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半命
眼见皇帝举起天子剑, 欲要横剑自刎,周湛缨这才满意阻拦。
“陛下, 是臣记错了,方才臣去见过她,她的确奄奄一息,后来臣告诉她,说孝陵卫不救她的殿下了,她又活过来啦。”
又是结结实实挨下皇帝暴怒的一记重拳。
“而今臣已领过军法,陛下息怒。”周湛缨抱拳, 这才安心离去。
走出几步, 竟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狂奔离去,鞋履都掉了一只。
江米巷万家, 此时早已乱成一锅粥。
万贵趴在女儿床前嚎啕大哭,早知皇帝残暴, 竟能狠心杀贞儿, 还不如让贞儿嫁给季铎,至少季铎不会杀贞儿。
“爹, 大事不好, 大批锦衣卫包围了咱家, 看架势, 恐遭缧绁之祸!”万喜三兄弟长刀已然出鞘。
“贞儿命悬一线,那暴君竟还来赶尽杀绝!岂有此理!”
万贵老泪纵横, 拔剑挡在孩子们身前,要死他先死。
笃笃笃
房门被客气敲响, 声音极轻,却迫切至极。
万贵父子四人面面相觑。
怪哉,这暴君派来抄家的锦衣卫还挺有礼貌。
“岳丈, 是朕,可否,容朕进贞儿闺房陪伴。”
房门径直打开,穿着隆重衮服的年轻俊美皇帝压根不是在征询,越过众人,直接疾步走到贞儿床榻前。
皇帝握紧贞儿的手掌,趴在她怀里哀声痛哭。
“咳老泰山,诸位万大人,陛下有体己话要与贞儿说。”段英客客气气将愣怔在场的万家父子请出闺房。
直到被赶出闺房,屋内传来皇帝断续痛哭声,万贵才回过神来。
“爹”
万家兄弟没见过这种怪异的场面,纷纷看向老爹。
“你们先回去,我守着。”万贵长刀不离身,站在一众锦衣卫之前。
听着屋内哭声不止,皇帝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万贵绷起的老脸缓和几许。
愧疚痛哭之后,朱见深小心翼翼取出她紧紧攥在掌心的染血荷包。
他终于亲眼目睹孝陵卫说的红笺。
那红笺早已褪色斑驳,斑驳的是她的泪痕。
此时段英推门而来,跪在陛下脚边。
“陛下,老太后遗旨,请陛下接旨。”
朱见深愕然,擦干眼泪,跪于床前接旨。
段英打开多年不离身的锦囊,徐徐开口:“濬儿,饶她一命,恕她无法承幸,她忧罪奴与老婢之身,亵渎明君英明,她怕无人护汝,害汝沦为孤家寡人,为天下所讽。”
“皇帝陛下!草民的女儿万贞,尚未出阁,外男不宜久留!请陛下恕罪,速速移驾回宫!否则草民立即自刎!”
门外传来岳丈万贵声嘶力竭的威吓声。
“陛下!请您移驾!”万贵横刀在脖颈,一步步踏入贞儿闺房内。
“岳丈”朱见深无助含泪起身,正欲咬牙曲膝谢罪,可万贵却先一步曲膝。
“岳丈!”朱见深惊得俯身搀扶,却被岳丈推开。
“陛下,您的岳丈姓吴,草民不敢当天子岳丈,草民惶恐!”
“来人!送皇帝陛下移驾!”
房门打开,万家上下几十口人悉数横刀于项,逼他离开贞儿。
朱见深握紧贞儿手掌,舍不得松开。
“陛下,贞儿尚未苏醒,有荀葇照料,定无大碍,若贞儿全家老小有个好歹,贞儿定会伤心难过,不如徐徐图之”
段英苦口婆心劝说。
朱见深含泪一点点松开贞儿手掌,无奈被万家人一步步逼出万家大门。
暴雨如注,他失魂落魄孤零零走回紫禁城。
游魂似的回到乾清宫内,忽而发疯似的拼命翻箱倒柜,最后绝望跌坐在地。
他赌气将她这些年留下的痕迹统统抹除,她做的寝衣,鞋袜,抹额,网巾,全都烧光。
她送的簪子被他砸碎。
他只留下那枚韘环。
“簪子!簪子”
“陛下,您是在寻那翳珀簪吗?那簪子碎裂,奴婢收起来了。”
那日,陛下强幸贞儿,回来就将贞儿做的所有东西毁掉,那支被砸碎的翳珀簪,覃勤本想丢掉。
只是没有料到簪子里竟藏着要命的东西,他不敢丢,怕陛下杀了他。
覃勤战战兢兢取来包在锦帕里的碎簪,看见陛下攥紧青丝泪流满面,他知道,只是贞儿几缕青丝,已足够保住他的狗命。
万贞儿苏醒,是在八月初,夏未肯去,秋已先来,明日中秋将至。
小侄儿们在院子里捶丸,秋阳正好。
明媚秋阳下,万贞儿坐在柿子树下看捶丸,时不时喝彩几句。
兀地,眼下煞风景落下温热血泪。
“小姐,您又泣血了”伺候万贞儿的刘婆子指着大小姐的脸上血泪。
“没事的,莫要大惊小怪。”万贞儿仰头擦泪,将染血的帕子递给婆子。
“回屋歇歇就好,待天黑再玩,也好,免得被太阳晒黑脸。”
“小姐恕罪,奴婢寻遍京城内外的首饰铺子,加多少银子都没人能修好这件珠链。”
小丫鬟羡容捧着破碎的珠链满眼惶恐。
“罢了,就这样戴着吧。”看着支离破碎的珠链,万贞儿攥紧,躲到墙角暗暗垂泪。
“怎么就修不好修不好了,怎么办呜呜呜”
在自己家里,她终于能言笑随心,哭一哭也没那么难受。
待哭过之后,她将珠链小心翼翼戴回,她从紫禁城里没带回别的,唯独这命星珠链,她发过誓的,死也不能丢。
心情平静些,又想起那日剜心一箭,那人虽将箭矢打磨得全无棱角,却是真对她起了杀心,他箭术不凡,杀一半的命,也是杀。
她心中怨恨委屈,赌气把那破珠链丢出墙外。
丢出之后,又急急寻来高脚凳子,爬到墙头寻,幸而隔壁无人,她尴尬捡起珠链,重新戴上。
她把被那人磨平杀她的箭头做成了吊坠,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不爱她,他恨她,她也要恨他。
伤心哭一场,心情勉强舒坦些,万贞儿赶忙用袖子遮于额前,疾步回屋,行到廊下,忽而愤愤看向假山旁盛放的碧莲。
“来人,去把那一池碧莲全拔了!现在就去!今后家里不可出现碧莲,莲花也不成!我讨厌莲花!”
在自己家里,她终于能堂而皇之表达喜恶。
她讨厌莲花!也讨厌红梅!
“全拔了!”
直到看见丫鬟们将一池碧莲全都拔光,她才心情舒畅回屋。
这神仙日子愈发有盼头了,待熬过八月,她就彻底自由了。
历史上,成化帝会在今年八月废后,废后的导火索是吴皇后毒打了万贞儿一顿。
如今她已逃出紫禁城恢复自由身,吴皇后绝无可能因打她被废,吴皇后若不被废,万贵妃就不会出现。
一墙之隔,段英心酸看向贴在青墙边不肯离去的皇帝陛下。
这一个月,皇帝下朝之后,日日都会来这小院里,乾清宫里的奏疏都被搬到此地。
陛下登基没多久,自是不能怠政,日日就这么来回奔波,累的憔悴许多。
眼下当务之急,该如何将贞儿劝回紫禁城?
“段英,为何这几日泣血愈发频繁?”朱见深心急如焚,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陛下,奴婢无能,这几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再过几日落几场秋雨,待天阴就好了。”
“好好好!你去,将紫禁城与所有皇家禁苑莲花统统处理干净。”
“紫禁城内不准出现莲花!”
朱见深焦急折步,愈发勤快去拜龙王神像求雨。
段英无言,谁能想到,这位成化皇爷拜最勤快的竟是施雨的龙王,甚至将龙王请进了乾清宫里虔诚叩拜。
段英揣手,急急回紫禁城里处理莲花,就连各宫种的碗莲,奴婢佩戴的莲花玉佩发簪,和绣莲花的荷包,凡是有莲图案的物件,一概都不准留。
钦天监说了,莲花与帝王八字相克,若紫禁城内敢出现私种莲花,或者佩戴含莲之物,以弑君罪诛九族。
紫禁城里每夜奴婢们将衣服挂在床前,以兰麝熏之的架子,都不能再叫一把莲,抓住杖杀。
就连紫禁城里的观音娘娘都不可坐佛莲,全都改坐狮吼观音菩萨坐像。
奴婢们的名字也不可带莲,带莲的都改,改不成的就用小字。
尤其是那位女官沈琼莲,段英揣手来到乾清宫里。
沈琼莲正对着一池被毁掉的并蒂碧莲惋惜。
“沈女官,宫中禁莲的消息该知晓吧,咱家特意与你说一声,你前些时日写的《宫词》,那句天子龙楼瞥见妆,芙蓉团殿试罗裳,不准再吟诵,原稿需焚毁,若敢再传播,以弑君罪论处。”
段英嘴角噙笑,这首诗暗暗表达对皇帝的情愫,什么天子瞥妆,瞥谁的妆容?女子只有晨起之时,才会对镜梳妆。
还有那句团殿试罗裳更是直白,衣衫都脱了。
贞儿当时听见这句诗,泣了半月血泪。
“段公公,我诗中提及的芙蓉,是指紫禁城里的芙蓉团殿,并非直接咏莲。”
“啊?芙蓉团殿?哪个妖艳无格的奴婢如此没规矩,竟敢在芙蓉团殿里对着陛下梳妆?还脱衣衫试罗裳,她想做甚?皇后娘娘可知晓此等秽乱宫闱的流莺是谁?”
“你”沈琼莲被段英讥讽得哑口无言。
这些奴婢岂配知道她与陛下的情意。
那日端午夜宴,她不胜酒力吃醉,在芙蓉团殿内歇息,薄汗晕开脂粉,陛下贴心令奴婢取来脂粉,还送来她喜欢的衣衫。
她与陛下两情相悦,这些奴婢怎配听她与陛下在芙蓉团殿内的故事。
她来紫禁城,并非是与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奴婢为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如今皇后已册立,陛下即将册封后宫。
她迟早要成为后宫宠妃,成为皇帝最心爱的女子。
沈琼莲缱绻摩挲手腕青丝镯,这是陛下与她出宫游玩之时,亲自为她选的定情信物。
愈发想见陛下,自陛下大婚之后,时常去南苑,总不在紫禁城里,定是为了躲避与吴皇后圆房。
陛下不喜欢吴皇后,定是想等她入宫承宠,堂堂天子,竟为她守身如玉。
沈琼莲眉眼愈发柔情似水,何其有幸,她竟能得帝王之爱。
“我自会亲自与陛下解释,陛下定不会容许你这般不问是非。”
“陛下在何处?我要见陛下!”沈琼莲泪眼朦胧。
“大胆沈琼莲,陛下行在,岂是吾等奴婢有资格窥探?枉你还是知书达理的女秀才!”
