀气,又绕去耳房沐浴更衣,换上燕居寝衣,才迫不及待将贞儿一把抱起。

    “濬郎怎么忽然回来了?今儿龙舟谁赢了?”万贞儿伸手,用掌心擦去皇帝额发间薄汗。

    “不知,不好看,贞儿,朕很想你。”朱见深亲昵蹭蹭贞儿额发,将她抱到龙榻上侧身抱紧她。

    二人之间隔着孩子,朱见深蹙眉,翻身绕到贞儿身后,从她身后拥抱紧她。

    担心皇帝摸她肚子,发现端倪,万贞儿不动声色伸手,与皇帝横在她腰肢上的手掌十指扣紧。

    正值午歇,夫妇二人抱在一起,沉沉相拥而眠。

    寝殿内沉眠呼吸声交织,荀葇与段英守在门外,相顾无言。

    柳眉蹙起,荀葇捻动指尖。

    贵妃的肚子越来越大。

    随着临盆在即,她愈发心惊胆战,忍不住拔步去后殿药房里,多做些强身健体与止血药,以防万一。

    她全无把握确保贵妃母子三人全都平安无虞。

    贵妃已密令,若真到危难时刻,务必先保住两位小皇子。

    若只是保住小皇子们,她有十成把握!

    万贞儿正半梦半醒间,忽而察觉到肚皮上一阵温热濡湿感,那触感太熟悉,她惊得睁大眼睛。

    此时皇帝不知何时苏醒,正掀开她寝衣一角,动情亲吻她满是妊娠纹的肚子。

    寝衣已被他掀开一大半,万贞儿瞬时惊出冷汗。

    若被他褪去全部衣衫,皇帝定会发现她的肚子不似六个月的肚子。

    “濬郎!”万贞儿惊得伸手去推皇帝的脑袋,却被他抓着手腕。

    “别看,丑”

    完了,万贞儿失魂落魄,他都看见了那些丑陋的妊娠纹,怎么办

    眼泪无助落下,此时皇帝忽而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吻她眉眼。

    万贞儿不敢睁眼,怕发现他眸中出现新嫌弃的神态。

    他最追求完美,无论是吃穿住行都尽善尽美,唯独他选择的枕边人,却上不得台面,甚至容貌都平平无奇。

    “贞儿,是不是很疼?对不起”

    耳畔忽而传来皇帝愧疚致歉声,哽咽的。

    万贞儿错愕睁眼看他,竟见皇帝满眼心疼,愧疚得甚至落泪,眼泪顺着他的鼻尖,落在她脸颊上。

    他满眼都是愧疚与心疼,万贞儿心下柔软得一塌糊涂,感动的伸手抱紧他脖子。

    “不疼,就是丑了些荀葇说说这些孕纹会如影随形一辈子”万贞儿气得掉泪。

    “不疼就好,不疼就好。”朱见深侧身抱紧她,

    女为悦己者容,贞儿爱美,肌肤更是一寸寸保养得莹白细腻。

    与她欢好之时,他甚至不敢加重力道,稍微动情失控,就会留下红痕。

    朱见深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沉默吻她,为她宽衣,吻遍她周身,用行动告诉她,他不在乎那些。

    万贞儿忽而心虚地抓着皇帝为她宽衣的手掌。

    “濬郎,我忽然有些饿了,我想吃你做的包子,牛肉馅的包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濬郎

    从前在西内冷宫时, 万贞儿这辈子吃到沂王做的第一道菜,就是牛肉包子。

    当年他只会做包子和馒头, 天天做,害得她不得不献上菜谱,还被他嘲讽亲自下毒的糟糕厨艺。

    在西内冷宫之时,沂王还会为她亲自下厨,可自从他当太子之后,她再没敢开口使唤他为她洗手作羹汤。

    她其实最喜欢吃的是皇帝做的菜肴,今日不知怎么回事, 忽然发疯般想吃。

    “只想吃牛肉包子?没出息, 也不知多说几样,朕厨艺比你好, 不怕做不出。”

    皇帝忽而冷哼着轻咬她耳珠。

    “一道菜寒酸,朕能做一桌, 等着!”他心疼她, 连提要求都谨小慎微。

    朱见深在贞儿眉心缱绻啄吻,抱起贞儿, 起身去后殿小厨房里。

    段英紧紧跟在陛下与贵妃身后, 直到帝妃二人踏入后殿炊室, 段英满眼震惊看到皇帝陛下挽袖, 拿起菜刀切菜,登时急得转身, 看向那些起居注官。

    “咳咳咳咳,这段抹去, 这段不可记录在册!!”

    堂堂帝王为宠妃洗手作羹汤,传出去又会掀起惊涛骇浪。

    段英赶忙蹑手蹑脚,将炊室朱门关起来, 将起居注官们统统驱赶到乾清宫前殿等候。

    炊室内,万贞儿扶着肚子,坐在一旁,忐忑看向正忙着揉面团的皇帝。

    “濬郎,我从前挺能吃苦,比孕育子嗣更辛苦危险之事,都游刃有余,被刀子割伤都面不改色,如今只是长孕纹,就担惊受怕,伤春悲秋,难过啜泣,会不会太矫情了?”

    万贞儿总觉得自己有孕之后,愈发脆弱矫揉,自己都觉得矫情。

    虽说是受到有孕身体激素变化的影响,但她仍是觉得如今的自己,简直脆弱的不堪一击,她唾弃这样的自己。

    此刻她小心翼翼试探皇帝的心思。

    朱见深停下揉面的手,语气罕见严肃:“贞儿,你这句话不对!”

    “即便你再强大,也只是女子,即便你有开疆拓土,一人可敌千军万马的能力,能忍旁人无法忍受之苦难,却并不意味着,你只配吃苦,不配过寻常女子该有的静好岁月。”

    “能吃苦,与吃苦,是两回事,是朕没本事,害你这些年吃苦,是朕之过,不曾将你娇养得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

    “是朕的错,不曾早出生十七年,不曾早些对你情有独钟,不曾早些娶你,才害你遭受那些苦难。”

    “贞儿,你不必拘束自己,想做什么都成,你无需孤军奋战,你如今有夫君依靠,你能无理取闹,随心所欲,万事有你的濬郎。”

    “没本事的夫君,才会害得心爱之人一身孤勇,事事都需操心,该死的夫君,才会害得心爱之人甚至在为他辛苦孕育子嗣,最脆弱无助之时,连无理取闹都小心翼翼。”

    “只要你不犯原则错误,做什么都成。”

    万贞儿担心皇帝以为她想牝鸡司晨,忙不迭解释:“何为原则错误?我懒,可不稀罕当什么女帝。”

    万贞儿其实骨子里是个贪图安逸的懒散性子,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动出击,形势所迫。

    她并非强势好斗的性子,如今确认皇帝对她的心思之后,她连争风吃醋都懒得争。

    她只在乎皇帝对她的看法。

    对朝堂之事,更是毫无兴趣。

    后宫那些破事,只要不威胁她和皇帝的利益,她都懒得管,更何况朝堂国事。

    她可不觉得自己能比皇帝更擅长处理政治,朝堂上的文武重臣,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杀穿千年科举龙虎榜的奇才,对权谋长袖善舞。

    她凭什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比那些被精心栽培的封建帝王,更能驾驭那些鹰顾狼视的朝臣?

    她甚至连孙妖后精心培育的王皇后都斗得吃力。

    大明只有在主少国疑之时,太后才能配合内阁干政,却也没有哪一位太后敢违背祖宗家法,公然垂帘听政,把持朝政。

    即便强大如张太后,孙妖后,都不敢独断专行,她们甚至没有完全压倒内阁大臣。

    她最讨厌阴谋诡计,对朝政厌恶至极。

    如今她只是被皇帝专宠,弹劾的奏疏就在皇帝面前堆积如山,她疯了才会忍着厌恶染指朝政,让皇帝为难,被百官怨怼。

    “非也,朕对你的原则,是你永远不准苛待自己,你夫君坐拥天下,能以天下娇养贞儿,无论你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你无需费心亲自解决问题,你只需开口即可。”

    “在朕面前,你可以喊疼,可以说委屈,可以无理取闹做任何事,朕不喜欢你隐忍半分苦难与委屈,你的性子,太隐忍。”

    “你日日只需烦恼梳什么发髻好看,戴哪支珠钗更美这些闺阁琐事即可。”

    “贞儿,往后余生,你只需做你喜欢的每一件事。”

    朱见深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住,手上不停,开始剁肉馅。

    “濬郎”万贞儿感动得热泪盈眶,原来他的爱是盲从,极致的偏爱。

    原来皇帝对她的底线,是毫无底线。

    皇帝甚至想用天下娇养她,让她不识愁滋味,不用再吃苦,就像寻常女子一样,言笑随心,甚至可以无理取闹,由他来为她善后。

    “贞儿,如今的生活,你可欢喜?”朱见深与贞儿相视而笑。

    万贞儿眸中笑意愈甚,郑重点头:“我很欢喜”

    她早就彻底卸下心防,全心全意爱他,依赖他。

    本想说,若能长厢厮守下去,她会更欢喜,可她怕没有未来了。

    她脆弱无助之时,可以依赖他,可皇帝又能依赖谁?

    他甚至明知独宠是错的,却对她依旧宠溺。

    她岂能自私自利,只考虑自己的喜怒哀乐?

    “濬郎”犹豫再三,万贞儿明知道皇帝的选择,却仍是忍不住开口。

    “都说生孩子是走鬼门关,若真到危难时刻,我我想要”

    “胡说!你自会吉人天相。”朱见深择菜的手忍不住颤抖。

    这些时日,他闲暇时,总会频繁召见太医与稳婆,甚至焦虑得翻阅大量妊产医书。

    一想到贞儿临盆在即,他开始前所未有的恐惧,惊出冷汗,甚至早已动摇多子多福的念想。

    他也并非没有想过,若贞儿难产

    只是想到她可能难产,他就惊恐不已,不敢细想。

    万贞儿已然从皇帝泛红的眼尾得到答案,不知该喜该悲,皇帝依旧坚定不移的选择了她,而非他心心念念的太子。

    倘若她此刻告诉他,她腹中是凶险百倍的双胎,皇帝定会毫不犹豫除掉他的亲骨肉。

    犹豫再三,万贞儿决定继续瞒着他,她不能自私自利享受他的爱,却依旧在权衡取舍,连他的孩子都要算计。

    此生,她总要全心全意,为他舍命一次。

    她爱他,与爱自己并重。

    他爱她,也会爱她的孩子,万一她没撑过去,孩子们是她留给他的羁绊,他定会舍不得让她的孩子无依无靠。

    时间会治愈一切,会有更适合的女子,出现在他的余生,替她照顾他,爱他。

    不多时,小厨房里炊烟缭绕,皇帝挽袖,撑手在灶台前烧菜。

    万贞儿坐在蒸笼前,等着包子出锅。

    朱见深正在烹制她喜欢的汤绽梅,一抬眸,却见烟雾缭绕在她身周,她的脸渐渐被烟雾吞噬不见。

    莫名心慌意乱,渐渐弥漫恐惧不安,朱见深丢下锅铲,疾步冲到贞儿面前,伸手挥散烟雾。

    直到伸手将她牢牢搂紧在怀里,这股莫名的慌乱和不安,才勉强驱散。

    万贞儿抱紧皇帝,手掌在他后背轻轻安抚,无言。

    皇帝做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万贞儿罕见吃撑了。

    吃过晚膳之后,荀葇与段英前来汇报月子房的进度。

    明代嫔妃不能在自己宫里生孩子,在怀孕七个月左右,必须离开自己的寝宫,搬到文华殿外西北临河,专门的月子房,也称暖房去分娩。

    古人觉得经血和生产时的污血是不洁之物,会给旁人带来晦气和不祥。

    产妇三天之内都被视为不吉,连家人都要避忌。

    皇帝作为九五之尊,自然更需远离,不能让嫔妃在皇帝常去的寝宫分娩。

    万贞儿虽觉得这个规矩冷血,却不好意思开口反驳。

    即便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就算是留在乾清宫待产,皇帝也不会拒绝。

    月子房里的医婆、稳婆、奶婆,早已甄选好,今日只待皇帝与贵妃定夺。

    此时正殿里挤满数十名高髻彩衣的医婆,待选完医婆,还需选稳婆、奶婆。

    医婆与稳婆由荀葇亲自把关。

    荀葇看过之后,皇帝又让段英将荀葇选出的医婆稳婆带下去,继续审查。

    此时万贞儿扶着肚子,亲自甄选皇子们的奶口乳母。

    “濬郎,待皇子满三岁断乳之后,给乳母重金赏赐,就必须将她们请出紫禁城,平日里皇子吃饱,乳母不得与皇子过多接触。”

    万贞儿仔细叮嘱,明代皇帝的乳母极容易影响皇帝,最著名的就是木匠皇帝的乳母客氏。

    若非万不得已,她定会亲自哺乳孩子们,压根不可能选乳母。

    “濬郎,若我无暇照顾孩子,可否由你亲力亲为?将孩子留在乾清宫照顾?我的孩子,绝不能接近后宫任何嫔妃,包括太后。”

    除了皇帝,万贞儿不相信任何人。

    “好,太子将由朕亲自教导。”朱见深满口答应,他有自己的考量。

    太子通常由太后照顾,他的父皇被他的曾祖母张太后抚养教导,而他,则是被祖母亲自教导。

    可他的母后,着实不可堪教导储君重任。

    贞儿虽聪慧,却对政治并不擅长,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他怕,贞儿将离经叛道的情爱观念灌输给太子。

    他独宠她,却不代表独宠是对的。

    他错得乐在其中,却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未来的太子也重蹈覆辙。

    “娘娘,这些是奴婢从负责管理奶妈事务的礼仪房,精挑细选出的六十名坐季奶口,还有一百名点卯奶口,名单在这。”

    段英捧着乳母待选名单。

    所谓坐季奶口,就是每季度精选四五十名乳母随时待命,而点卯奶口,通常有八十到一百名左右,作为候补,以备不时之需。

    乳母的年纪都在十五岁到二十岁,必须是良家子,且需生育过三胎健康婴孩。

    如果生了皇子,要用生女孩的乳母来哺乳,若生公主,则用生男孩的乳母,据说这是来自民间的开奶习俗,可以使皇嗣茁壮成长,避免夭折 。

    奶口一旦被选中入宫哺乳,终身留在宫中,不得再出。

    直到崇祯十四年,许是崇祯皇帝担心再发生类似乳母客氏乱政,才下令乳母哺育皇子至七岁放出宫。

    “贞儿,为何心事重重?”朱见深敏锐察觉到,贞儿似乎有烦恼心事。

    “贞儿,朕方才与你说过的话,你需谨记在心。”朱见深握紧她的手掌,温声提醒。

    万贞儿决定鼓足勇气僭越一回。

    “一定要去月子房吗?濬郎,我不想去,可不可以在西内待产”

    万贞儿越说越小声,她知道自己又在任性违背祖宗规矩,害皇帝挨骂。

    可她不想在生孩子最脆弱的时候,呆在陌生的环境,全然没有安全感。

    她甚至还想让皇帝陪产,她只敢全身心依赖和信任皇帝一个人。

    “临盆那日,我我还想想.想你陪着我”万贞儿闭着眼,说出这个大逆不道的请求。

    “娘娘,产血不洁,需避讳陛下,自立国以来,从无嫔妃在寝宫生产,产房乃血腥大凶之地,陛下更是绝不能踏足”段英欲言又止。

    就怕皇帝陛下为了贵妃再度一意孤行。

    “不!”皇帝忽而语气坚定。

    万贞儿失落垂首。

    段英暗暗松一口气。

    “你在乾清宫待产!”朱见深扣紧贞儿柔荑,她其实不必说,他早已决定陪产。

    她的命,他岂能放心交给旁人守护。

    段英眼前一黑,险些被吓晕:“陛下!您请三思啊!”

    “去秘密准备,月子房照旧布置,选出最精锐的三婆,秘密安顿在乾清宫后殿,即日起,轮番值夜待命。”

    “都退下。”皇帝沉声。

    段英与陈准二人对视一眼,俱是苦着脸躬身退下。

    待奴婢们离开,万贞儿欢喜扑进皇帝怀里,却听皇帝冷哼。

    “哼,某些人可曾真的将朕视作夫君,而非君上。”

    “贞儿,你我是夫妻,为何如此见外?”朱见深气她在他面前,依旧谨小慎微,不敢表露心迹。

    “对不起…”万贞儿抱紧皇帝,他愈发了解她,竟看出她的拘束。

    拘束大半辈子,一时间让她随心所欲,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若让她幸运熬过生产鬼门关,定抛却所有繁文缛节的枷锁,彻彻底底依赖他。

    只在他面前,放空自己,当个随心所欲的寻常妇人。

    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活下来。

    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她一定会活着厮守幸福。

    自那日之后,万贞儿开始绞尽脑汁回忆后世孕产知识,甚至与荀葇讨论起剖腹产的医学知识。

    荀葇被贵妃剖腹生产的惊骇观念吓得面色惨白,贵妃却引经据典,搬出《三国志·魏书》及裴松之注引的《魏氏春秋》中,关于汝南屈雍妻王氏剖腹产子的怪谈,令她去实践。

    无奈之下,荀葇悄悄去净乐堂解剖宫女尸首,愕然发现娘娘说的剖腹生产,需缝七层是对的。

    荀葇本就医术造诣极高,当即如醍醐灌顶,日日悄悄钻营剖腹产法。

    万贞儿则继续用色.诱的方法,让皇帝对她避之唯恐不及,隐瞒双胎。

    她也从不曾放弃取悦自己。

    一个女子若连自己都不爱,才是真的自轻自贱。

    她偏要对自己好千百倍,偏要用最好的奇珍异宝,天材地宝,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极致的保养自己,追求完美,取悦自己。

    别以为她不知道,许多人都在背后嘲讽她老牛吃嫩草,觉得她这个年纪就不配撒娇,不配少女心,不配有幼稚的孩子气,不配随心所欲。

    她十八岁时,穿成十八岁的万贞儿,如今她才三十六。

    三十六岁,在后世是女人一辈子最完美最耀眼的年纪。

    她也只是个有贪嗔痴怨妒,七情六欲的寻常女子,也会像寻常热恋女子那般患得患失,在爱情里不自信。

    凭什么三十六岁的女子就不配享乐,不配少女心任性?

    只配吃苦?

    那就祝那些人日日有吃不完的苦头吧。

    无论古今,若非有难处,绝没有人真的喜欢当累死累活牛马!

    又不是只有涉足朝堂参政,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可以做很多有价值的事情,她喜欢的事情。

    她才懒得去朝堂上和那些文武百官争强好胜,皇帝比她更擅长帝王之术,每个人都有不擅长之处,她不擅长权谋。

    她这辈子都不会没苦硬吃,染指她惧怕的朝堂。

    一个女子,该对自己有多恶毒刻薄,才会觉得嫁人生子,年岁渐长之后,就不配追求美丽,不配任性,不配孩子气。

    难道女子一定要和男人一样建功立业争强好胜,涉足朝堂当女帝,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还有后世女子,不但要拿命生孩子,还要和男人一样打拼,既当女人又当男人,双重压榨,还要被人批判女子本弱,不如男子有拼劲,失去很多么平的机会。

    难道女子牺牲自己的快乐,只一味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活在别人的评价里,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吗?

    凭什么啊?

    古往今来,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比比皆是,贩夫走卒也不乏精彩人生。

    每个人都该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女人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有千万种,她偏要选最安逸的生活。

    她斗怕了,前半生都在奔命,如今巴不得躺平享乐,日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想随心所欲过好余生。

    “娘娘,陛下说私库内帑金库的印鉴,已搁在您梳妆台前落灰,您该花得花,盖印之后,要支取多少内帑金银,随您心意。”

    段英笑呵呵提醒。

    “好!”万贞儿嘴角噙笑,皇帝不准她花自己的私房钱,皇帝说没本事的男子,才让女子花压箱底的嫁妆钱。

    “娘娘,这是十二监与四司八局的核心管事名单,这些都是陛下的心腹,您可放心差遣。”

    此时段英捧着名单前来,从前娘娘不管这些琐事,不知为何忽然开始上心。

    段英眼珠子转转,忙不迭开口:“娘娘,十二监与四司八局,这二十四衙门,只听命于陛下与娘娘您。”

    “皇后管不了二十四衙门,二十四衙门也不会听命于皇后。”

    “祖宗家法压着皇后,皇后虽享受主持亲蚕礼,接受命妇朝贺尊荣,却只拥有对低级宫人进行惩处的最终裁决权,皇后虽拥有对妃嫔的管束权,却不能直接处罚受宠的妃子。”

    “本宫知道。”

    万贞儿凝眉翻阅名单,皇帝亲自甄选的心腹把持二十四衙门,她自然放心。

    明代皇后并非如后世想象那般位高权重,压根无法直接指挥最重要的二十四衙门,也无法染指财权。

    大明皇后的权利,在永乐之后,只限制在管后宫和管秩序上,即便是皇后要什么珍稀物件,也需经过层层审核。

    管钱管物的权力,仍是牢牢抓在皇帝自己手中,以杜绝后妃通过掌控物资,来培植势力。

    大明皇后的权力大小,取决于皇帝对中宫的尊重厚薄,与对皇后的感情深浅。

    若皇后得宠,皇帝自然心甘情愿放权。

    在她临盆之前,她要将紫禁城里关乎命脉的部衙,铸成铁板一块,才能安心。

    历史上的成化帝,极大可能是被奇葩庸医刘文泰身后的文官势力治死的。

    当年她在西内冷宫,已杀掉刘文泰,可只要文官势力繁盛,就会有无数个刘文泰崛起。

    明代皇帝大多短命,他们甚至无法攥紧致命的药罐子。

    眼下,皇帝忙着在朝堂上攥权,还无暇顾及他的药罐子,她必须为他筹谋。

    只要他能长命百岁,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本宫要圣济殿后的御药房,全都换成心腹,包括煎药的奴婢,都必须知根知底!”

    “还有太医院直属的生药库,从上到下,包括去各地采办药材的镇守太监,都需是心腹。”

    位于紫禁城文华殿后的圣济殿御药房,是皇帝的专用药房,专管皇帝及后宫的用药,御医在此值班,负责御药的炮制和煎调。

    而生药库,负责储存和管理药材,收受各地进贡的药材,并供宫廷和内府使用。

    她务必要尽快将皇帝的药罐子,从文官势力手中夺回来。

    “娘娘,这其实太医院目前各方势力都在陛下可控范围内,若贸然动御药房与生药库,怕是会打破当前的平衡。”

    “御药房与生药库是陛下的药罐子,看似不起眼,却是命脉,容本宫好好想想本宫想想”

    万贞儿头疼扶额,她甚至还没有直面朝堂奸邪,只是面对微不足道的御药房与生药库,就已黔驴技穷。

    太医院、御药房与生药库,从仁宗皇爷开始,就丢了。

    该如何用最立竿见影的方式,震慑那些居心叵测的文官势力?