段英语气愈发尖酸,这文绉绉的富家娇小姐,仗着陛下撑腰,没少对御前伺候的荀葇吆五喝六。
她算什么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帝王心尖宠妃!
沈琼莲委屈忍泪,拂袖而去。
大不了她日日守在乾清宫里,迟早能见到陛下,一解相思之苦。
清宁宫里,亦是刀光剑影,吴皇后被婆母周太后训斥了足足一个时辰,此时周太后依旧在咄咄逼人。
“皇后,大婚快一个月,你甚至无法与皇帝圆房?哀家还如何指望你诞下太子?枉你忝居中宫,却如此无能,你该好好反省已过才是!”
周太后看到吴氏就一肚子火,吴氏是钱锦鸾那贱人撺掇先帝选的太子妃。
与她八字不合,处处都不合。
“废物,哀家再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之后,若你再无法怀上龙子,哀家立即让皇帝广纳后宫,待嫡祖制也休要再提。”
“母后!臣妾惶恐,若要臣妾诞下太子,也需陛下驾幸坤宁宫才成,陛下这些时日,忙于国事,久不入后宫!许是臣妾貌丑无颜,留不住陛下。”
“若陛下身边有伺候久的知心奴婢,可早些赐封承幸,早些为皇家开枝散叶。”
闻言,站在周太后身后的吴嬷嬷蹙眉,皇后娘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皇帝不留恋后宫,是因为寻哪个旧日奴婢寻欢。
韩嬷嬷暗道不妙,定是万贞儿!
韩嬷嬷偷眼看向周太后,此时她还在咄咄逼人讽刺皇后,全然听不出吴皇后话里有话。
韩嬷嬷头疼欲裂,老太后的担忧并非多余。
周太后当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又在挨骂的吴氏差点被蠢笨的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紫禁城里但凡精明些的,谁不是听弦知意。
偏偏她这个奴婢出身的亲婆母,却是油盐不进,她就差将皇帝在外寻欢作乐,不宠幸正经后宫宣之于口了。
越听越气,何时受过这般恶气!
“母后恕罪,臣妾身子不适,若无旁的事吩咐,臣妾告退。”
吴氏出身将门贵女,父亲是从一品羽林前卫都督同知大员。
自幼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焉能咽下这口恶气。
别以为她不知道,皇帝与那叫万贞儿的老婢之间龌蹉的私情是真的。
甚至在她大婚之夜,皇帝竟撇下她独守空房,去万家在江米巷的私宅厮混。
凭什么她无错,却受这般折辱!吴氏脾气硬,当即行礼离去。
“你,放肆,你这是何意!”
周太后被放肆的皇后气得破口大骂。
韩嬷嬷脑瓜子疼得嗡嗡作响,忍不住开口提醒:“太后娘娘,虽说陛下操劳国事,可总不入后宫,也不可全怪皇后。”
“不怪她怪谁?难道怪哀家的儿子?她自己蠢笨,想当年,哀家都能以奴婢之身自强不息,一路艰辛摸爬滚打,还不是凭本事诞下皇帝,当上太后,没本事的女子才会处处怪旁人。”
周太后忍不住又絮絮叨叨她的发迹史。
“”韩嬷嬷很想回去给老太后守陵。
周太后怎么心里没点数,若非当年她实在貌美,又实在没脑子,老太后哪里放心将她送到先帝龙榻承宠。
她最命好的地方,就是诞下皇帝陛下。
估摸着要等到万贞儿杀到她面前,她才发现皇帝陛下与万贞儿早有私情。
“太后娘娘,奴婢瞧着皇后娘娘似乎在暗示陛下有可心的奴婢宠幸。”
韩嬷嬷没招了,不与周太后摊开说,她猴年马月才能发现。
周氏不以为意:“那又如何?皇帝不去坤宁宫就成,待来年,吴氏还生不出太子,哀家定撺掇皇帝废了她!”
韩嬷嬷闭嘴了,想了想,又怕辜负老太后嘱托,再次耐着性子提点。
“话虽如此,可若陛下宠幸之人,只是罪奴之流,未来太子岂可从罪奴腹中诞育?”
韩嬷嬷一口银牙咬碎,就差把万贞儿的名字说出来了。
周氏蹙眉,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良久之后,忽而计上心来。
“这还不容易,到时候就将那奴婢怀上龙种的假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骗吴氏去杀,吴氏焉能容许贱婢折辱她这个嫡后,定会揪着宫规与待嫡祖制惩罚那奴婢。”
“到时你再悄悄将那贱婢弄死,嫁祸吴氏,既除了贱婢与不体面的庶子,哀家又能趁机除掉吴氏,吴氏被废,哀家就能名正言顺扶持王氏为继后。”
“奴婢遵命。”韩嬷嬷瞪大眼睛,没想到周氏熬上太后,终于脑袋开了点光。
今日中秋,皇帝陛下竟下旨将中秋赐宴挪到正午举行,文武百官当着高照艳阳,硬着头皮咏月。
私宅内,段英将从万家偷来的衣衫鞋袜捧到陛下面前。
此刻陛下穿的袜子,中衣都是偷来的。
是贞儿为父兄缝制的衣衫鞋袜和网巾抹额,万家父子都没来得及瞧见,全都被陛下暗中偷走了。
袜子不大合脚,老头穿的老气横秋福寿纹中衣肩膀绷着,袖子短一大截,看着滑稽却令人心酸。
陛下赌气将贞儿这些年做的衣衫鞋袜全都烧光了,如今又可怜兮兮偷衣衫穿。
段英头疼不已,陛下甚至不敢见贞儿,这该如何是好?
此时万贞儿全家其乐融融吃团圆饭,在院里赏月。
万贞儿今日盛装打扮了一番,梳着未出阁女子的精致云髻,缀上几支小巧的月兔金簪,穿一身华丽的月兔纹应景袄裙。
在自己家里,她时时都要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今儿还特意在眉心点缀螺钿制成的月牙花钿,行走间流光溢彩,总之她觉得自己最美。
万贵将三个儿子打发走,今晚只带长女贞儿出门走月亮。
别的孩子都有家了,唯独贞儿,形单影只,他必须陪着女儿,免得她孤单。
万贞儿欢欢喜喜与爹爹在繁华街巷闲逛,时不时俏皮问爹爹:“爹爹,我眉间的螺钿小月牙儿好不好看?”
万贵牵紧女儿的手,怕她被人潮挤丢了,一遍遍应着好看,我万贵的女儿最好看,比嫦娥仙子更美。
万贞儿被爹爹夸得脸红,其实她心里有数,她长得勉强端丽,五官虽勉强秀美,放在紫禁城里却是泯然众人。
也只有在血浓于水的至亲面前,她永远是最好的!
行到一处银楼,爹爹非要为她添新首饰。
万贞儿无奈来到银楼内,一眼就瞧见青丝银镯子。
万贵看女儿盯着那青丝镯子发呆,于是让伙计将整盘青丝镯子拿来细看。
“女儿,你喜欢青丝镯子,爹爹给你买,买十对,换着戴。”
万贞儿秀眉拧起:“不要,最讨厌青丝镯子,谁都能戴,不是独一份之物,我不稀罕!”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戴青丝镯子,看一眼都难受。
万贞儿转脸拿起一支独一无二的碧玺镶合浦明珠华簪,簪在云鬓,对镜自赏。
虽然很喜欢,她却绷起脸讨价还价,砍价到七十两买下那支华簪,戴在云鬓招摇。
雅间内,段英默不作声看皇帝陛下伤情委屈攥着送不出去的青丝镯子。
贞儿从前的镯子都被陛下收回熔毁了,这几日,陛下百忙间隙,又悄悄亲手做出一对,没想到皇帝还没送出去,就被嫌弃了。
待到贞儿父女离去,段英忍不住趁机对那沈琼莲落井下石:“陛下,这青丝镯的确寻常了些,奴婢瞧沈女官都戴着一副,说是陛下赏赐的。”
朱见深愕然,他绝不可能送别的女子青丝镯,忽而想起有一日出宫微服私访,路过一间首饰铺子,沈莹中要买首饰。
当时他心不在焉,随手指了一件。
朱见深懊悔拍额,将做好的青丝镯子碾碎,她不喜欢,他也不会再做。
“传朕口谕,紫禁城内,禁青丝镯。”
一路上父女二人边逛边吃,她从未如此惬意过。
今晚她甚至敢买香喷喷的果酒解馋,她酒品不好,在紫禁城里鲜少喝酒。
有爹爹在身边,今后她想喝就喝,再也不怕喝酒误事。
世间能对她永恒不变宠爱的,只有她爹爹万贵。
月上重楼,万贵背着酩酊大醉的女儿,踏烟波竹月归家。
“呜呜呜呜我不是庸脂俗粉,不可以骂我不过尔尔,我不是”
万贵心疼忍泪,女子被骂庸脂俗粉不过尔尔,再恶毒不过。
挚爱之人,才知如何伤她最深,肯定是那狗皇帝。
此时万贵愤恨顿住脚步,那昏君今晚在暗处窥视一整晚,他欠贞儿一句道歉。
“陛下!草民的女儿庸脂俗粉,不过尔尔,您为何还如此纡尊降贵死缠烂打?莫不是陛下只喜欢不过尔尔的庸脂俗粉!”
身后一轻,不必转身去看了,还能是谁?