    兀地,万贞儿眼前一亮。

    “娘娘,陛下散朝归来了。”殿内外传来皇帝沉稳脚步声。

    万贞儿笑眼盈盈起身走到殿门口。

    “日头毒辣,你眼睛畏光,说了不必来门口接朕。”朱见深急步去耳房沐浴更衣。

    夫妇二人都极为谨慎,他散朝之后,定会沐浴更衣,换上燕居服,才能接近贞儿。

    “濬郎,我有妙计,可敲打太医院、御药房与生药库。”万贞儿满眼喜色。

    “吩咐奴婢去做即可,不可忧思这些琐事。”朱见深无奈叹气,气她不肯好好享福。

    待沐浴更衣之后,朱见深将贞儿抱在怀里坐稳。

    “你不问问是何妙计吗?就不怕我给你捅出天大篓子?”万贞儿仰脸吻他脸颊。

    “问什么?你若撑不住场面,还有朕。”

    “困,歇息歇息。”朱见深担心她忧思太多,抱着她回到龙榻歇息。

    得到皇帝允准与信任,万贞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于是乎,三日后,朝臣们下朝之后,被拦住去路。

    御前太监们端着托盘前来,说是皇帝陛下近来服食御药房所炮制的固本培元调理血气的丹药,效果颇佳。

    陛下体恤朝臣们处理政务劳心劳力,特赐御用丹药,与百官同享。

    今后赐御药将成为惯例,三五不时,皇帝陛下都会赐御用养生丹药,陛下甚至体恤朝臣内眷,一并赐四品以上大员后宅妻女丹药服用。

    英国公张懋捻着一颗红彤彤,一看就很毒的丹药,瞪大眼睛看向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

    却见素来不苟言笑的皇帝陛下抿唇忍笑,仰头将丹药服下。

    英国公诧异一瞬,仰头服药,毕恭毕敬谢恩。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敢炸锅,一个个神态各异,仰头服药谢恩。

    没有人会料到,皇帝竟会用如此高明的手段,轻松夺回他的药罐子。

    不到两日,御药房管辖的生药库突发大火,库存御药统统报废。

    皇帝陛下龙颜大怒,斩杀数名管事,又令御药房加急重新采办药材供宫廷和内府使用。

    这场火不点燃不成啊,毕竟今后文武百官们自己,包括他们的家眷,也会频繁吃到生药库提供的药材所制的御赐丹药。

    百官无不震惊,年轻的皇帝陛下,竟在几日内,就轻松将早已丢失的帝王药罐子,重新攥回手中。

    短短数日之后,皇帝陛下雷厉风行,又抛出一道惊雷。

    他竟要为于谦平反,恢复其生前官职,赐谥肃愍,为于谦建祠于墓,表其旌功,还下旨赦免于谦之子于冕,召其回京。

    此时此刻,朝臣们终于开始重视这位登基之后,就荒唐醉心于年长十七岁老婢的少年天子。

    于谦之死,天下冤之,皇帝兵不血刃,不惜违背孝道,否定先帝发动的那场充满投机色彩的夺门政变,用平反,迅速赢得士林民心。

    年轻的帝王敢于纠正先帝的错案,以明君姿态,巧妙夺回了民心,天下士林无不群情激昂,纷纷赞颂。

    皇帝陛下马不停蹄,继续宵衣旰食,挥刀整顿吏治。

    成化元年,六月十五,微雨少晴。

    乾清宫里,万贞儿躺在龙榻上堵住耳朵,殿门外是韩嬷嬷阴阳怪气的质问声。

    “贵妃娘娘,依照规矩,您腹中龙胎已满七个月,这几日必须前往月子房待产,否则不吉,太后娘娘命奴婢前来恭请娘娘今日前往月子房待产。”

    韩嬷嬷连乾清宫大门都不准进去,此时只能在乾清宫红墙外,扯着嗓子高声催促。

    “呸!韩桂兰这老虔婆真不是好东西,专门挑陛下今日一整日都在文华殿经筵,阴嗖嗖来乾清宫挑事儿!”

    荀葇气得破口大骂,她不敢骂周太后,只能指桑骂槐。

    作者有话说:

    男主心动值:100%女主心动值:95%不再详述心动值了女主已经和爱自己一样爱男主了剩下的5%是留给她自己的

    第98章 杀局

    万贞儿着实忍无可忍, 她被孕晚期折腾得整个人浑浑噩噩,难受至极!

    当即起身走到正殿门口。

    隔着三丈远, 这才慢半拍,想起不曾穿遮肚子的大袖衫,只穿着轻薄夏衫,又匆忙谨慎退回半个身子,迟钝对喋喋不休的韩嬷嬷怒目而视。

    “本宫今日身子不适,请平安脉。”

    段英闻言,揣手走到满眼错愕的韩嬷嬷面前, 抬手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

    “陛下有旨, 惊扰贵妃娘娘安胎者,杖杀, 韩嬷嬷,您是伺候孙太后的老人了, 虽不能杀, 但必须掌帼。”

    “你”韩嬷嬷脸颊红肿,吐出一颗断牙。

    “贵妃莫不是要不顾祖宗家法, 自私自利, 将陛下三番五次置于朝臣非议煎熬中?”

    “这是陛下与贵妃的私事, 吾等奴婢岂可置喙。”段英抬手又是一巴掌, 将韩嬷嬷打得七荤八素。

    韩嬷嬷吃痛捂着脸颊,转身之时, 压下满眼惊慌,眼下不是与段英那死阉狗争论之时。

    她必须将今日发现的惊天秘密, 立即禀报给太后。

    韩嬷嬷脚下步履生风,马不停蹄赶回西苑萱晖殿。

    “太后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韩嬷嬷一个眼神, 伺候的奴婢纷纷退下。

    韩嬷嬷前所未有的警惕,竟搀扶着周太后,躲到屏风后低语。

    “怎么回事?为何这幅模样?”周太后大惊失色。

    “娘娘,奴婢今日去乾清宫,恰好瞧见万贞儿,她她的龙胎不对!”

    “她的龙胎大小与《钦录薄》记载的受孕时间对不上,奴婢瞧着万贞儿的孕肚,至少有八个月!”

    “奴婢绝不会看错的,奴婢伺候过孙太后孕育先帝三姐弟,就连陛下与重庆大长公主在您腹中之时,都是奴婢亲自照料,绝不会看错!”

    韩嬷嬷照顾过很多后宫有孕的嫔妃,女子有孕之时,对应的月份是何状态,孕肚多大,她心里门清。

    难怪万贞儿腹中龙胎月份大了之后,躲在乾清宫里不敢出来,定是怕有经验之人瞧出鬼胎。

    “什么!定是万贞儿那贱婢与旁人珠胎暗结,妄图混淆玷污皇族血统!”

    “皇帝还是太年轻,哪里知晓妇人妊产之事,竟被那贱婢蒙蔽试听!哀家要回宫!哀家要立即回宫去!”

    韩嬷嬷立即拽着太后凤袍:“娘娘,如今的太医院与御药房,咱们再无任何心腹在内!”

    “定是万贞儿做贼心虚,害怕丑事败露,才迫不及待将太医院与御药房夺走!”

    “只怕,太医院早已与万贞儿同流合污。”

    “韩嬷嬷,立即秘密去搜罗证据,这一回必须证据确凿,让万贞儿全无半点翻身机会。”

    周太后虽心急,却没昏了头,不管不顾莽撞去找皇帝。

    皇帝这两三日都在文华殿经筵,万贞儿的龙胎若当真有猫腻,自是会雁过留痕,很快就能寻到蛛丝马迹。

    第二日一早,韩嬷嬷疲累回到西苑,将搜罗来的证据一一陈述。

    万贞儿有孕之后,不准太医请脉,只允许心腹奴婢荀葇照料龙胎,荀葇甚至开药都极为神秘。

    药方看似普通,可数张药单罗列在一起,经过数名太医查看之后,却另有猫腻。

    太医们已确认,荀葇开的安胎药,与当前月份的龙胎对不上。

    甚至还查到荀葇曾秘密出入紫禁城外的药房。

    还有尚衣局记录在册的衣衫,万贞儿的衣衫尺头都极为宽松。

    桩桩件件见不得光之事,已然是铁证如山。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哀家要去告诉皇帝,他定会处死万贞儿与野种!”

    周太后气得跳脚,心底却因寻到让万贞儿致命的证据,而欢喜至极。

    太好了!万贞儿今日定必死无疑。

    “今日皇帝陛下在文华殿内经筵,文武百官,与在京的皇族宗室子弟齐聚,众目睽睽之下,陛下就算想保住万贞儿,也无能为力。”

    韩嬷嬷嘴角噙笑,提醒道:“皇后娘娘准备的药,今日也能一并用上,以防万一陛下不肯杀她。”

    “内阁重臣李贤首辅,也已秘密联络过,李大人与内阁会为娘娘马首是瞻。”

    周太后喜出望外,皇帝登基之后,她事事效仿婆母孙太后的英明睿智。

    如今在朝堂上,她这个太后,也能让内阁说上两句话,生生压钱锦鸾一头。

    只要除掉万贞儿,就万事大吉,一切将拨乱返正,她的孙儿也不会出自贱奴血脉。

    皇帝也不会因为万贞儿这个污点,龙椅不稳。

    “快,哀家要沐浴更衣,把王氏送来的药撒满凤袍,撒多些,哀家再用那药沐浴,稳妥些!”

    “韩嬷嬷,你立即去在京宗室和内阁重臣府邸调遣府医,选十几个医术精湛的医者,立即送入紫禁城,就说哀家想让他们与紫禁城的太医切磋医术。”

    乾清宫内,万贞儿才刚躺下,就被频繁的双腿抽筋折腾得眼泪汪汪。

    太难受了,没人告诉她,怀孕还会莫名其妙抽筋,经脉仿佛都被拧在一起,揪得闷疼。

    歇息之时不能平躺着,也不能右躺,只能左侧卧,一动就难受。

    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只想躺着,躺一会又胸闷气短,喘不过气。

    她这几日,都是靠在皇帝怀里半躺着歇息,才能喘息。

    两个宝宝成日里不知在她肚子里做甚,时常拳打脚踢,顶得她哪哪都疼痛,呼吸困难。

    还不如一刀来得痛快些。

    这会儿,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两个孩子又在肚子里打架,一个动,另一个也跟着动,一个踢这边,另一个就往那边拱,肚子都撑变形了。

    肚子里的空间就那么点大,两个小家伙简直在大闹天宫,她被踹得坐立不安,又忍不住苦中作乐,和他们玩耍起来。

    孩子们闹腾得厉害,整个肚子都往一边歪,她不得不用手扶着肚子。

    边温声细语读书给孩子们听。

    虽然日日被他们闹腾得难受,可血脉相连的温暖,却让她每日都觉欢喜。

    今日起来,整个人发蔫,幸亏荀葇确认腹中孩子健康,她才勉强能安心。

    她是双胎,估摸着到九个月就会提前临盆,接下来几个月尤其煎熬。

    此时万贞儿又开始烧心,难受得揉着心口,从喉咙往下一直到胃,火烧火燎的,喝多少水都浇不灭。

    她的腰都不是自己的了,站着疼,坐着疼,躺着也疼,像有人拿锤子在腰上慢慢敲,一直敲,从早敲到晚。

    肚皮更是痒,她不敢挠,怕挠破,留下更多难看的妊娠纹。

    皇帝虽然不嫌弃她满肚子丑陋的妊娠纹,可她自己心疼自己,待产后,定要寻最好的药来。

    此时万贞儿缓缓坐起身,她的双腿肿得像萝卜,原先的绣鞋穿不进去,双腿按一下一个坑,半天起不来。

    怀孕太难受了,坐卧不安,寝食难安。

    挨刀子都没这么煎熬。

    如果濬郎不是她的挚爱,她着实不愿遭这份罪,为他生孩子,难受死了。

    这几日,她甚至整个人都难受得昏昏沉沉,脑子都不是很清晰,凡事都迟钝半拍,这辈子都没这么脆弱过。

    幸亏有皇帝算无遗策的护着,否则这时候若有人暗算她,她甚至笨拙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沦为刀俎鱼肉。

    “好疼快,左腿抽筋了”

    此时万贞儿痛苦蹙眉,身子笨拙,弯腰都费劲,动作大些,还腰疼。

    荀葇小心翼翼伺候贵妃揉腿,贵妃的玉足水肿得厉害,按上去都是坑坑洼洼,许久才能恢复。

    “娘娘!”段英忽而火急火燎,瑟瑟发抖冲来。

    “娘娘,大事不妙,周太后不知为何,从三名首辅大人与数位公侯,五位在京宗室府邸,借调来十几个府医,前往文华殿经筵寻陛下。”

    万贞儿正被烧心折磨得眼冒金星,仰头饮下一盏汤药,才勉强缓神。

    “可知是”万贞儿猛然意识到,昨日可能在心细如发的韩嬷嬷面前露馅了!

    她恐惧站起身,起得太着急,忽而腰肢一阵闷疼。

    她疼得头晕目眩,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压下不适应。

    “娘娘,奴婢怎么觉得周太后来者不善?该不会是您昨日在韩嬷嬷面前,不慎露出破绽吧?”荀葇暗道不好。

    万贞儿难受捂着再度袭来的烧心不适,心下愈发骇然:“韩嬷嬷照料过许多皇嗣,昨日定是本宫精神不济,一时疏忽了。”

    万贞儿痛苦揉着心口,不安看向荀葇与段英:“今日文华殿经筵杀局,能撑住吗?不必担心,我承诺你们夫妇二人此生荣华,绝不会让你们跟着我,有任何性命之忧。”

    荀葇一脸为难,贵妃如今的肚子压根遮不住,无奈摇头。

    “娘娘脉象,左寸右寸各有所主,尺中往来如两珠相逐,二龙盘旋,双胎之脉尽显,再无法藏匿,即便是寻常小药童,都能轻松确定您是双胎。”

    殿内死寂许久,万贞儿扶着肚子,缓缓站起身,没先到东窗事发在今日,是她大意了!

    “替本宫更衣,换上寻常宫装吧。”

    万贞儿无奈叹气,她能瞒着皇帝到龙胎七个月大,已经是极限了。

    原想着这两日,撺掇皇帝准她去潭柘寺为孩子祈福,再拖一个月的,没想到今日就东窗事发了。

    今日只能被迫迎战,她心中无愧,却唯独对皇帝有愧,两个孩子,虽说是她善意的谎言,却是她自私的决定。

    此时段英战战兢兢开口提醒:“娘娘,您今日再无法隐瞒,否则您的龙胎大小与《钦录薄》记载的受孕时间对不上,定会影响皇子们血脉正统的身份。”

    万贞儿沉默不语,她倒是不觉得皇帝会怀疑她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她更担心皇帝若知道真相,会杀死孩子。

    “娘娘,文华殿传来消息,周太后在文华殿里闹得不可开交,要让您去文华殿证清白,陛下不允,太后在文华殿里不依不饶”

    “岂有此理!周怀芳真是”

    万贞儿被鲁莽冲动的周怀芳气得无言以对。

    家丑不可外扬,今日不管她是对是错,都不能将皇帝的家事,闹到文武百官与宗亲面前,害得皇帝颜面尽失。

    周怀芳事事争强好胜,觉得她不配当皇帝的嫔妃,处处给她使绊子。

    周怀芳难道没想过,此举会让皇帝多伤心,多难堪。

    皇帝先是君王,再才是儿子与夫君。

    “段英,本宫要去文华殿,从本宫踏出乾清宫开始,除了皇帝,不准任何人靠近本宫一百步范围内,你是否能扛住两宫太后的压力?”

    段英盯着贵妃娘娘隆起的大肚子,这节骨眼上,若贵妃被周太后推搡两下,会出人命。

    还是一尸三命。

    段英面色凝重拱手:“娘娘且放心,今日若有人靠近娘娘百步内,段英定当场自刎谢罪。”

    段英一挥手,跟随他多年的十二名心腹奴婢瞬时从廊下集结到贵妃身侧,将贵妃拱卫在当中,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这些精英是他半生培养的心血,贵妃今日又不是上战场孤军奋战,他们十二人足矣。

    犹豫再三,段英仍是觉得还不够,他如今还掌着御马监,御马监掌内府马政,统领御前腾骧四卫禁军,手握兵符,是宦官中难得的实权武职。

    段英立即调遣来一百名信任的腾骧四卫禁军,为贵妃开路护航。

    文华殿内,朱见深孤独枯坐在龙椅之上,他的母后,此刻正在喋喋不休,以皇族血脉正统为借口,逼着他将贞儿唤来对质。

    奴婢们不敢上前将她带走,母后声泪俱下,控诉他违背祖宗家法,控诉他不孝,忤逆亲母。

    母后却从不曾为他着想半分,不曾想过,此刻他的君威,被母后践踏在脚下,颜面扫地,难堪至极。

    罢了,今日之后,他连母后都没有了。

    母后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难堪的闹剧,回去安抚贞儿。

    此刻,他就怕贞儿担心他在文华殿里受委屈,会不管不顾来文华殿护他。

    他若受半点委屈,她一旦知晓,一定会来的。

    朱见深坐立不安,愈发焦躁,决定将母后赶出文华殿。

    此时母后依旧在咄咄逼人,朱见深越听越失望。

    “皇帝,那万贞儿当奴婢之时,就极为不检点,甚至还与老太监对食过!”

    “那奴婢狡诈阴险,定是用诡计蒙蔽试听,想用鱼目混珠,你莫要被她欺瞒,野种岂可玷污皇家血统。”

    周太后此时说得慷慨激昂,她身后有礼法和文武百官,皇族宗亲撑腰,越说越激动。

    皇帝已经为万贞儿任性过一次,除非他不要皇位,否则今日铁证如山,万贞儿定必死无疑。

    “皇帝,你自信想想,万贞儿的龙胎若无猫腻,为何不敢来文华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自证清白?”

    周太后笃定万贞儿龙胎不正,定不敢来文华殿,只要她不敢来,就彻底做实龙胎血统不正。

    “朕还不曾糊涂到,连贵妃腹中的孩子是不是朕的子嗣都分不清,来人,请太后回西苑,经筵继续。”

    “今日,朕的家事,让众卿见笑了。”

    朱见深忍着难堪,不耐打断母后对贞儿的污蔑。

    “陛下,天子无家事,涉及皇族血脉,老臣谏言,贵妃若今日不自证清白,贵妃腹中的皇子依照祖制,将失去正统继承权。”

    “紫禁城里太医众多,让太医当面为贵妃诊脉,确定贵妃腹中龙胎确切月份,并不难,贵妃可否有难言之隐,才不愿前来?”

    内阁重臣李贤忽而躬身劝谏道。

    李贤这些时日,在朝堂上的日子并不好过,不得不依附于皇帝生母周太后,当她在朝堂上的势力。

    这几日,他甚至得到消息,皇帝陛下已得知他曾是德王党羽,并在皇帝还是太子之时,帮德王出谋划策,对付太子。

    以皇帝的狠辣手段,迟早会对他下狠手,抄家灭族在所难免。

    他只能紧紧依附太后,唯周太后马首是瞻。

    龙椅之上,朱见深凤眸微眯,冷冷看向李贤。

    “陛下,万贵妃求见!” 陈准施施然而来。

    “谁准她来!让她立即回后宫!”朱见深急得站起身,往殿外急步。

    “皇帝!”

    周太后气得咬牙切齿,一个箭步挡住皇帝,刚要伸手抓皇帝的袖子,忽而被皇帝身边的奴婢挡开。

    可惜了,就差一点点,皇帝日日都与万贞儿接触,若皇帝手上沾染药水,万贞儿绝无可能不中毒。

    周太后还想继续纠缠,务必将那药水沾到皇帝身上,忽见皇帝露出失望透顶与怨恨的神情。

    周太后心下慌乱,她的儿子从不曾用这种陌生疏离的目光看她,就像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眼神比对她破口大骂还剜心,周太后怔愣在原地,满眼错愕,甚至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待韩嬷嬷提醒之时,皇帝已走到殿门口,周太后瞬时火冒三丈。

    万贞儿那贱人,怎么敢让天子纡尊降贵去迎她!她也配!

    滔天杀意遮住理智,周太后朝着殿门口的万贞儿怒喝:“万贞儿,你腹中到底是何妖孽?为何不敢来说清楚?害得皇帝遭人耻笑!”

    万贞儿被皇帝挡在殿门外,此时无奈解开遮挡孕肚的斗篷。

    随着斗篷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贵妃高高隆起的孕肚。

    “好啊,皇帝,你看,你看啊!”

    “哀家就说她的龙胎并非你的子嗣,《钦录薄》上记得清清楚楚,她的龙胎最多只有七个月,哀家看她的肚子至少有八个月!”

    “住口!!”朱见深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贞儿的肚子,浑身恐惧轻颤。

    这些时日,他焦虑得频繁涉猎孕产书籍,曾不经意间,翻阅到关于妇人双胎的书册。

    她绝无可能背叛他,那么只会是欺瞒他!

    “万贞儿!!你”朱见深又惊又怒,气得咬牙切齿。

    “陛下,太后娘娘,臣妾罪该万死,臣妾怀的是双胎,因臣妾杯弓蛇影,不敢告诉陛下实情”

    万贞儿不敢去看皇帝的脸,只垂首扶着肚子,准备跪下。

    腰肢倏尔被皇帝搂住,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皇帝的手掌在发抖。

    “陛下息怒,这是贵妃娘娘怀双胎的脉案记录,奴婢该死。”段英与荀葇吓得匍匐在地求饶。

    陈准接过贵妃的真正脉案,看了看皇帝陛下的眼神,这才将脉案交给太后带来的太医们。

    都不必诊脉了,贵妃的孕相与脉案,只要懂点医术都能轻易确诊双胎。

    “陛下,臣妾愿意当场诊脉,为皇子们证清白。”

    一听皇子们,朝臣们又喜又悲。

    万贵妃的肚子争气,竟怀上一对皇子,这是祥瑞。

    他们不必担心皇帝没有子嗣继承皇位,重蹈景泰帝覆辙,要知道当年先帝爷夺门复辟之后,血洗了朝堂,他们被杀怕了。

    欢喜之余,却又担心,若中宫无嫡子,万贵妃的庶长子,就是下一任新帝。

    大多数朝臣都曾因为劝谏皇帝不能专宠,而得罪过万贵妃

    “不可能!”