万府四周方圆一里的私宅都换了同一个主人,万家都被包围了。
犹豫一瞬,万贵不曾回头,压着想打死他的冲动,缓缓开口提醒:“陛下,贞儿尚待字闺中,万家也是有家规的,女子最迟在亥正必须归家,半个时辰之后,草民需在闺房内看到我女儿。”
万贵深知女儿对皇帝的心思,她这辈子注定会孤独终老,他私心希望贞儿能孕育一个属于她的孩子,陪着她。
贞儿性子贞烈,也只会为心爱之人生孩子,只能是皇帝。
万贵说罢,疾步离去。
朱见深将贞儿小心翼翼抱紧,回到与万家一墙之隔的私宅里。
一路上她哭得他心都疼碎了,一遍遍愧疚吻着她,迫不及待回应她,她最美,对不起。
该如何是好,他已束手无策,他甚至胆小的不敢见她,怕吓着她,怕她躲起来,不肯见他。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情不自禁俯身,小心翼翼吻住她的唇,极轻极柔的吻她。
他吻了一下,胆怯退开,看她一眼,又忍不住吻她。
吻了很多下。
兀地,她睁开迷蒙醉眼,忽而开始撕扯他的衣衫。
朱见深狂喜,却依旧克己复礼,不敢伤害贞儿。
“在梦里,也这般嫌弃我吗”
“梦里都不可以碰你吗”
她嗳嗳哼哼伤心垂泪质问,他心如擂鼓,他岂会不想碰她,做梦都在想她。
面对她,他从无半分自制力,轻易被她桎梏,乱了手脚,失了心智,舍不得拒绝她对他做的所有羞耻举动,心甘情愿沦为她的裙下之臣。
幔帐低垂,年轻的皇帝极温极柔取悦挚爱女子,一点点的吻遍她,却胆怯的不敢留下他的痕迹。
只含泪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一次次小心翼翼停下,缱绻看她,再继续吻她,停停续续。
他胆怯的只敢在她半睡半醒间说那些他不敢想的缱绻情话。
清晨薄暮之时,皇帝陛下将贞儿送回闺房内,荀葇伺候贞儿歇下,这才有空去后窗墙下寻段英说话。
“陛下赐了吗?今晚少说有五回?”段英急死了,若今晚陛下还不肯赐给贞儿,那就真完了。
“赐了赐了!好多好多,我收拾许久才没留痕迹。”荀葇累得直不起腰。
“那就好那就好。”段英欢喜的直搓手。
“好什么啊,我刚清理干净,她就来月事了。”葇葇惋惜道。
“啊呀!可惜了可惜了。”段英遗憾不已。
虽遗憾,心里却依旧欢喜,今晚陛下绝口不提赐贞儿避子汤,压根没想着遵循必须等待皇后诞下子嗣,才能允许嫔妃有孕的待嫡祖制度。
贞儿怀上龙种,甚至是怀上未来太子,未来天子,只是迟早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竹马
“好好好, 真是喜事连连,今日, 陛下将我官复原职,我如今已重登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
荀葇嘴角噙笑,怕他得瑟,泼他冷水:“那怀恩还不是骑在你脑门上,人家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紫禁城里最大的太监首领。”
段英摆手:“他那位置邪门,哪儿那么稳当, 怀恩酸腐, 陛下将他安排到那些迂腐文官里恶斗,我才不去捅文官贼窝。”
段英不放心, 又追问:“贞儿的身子骨可曾调理得当,我瞧着她动不动泣血, 着实担心她子嗣缘薄。”
万贞儿比陛下年长十七岁, 今年都三十五了,就怕她生不出孩子来, 皇帝陛下家大业大, 毕竟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贞儿若无子嗣, 色衰爱弛, 是迟早之事。
荀葇语气自信:“调理的极好,生三五个皇子定不成问题, 再多肯定不成,她年岁不小了。”
“那泣血的毛病与她身子骨并无大碍, 只是眼睛不可长时间接触烈阳,她不长走在阳光下就成。”
段英满眼喜色:“那你将她的身子骨调理得易于受孕些,待皇子降生, 你我的前程也就彻底稳妥。”
荀葇点头:“放心吧,你就擒等着贞儿有孕喜讯,陛下若常常这般频繁宠幸贞儿,不出今年准有好消息。”
夫妇二人又聊些家常,依偎一番,才打着哈欠各自散去。
及至晌午,万贞儿云鬓不整,花容倦淡,悠悠转醒,忽而惊坐起身来。
怎么回事!
那怎么涨涨的有些痛,那感觉太熟悉,一起身,热热的淌出什么来,她顿时大惊失色。
“贞儿,你昨儿夜里吃醉,月事忽至,我替你清理了一番,今日可觉舒服些?”荀葇掐着时机开口糊弄。
昨晚陛下将贞儿清理过才送回闺房,荀葇又清理了一番,龙青都塞.满了,贞儿岂会毫无察觉。
幸而贞儿恰好来月事,才堪堪遮掩住。
听到月事,万般恐慌终于烟消云散。
“有劳你啦,对了,如今我已痊愈,我也不好再连累你与段爷夫妻分离。”万贞儿取来早就准备好的银钱与珠宝首饰,赠予荀葇。
荀葇与段英是皇帝的心腹,她着实不敢再留她在身边。
就怕哪一日,段英忽然在那人面前提起荀葇在她这,那人忽然又想起她这么个旧人来。
荀葇暗道不好,可也只能接住话茬:“我正好这几日要与你说回宫之事,我打算月末回宫了,再将你的身子骨底子调理一番,你就可大安。”
“多谢你,这些你务必收着,否则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救命之恩。”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告假一个月,正等着月钱当脂粉钱。”
万贞儿与荀葇又闲聊几句,待荀葇走后,她急急忙忙去耳房立镜前,褪尽衣衫,仔仔细细前前后后查看,确定没有任何痕迹,这才松气。
不怪她多疑,昨晚那场旖梦太真实,
昨晚,梦里那人简直与她幻想中的一样柔情至极,轻拢慢捻。
温柔在她眉眼之上细细吻她,不断叫着她的名字,直到她醉在他的卿卿呓.语里。
他嗓音沉哑,央着她张开眼睛,看他是如何要她,她迷蒙蒙的往那看
一整晚朦朦胧胧,热热的被灌进好多。
好像还被那人逼着在扇面上画了只丑萌的螃蟹,她当时还逼着那人亲她画的螃蟹,说那只横行霸道的螃蟹代表她。
那人当时高兴的在扇面上题御笔,她不记得写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很高兴,抱着他又亲又哭又笑
万贞儿羞的捂脸。
肯定是她素太久了,尴尬死了,她还梦到自己坐那人脸上了,丢了好几回。
在梦里她猖狂的吓人,什么奇奇怪怪的招数都试了,还大言不惭,与那人约战西苑御湖,泛舟湖上,幕天席地那样
万贞儿恨不能打死自己,她在梦里简直禽兽不如!
她也就只敢发发梦。
那人是皇帝,怎么可能那样荒唐,纡尊降贵配合她胡闹。
也不知道荀葇是不是还撞见别的羞人之事。
她不好意思开口问。
乾清宫里,今日,朱见深不得不回宫处理挤压数日的琐事。
御前女官沈琼莲亲自奉茶,伺候在皇帝身侧。
“陛下”沈琼莲语气染着委屈。
正要求他将禁莲谕令收回,再求他将被段英没收的青丝镯子还给她,不曾想,却看见皇帝放在御案之上的御扇。
时下文人雅士皆好怀袖携带的素雅折扇,男子几乎都会使用折扇。
皇帝的折扇是紫竹骨扇,扇面空白,沈琼莲曾鼓起勇气自荐,为皇帝御扇题诗作画,却被他婉拒。
后来她也觉自己太唐突,毕竟男子随身携带的折扇所题字画,大多是至亲挚爱所作。
原想着今后能为他的折扇题诗作画,此刻却如遭雷击。
那扇面上!竟画着一只可爱的红蟹,螃蟹抱着庸俗的金元宝,脑门上还缀着女子用的螺钿月牙花钿。
待靠近,沈琼莲心碎忍泪,展开的扇面墨痕尚新,也就这两日内所写,是皇帝御笔。
那四个字,堪称剜心屠刀:得似卿卿。
竟是得似卿卿。
这四个字里,藏着独一无二的爱,比我心悦你更让人渴慕。
得似卿卿,意思是独一无二的偏爱,世间有千千万万美好之人,所有人都不及她一人。
那人是谁!
那画作的螃蟹工笔寻常,绝非御笔。
不待她开口,忽而段英将折扇合上,扇骨上赫然出现清晰可见的牙印子,看大小,那女子该是皓齿朱唇。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那女子才会情不自禁将折扇的竹骨咬在嘴中压抑情绪,清醒克制,害怕被人听见。
还能做什么?左不过是动情到快要失智,私会时紧张与沉溺。
脑海里瞬时出现一双眼湿濛濛的勾情妙目,皇帝风流倜傥,将折扇半开,递至她唇边,那女子含羞带怯垂着眼,轻轻咬住那凉润的竹骨,动情到失控。
后宫里只有皇后,皇帝不喜欢皇后,否则也不会大婚至今都不与她圆房。
到底是谁!
沈琼莲伤心欲绝,却不敢表露出来,帝王妃妾需海纳百川,最不可善妒,她必须时刻保持端庄娴雅大家闺秀气度。
段英站在皇帝陛下身后,将沈琼莲百转千回故作姿态的模样尽收眼底。
还女秀才,想破脑袋连扇面都猜不透。
那小螃蟹抱着的金元宝不就是家财万贯之意?螃蟹一双妙目画的像珍珠,加起来可不就是万贞?是贞儿的闺名。
“陛下,莹中有事启奏。”沈琼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依旧温婉。
“准奏。”朱见深不曾抬眸停笔,仍是运笔如飞,他要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出宫陪贞儿。
“陛下,您还记得莹中题的芙蓉殿诗吗?还有您亲自帮莹中选的青丝镯子”
沈琼莲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
“宫规谕令,无需再议。”
朱见深想起那青丝镯就怨气冲天,若非沈氏救过他的命,他早已将她赶出乾清宫。
“陛下”沈琼莲期期艾艾唤一声。
她恬静笑容微僵:“莹中是不是哪里没做好,陛下恕罪。”
她可怜兮兮抬袖为皇帝陛下斟茶,恰到好处露出左手腕蜈蚣似的可怕伤痕,那是她在江南为还是太子的陛下留下的伤痕。
靠近些,她更是妒火中烧,皇帝的身上,还沾染着那个女人的气息,若有似无,利刃似的将她凌迟。
朱见深放下朱笔,默然不语,眼前聪慧的女子意欲何为,他岂会不知。
沈氏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对他情深似海,今后定能协助贞儿处理后宫琐事。
贞儿深明大义,自是不会计较沈氏当嫔妃。
他是天子,后宫并非容不下沈氏如此对他痴情的女子。
更何况,沈氏一族在江南根深蒂固,若纳沈氏为妃,他能利用沈氏一族攥紧江南。
可他的后宫嫔妃,他作不得主,必须让贞儿亲自甄选嫔妃,只有贞儿点头,沈氏才能入后宫。
在贞儿册封之前,他必须确保后宫无妃,即便贞儿选出合适嫔妃,在贞儿诞下太子之前,他也绝不会宠幸任何女子。
他的太子,只会是贞儿所出的子嗣。
如今他连贞儿都无法接回宫,更无心后宫。
还有皇后,他必须尽快将吴氏废掉。
可皇后无过,他初初登基,一意孤行废后,谈何容易。
贞儿最在乎他的明君名声,他若旨意废后,贞儿定会伤心,更不愿入宫。
朱见深头疼欲裂,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不成想,却为情所困,寸步难行。
“陛下,您别蹙眉,无论您做什么,莹中都会像在汤山岩洞那样死生相随,永远会陪在您身边。”沈琼莲含情脉脉看向皇帝。
“好,朕定不负你。”朱见深不曾拒绝沈氏柔荑放在他手背,他对沈氏颇为愧疚。
在汤山溶洞十一日,他命悬一线之时,是沈氏陪伴在身边,甚至割破手喂血让他熬过难关。
溶洞严寒,沈氏更是不顾女儿家名节,褪去衣衫为他取暖。
孤男寡女共处十一日,她为了他,连最珍视的女儿家名节都不在乎,满心满眼都是他,此生除了他,她还能嫁谁?
他必须对她负责。
他很感激她的恩情,若贞儿同意,他想册封沈氏为宸妃。
得到皇帝亲口许诺,沈琼莲欢喜雀跃,却觉如鲠在喉,总觉惴惴不安,她疯狂想知道,那女子到底是谁!