    周太后气急败坏,她今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竟阴差阳错,帮助万贞儿公布怀祥瑞的消息。

    “陛下,臣妾愿自证清白。”万贞儿垂首,全程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好,英国公府与内阁陈时府邸府医,太医院院使,前来诊脉。”朱见深怒喝。

    掌管太医院的院使与两个府医战战兢兢上前,贵妃身边的奴婢取来丝线,隔着百步,三人轮番诊脉。

    “恭喜陛下,贵妃娘娘腹中的确是双胎,脉象也确是皇子。”

    三人匍匐在地。

    闻言,周太后面色惨白,眼看众人的目光朝她看来,她瞬时没了主意,无奈之下,只能扶额,假装昏厥。

    此时万贞儿烧心得难受,白着脸,整个人依偎在皇帝怀里,不敢看他。

    装晕的周太后被奴婢们搀扶离去。

    “母后重病,辍朝十日,朕要尽孝道。”

    听到儿子这句话,周太后焦急忍泪,却束手无策,不敢睁眼看儿子。

    她岂会知道万贞儿如此狡诈,竟敢用双胎来诈她,挑拨离间她与皇帝的母子亲情!

    狼狈逃离文华殿,皇帝身边的奴婢竟施施然而来。

    “太后娘娘,太医说您的凤体需在西苑静养至少三年,陛下口谕,等您想清楚您为何是太后,究竟谁亲谁疏,再来探望您。”

    周太后一头雾水,她为何是太后?当然是因为她的儿子是皇帝。

    兀地,周太后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皇帝竟在警告她,儿子才是她唯一的靠山,若皇帝不是皇帝,她就不会是太后!

    皇帝竟然在威胁她!

    为了万贞儿威胁她这个生母!他在怪她今日丢人现眼!该死的万贞儿!害她与皇帝生疏到如此地步!

    岂有此理!

    这笔帐,她迟早要连本带利找万贞儿算清楚。

    陈准又踱步到韩嬷嬷面前,笑道:“韩嬷嬷,你们李朝前些时日传来消息,您本家的侄女萃嫔韩氏,在王宫过的愈发不如意了,清州韩氏一族,危矣!”

    韩嬷嬷满眼惊恐匍匐在地,她在宗主国煎熬一辈子,还不是为了清州韩氏长盛不衰,能有宗主国庇护。

    为了清州韩氏,她不敢再尽心尽力辅佐周太后了!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日周太后竟被可恶的朝堂势力利用,再次沦为试探皇权的锋刀。

    ……

    踏出文华殿,皇帝甩袖走在前边,万贞儿疾走两步,钳紧皇帝冰冷发颤的手。

    “万贞儿,朕觉得你压根不曾信任过朕,你果然不曾将朕当成你的夫君。”朱见深此刻的恐惧,胜过被她欺瞒的失落。

    气得轻轻甩开她的手。

    “荀葇,与太医院会诊,立即准备落胎药,药性务必温和些。”朱见深朝着荀葇怒喝。

    “段英,杖杀!”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呜呜呜,奴婢也是”段英软着膝盖,无助看向贵妃。

    今日开始,皇帝对他的信任将不复从前,段英余生都只能依附万贵妃的荣宠兴衰。

    他别无选择,无论荀葇在哪,他都必须陪在她身边。

    “与段英夫妇二人无关,是臣妾胁迫他们,陛下息怒。”万贞儿忙不迭开口,护着段英夫妇。

    “都死了吗!将她抬回去,朕不想看到这个骗子!”朱见深怒喝。

    段英垂头丧气,让人将贵妃的步辇抬来。

    “用御辇!”

    皇帝咬牙切齿撂下这句话,就寒着脸拂袖而去。

    段英满眼错愕,一扫方才的恐惧,低头敛去满眼喜色。

    陛下对贵妃爱之切,压根就是嘴硬心软,舍不得责备,甚至担心贵妃的步辇不舒服,竟逾矩让贵妃乘宽敞舒适的御辇。

    此时陛下步履生风,也不知气得要去哪?

    万贞儿被荀葇搀扶上舒适的御辇:“快,跟着陛下。”

    万贞儿乘坐御辇,心急如焚跟在御驾之后,竟来到文渊阁。

    文渊阁是皇家藏书楼,皇帝在此翻阅书籍,召见翰林儒臣讲论经史,他怒气冲冲来这做甚?

    不待她靠近文渊阁朱门,却见御前奴婢领着太医院的太医们和各府邸的府医,以及稳婆,医婆们,乌泱泱一群人,蜂拥而入文渊阁内。

    万贞儿扶着肚子,泪盈于睫,她已然猜到他为何来文渊阁了。

    她还是害得他担惊受怕了。

    文渊阁内,朱见深胆战心惊,一头扎进如山般的孕产书册。

    “陛下,贵妃腹中龙胎已有七个月,所谓七活八不活,若强行落胎,不等到瓜熟落蒂,对贵妃与皇子们的损伤更大。”

    朱见深如遭雷击,无助跌坐在地。

    “尔等若能保住贵妃性命,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朕可允诺任何事!”

    朱见深双手发颤,心急如焚翻阅孕产书册。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他们是不是听错了,陛下竟说的是保住贵妃性命?

    而非更为精贵的龙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落胎

    “陛下恕罪, 臣等无能”

    “陛下饶命,奴婢无能”

    “陛下, 即便是立即落胎,对贵妃亦是重创,贵妃可能可能今后再无法孕育龙胎”

    太医与稳婆医婆府医们,纷纷匍匐在地,连声求饶。

    无论落胎与否,对母体的损伤在所难免,更何况贵妃怀的是双身子, 若陛下只保龙胎, 他们自是成竹在胸。

    别说天家龙子,就连小官小吏与寻常百姓家的犬子, 在难产之时,都会先保孩子。

    没有人会料到, 皇帝陛下竟反其道而行。

    “好, 去准备落胎药。”

    文渊阁内死寂许久,皇帝的语速极快, 不带丝毫犹豫, 甚至迫不及待。

    众人满眼不可思议, 后宫嫔妃若无法孕育子嗣, 迟早都会绝了帝王恩宠。

    陛下竟放弃祥瑞皇子,而选择保住今后绝对无嗣的妃妾。

    万贵妃若落胎, 今后都不会再怀上子嗣,代价还是两个天潢贵胄的皇子。

    此时皇帝陛下沉默不语, 起身踉跄绕到藏书阁书架之后。

    陈准一个眼神,将太医与稳婆们带到偏殿里准备落胎药。

    着实可惜了那两个小皇子,陛下身边的心腹奴婢们, 自是知晓陛下到底有多盼着长子降生。

    陛下甚至亲手做了好些哄孩子的拨浪鼓,哗啷棒,高低棒人,竹喇叭、磨喝乐、拴孩石。

    每一件都御笔画着精致的纹样彩绘,边角摩挲得光润,满载着帝王温柔父爱。

    陛下就连在批阅奏疏之时,都在用指腹将一件件小玩具边缘仔细摩挲光润些,再光润些。

    可怜的小皇子们,他们并非是母凭子贵,竟是罕有的子凭母贵。

    陛下忍痛舍弃他们,毫不犹豫选择了贵妃。

    陈准心情悲痛,踱步去掩殿门,不待他掩门,忽而丈高的书架后,传来阵阵压抑崩溃的啜泣声。

    砰砰砰

    一排排书架忽而轰然倾倒。

    陈准吓得瑟瑟发抖,正准备去看看发生何事,却见贵妃扶着肚子疾步而来,赶忙上前搀扶贵妃。

    陛下龙颜大怒之时,只有贵妃能安抚。

    万贞儿挥退奴婢们,急步绕到书架后,竟见皇帝跌坐在书堆里,正崩溃撕书。

    她含泪走到皇帝面前,愧疚得哑口无言。

    此时腹中的孩子亦是焦躁不安,万贞儿忽而吃痛闷哼,被孩子踹得闷疼。

    一抬眸,竟见皇帝已俯身曲膝,半跪在她面前,满眼惊恐。

    此刻朱见深浑身发颤,双腿竟没出息得发软,甚至没用得站不起身来,只能无助抱紧她的腰肢,将脸颊贴近孩子们。

    令他欢喜的胎动,今日却觉可怖,他的儿子们,正在绞杀他的挚爱。

    他们今日胎动比往昔都有劲,一下下踹向他的脸颊。

    他愧疚将脸颊贴近些,默泪,与他此生唯二的子嗣,忍痛诀别。

    他不会再有第三个子嗣了,这辈子都不会有。

    无妨,至少他还有贞儿。

    此时陈准垂首端来温热的落胎药:“陛下,汤药已经准备好,太医嘱咐,娘娘需立即空腹饮下”

    一听落胎药,万贞儿满眼震惊推开皇帝,却被他抱紧腰肢无法脱身。

    朱见深一只手搂紧贞儿,腾出一手,亲自端起落胎药,指尖碰到碗沿,心酸的顺着手指往上侵袭,剜心剧痛。

    万贞儿急得伸手拼命护着肚子,吓得用力掰他钳制在腰肢的手。

    “贞儿,算朕求你,乖乖服药”

    “你身子撑不住,朕也会撑不住”

    皇帝的声音沙哑得认不出来,万贞儿焦急忍泪。

    “我不喝,荀葇说有六成把握能母子均安,我们不可以放弃孩子们,求你,濬郎,让我试试可好?他们是我们的骨肉,他们都会动了,难道你不欢喜吗?”

    “至多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能看见孩子们”

    “我们会有两个孩子。”

    “万贞儿,你为何从不考虑朕!”

    “你若不在了,朕怎么办?”

    “你没了,朕怎么办?你告诉我,朕怎么办?”

    皇帝的声音都在发抖,浑身更是抖得压不住,双目赤红盯着她,眸中含泪。

    “贞儿朕身边就剩下你,朕只要你,只要你”他把脸贴近孩子,浑身轻颤,崩溃落泪。

    “对不起”万贞儿潸然泪下,她只有一条命,这辈子也只能有一次为他舍命的时候。

    “不要濬郎,求你不要杀我们的孩子…”

    孩子与他,是她此生至亲至爱,她都不舍得放弃。

    趁着皇帝失神,万贞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扶着肚子仓皇无错逃离。

    “拦住她!”

    皇帝焦急怒吼。

    万贞儿被逼无奈,只能从狄髻拔下发簪,抵在脖颈,威胁围上来的奴婢。

    奴婢们眼见贵妃娘娘用金簪威胁自戕,顿时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再阻拦。

    朱见深此时双腿还恐惧的发软,咬牙扶着书架,又在奴婢搀扶下,才能缓缓站起身来。

    被奴婢搀扶着赶回乾清宫里,寝殿大门早已经紧闭。

    他无奈令人撞开寝殿门,迎面飞来他的瓷枕,贞儿蜷缩在龙榻上,看见他靠近,尖叫着抓起引枕砸他。

    万贞儿泪流满面,抓到什么砸什么,最后实在抓不到东西,只能无助用手护着肚子,缩在龙榻发抖。

    “不要…不要…”万贞儿缩在龙榻角落,无助哭喊着不要。

    “贞儿,我们还有孩子,你看着朕,朕保证我们还会有孩子!”

    此时端着落胎汤药的陈准垂首,压下满眼错愕,陛下说出这个谎言,该有多难过,陛下明知道贵妃今日落胎之后,再无法孕育子嗣。

    “濬郎,你不必自欺欺人,我比你知晓妇人孕产,若失去这两个孩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

    万贞儿哽咽,从得知怀上要命的双胎,她就开始焦虑的寻求各种双全法,唯一的解决方法,只能是赌命。

    她这辈子就是个亡命赌徒,这一次若赌输了,丢的是她的命,却能保住两条命,若赢了,她能保住三条命。

    她太孤独了,孤独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皇帝比她更孤独。

    若侥幸赢了,从此以后,她和皇帝将不再孤独,夫妻二人有了真正意义上血脉相连的至亲。

    无论输赢,她都能保住孩子的命,她没有不赌的理由。

    孩子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撑,也能成为皇帝的精神支撑,只要让皇帝亲眼看到孩子出生,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他定会善待他们的。

    否则,她与皇帝的结局终将宿命不可违,她会含恨而终,死在二十二年之后,皇帝也将死生相随,英年早逝。

    可此刻,皇帝却不肯放过他们,皇帝是天下之主,紫禁城与她,都是他的。

    没有人能违抗他的意志。

    万贞儿满脸泪痕,抬眸泪眼汪汪与他对视,此时皇帝眼睛里全是泛红血丝,全是泪,全是心疼与愧疚。

    “濬郎,那是你的孩子”她已经想不到任何能说服他的理由,只能绝望重复。

    皇帝骨子里与她一样倔强,宁为玉碎。

    朱见深顿住脚步,心如刀割:“朕知道。”

    说罢,接过落胎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觉剜心剔骨之痛。

    眼见皇帝继续咄咄逼人,万贞儿只能无助提醒道:“那是我们的孩子…”

    她哭得哽咽,整个人都在抖,嗓子已经哑了,蜷缩着身子,把脸埋进双膝,无助啜泣。

    朱见深握紧贞儿冰冷发颤的手,缓缓握紧她的手腕,腕上脉搏跳跃于掌心,丧子之痛,顷刻间被恐惧彻底淹没。

    万贞儿倏然被两个奴婢搀扶着,强迫抬头,眼睁睁看着皇帝端起那碗落胎药,他竟仰头含了满满一口。

    他俯身,捧起她的脸,把嘴贴在她唇上,竟然想用这种方式,将落胎药渡入她口中。

    万贞儿紧抿着嘴,不肯喝,皇帝依旧不死心,继续把嘴贴在她唇上,把落胎药一口口渡给她。

    药汁从她抿紧的嘴角溢出,皇帝不厌其烦,用指腹小心翼翼替她擦,直到一碗落胎药用尽。

    奴婢们鱼贯而入,数十碗落胎药依次端来。

    “贞儿,求你活着。”

    朱见深已无计可施,再次端起一盏落胎药,在她面前站定,满口苦涩直入心底,他硬生生咽回去,再次将落胎药含在嘴里。

    他知道她会恨他,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亲手扼杀亲骨肉,恨自己对她不够体贴细心,愚蠢得不曾发现她的异常,被她欺瞒。

    眼看她已精疲力尽面色惨白,朱见深心疼忍泪,砸碎药盏,含泪将贞儿抱在怀中。

    万贞儿已累得挣扎不动,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簌簌落下。

    朱见深抱紧贞儿,下巴抵在她乱发间,此刻她披头散发,数缕被冷汗打湿的青丝贴在额上脸上。

    他颤着手,把青丝一点一点拨开,露出贞儿惨白面容。

    “濬郎,孩子与你一样重要,你让我喝这碗药,我喝,但我若喝下去,我就跟着死了”

    万贞儿虚弱开口,皇帝和孩子一样重要,她无法割舍任何一个。

    朱见深浑身一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万贞儿说罢,彻底精疲力尽,却咬破舌尖,不敢昏厥,有气无力依偎在皇帝怀里。

    她不敢闭眼,怕再睁眼之时,孩子死了。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松开她,将托盘内的落胎药悉数掀翻在地。

    他矗立在寝殿门口,背对着她,不曾回头。

    “贞儿”

    皇帝忽而转身,面如死灰,冲到她面前,将她搂紧。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沉闷沙哑:“你必须活着!你活着,孩子才能活着,我们一家四口,才能好好活着。”

    万贞儿瞪大眼睛,潸然泪下,完了

    她还是低估了皇帝对她的感情,皇帝竟极致疯狂和偏执的用他和孩子的命,反过来威胁她,威胁她必须活下去。

    否则他就带着孩子们来阴曹地府,与她一家团聚

    “濬郎,你听我说,我若是死了…”

    “你不会死。”朱见深咬牙反驳。

    “你要好好活着,当个好皇帝,为孩子们活着,你不能让孩子们没了依靠,沦为孤儿。”

    “呵呵呵你让我好好活着?”皇帝忽而哑声笑着,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这世上,无人会真心待我,我为谁活着?嗯?行尸走肉罢了。”

    “活着,可好?你活着,求你了,你活着…”万贞儿愧疚闭上眼,抱紧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皇帝。

    “濬郎,你是皇帝,你还有江山,你还有子民,岂可致江山万民于不顾…”

    “我不要江山,不要子民!”

    “你还有”

    “万贞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若死了,朕就把孩子杀了!全都杀!”

    “够了!你疯了!他们是你的骨肉!”万贞儿浑身发抖,吓得尖叫,却心如刀绞。

    “呵呵,朕早疯了,疯子皇帝,何事做不出来?”朱见深嘴角噙着癫狂的冷笑,伸出手摩挲她的脸。

    “你必须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朕就让这天下,给你陪葬,天下人说什么,朕从不在乎!”

    你死了,为何却狠心让朕孤零零活着?”

    “你答应过朕,要活得比朕久,朕受不了你不在,受不了”

    “贞儿朕受不了你不在”

    皇帝声泪俱下,紧紧抱住她,像个溺水的囚徒,抱住唯一的浮木。

    万贞儿被他抱紧,他浑身都在恐惧颤抖,他滚烫的眼泪灼痛她颈间,她的心都被皇帝哭碎了。

    万贞儿潸然泪下,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陛下请三思”段英与陈准一众奴婢全吓得跪在地上。

    他们到底听到了什么?

    古往今来,只有嫔妃为帝王殉葬,帝王为嫔妃殉葬,简直是天方夜谭,只有嫔妃为皇帝死,从来没有皇帝为嫔妃殉情的道理。

    “娘娘,求求您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忍痛送皇子们离去吧”段英与陈准二人哭嚎着捧来落胎药。

    谁也没料到,陛下会为贵妃癫狂失智到连亲骨肉与江山社稷都不顾。

    段英悔不当初,他岂会料到,陛下连子嗣都不要。

    他还以为若贵妃平安诞下两位小皇子,陛下定会爱屋及乌,即便贵妃难产,撒手人寰,陛下即便再悲痛欲绝,也会为贵妃所出的皇子们振作起来。

    却不成想,今日等来如此毛骨悚然的答案。

    奴婢们匍匐在地,纷纷啜泣恳求。

    万贞儿悲愤交加垂首,不看皇帝,他竟用苍生与江山社稷,和他千秋万代的暴君恶名,要挟她放弃孩子,活下去。

    此时她愈发百感交集,沉默许久,万贞儿抱紧皇帝。

    她不必开口,他也能猜中她的心思,此时皇帝浑身一僵,忽而起身,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万贞儿不曾再去追逐他离去的身影,她与皇帝共命共生,对彼此了解至极。

    她必须要保住孩子们。

    皇帝痛苦离开,是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想用孩子困住他,逼他活着,与她死别。

    他恨她自私,恨她不够爱他,抛下他,选择他们的孩子。

    万贞儿苦笑,她已走投无路,若放弃这两个孩子,历史又将狠狠拨乱反正。

    与其沦为历史上遭受丧子之痛的万贵妃,被苍生与社稷,逼着皇帝去宠幸别的女子,倒不如鱼死网破。

    她知道皇帝不会去宠幸别的女子,可若她承受不住害得皇帝断子绝孙的愧疚,逼着他去呢?

    她若逼着他去呢?

    也许历史上的万贵妃,也在忍痛逼成化帝宠幸别的女子,还得忍着煎熬,照顾他与别的女子生下的子女们。

    她做不到那般大度,她怕自己忍不住杀光他们。

    与其到最后沦为怨偶,倒不如孤注一掷。

    趁着皇帝还没继续撕破脸强迫她,万贞儿扶着肚子,缓缓站起身。

    “段英,西苑琼华岛可收拾妥当?”

    “娘娘”段英欲哭无泪,如今却只能紧紧依附贵妃,没先到万贵妃连东窗事发之后的退路都已经想好了。

    她竟连今日这乱局都筹谋在心!

    早知道贵妃让他秘密收拾西苑幽静的琼华岛,是为了今日这困局,他就该慢腾腾办差。

    若贵妃在琼华岛有任何不测,陛下定会龙颜大怒,炸平琼华岛,若皇子保不住还能缓缓,可若贵妃殒命,所有人都承受不住天子易怒!

    “西苑琼华岛山顶上的广寒殿才收拾好,山腰仁智殿、介福殿、延和殿还需两日。”段英苦着脸开口禀报。

    “好,立即去炸了连接琼华岛的金露亭、玉虹亭、方壶亭、线珠亭、圜亭!务必让琼华岛沦为无法靠近的孤岛,本宫要立即上岛!”

    “娘娘,天下都是陛下的,更何况是皇家禁苑里的琼华岛?您岂能拦住陛下不踏足?”段英苦口婆心劝说。

    “如何炸?火药是军需,奴婢哪有胆子去弄来火药啊?”段英一脸为难。

    万贞儿冷笑看向段英:“段英,拿出你压箱底的看家本事吧,本宫知道你这些年,没少藏着掖着实力,本宫若母子平安,今后你就是本宫身边最权势滔天的大珰。”

    “即便本宫殒命,也会让你成为未来太子最信任的大伴,本宫还可让荀葇衣食无忧一辈子。”

    “这是天子龙佩,你且拿去。”

    万贞儿将贴身挂在脖子上的天子龙佩取下。

    皇帝将这枚如朕亲临的龙佩交给她许久,她从前怕太招摇,没敢拿出来,今日怕在文华殿上出事,特意挂在脖颈,贴着心口藏着。

    闻言,段英终于掀起眼皮,两眼放光。

    “咳咳咳娘娘,奴婢哪儿能那么手眼通天啊,奴婢舍命便是,只是奴婢若有三长两短,求娘娘帮奴婢照顾好遗孀荀葇即可。”

    段英说罢,郑重接过龙佩,撒腿冲出文渊阁。

    荀葇在一旁听得直抹泪:“娘娘,奴婢不稀罕荣华富贵,求您保住段英的狗命即可。”

    朱见深正躲在懋政殿内,与太医们商议如何用最温和的方式落胎,他必须在这两日内,尽快将那两个孩子杀死。

    今晚就用迷烟将贞儿迷晕,待她苏醒之后,孩子们已经离开她腹中。

    忽而西苑方向传来阵阵繁密轰鸣声。

    “陛下,大事不妙,贵妃方才拿着您的天子龙佩,一路畅通无阻,前往西苑,此刻已登上琼华岛,还把连接琼华岛与西苑的几座亭子都炸了。”

    朱见深头疼扶额,天子龙佩如朕亲临。

    她入宫之时,他给她天子龙佩,是让她在紫禁城你过得自在些,不必对包括两宫太后在内的后宫之人见礼。

    她谨小慎微,从不曾用过天子龙佩,不曾想今日竟将他的龙佩用在逃离紫禁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皇子

    西苑萱晖殿内, 周太后这几日缠绵病榻,这一回没装病, 是真的被不孝的儿子气病了。

    此时病恹恹的周太后正躺在病榻上唉声叹气。

    “轰隆隆!”