沈琼莲不敢声张,乖巧退下,她自会用自己的方式,将那个狐媚子寻出来!
待沈氏离去,朱见深屏退奴婢,抬袖细嗅身上的气息,是贞儿身上的馨香,他舍不得沐浴洗去。
此时此刻,贞儿仿佛就依偎在他怀中。
眼尾洇出薄红,他想起昨晚的迷醉,笔下速度愈发迅疾,他想尽快出宫见她,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这边厢,万贞儿正与长嫂王氏在闲聊。
长嫂王氏知书达理,如今掌着家,万贞儿瞧过长嫂盘的账册,条理进项清晰,对待奴婢也张弛有度,王氏是个贤惠明理的。
这几日,长嫂正在熟络京城官眷圈层。
京城居,大不易,京中官眷的交际圈比青州老家的交际圈复杂,长嫂周旋的颇为吃力。
“贞儿,这京城官眷交际场合,全然不似青州那般单纯的拜见,那些官眷不是游园就是赏花听曲,动不动还吟诗作对,比比穿戴,比谁家蓄养的家伎,比谁家哥儿有出息,什么都要攀比两下,定要分出长短来。”
“我坐在那都不知如何开口,就怕多说多错。”
“明儿你兄长上官夫人在后花园摆上几桌,请我去听自家戏班唱新排的戏。”
王氏有些忐忑:“那夫人是紫禁城里樊太妃的堂侄女,前些时日,还问过你在紫禁城里的事儿,我只说远在青州,不知你在紫禁城里的事儿。”
万贞儿满意点头:“长嫂做的极好,宫里的事不可随意提及,若那夫人明日说宫中娘娘穿什么说什么,那都是天大的忌讳,您听着即可,不可附和。”
“如果有人问您宴会上的事儿,您最好的回答是记性不好,一出门就忘了。”
“自家的事,您需挑着说,不可总是只听不说,免得旁人觉得您虚伪,若我兄长被夸了或者升职,您可以适当提一提,若兄长被上官责骂,打死也不能说,免得旁人落井下石。”
“旁人若说儿孙不成器,您就说天将降大任,还需磨砺。若说她女儿尚且待字闺中,您就夸她爱女心切,想多养几年,舍不得嫁女儿。”
“还有,若是丧气事,您不可第一个开口,旁人都喜欢报喜鸟,而非吐真言的乌鸦,若旁人死了女儿,您第一个奔丧,那这人一看到您,就想起她女儿死了,心里定会膈应。”
“旁人私事,不可当作谈资,只装作不知即可,尤其是谁家夫君纳了小妾,谁家婆媳不和,谁家糟了难,这些事,听见也当没听见。”
“官眷圈子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旁人出点糟心事,定第一个怀疑是您。”
王氏连连点头符合,甚至拿起纸笔逐字记录。
在青州,她一年也参加不了一回宴会,可在京城里,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当真是头疼。
“贞儿妹妹,那送礼是不是也有门道?”
万贞儿点头。
“京城的官眷非富即贵,送巧不送贵,送的是身份与体面,比如五百两半斤的好茶,与五百两一个小茶勺,您该选茶勺。”
“啊?那我去改改礼,焉能不要五百两半斤的好茶,反而送五百两银子的小巧茶勺?那茶勺都没筷子长,怪哉!”
王氏赶忙唤来仆妇,令她换掉明日送给上官夫人的礼物,将二百两三两的好茶,改成精致华丽的宝石茶勺。
“长嫂,您慢慢适应,记得多说多错即可,送礼的门道九曲十八弯,但绝不能送首饰衣料与吃食。”
“万一与哪位夫人撞了首饰衣料,是大忌,还有吃食,送吃食得说明是从哪来的,经多少人的手,一旦让人吃了腹泻或中毒,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还有,您赴宴穿的衣衫尽量与旁人大差不差,您今日穿的衣衫不妥,若在青州,您裙摆上绣点金线,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也没人真去抓,可这是天子脚下。”
“官眷女子的夫君是几品官,就只能穿几品的服色衣料,紫禁城里皇后的凤冠上有几条龙凤,都是写在典章里的。”
“您穿的衣衫依照典章里少一两金丝银丝的,虽说人家懒得管你,可若多出什么来,我兄长被人揪细,就等着被参吧。”
“贞儿,可我瞧见比你兄长官位低的官眷都偷偷在袖口裙摆上绣点金线,在簪子上多镶一颗小宝石,我还以为若穿得不体面,旁人瞧不起。”
王氏讪讪拔下镶珍贵宝石的华簪。
万贞儿继续耐心提点长嫂:“长嫂,若我兄长封侯拜相,您就算麻袋裹身,她们也不敢轻视您。”
王氏连连点头附和:“这话在理,你兄长如今只是个从五品小官,我还是该低调些。”
“长嫂,若家里不得不送礼,让兄长务必去西城隍附近的字画铺子里,只需与人说,要去哪家府上拜访即可,让他们推荐合适的字画,自会有人让他买合适的书画,若价格合适,务必让他不可讨价还价。”
“买下画作,去拜访时,送这幅画即可。”
“啊?那若店家漫天要价该如何是好?”王氏一头雾水。
万贞儿呷一口茶润润嗓子。
“那边的书斋后台复杂,官员岂可光明正大收礼?他们会匿名作画题字,在书斋寄卖,书斋卖出的银钱,不管多少,都是官员卖字画所得的明面银子。”
“到时候书斋将卖字画的银子与官员银货两讫,送礼之人将官员的画送回来,官员再销毁,谁会知道那是他们自己画的?一来二去,神不知鬼不觉。”
“好妹妹,幸亏有你,否则我们一大家子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安身立命。”
与长嫂又聊了许多规矩与方圆,不觉间日头西沉。
万贞儿吃过晚膳之后,闲来无事,准备去附近的胭脂铺看看最时兴的口脂样式,选几样喜欢的,换着用。
出角门百步路远,才发现她拿错了扇子。
官宦女子在外,会以纨扇障面,表达矜持与娇羞。
她竟错拿成了半透薄纱扇面的瞧郎扇,这扇子并非不能用,只是更适合在垂花门后的内宅用。
家里若来男客,尤其是心上人前来拜访。
女子会去前院里,用半透薄纱扇面,挡在面前,透过纱影悄悄看心上人,对方却看不清她的面容。
有些女子出门相亲之时,也会用瞧郎扇相看男子。
想起相亲
今日长嫂委婉提过几句,定是她爹爹希望她能有美满婚姻,不希望她孤独终老。
万贞儿犹豫着是不是该为了家人开心,去试着相亲看看。
万贞儿自认不是长情之人。
这些时日,她从时时刻刻想他,到隔一日,再到隔三五日,已经开始慢慢淡忘过去,忘掉那人。
他后宫三千,儿孙满堂,她若还苦情的孤独终老,对不起爹爹,会让全家人都担心她。
待来年开春,该是忘的差不多了,也该开始新的人生。
如今没有赐婚这件事,她可以自由婚嫁,也好。
她可以招赘,但未来的夫婿必须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否则她宁愿杀了他,守寡。
买回七八样脂粉香膏,岂料回程半途乌云密布,大雨滂沱。
“小姐,那边青云书斋屋檐下宽敞,奴婢带您去躲雨。”
小丫鬟羡蓉急急领着万贞儿去避雨。
此时正值国子监的监生下学的时辰,宽敞廊下挤着不少年轻儒雅的监生。
身旁几个少女窃窃私语,原是在议论俊朗的监生。
“那个那个,最左边那个最俊俏。”
“我觉得他太瘦弱,还是那边那个武监生俊朗些。”
几个小少女叽叽喳喳争执起来。
“这位姐姐,您给评评理,是哪个最俊?”
万贞儿哭笑不得:“都好看,我觉得坐在小马扎上那书生的背影好看。”
万贞儿压低声音说道。
那书生背影是她喜欢的模样,方才她就隔着瞧郎扇偷看。
“那个书生老了些,今年都三十还未娶妻,听说早年间连续服丁忧,婚事给耽搁了,名字还挺好听,叫叫陆容,表字文量还是什么来着。”
“俊是俊,就是有点老。”
一听到陆容,万贞儿瞬时瞪大眼睛,恨不能一脚将这混蛋踹飞。
就是这个王八蛋,把万贞儿的名字记在他的私人笔记《菽园杂记》里,害的后世指名道姓骂她!
好气好气,压不住火了!
万贞儿疾步上前,趁着人多,伸出绣鞋勾住小马扎一脚,想绊倒他。
倏地青衫落拓的男子转过脸。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熟悉的俊脸,玉润金清,眉清目朗。
此刻那张俊逸脸庞上,露出从容弘雅朗月入怀的温煦笑意。
“小姐做甚?”
“我我我想看看公子手里是何书籍,封面画得挺精致”
万贞儿满面羞红,慌乱用瞧郎扇遮住视线,透过薄纱端详,怎么连眼尾的痣都一样。
乱梦般,回忆起后世的点点滴滴,如果十八岁那晚,她没有穿来这个鬼地方,而是如约去和他见面,她和他,肯定会在一起,毕竟她很小就开始暗恋他。
那天,她收到他发的公式:r = a(1 - sinθ),让她用这个公式解一道看着头疼欲裂的题。
她不知道徐容是什么意思,干嘛在高考结束后还和她比赛解题。
于是她不服输的开始在纸上描点,当她把所有点连成线的那一刻,一颗心形跃然纸上。
他是个内敛的人,她以为自己猜错了,就去百度了这个公式的意思。
那个公式叫笛卡尔公式,有一个浪漫凄美的爱情故事。
意思是,当θ取遍所有值之后,r依旧永恒不变,永远都指向你。
那天,她又惊又喜,急急出门逛街买衣服,还买了徐容最喜欢的草莓味唇膏。
那一晚,如果没有意外,她会把自己的初吻交给他,或许还有别的更珍贵的东西,也会完完整整交给他,他也是。
她和徐容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就没有分开过,她可以随时去他房间看书,做题,他也是。
她不开心的时候,两个人躲在被窝里看鬼片,她边害怕边看,吓得不轻,就会扑进他怀里看。
他不开心的时候,她会跳舞给他看,她只会为徐容跳舞,她为他专门学的绿腰舞。
他会为她做饭,在她每次来姨妈疼死的时候,背着她去上学,还会唱歌给她听。
她和徐容,两个人有很多人生中的第一次,都只给彼此。
徐容,徐容
十八岁的徐容到了三十岁,也该是这样玉树临风,温温柔柔的笑,如脉脉春风,温煦得让她眼角酸涩。
如果不出意外,她一定会是徐容的女朋友,未婚妻,妻子,孩子的妈妈。
刚来这的时候,她每晚都在偷偷哭,叫徐容,最痛苦的时候,也会叫徐容。
后来,她变成了沾满亡魂与鲜血的魔鬼,再不敢叫出这个名字,怕亵渎他。
她不敢想他。
“徐容”往事潮水般侵袭而来,万贞儿泪盈于睫,下意识喃喃。
陆容目露诧异:“小姐怎知先祖姓徐,到陆容这代,才复姓陆。”
今非昨,人成各,他不是徐容,如果徐容在这个鬼地方受苦受难,她定会发疯!