    忽而从太液池琼华岛方向传来火炮声,周太后吓得跐溜爬起身,蜷缩到墙角,恐惧惊呼:“怎么回事?莫不是瓦剌又来围城了?”

    “娘娘,是万贵妃,她她派人炸了连接琼华岛与西苑千步廊的亭子。”韩嬷嬷如今乖巧了许多,再不敢直呼贵妃名讳。

    “什么?万贞儿要做甚?将哀家的琼华岛当战场了吗?岂有此理!”

    周太后气得冲到殿那外, 远远就瞧见琼华岛附近的亭子全都火光冲天。

    她登时气得火冒三丈, 门些亭子里还种着她好不容易从四处搜罗来的名贵牡丹花。

    不待她冲出去找万贞儿算账,忽而瞧见大批锦衣卫扛着数艘战船冲到太液池。

    俄而从琼华岛山巅的广寒殿乱空飞来无数投石流矢, 锦衣卫们纷纷举起巨盾冒险前行。

    “这这怎么回事?锦衣卫为何要攻琼华岛?”

    “万贞儿疯了不成,她莫不是想在琼华岛造反?快!快替哀家更衣, 哀家要去太液池看看。”

    “母后, 皇兄来了西苑,眼下正在太液池畔!您还是消停些吧, 若您再闹腾, 说不定要被皇兄请去南京紫禁城颐养天年了。”

    十一岁的崇王朱见泽端着药盏, 无奈劝阻, 这两日被皇兄逼着来为母后侍疾,他都快愁死了, 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时不时要被母后唠叨几句。

    “你你你, 你们姐弟三个都是来讨债的,哀家的命好苦啊呜呜怎么就生下你们三个讨债鬼,你们都是白眼狼!!”周太后气得跌坐在地撒泼。

    “母后, 良药苦口,您请趁热喝。”朱见泽头疼,恨不能明日立即就藩,眼下只能苦着脸,温声细语安抚母后。

    “你这小混蛋别趁机转移话题!你母家沁芳表妹哪不好?哪不好?她花容月貌,长得比门武夫之女好看千百倍,为何你死活瞧不上她?哀家不管,哀家就是要她当你的王妃!”

    “你快去与你皇兄说,你又忽然瞧不上门武夫之女,你要选你表妹当正妃!快去啊!”

    “若你不娶沁芳,哀家就在你大婚之日,吊死在你面前,你快去啊!”

    迎面飞来母后的绣鞋,朱见泽一咬牙,丢下药盏逃离。

    “回来!你是哀家十月怀胎的肉,哀家拿命生下你,想当年,你在南宫里朝不保夕,是谁护你?若没有哀家,你早就死了!”

    “一个两个都是废物,尤其是你,你若是争气些,哀家哪儿要这般劳累。”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

    若非小儿子脾气温和毫无魄力,她也不必担心皇帝龙椅不稳。

    大不了皇帝驾崩后,即便无子,也能按照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由一母所出的小儿子继承大统。

    “太后,陛下来西苑,您还是待在萱晖殿里精心养病吧,免得被万贵妃殃及。”韩嬷嬷苦口婆心劝慰。

    此时崇王身边的奴婢端来一盏温热汤药,捧到韩嬷嬷手边。

    如今太后身边只有韩嬷嬷一个奴婢,旁的奴婢都被皇帝杖杀。

    韩嬷嬷若有所思盯着汤药,垂首伺候太后服药。

    周太后焦急服下汤药,正要去更衣痛骂皇帝与万贞儿胡作非为,忽觉头晕目眩得厉害。

    晕晕乎乎的周太后被韩嬷嬷搀扶着躺回床榻歇息,不多时,寝殿内传来沉眠呼吸声。

    韩嬷嬷静候片刻,端着空药盏来到寝殿外。

    崇王殿下正负手静立在殿那外。

    “韩嬷嬷,在本王的王妃过那之前,让母后消停些,若母后去寻余氏麻烦,本王定不饶你!”

    “殿下奴婢该死,太后太后已令奴婢早些时日,派人在未来崇王妃膳食里下了慢毒,门毒药若服用三两年,定定会神不知鬼不觉红颜薄命”

    砰地一声,崇王掀翻药盏,神色慌张急步离去。

    韩嬷嬷浑身冒冷汗,这些年为周太后做下的恶事,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钱太后估摸着也难活几年了,还有从前得罪过周太后的先帝嫔妃们,尤其是万宸妃,也没几年好活的。

    周太后在王皇后暗中帮助下,草菅人命的事情多如牛毛。

    轰隆隆的火炮声还在继续,殿内周太后与其说是昏睡,不如说是昏厥,此时依旧昏迷中。

    如今的萱晖殿里,崇王殿下,才是真正发号施令之人。

    琼华岛山巅广寒殿内,万贞儿听着火炮与厮杀声,终于能安心开口用膳了。

    琼华岛上的物资,足够她撑三个月,岛上还有淡水井,果林,今日上岛,她还让人准备了大批活的家禽家畜。

    太液池里多得是鱼,也不愁没鱼虾吃。

    琼华岛易守难攻,皇帝压根不可能用杀伤力极大的火炮炸死她,她定能熬到临盆。

    万贞儿头疼扶额,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与皇帝兵戎相见。

    不曾停歇的火炮单方面从琼华岛攻向太液池畔,而锦衣卫只能憋屈的用护盾与肉身来抵御火炮与流矢进攻。

    锦衣卫指挥使袁彬今日亲自指挥攻琼华岛,此时正身披铠甲,苦着脸跟在披甲的皇帝陛下身后。

    “陛下,琼华岛上的火炮威力惊人,臣无能,着实无法在火炮攻击下,赤手空拳渡太液池。”

    若是能反击,一炮就能炸平广寒殿,可陛下口谕,不准吓着琼华岛的贵妃。

    皇帝与贵妃置气,却打出战场厮杀的诡异场面,当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朱见深面色惨白,无奈寻来御舟,站在舟头,令锦衣卫将他送去琼华岛。

    琼华岛山巅,段英正在指挥火炮攻击锦衣卫,忽而瞧见皇帝陛下站在御舟头,甚至连甲胄都不披,正劈波斩浪而来。

    “快!停下火炮,别伤及陛下!”段英说罢,火急火燎去寻贵妃。

    门可是皇帝陛下,他岂敢炮轰陛下。

    万贞儿刚服下安胎药,此时已除簪更衣,晕乎乎想歇息,惊闻皇帝前来,她慌张起身,披头散发来到广寒殿露台前。

    此刻太液池水波光粼粼,浮光跃金,皇帝负手站在御舟上,正寒着脸与她对视。

    万贞儿眼角酸涩,潸然泪下,决然扶着肚子,走到百丈高的露台边缘。

    “濬郎,若再向前,我就从这一跃而下!”冽冽晚风拂面,万贞儿含泪张开双臂,一只脚已然腾空。

    朱见深已舟临琼华岛岸边,此时又气又急,立即令御舟掉头离开。

    万贞儿目送皇帝离去,这才在荀葇与段英的搀扶下,回到广寒殿内歇息。

    待贵妃沉睡,荀葇与段英依偎在殿外值守。

    此时月明星稀,段英心里有些发怵:“阿葇,贵妃母子三人均安,到底有几成把握?”

    荀葇疲累靠在段英怀里:“六成,或者两成,贵妃双胎无法等到足月,最迟下月二十五,必须为贵妃催产,若若贵妃熬得住双胎生产,我有六成把握,能保住贵妃母子。”

    “若贵妃撑不住,我只能为贵妃剖腹产子,只有两成机会保住贵妃母子三人,但无论如何,我都确定能保住两位小皇子。”

    “贵妃说,若遇危机,保小。”

    段英头疼欲裂,贵妃这是在赌命,用她的命,换两位皇子的命。

    此时太液池内薄雾蒸腾,荀葇忽而大惊失色站起身来。

    “什么味道?”段英嗅了嗅鼻息间萦绕的淡淡草药气息。

    “是落胎药!太液池里有落胎药!”荀葇焦急令人准备熏炉,调配化解熏香。

    “这这这!”段英盯着漆黑的太液池水,哑口无言。

    太液池方圆百顷,陛下到底在太液池里灌下多少落胎药,才会染黑太液池水。

    “大事不妙,琼华岛上的水井与太液池相通,井水也变色了。”

    “这该如何是好?”荀葇头疼欲裂。

    “没辙了,我们还能喝含有落胎药的井水,可娘娘总不能三个月不喝水吧。”

    “水缸还有些存水,只给娘娘用,最多撑三五日。”段英愁眉苦脸。

    此时列缺霹雳划破长空,铜钱大的雨点倏尔倾盆而下。

    “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上天都在庇护两个小皇子。”段英大喜,忙不迭让人将琼华岛上能装水的盆盆罐罐统统取来装雨水。

    这场恼人的大雨打乱了朱见深的计划,黑褐色的太液池水逐渐被雨水冲淡。

    朱见深气得掀桌。

    “钦天监何在,这场该死的雨何时能停!”

    陈准哪料到攻个小小琼华岛,还需要钦天监,吓得撒腿让人去寻钦天监正前来。

    半个时辰之后,被锦衣卫从小妾房里提拎来的钦天监正战战兢兢垂首。

    “陛下端午之后,正是多雨之际,少说少说要十来日,方能天朗气清。”

    朱见深眼前一黑,险些急火攻心昏厥,却只能无奈让人继续在太液池里夜以继日,倾倒浓稠落胎药。

    第二日,万贞儿苏醒之时,鼻息间竟有熟悉的落胎药味,登时吓得惊呼:“荀葇!!”

    荀葇正站在床边伺候,此时立即取来一碗特制的保胎药:“娘娘请立即服下这碗保胎药,今日起,娘娘早晚都需多服一碗,太液池,已被落胎药染黑了”

    万贞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皇帝这是用了多少落胎药?才能将百顷太液池水染黑。

    无奈唤来段英,让段英派人去传话,派出去传话的奴婢不必回琼华岛,免得被皇帝威胁策反。

    太液池畔,朱见深在凉亭内疲累不堪,此时陈准火急火燎领着个小太监前来传话。

    “陛下,娘娘喊疼,哭着喊疼。”小太监战战兢兢,将万贵妃嘱咐的话,一字不差转达给皇帝陛下。

    朱见深大惊失色,立即转头看向太医:“落胎药为何不温和?她为何会疼!为何疼哭!”

    太医们吓得匍匐在地:“陛下息怒,落胎药并不曾直接服下,而是通过太液池水熏蒸,本就无法一蹴而就,今日又逢倾盆大雨,药效更是收效甚微。”

    “娘娘疼哭,在所难免”

    “停下,立即停下倾倒落胎药!”朱见深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淅淅沥沥的雨水断续不停,万贞儿感慨万千,伸手接住一捧雨水,没想到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这场有人欢喜有人愁闷的雨,终于在七月初九这日堪堪停歇,久违的暖阳刺破彤云。

    万贞儿扶着八个半月的肚子,在荀葇与两个奴婢的搀扶下,缓缓在露台散步。

    再过半个月,即将临盆,她与皇帝日日隔着一池太液池水,无声对视。

    此时鼻息间的落胎药气息再次浓郁起来,万贞儿气得抓过药盏,朝着对面百米外御舟上的皇帝掷去。

    荀葇立即端来保胎药,伺候贵妃服下。

    “段英,派人去说,就说本宫即便临盆,让陛下不必费心准备落胎药,否则本宫若早产,定会母子不保!”