定会杀光所有人报仇!
万贞儿逼着自己收回不该有的情绪,平静开口:“公子书册上写着。”
陆容恍然大悟,拱手作揖:“这书册,是陆某的私人笔记,只记陆某此生最重要的人与事物,小姐见谅,此书除了父母妻子,不可给外人看。”
“是小女子唐突。”
万贞儿红着脸,退回角落,目光却时不时隔着薄纱扇偷看陆容。
担心被人发现,她时不时假装看看别的俊美监生。
垂眸间,忽而眼前一道熟悉的欣长身影长身玉立在她面前,彻底遮挡住她的视线。
她对那人太熟悉,以至于只看背影,就认出他来。
万贞儿慌忙抬袖遮挡面容,怕那人看见她,又想起她来。
他沉默站在她面前,影子将她罩住,窥不得半点天光。
犹豫再三,万贞儿决定冒雨离开,她宁愿淋雨生病,也不愿与他再站在同一屋檐下。
莲步轻移出两步,那人忽然疾步冲进大雨里离去。
万贞儿顿住脚步,她不想与他淋同一场雨,于是留下等雨停。
暴雨中,朱见深委屈落泪,将无助恐惧的眼泪藏在雨水里。
才分别二十九日,不,明明昨晚,他才与她魂梦与共,行尽夫妇敦伦情事,她却在那廊下看年轻俊美的监生流连忘返!
她真的不要他了,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第83章 贞洁
躲在拐角处的段英急得要命, 恨不能立即将贞儿打昏,送回乾清宫承宠。
陛下就这么憋屈的被暴雨淋得浑身湿漉漉, 赌气回到紫禁城,在马车里,一路都在借酒浇愁。
陛下醋贞儿偷瞄别的俊俏男子,却又担心贞儿淋雨,就自己赌气冲进雨里淋雨,当真是将贞儿宠进心尖上了。
廊下,万贞儿正暗自神伤。
“这位小姐, 您右脸胭脂被雨水淋残。”
一方鸽白素帕递来, 是她喜欢的茉莉香,在后世, 她喜欢喝茉莉花茶,种了一阳台的茉莉, 可她没有植物缘, 养仙人掌都能养死。
都是徐容照顾她的茉莉花,把茉莉花摘下来晒干, 为她泡茉莉花茶喝, 还把茉莉花晒干, 做成香包, 挂在她书桌台灯上。
万贞儿不忍心错过这茉莉淡香的素帕,含笑接过:“多谢徐公子。”
她还是喜欢称他为徐容。
“这是新帕, 我不曾用过,小姐用完弃之即可。”徐容说罢, 翻袖与同窗入书斋看书。
“多谢公子。”万贞儿目送徐容离去。
此时雨势渐稀,万贞儿将那方素帕小心翼翼藏在袖子里,用自己的锦帕裹着头, 待那雨脚慢了些,大步云飞赶回家。
当日,国子监祭酒刑让,被皇帝陛下派人狠狠申斥整整两个时辰管教监生无方,并令国子监修改下学时辰。
监生每日必须提早一个时辰开课,日落之前必须下学。
晚间不准在国子监方圆三里内的街市游荡,违者逐出国子监。
可怜的邢祭酒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头雾水,立即执行皇帝陛下谕令。
捻指过去七八日,今日八月二十二,是万贞儿重获新生后的第一个生辰。
今日也是历史上吴皇后被废的日子,更是成化帝驾崩之日,历史上成化帝在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驾崩。
今日还有三个时辰就过去了,熬过这三个时辰,若吴皇后还不曾被废,万贵妃就永远死了。
她将彻底涅槃重生,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今日之后,再没有万贵妃的存在。
那人答应放她出宫,他素来一言九鼎,绝不会食言,再说,他得到她之后,早已厌倦她,自是不会再纠缠。
一个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的女人,他躲都来不及,所以才想杀了她,抹去她这个耻辱般的存在。
罢了,她不去细想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她要恨他,直到想不起他是谁,她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恨他。
今日万贞儿盛装打扮,全家人都围坐在一起,庆贺她生辰。
青州人过生辰,尤其是长辈给晚辈做生辰,都会亲手为寿星糗上一锅糕,名曰糗糕,祝福寿星生活步步登高,一年更比一年高。
黏稠甜腻的糗糕不仅自家吃,还要分给亲朋好友,分享寿星的福气与喜庆。
今日万家热闹非凡,爹爹和几个兄弟的知己好友,都被请来府中作客。
万贞儿的爹爹万贵,早年只是诸城县衙里的一名小吏,爹爹学识渊博,才情一流,本不该只是连科举都无法参加的小吏。
只因她祖父是靖难遗臣,才家道中落,沦为衙门里负责文书钱粮管理的吏。
难怪历史上万贵妃当皇后那么难。
成化帝甚至没敢在任何史料里留下万贞儿祖父生平记录,后世只知她祖父万伯高,平平无奇,甚至任何官职都不曾记载。
在明代,小吏为官员顶罪背黑锅,犯罪谪戍是常有的事。
吏员地位低,没有官员的种种特权,一旦出事,难逃脱惩罚,爹爹背了黑锅,账目对不上,公文出纰漏,就被流配了。
当真是没想到,她爹爹万贵交友如此广阔,虽说不认识什么贵族之家,但四品以下的京官今日登门众多,还都与爹爹称兄道弟。
长嫂与几个弟妹,也各自请来相熟的官眷,瞧着女眷们窃窃私语,时不时看她。
万贞儿心底直打鼓,总觉今日的排场不大对劲。
一家有女百家求,女子到适婚年纪,家里给她办生辰宴就会隆重些,以此告诉别人,这家闺女到了婚配的年纪,可上门提亲。
若她猜的没错,爹爹想要为她寻夫婿了。
她自认眼光极差,若爹爹能选中佳婿,只要对方不去碰别的女子,与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她并不排斥。
她没办法不嫁,就怕那人以为她不嫁,是因为对他有好感,那就完了!
热闹过后,万贞儿捧着一碗糗糕回后院里,她不喜欢看到家里豢养来招待客人的家伎,在她的生辰宴上讨好客人。
可那又如何?即便她将那九个家伎从她家放出去,她们还是会沦为家伎,甚至流落到更凄惨的地方。
她家对待家伎与奴婢,算是和善的,她们都感恩戴德,小心翼翼伺候,就怕被发卖到虎穴狼巢。
古代但凡家里有点产业的,都会养家伎招待客人,家养的伎干净,是隆重的待客方式。
她连自己都活得如履薄冰,哪敢想改变这个世界?
此时她躲在墙角,庄重祈祷,希望今日之后,能重获新生。
若偏要让她留在这,就赐给她一段美满良缘。
她面对着一面青墙,一墙之隔,朱见深听到了她的祈愿,含泪将手掌紧紧贴在冰冷青墙。
“老天保佑,希望万贞睁眼即见良缘美事,日日平安喜乐。”
万贞儿睁眼,先看见一堵青墙,缓缓转身。
隔着青墙,朱见深愧疚忍泪。
转身抬眸那一瞬,万贞儿难以置信瞪大双眸。
此时从假山后,走出一芝兰玉树的青衫男子,隔着瑶草琪花,苍松翠竹一池碧水,男子躬身作揖,谦谦转身回避。
竟是徐容
“世叔恕罪,小侄不知此地有内眷。”
温煦清朗的声音传来。
“贞儿,速来内书房,见见你徐世伯父子。”万贵看女儿一眼,朝她招手。
“徐公子万福!”
此时万贞儿才想起来见礼,忙不迭慌慌张张,对着陆容的背影颔首低眉,双手松松抱拳,重叠在胸前右下侧,右手覆盖左手,半握拳,双腿微屈膝,略作鞠躬姿势,行女儿家的万福礼。
她记得徐世伯,当年若非徐世伯帮她度过难关,她早就死在紫禁城里。
徐世伯救过她两次,一回是初入紫禁城,一回是她六岁之时,染上重病。
她嘱咐过家里,每年中秋与正旦,都必须给徐世伯送礼感谢,徐家若有难,可随时来寻她。
可徐世伯从未寻过她。
徐世伯,徐容陆容,徐家祖上是赘婿,赘婿三代可还宗,徐家到陆容这代,才改姓陆,原来陆容是徐世伯的儿子。
当年先是徐家与她家指腹为婚,后来徐家迟迟没生出儿子来,万贞儿的祖父担心两人年岁差距大,于是才改为指婚季铎,美其名曰女大三抱金砖。
陆容今年该是三十出头,这个年纪在古代,孩子都十五了吧。
内书房是主人家最私密的地方,非是至亲挚友,只能在外书房。
女眷在内书房里并无太多约束,万贞儿对池水拢拢云鬓,这才迈莲步去内书房。
一入内书房里,就见堂上端坐着她爹与一对慈眉善目的夫妇。
万贞儿愈发娴静稳重,不再行万福礼,而是用更为隆重的四拜礼谢恩。
“多谢世伯与伯母对贞儿照拂,若非二位长辈相助,贞儿早就死在紫禁城里,贞儿定会对二老感恩戴德。”
“贞姐儿这般客气做甚,都是自己人。”徐夫人俯身将她搀扶着落座。
“贞儿,这是你世伯家的独子徐容,去岁还宗,改名为陆容,表字文量,比你小五岁,今年三十。”
“贞儿姐姐万福。”陆容躬身作揖。
万贞儿右手覆拳,置于右胸下,微屈膝低头,口道万福。
见过礼,万贞儿就领着徐夫人往垂花门内说话。
内外院之间那道装饰华丽的垂花门,是外院和内院绝对的分界线。
女眷日常起居,都在垂花门内的内院,除非有重大的祭祀或婚丧,否则不能轻易跨过这道门。
古代礼法森严,对女子约束众多,就连道路都有男子由右女子由左,男女分道而行的规矩。
没比紫禁城自由多少,也就她胆子大,仗着爹爹疼爱,才敢时不时溜出门。
是夜,万贞儿心事重重,喝了好些药酒沉沉入睡。
迷乱的残梦再度纠缠不休。
梦里,那一晚,那人将羽箭穿过他与她的肩胛,说永远不欠她,两个人一起痛。
他疯的无药可救了,他的血在他愈发癫狂的举动下,顺着串联二人的箭矢,落她满身满脸,还有后背。
她与他,在血色里越.过最后一道屏障。
没有任何柔情蜜意可言,二人初次情事,只有无尽的难堪与羞辱。
泪湿薄衿。
子夜时分,荀葇躬身打开半扇房门,皇帝陛下早已沉默等候于门外许久。
荀葇察觉到皇帝身上有酒气,欲言又止,自那晚之后,皇帝陛下虽然时常来,却不曾再对贞儿越雷池半步,着实难以置信。
陛下血气方刚的年纪,竟能忍得住不碰心爱的女人,毕竟陛下对贞儿的心思重,重得让旁观者胆战心惊。
屋内,万贞儿正被乱梦困住,梦里那人愈发狂悖。
他很生气,逼她不准看别的男子,只准看他一个,看着看着,她就动起手来。
她愈发无法控制自己的梦,这一回,更是荒唐的逼他玩赤壁大战。
疯了
她在梦里简直就是恶女,被他宠坏的恶女。
此刻朱见深正小心翼翼将贞儿抱在怀里,倏然听见贞儿娇媚吟哼,瞬时心曲大乱。
到底是年轻,压不住火气,无奈之下,急忙躲到屏风后,无奈自己解决问题。
清晨时分,屋内的动静终于停歇,荀葇端来热水,将满地的了事帕子收拾干净。
这带养生功效的了事帕子,可养气固元调理气血,只有皇家才能用,连达官显贵都没资格使用,普通的老百姓更是无法使用。
皇帝宠幸女子之时,就会用到这了事帕子。
绝不能出现在贞儿闺房内。
用过的了事帕子沾满龙精,需专人处理,段英站在门外,接过一大竹篓了事帕去清理。
此刻段英心里喜滋滋,了事帕子都这样沉,贞儿今晚定没少承沐龙精。
他甚至想着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干儿子培养起来,今后送到太子身边,当大伴。
他自己就是两代帝王的大伴,深知攀附权贵要从娃娃抓起的道理。
屏风后,朱见深眼尾洇着薄红余韵,擦洗身子,快忍疯了,却不敢再亵渎贞儿,他只会在贞儿同意之时,才能要她,绝不乘人之危。
他为她准备了许多礼物,却不敢送给她,只能把自己送来。
朱见深依依不舍在贞儿眼角眉梢啄吻,这才离去。
待皇帝陛下离去,荀葇掌灯,仔细查看贞儿身上是否有可以痕迹。
兀地,她在贞儿后背…嘶脚底板也有。
皇帝陛下似乎越来越重视贞儿了,动静那样大,怎么就在脚上和后背亲?