    万贞儿气得转身回到寝殿里,不多时,鼻息间的落胎药味渐渐变淡。

    入夜,段英正亲自在山巅看守进出琼华岛的渡口,忽而瞧见御舟无声无息靠近。

    皇帝陛下铁青着脸,站在舟头,才一个月不见,皇帝陛下竟憔悴许多,胡子拉茬,眼下更是乌青。

    段英犹豫一瞬,想起荀葇说贵妃接下来可能随时临盆,这几日都不曾歇息好,于是垂首假装没看见陛下已登岸。

    如今木已成舟,陛下再无法逼着贵妃落胎了。

    寝殿内,万贞儿侧身躺着,浑身都热得湿透。

    琼华岛上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冰窖,七月榴火之际,孕妇更是怕热,此时她热得褪去寝衣,贴近沁凉的牙席,仍是热得汗湿牙席。

    忽而身后殿那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赌气不回头看他。

    “陛下,您若还一意孤行,臣妾与腹中孩子都将殒命。”

    身后死寂片刻,后背一暖,发颤的温热大掌,忽地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腮边耳后落下急迫的炙吻,他好像没剃胡子,胡茬扎得她一阵刺痛,万贞儿气得推开他的手。

    委屈与害怕齐齐爆发,这一个月尤为煎熬,她还需时时提防皇帝杀孩子。

    如今木已成舟,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缓缓转身,想抱抱皇帝。

    却见皇帝倏然起身,焦急躺到她面前,与她默然相视。

    待看清楚皇帝憔悴面容,万贞儿吓得伸手抚摸他瘦削脸颊,凑近些吻他疲累眉眼。

    二人之间隔着孩子们,无法完全贴近,朱见深无奈躬身,避开门两个孽障,迫不及待吻住贞儿泛白的唇。

    与她唇齿相依,口中是心悸的苦涩药味,他不敢用力吻她,只小心翼翼轻吮她的唇舌。

    倏地,万贞儿痛苦轻呼,朱见深大惊失色匆忙起身。

    “来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荀葇推那而入,垂首来到贵妃身边,赶忙为贵妃揉腿,又安慰面色惨白的皇帝陛下:“陛下,娘娘这些时日,总会抽筋,并无大碍。”

    朱见深忍泪学着荀葇,指尖触及到贞儿异常水肿的腿肚子,忍不住发抖。

    万贞儿很困,躺着胸闷气短,无力抬手。

    荀葇转身找来高枕,竟将陛下已将娘娘紧紧拥抱在怀中

    万贞儿苏醒之时,竟愕然发现自己睡在乾清宫龙榻上,吓得伸手摸肚子,幸而摸到正在胎动的肚子,这才长舒一口气。

    闷热的暑气全无,龙榻前放置着消暑的冰盆,皇帝正端坐在龙榻边,埋首批阅奏疏。

    “濬郎,你为何没去上朝?”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奉天殿内坐朝听政才对。

    万贞儿这些时日,在琼华岛上起的晚,每回起身去广寒殿露台,都能看见皇帝穿着朝服端坐在御舟上。

    “待你出月子再说。”朱见深将批复好的奏疏交给奴婢。

    “让传奉官在懋政殿等着,朕半个时辰之后,去懋政殿。”

    听到传奉官,万贞儿如遭雷击。

    为何成化朝中后期臭名昭著的传奉官,会提前出现在成化元年?

    成化帝为后世诟病的传奉官制度,指的是不经吏部,兵部铨选,而由皇帝直接传旨任命的官员。

    传奉官严重冲击了科举制度,使得门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们感到不公,破坏千年来科举选官的公正性。

    且传奉官素质堪忧,大多出身工匠、商贩、僧道,甚至逃犯,毫无治国理政的能力,搞得民怨沸腾。

    “濬郎,你快些去上朝,怎可用门些不学无术的传奉官辅政!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乾清宫里等你归来。”

    万贞儿急得起身拽皇帝的衣袖。

    她不能害得皇帝昏聩怠政,让传奉官这些奸邪祸害苍生。

    “贞儿,谁说朕的传奉官不学无术?”

    朱见深将贞儿小心翼翼搂紧怀中,压低声音解释。

    “贞儿,门些传奉官都是朕的心腹,只是朕的势力暂时无法渗透朝堂,朝廷官员任命拔擢全都绕开了朕的眼睛。”

    “朝堂的势力绕开朕,制定了游戏规则,科举出身的人才有资格做官,吏部铨选才能授官,内阁票拟才能升官,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甚至无法中举。”

    “他们夺走了朕拔擢人才的权力,让朕无人可用。”

    “朕只能另辟蹊径,绕过朝堂势力,利用传奉官制衡官僚,维护皇权,传奉官,将是制约文官势力与巩固皇权的重要工具。”

    “朕可以利用传奉官,随时安插自己的心腹,敲打门些不听话的科举官员,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可以绕过任何制度。”

    “朕要让他们知道,天下是朕的天下,官也是朕的官,朕想给谁就给谁。”

    万贞儿不太懂皇帝这套弯弯绕绕的权谋之术,只知道皇帝在做一件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之事。

    此时肚子开始发紧,频繁的假宫缩再度袭来,万贞儿难受抱紧皇帝。

    皇帝昨晚彻夜不眠,将照顾贞儿母子的所有细节熟记于心。

    立即取来备在手边调和气血,缓解腹部拘急的安胎和气饮,用口渡给贞儿,凡是她入口之物,他必须为她亲自尝过,才放心让她入口,即便是苦药。

    他更不想辜负每一次吻她的机会,他想吻她,时时刻刻。

    万贞儿下意识咬紧牙关,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安胎和气饮的味道,才敢张嘴。

    皇帝陛下以龙体不豫为借口,从七月初就开始辍朝。

    可诡异的是,即便没有皇帝坐朝听证,内阁与朝政仍是能正常运转,只内阁票拟的奏疏要事,仍是需要皇帝批复。

    大明的内阁从宣宗皇爷怠政玩蛐蛐开始,早对皇帝陛下不上朝见怪不怪。

    大明王朝,是朱家的天下,但内阁与朝堂,是士绅的天下,他们与皇族,是共治江山的盟友关系。

    皇帝陛下日日待在乾清宫里,除了批复内阁票拟的奏疏,几乎全身心都扑在贵妃母子三人身上。

    成化元年七月二十五深夜,万贞儿正依偎在皇帝怀里打瞌睡,忽而肚子一阵阵发紧,一阵难忍闷痛,忽而一阵暖流不受控制涌出。

    朱见深抱着贞儿,分神看奏疏,寝衣竟传来胆寒的濡湿。

    此刻他浑身僵硬,甚至颤抖着唇,恐惧的说不出话来:“荀”

    朱见深颤抖着抓过茶盏,砸碎在地。

    荀葇与段英推那而入。

    “段英,快让稳婆与医婆们前来,娘娘破水临盆了!”荀葇眼尖发现娘娘的羊水破了。

    万贞儿正被剧烈宫缩折磨得痛不欲生,一抬眸,竟看见皇帝满眼恐惧簌簌落泪。

    她伸手轻轻抚摸皇帝满是泪痕的脸颊。

    有千言万语想与他话别,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百转千回间,她含泪在他冰冷薄唇重重印下一吻。

    “为我好好活着。”

    她知道他会爱屋及乌,爱孩子们,至少在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前,他会好好守护她的孩子。

    “我我要吃孙辈的喜糖”万贞儿含笑看向皇帝。

    朱见深痛苦合眼,不肯点头。

    他要熬到太子年满十五岁大婚,将皇位交给太子,已是行尸走肉般的煎熬,她却残忍的让他再煎熬十五年。

    何其残忍。

    万贞儿只是忍痛对皇帝温柔地笑,他从不舍得拒绝她任何愿望,她定能如愿的。

    万贞儿被皇帝抱入耳室内,浴池里注满温热汤药,荀葇与稳婆早在浴池里准备接生。

    满池的药水耗尽天材地宝,从她有孕到如今,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奢之物。

    已用光了皇帝内帑三窑金,内帑窑金是皇帝私库里最上等的金子,比外头流通的金子更纯更值钱。

    从开国到如今,历代皇帝存下的压箱底内帑窑金,拢共只有十窖。

    历代皇帝在登基之初,都会亲自去查看,缺个角都必须立即补全。

    两只小吞金兽和她,母子三个一下子败光了皇帝近一半的内帑家产。

    浦一浸入药池,疼痛加剧,荀葇立即端来一碗碗汤药。

    门药太难喝,万贞儿难受得喝一口吐半碗。

    初产艰难,她坐在皇帝怀里待产,也不知过去多久,药池里开始沁出越来越多的血水,皇帝的双目早已哭得红肿。

    “立即让崇王坐镇奉天殿摄政,内阁彭时、陈文辅佐,令英国公张懋封锁京城九那,重庆长公主可曾归京?”

    “传朕旨意,若朕驾崩,崇王立即登基为新帝,重庆长公主不得离京!秘密诛杀母后!”

    万贞儿正难受,乍然听到皇帝这番话,登时吓醒了。

    “娘娘,您快吸气呼气,随着阵痛用力啊!”

    为了节省体力,万贞儿死死咬着帕子,一声不吭。

    阵痛越来越密,她咬着帕子,咬得帕子湿透了,换一块,再咬。

    到最后她累的睁不开眼,皇帝哽咽在她耳畔哭着唤贞儿,求她睁眼看着他。

    也不知过去多久,又是一阵剧疼,肚子开始往下坠。

    “娘娘,看见头了,您再加把劲!”

    万贞儿半梦半醒间,乍然听到这句话,咬着牙往下用力。

    “出来了!出来了!”

    “是皇子!是大皇子!”

    嘹亮婴孩啼哭声传来,万贞儿勉强松了劲,大口大口喘气。

    来不及缓神,第二阵疼再度席卷而来,这一次更疼。

    万贞儿忽而疼得头晕目眩,骨头被掰断,肉被撕开的疼。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耳鸣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越来越慢

    “娘娘!娘娘不能睡!”

    “还有二皇子!娘娘再使使劲!”

    “贞儿!!”

    皇帝悲痛欲绝的呼唤与啜泣声传来,万贞儿艰难睁开眼,倏尔一滴滴热泪砸在鼻尖,皇帝的眼泪瞬时将她浇醒。

    她咬住牙,疼的眼冒金星,她张着嘴拼命喘息,喊不出声,眼泪止不住流,分不清是疼还是怕。

    她精疲力尽大喝一声,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娘娘,看见头了!看见头了!”

    “快,快拿剪刀!二皇子出来了!”

    医婆扑过来按她的肚子,使劲按,疼得她眼前发黑,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热热的止不住。

    “止血!快!参汤!再来一剂!”荀葇满身都是血,拼命按压贵妃娘娘微弱得完全听不见心跳声的心口。

    荀葇的声音很远很飘渺,像是从水底下传来似的。

    朱见深扑过去端起参汤,手抖得碗沿都在颤动。

    “贞儿快些喝下去,求你喝下去…”

    “贞儿!贞儿,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娘娘,不要死求您活过来!”

    万贞儿开始浑身发冷,整个似乎都在往下沉,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水疯涌出来,她的生命在迅速流逝。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竟然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不甘,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还没看见孩子的脸,遗憾没来得及给他留句话,遗憾这辈子太短了。

    短得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他。

    她信誓旦旦答应过他,必须活着,可她还是食言了。

    对不起她在心里道歉: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听见皇帝绝望哀痛的哭声,她想安慰他别哭,哭什么,人固有一死。

    她走了也好,走了他就能好好当皇帝了,可为何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会这么疼。

    她想再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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