之前在紫禁城里,可是连欢好之地也有,清理之后,还是有许多龙精出来了。
段英早在门边等着,见荀葇出来,急忙上前,一脸殷切盯着荀葇看。
“你啊!别盼星星盼月亮了!今晚还是没有,我检查过贞儿的身子,并无侍寝痕迹,她身上一滴龙精都没!”
段英登时愁眉苦脸,只能唉声叹气盼着那一次能中,贞儿能怀上龙子!
第二日一早,万贞儿打着哈欠起身,这几日都没歇息好,昨儿还和小侄儿们投壶玩,许是累着了。
她梳洗之后,如往常般,去正院给爹爹请安。
她爹断弦多年,鳏居在正院里,身边有一美婢伺候,只是爹不给她名分,只当泄欲之用,也不许那女子怀孕。
长嫂时常说爹爹每隔五年会换一个年轻的美婢,从不贪恋美色,还夸爹爹专情,不肯续弦。
还说万家的家风好,万家子弟除了嫡妻,房中没有别的妾室,只留两个暖房奴婢。
还顾及妻子感受,鲜少留恋这些暖房奴婢,只在妻子有孕或身子不方便时,才去寻奴婢。
万贞儿早就对这个世界的男人对妻子的专情表现,就是不给别的女人名分或者孩子,照样睡别的女人。
或者养家伎亵玩,还美其名曰洁身自好,不出外寻花问柳的丑恶行径失望透顶。
她早已被这个世界男子们爱和欲割裂分离的奇葩三观颠覆得无语,只笑而不语,听长嫂与弟妹们夸万家男儿专情。
毕竟,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才是彻头彻尾的异类。
请过安之后,万贞儿见爹爹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说,于是重新落座。
“爹爹可是有什么话要与女儿说?”
万贵捋一捋花白胡子:“贞儿,爹爹昨日瞧你对陆容,似乎有些不同。”
“没有!”万贞儿脱口而出。
万贵挑眉:“爹都还没说哪里不同,你为何着急反驳,你茶水洒了。”
万贞儿惊得低头看衣衫前襟,果然被斑驳茶汤淋湿。
万贵眸中蕴起笑意:“陆容那孩子,爹爹甚是喜欢,他早年间丧妻,至今不曾婚配,膝下有一十二岁独子陆伸,房里也干净,并无通房小妾。”
“他丧妻之后,也不肯再娶,只一心读圣贤书,昨日我与你徐世伯夫妇二人闲聊,他们担心老去后,无人陪伴陆容,想张罗着为他续弦。”
“我也与他们说了,你在紫禁城里坏了身子,徐家开明,你徐伯母还垂泪了,好一番心疼你的遭遇,愧疚没照顾好你。”
“爹,陆容既对他的亡妻情有独钟,您就不必再说下去了。”
万贞儿眼眶发红,感动于徐家对她的宽容,却立即打断爹爹接下去想说的话。
心里发酸,虽然早就知道陆容而立之年,不可能没娶妻,却依旧觉得如鲠在喉。
即便知道,这个陆容,不是她的徐容,心里也很难过。
“女儿,你当真让爹爹不得善终,死不瞑目,你难道还在想着紫禁城里那位”
“没有,女儿没说不嫁,只是只是我即便要嫁,也要寻个一心一意对我,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儿郎。”
“他既对亡妻念念不忘,我还掺那浑水做甚?”
万贞儿断然拒绝,即便那个人长得与徐容一样,也不可以,她的爱人,满心满眼只能有她一人。
万贵唉声叹气:“他亡妻甄氏都死了十年,你与个死人较什么劲。”
“爹爹”万贞儿叹气。
“待来年开春,爹爹可安排合适的男子相看,女儿只有一个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不能纳妾,只能守着我,女儿与徐容不合适。”
“贞儿!那陆容的亡妻甄宝,是他恩师的女儿,他恩师临终托孤,他才娶的,未必就有多少情份。”
当啷一声,万贞儿眸中含泪,茶盏掉落在地。
“贞宝是谁?”
万贵对女儿失态的举动费解,耐心解释道:“陆容亡妻闺名甄宝,甄选之甄,宝贝之宝,怎么?你认识?”
“贞宝贞宝”万贞儿失魂落魄喃喃。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她在后世的小名叫贞宝,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徐容只会叫她贞宝,生气才会叫她万贞。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听到他亡妻的名字叫甄宝,她就再舍不得说出拒绝之言。
“贞儿,你不可如此倔强,爹爹走过的路比你吃的盐还多,爹爹绝不会错目,陆容与你最是般配。”
万贵苦口婆心劝说。
那位皇帝陛下不知是何意,到如今迟迟不给贞儿名份,他必须快刀斩乱麻,不可再让贞儿吃亏下去。
“爹,我我想与徐容先接触些时日,再决定。”
“你啊?”万贵没想到女儿的态度忽然急转,顿时满眼欢喜。
“好好好,爹爹恰好要与你徐世伯一家去红螺山冶游,你也一起去,红螺寺素来灵验,你正好去求个良缘。”
万贞儿愕然,一段不该回忆的美好过往侵袭而来。
罢了,也是时候将那些回忆用更美好的记忆全部覆盖。
“好。”
“好好好!”万贵欢喜得立即让人去给徐家送拜帖相邀。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一早去。”
“徐家在红螺山附近有一处别庄,正好你我父女去小住几日。”
“好,都听爹爹的。”万贞儿乖巧颔首。
当晚吃过晚膳,荀葇心下忐忑,看着贞儿露出女儿家娇羞模样,在闺房里挑挑拣拣选首饰与衣衫,脑袋嗡嗡作响。
夜里段英来寻荀葇,却见荀葇愁眉苦脸。
“你怎么还不歇息?陛下今晚没空来此,不必等候。”
荀葇跺脚:“我都快愁死了,万老爷给贞儿安排相看男子了,是万家的世交,我瞧贞儿似乎心动,一晚上都在试衣试钗环。”
“怕什么?连季铎都没戏,季铎还是贞儿的青梅竹马,二人差点成婚了,你瞧瞧贞儿如今多平静,压根不提季铎,贞儿心里只有陛下一人。”
段英语气极为笃定,陛下对贞儿简直着了魔的宠爱,甚至贞儿还能那般僭越的侍寝。
后宫嫔妃侍寝时必须遵循龙在上,凤在下。
咳咳咳贞儿醉酒侍寝那次,段英断续听到万贞儿嚷嚷着要骑龙来着,还咳
不止骑龙,连龙颜都敢坐,她似乎还哄着陛下吃什么什么的。
段英捂脸,他一个太监都臊的慌。
“季铎都被调遣到南京去了,也不见贞儿垂泪想他。”
荀葇气的戳段英榆木脑袋:“我不会看错的,贞儿对徐家公子不一样,急死了,她明日还不带我去,定是在防着我。”
“这回不一样,我从未见过贞儿少女怀春的神态。”
段英被荀葇一番话说得面色凝重起来,当即回去,连夜飞鸽传书给皇帝陛下。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皇帝陛下在通宵达旦批阅奏疏,此时一只灰扑扑信鸽落在御案上。
覃勤眯眼看信鸽腿上绑着红竹筒,赶忙垂首将竹筒密信取下,捧到陛下面前。
段英的来信,只有陛下能看。
陛下对他不再如从前信任,御前伺候的奴婢出现诸多新面孔,怀恩与他,都无法再只手遮天了。
如今御前四位内侍管事轮番职守,新来的内侍管事太监张敏,韦舍与陈准,都不好对付,精明着呢,与他还是平权,各自为政。
他压根没资格使唤他们。
怀恩哥哥虽还是司礼监掌印,却大部分精力都被陛下安排在与文官们接洽的琐事。
紫禁城里的奴婢们被彻底清洗了一番。
而紫禁城外,司礼监第一秉笔太监段英,俨然一枝独秀。
只要陛下不愿让他知晓之事,他竟一个字都无法知晓。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危机,奴婢们的世界,少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剩下的奏疏交由司礼监秉笔,朕明日再定夺。”
“奴婢遵命。”覃勤垂首,陛下不知为何,再次深夜行色匆匆出宫。
“令五军营班军,从京郊百望山立即拔营,连夜至红螺山继续操练。”
“即日起,红螺山封山军练。”
“陛下,那红螺山香火鼎盛,从四处慕名而来的香客无数,若是从人迹罕至的百望山拔营去红螺山,怕是不妥,那座山是求姻缘之地,军队杀伐气太甚”
覃勤没敢继续说下去,陛下的眼刀已将他凌迟处死。
第二日吃过早膳,万贞儿就被爹爹万贵迫不及待赶入马车出发。
马车内,万贵今日话尤其密。
“贞儿,你别瞧陆容只是文人,可天下府州县儒学,早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计入日常教学考核,俱要五经论策,马步射箭,每月朔望要考试。”
“陆容每天未时习弓弩,教使器棒,举演重石,甚至练字都需在手腕上绑沙袋,锻炼臂力。”
万贞儿暗暗咋舌,古代的书生原来一点都不文弱,反而都要练弓箭使器械举石锁,分明是半个武夫。
难怪大明文官出身,却能带兵打仗的儒将比比皆是。
文人尚且文武双全,无法想象古代的武状元又是什么武学怪物。
万贵今日舌灿莲花,在女儿面前将陆容夸得天花乱坠。
此时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诗作,递给女儿。
“贞儿,这些都是陆容写的诗作,你看看,从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他是不可多得的专情男子。”
万贞儿接过宣纸,飘逸娟秀的行书跃然纸上。
“爱之不以道,何如老空山”
万贞儿泪目,这是徐容最喜欢的书签诗句,意思是与其错爱,不如在山里孤独终老。
徐容说,明代有个才子叫陆容,本名徐容,他说读陆容的诗句,总有共鸣,说不定前世就是陆容。
万贞儿将那句诗折好,藏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那荷包如今空空如也,再没有那要命的卿卿性命。
定是爹爹怕她看见伤心,把那红笺毁掉了。
“贞儿,陆容少时风度翩翩,天顺三年参加乡试,有美娇娘夜半到陆容屋里自荐枕席,陆容却耿直的以生病为由婉拒。”
“你看看,这孩子心性善良,还知用温柔方式拒绝女子,保全那女子的名声,若是你那几个二愣子兄弟,定提刀杀起来。”
万贵见女儿眉目愈发舒展,心中窃喜,继续循循善诱。
“贞儿,万氏女子自幼都学绿腰舞,大家闺秀女子只为悦己者舞,万家女子只会为至亲,或者在闺房里为挚爱夫君舞绿腰,你小妹跳的不错,回头让她来教你。”
“我会,谁说我不会。”万贞儿喃喃一句。
爹爹忽然提起绿腰,定是想让她为陆容献舞表白。
大家闺秀从不会抛头露面歌舞,那是歌姬家伎做的事,不合规矩。
哎,她爹爹与徐世伯夫妇,说不定连成亲的吉日和未来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可让她跳舞?
她才不愿意。
在这鬼地方,她只会跳舞取悦自己。
她来这就没跳过一回。
“贞儿,爹爹都一只脚踏棺材了,还没瞧过我女儿跳过绿腰,哎,当年若非爹爹连累你,你也不会四岁就去紫禁城里为奴,爹爹无用啊”
万贵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万贞儿被爹哭得心酸。
她哪会不知道,爹肯定另有所图。
眼看老人家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万贞儿拽拽爹爹袖子:“没说不跳,可我没准备霓裳羽衣与广袖留仙裙,没法跳,待归家再跳可好?爹爹别哭。”
“巧了,爹爹前几日,正好让人准备了崭新的霓裳羽衣与广袖留仙裙,还有旋转时裙裾如花的百叠裙、大袖衫、彩色帔帛、鞠衣,正准备让你妹妹教你练舞之时,赠予你。”
“呀呀呀,你瞧瞧,这舞衣真漂亮。”
“”万贞儿被狡猾的小老头气笑了。
怕是今日,她逃不脱跳舞的命运了。
“哼!”万贞儿气咻咻,哼一声,算是默许。
“只是女儿的绿腰舞与盛唐气象的古舞有所不同,杂糅霓裳羽衣舞的舞姿,爹爹莫要怪罪。”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提醒道:“爹,这舞只能您来品评。”
万贵捋胡子的手顿住,郑重点头:“那是自然。”
父女二人岔开话题,默契的不再聊陆容。
临近辰时,抵临红螺山附近,忽而马车急停。
“怎么回事?”万贵掀开马车帘子。
竟见通往红螺山的必经山道,已被穿铠甲的兵士拦住。
“老爷,说是即日起,英国公亲自督军五军营的班军,在红螺山操练。”
“奇怪,这些大头兵怎会来这?不都是在京郊人迹罕至的百望山扎营吗?”
说话间,一匹银鞍白马疾驰而来,马上青衫郎君飒飒迎风而来,衣袖在薰风中飘逸拂动,阳光都格外偏爱他,只柔柔渡在他英眉星目间。
“万世叔,今日起,红螺山内封山军练,小侄奉爹娘之命,前来接你们去庄子,改日再去红螺寺。”
“有劳贤侄,你骑马的英姿,颇有你父年轻时的风采,真是青出于蓝。”万贵越看越满意。
“世叔过奖,小侄领您与贞儿姐姐去庄子。”
听到贞儿姐姐,万贞儿忽而脸红忍笑,后世的徐容只比她大一天,小时候她总骗他,让他叫她贞宝姐姐。
马车徐徐来到距离红螺山不远的旷美枫林内。
时值金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蔚为神秀。
临下马车,万贵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纨扇与瞧郎扇,默不作声。
万贞儿岂会不知爹爹在通过她选什么扇子揣测她的心思。
心微动,她指尖本已触及到纨扇木柄,却又折返,捻起瞧郎扇。
官宦之家未出阁的女子相亲,会用瞧郎扇,从薄纱扇后偷偷打量相亲对象。
她选瞧郎扇,就是默认答应爹爹接下来安排相亲的一系列举动。
“哈哈,我们快些去看看红枫美景。”万贵高兴得笑出声来。
徐家这座庄子紧邻红螺山,这附近都是达官显贵的私庄。
这时节,许多官眷更喜欢去香山附近的别院看香山红叶,红螺山反而是安静些。
三位长辈走在前头吟诗作对聊家常,刻意让徐容陪在她身边。
徐家很细心,选的这片枫林并无烈阳,仰头透过层叠枫叶,看天光云影,浅微风柔,颇为惬意。
万贞儿手执瞧郎扇,一转头,发现她身边的奴婢与徐容身边的两个常随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此时二人站在一池盈盈秋水前,看秋风漾起层层红枫细浪。
“贞儿姐姐,文量想与您谈谈。”徐容拱手作揖。
“容哥儿请讲。”万贞儿将瞧郎扇挡在面前。
“我无意续弦,恐辜负世叔与姐姐一番美意。”
说不出是什么情绪,鼻子发酸,心却平静如那汪秋水。
万贞儿沉默一瞬,赌气开口:“我哪里不好?”
隔着扇面,她目光盯着徐容濯濯双眸,眼为心镜,也可窥情苗。
“非是姐姐不好,是弟年已而立之年,只想尽快取得功名,为天下生民立命,做些报效家国之事。”
万贞儿愕然,她想起历史上的陆容怀才不遇,在成化朝并不被重用,五十一岁就郁郁而终。
她不信有人读书读成书呆子,连女人都不要了。
定是嫌弃她年纪大,又是残花败柳之身,才用如此荒谬的理由婉拒。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是残花败柳,不是黄花女子。”万贞儿哑声问出口。
“此刻只你我二人,我们可敞开说清楚,我也不会与旁人说。”
“贞姐姐极好,秀外慧中,生得也美,是弟无心。”陆容满眼歉意。
“可否告诉我,你最喜欢你亡妻哪一点?我有些唐突,只想听听她有多好,值得你为他鳏居一辈子。”万贞儿忍不住开口询问。
陆容眉眼变得温柔:“她的名字极美,弟最喜吾妻闺名甄宝,一听就欢喜,似与她前生今世,生生世世注定相守般,亲切缱绻。”
万贞儿下意识却扇,潸然泪下。
眼前的男子,一瞬间变成十八岁的徐容,穿着校服,背着她的书包,手上还拎着她的粉色水杯,另一只手朝她递过来。
“贞宝,回家吃饭!”
“徐容”万贞儿哭着扑进他怀里。
“贞姐姐”徐容慌乱张开双臂回避。
我爱你,我没有失约,我爱你!万贞儿声泪俱下解释,在心底悄悄呐喊着。
鼓足勇气,仰头踮起脚尖,万贞儿吻住徐容温暖的唇,他的唇很温暖,与她想象中一样,她今日用了草莓味道的口脂,穿了最满意的新衣。
她来赴约,代替十八岁的万贞表白。
见一见错位时空,错的徐容。
如今的她背叛了十八岁的自己,她怕亵渎他的爱。
眼前之人,也并不是徐容,她并没有找替身的恶趣味,只是在这个世界太孤单了,想假装自己还有一个人陪伴。
此时此刻,她终于将欠徐容的一并还清,此后再也不见。
徐容就是徐容,独一无二,是独属于十八岁万贞的挚爱!而不是她这个恶贯满盈的魔鬼。
哭过之后,冷静下来,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双偏执眼眸。
“可不可以”万贞儿泪流满面。
“吻我一下,唤一句贞宝回家,是万贞的贞。”
“就一会,待离开这,我绝不纠缠,求你”
万贞儿不敢睁眼,这么疯狂的事情,她只敢做一次。
许久之后,腰肢被轻轻搂紧,唇上蜻蜓点水的吻转瞬即逝。
“贞宝,回家。”
耳畔传来温煦略显稳重的温柔呼唤,万贞儿潸然泪下,依偎在他怀里,舍不得离开。
百步之外,纱帐低垂的六角亭内。
段英一字不落,读那相拥在一起的二人唇语,软着膝盖匍匐在地,不敢看皇帝陛下铁青的面色。
皇帝就这么静静站在那,玉雕似的阴鸷冰冷,看上去快碎了。
哭过之后,万贞儿擦干眼泪,从徐容怀里离开。
“容哥儿,今日是我唐突,对不住,你我亲事,我会与我爹爹说清楚,多谢。”
徐容胸前衣襟被温热粉泪沾湿,不知为何,心中莫名酸楚,忙作揖:“贞姐姐,这种事情,让弟去处理即可,弟会告诉长辈,是姐姐拒绝弟。”
万贞儿破涕为笑,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男子,被她发疯又亲又抱,还顾着维护她的名声,免得他拒绝她的事情,会被旁人知道,影响她的名声,倒是把他自己的名声给牺牲了。
“不必,回去就说互相没瞧上即可,我先回庄。”万贞儿福身离去。
身后传来徐容温煦声音:“贞姐姐留步。”
万贞儿一转身,竟见徐容不知从哪儿摘来一朵盛放的清雅鹅黄旋覆花,花朵圆圆的,像温暖的小太阳。
一见就莫名欢喜,这朵花很温暖。
“贞姐姐,女子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无论贞姐姐从前遭遇何种不幸,都是这世道欠全天下所有弱女子的。”
“贞姐姐,您看,您也有黄花的,漫山遍野四季轮转,都能寻到最美的黄花。”徐容将黄花簪在万贞儿云鬓边。
“的确很美!”万贞儿含泪看徐容温煦笑颜。
他和这个世界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很尊重女子,他在鼓励他,无论之前身处什么淤泥里,都会寻到自己的黄花,都会有人送她黄花与光明的暖阳。
“黄花配姐姐极美。”徐容负手静立,语气真诚。
“谢谢。”万贞儿低头拭泪。
徐容在夸她,夸她也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闺女,而非罗裙之下污浊的贞洁。
“贞姐姐若喜欢旋覆花,弟明日让随从摘些带露鲜花,赠与姐姐插瓶观赏。”
万贞儿含泪点头:“多谢,我很喜欢,这是我一生中看过的最漂亮的花。”
“姐姐莫要哭,弟愈觉愧疚不安。”
眼看徐容神情愈发慌乱,万贞儿擦干净眼泪,笑中带泪:“多谢容哥儿。”
“你的甄宝很幸福,能得心疼与尊敬她的男子爱慕,世间最好的爱,离不开心疼和尊重。”
“不怕姐姐笑话,弟不知何为爱慕,只是很喜欢甄宝的闺名,第一次听见就心动。”
万贞儿眉心一跳:“那你再去娶个叫甄宝的女子不就好了?世间哪有男子会荒唐的爱上一个名字。”
徐容眸中懵然:“我不知道,只是冥冥之中,总觉得徐容之妻,一定要是甄宝。”
忽而头疼欲裂,徐容痛苦扶额,脑海里出现虚弱的少年徐容,含泪呢喃:“贞宝,不可以喜欢别人。”
他下意识看向眼前的女子,很想拥她入怀,把贞宝不可以喜欢别人这句话,迫不及待喊给她听!
徐容咬牙压下奇怪的魂魄分离感,这才堪堪缓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杀男主—————————宸妃在明代不值钱的懂点明史的都知道明代皇帝的宠妃很多都是贵妃级别比如这些帝王宠妃:仁宗郭贵妃、宣宗孙贵妃、宪宗万贵妃、神宗郑贵妃、还有崇祯田贵妃光是嘉靖就有两个透明人宸妃所以某些读者麻烦不要在不了解明史的情况下,把满清那套宸妃海兰珠乱七八糟的理论乱扣在大明,还到处乱喷,谢谢!还有,我没被夺舍只是不想侮辱大家的智商,一个封建帝王没有一点思想转变过程,一上来就独宠?你觉得正常吗?他真的不是现代人呀宝!重要排雷提示:男主和女主都是精神不正常状态,恶人cp对待感情扭曲自私,利己,病态提示:当前男主对女主的喜爱值:65%女主对男主喜爱值:10%已经排雷过这本非全糖文了宝这是一对精神不正常的恶人cp互相救赎的故事相信我就继续看下去,我能保证的是把这对cp救赎的故事完整呈现出来。我笔下的贞深是互相驯服和互相救赎,彼此只为对方臣服的cp还有忘不忘的问题,越是在乎就越是强调,所以大家应该对女主忘不忘男主这个问题没什么疑问。如果还是没看懂,建议您及时止损,祝您找到喜欢的甜饼文
第84章 情债
“徐容!你还好吗?”
万贞儿见徐容面色憔悴, 忙不迭伸手搀扶。
“有劳贞姐姐挂怀,弟忽觉目眩头晕, 许是晨时去山间取无根水受寒,并无大碍。”
陆容凝眉,手腕上温暖的触感竟觉莫名觉得目眩神迷。
“那我们快些归去。”
“多谢贞姐姐。”
二人相携而去,谁也不再开口说话,落日余晖从红枫间隙漏下来,落在彼此眸中。
“徐容,你闻见了吗?”万贞儿仰起脸, 深深吸一口气。
“晒过的红枫叶, 有淡淡的清香味。”
陆容垂首看着她,她闭着眼睛, 斑驳流光跃在她脸上,鬼使神差, 他脱口而出:“甚美。”
万贞儿睁眼与徐容对视:“你身上的墨香也很好闻。”
陆容愣怔, 腼腆温笑。
万贞儿行到一棵树底蹲下,拣起一片艳艳红枫叶。
“贞姐姐, 这片不好, 有虫眼。”陆容温声提醒。
万贞儿莞尔, 把那片有虫眼的叶子递到徐容面前:“有虫眼的才好看, 像活过的样子。”
陆容嘴角扬起,没说话, 她不会写诗,说出的话却极美, 鬼使神差,陆容把那片有虫眼的叶子,悄悄藏进袖子里。
“明晚, 我想请你鉴赏一支舞。”
万贞儿终于开口了,她欠徐容一支舞,答应高考后补给他的。
跳完这支舞,她将彻底与十八岁的万贞诀别。
陆容目露诧异,闺秀女子约外男看她跳舞,意义非凡,正要拒绝,却见贞姐姐泪盈于睫。
犹豫一瞬,陆容轻轻点头:“弟荣幸之至。”
“我跳得不好,你不能笑我。”
“贞姐姐,人无完人,姐姐比弟多才多艺。”
“你会抚琴吗?”
“会,弟擅琴,愿为贞姐姐抚琴助兴。”
“好,那明晚你抚琴,我跳舞。”她决定用一支舞,与十八岁的自己郑重道别。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六角亭内俨然是炼狱。
满目的枫叶红得瘆人,段英苦着脸快吓哭了,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万家女子擅绿腰,只能跳给至亲或至爱夫君看,若今晚万贞儿跳的是别的舞蹈还好,若跳的是绿腰
段英一口银牙咬碎,好怀念在乾清宫后殿里当扫地小火者的神仙日子。
嘶脖子好凉。
朱见深失魂落魄踏入枫林内,停步在她方才驻足之地。
仰起脸,看她看过的红枫,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红的叶子。
全都是凝固干涸的血,刺在心尖不肯滴下来,就那么挂在枝上,一片叠着一片,漫山遍野,血把天都遮住了,直到一片片碎裂。
余晖如刀,从血海里刺进双眸,一道一道凌迟他。
此生从未如此怨恨枫叶!
这里的枫树红得太用力了,像是拼了命要把天地万物焚干净。
他已被烧死在这万山红遍里
万贞儿与徐容二人回到别院里,此时她爹爹正与徐容的父亲在比射箭。
万贞儿站在射圃边的柳荫下看热闹。
“文量!过来与你万世叔比比身手!”徐容被他爹爹唤去射箭,正挽袖攥着一张黄杨木硬弓。
那弓箭少说有十二力的拉重,相当于一百四十斤的拉力,却见他一介文人,却游刃有余挽弓,回回正中靶心。
万贞儿都不免惊叹,大明武举考试步射用约十三力硬弓,能拉开弓者即可得高分。
明军制式弓普遍都在三到五力,能拉开十二力弓之人,在京军营里不会超过五十人。
徐容若是投笔从戎,定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此时万贵回头看向女儿,扬了扬手里十力的弓:“贞儿,要不要试试?爹给你换一把四力半的软弓玩。”
“爹爹少瞧不起人。”
万贞儿气定神闲走到爹爹面前,接过那十力的弓,她的箭术不错的,就连那人的箭术都是她启蒙的。
嗨,怎么又想起那人,万贞儿凝眉,挽弓搭箭。
咻咻咻,连续三箭都命中红心。
此刻陆容的目光在她手掌停留,她户口与指尖都有薄茧,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
他抬眼看她,听闻她在紫禁城里过得极为艰难,更是在当今陛下幽禁于西内冷宫之时,生死不离。
她在冷宫定吃了许多苦,才会练就这并不算优雅的奔命箭法,她甚至没有用韘具。
站在女儿身侧的万贵垂首,心疼得悄悄抹泪。
若没有那场意外,他的女儿也将如寻常不识愁滋味的良家子,学习女儿家的琴棋书画与刺绣,平日里只需忧愁明日簪什么花好看,穿什么衣衫更美,哪样胭脂不易晕开。
他的女儿定吃过很多苦,才会如男子般,虎口与指尖都是薄茧,她闺房枕头下,甚至还需枕着一把破柴刀才能安睡。
刚回来之时,贞儿眸中的戾气与煞气很重。
万贵也杀过人,只有杀过许多人,才会有那种防备与警惕的戾气。
她归家之后,万贵放弃了用深闺细则约束贞儿,他想让女儿日日开心得不知何为愁滋味。
开心的像四岁时的小贞儿,平安喜乐度过这一生。
“贞姐姐,弟有韘具,给你。”陆容取下自己的韘具,走到贞姐姐身边。
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起她的裙角,衣袂交缠。
“不用,我射箭从不用韘具,隔着韘具,我无法完全掌控箭矢。”
她习惯了必须将保命之物贴近肌肤,才有安全感。
万贞儿松箭。
啪!
远处木靶中心精准落下羽箭。
第二支箭搭上弦,弓弦绷紧,陆容的目光落在贞姐姐脸上。
她的眼眸全是杀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贴在唇边,陆容下意识想伸手,却克制收回腾空的手掌。
他站在她身边,离得有些近,近到能看清她鬓角薄汗。
那道薄茧从虎口斜斜划过,是长期抓住什么东西留下的,刀?剑?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首看着,看了很久。
“今日就到这吧,我真是不服老不成啊。”万贵累得揩汗。
“贞儿,将弓箭还给你容弟,那是她父亲的弓。”
“是。”万贞儿将手中弓箭递给他,不经意间,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指节。
陆容只觉心如擂鼓,方才她擦过他的指节时,那有若无的温热竟莫名令他欢喜。
这是此生不曾有过的莫名悸动。
是夜,陆容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墨迹污了七八张纸,他索性搁笔,推窗望月。
临近子夜,陆容把窗关上,又推开,关上,又推开,可从心口弥漫开的陌生雀跃与欢喜愈演愈烈,他难受得想哭。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似乎是寻寻觅觅许多年的东西,失而复得的的狂喜,又有心间摧枯拉朽的崩溃感。
最后他伏在案上,把脸埋进袖子里,她指尖轻拂的那一截指节的温热依旧,热得发烫。
今晚,万贞儿酣然入梦,她不曾关窗,清冷月辉笼罩在身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窗外的月亮,和照着十八岁徐容的,是同一个。
明晚,她要在月下起舞,跳给在同一轮明月下的十八岁徐容看。
告别从前之后,她余生再不会为谁跳这支舞。
是夜,月华如练,万贞儿早早来到水榭练习,许久不练舞步,步伐都显僵硬,柔韧性更是一塌糊涂,她今日练习半日,才勉强找回感觉。
舞姿轻盈愈发轻盈柔美,翘袖折腰曼旋舞步间,步步生莲,袖袂翻飞。
枫树后,段英不想哭了,他要死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完了,万贞儿跳得竟真的是该死的绿腰。
皇帝陛下此刻面无表情,一瞬不瞬盯着万贞儿起舞。
他从不曾知晓,她擅舞。
此刻,她一袭色泽淡雅吴绫越罗,长鬓如云衣似雾,指尖若隐若现于翻飞折腰水袖,柔而不靡,美而不艳。
浅笑低回,水袖翻飞如莲破浪,凌步旋腰若兰雪萦风,六幅碧色裙摆层层叠叠漾开,满目都是迷醉梦花。
素白绦披帛薄如蝉翼,随着舞姿肆意飘飞,若皎洁月辉追逐。
朱见深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飘飞的披帛,怕她飘走,再也寻不回来。
一舞毕,万贞儿站在原地喘匀气息。
一抬眸,恰好瞧见不知何时负手静立于水榭书阁门前的徐容。
她更喜欢叫徐容。
此时陆容屏住呼吸,并未回过神来。
往后余生,陆容不再观任何歌舞,友人诧异问陆容,可曾见过什么难忘的舞,才令世间曼妙歌舞,于他眸中皆黯然失色?
他没答,只含笑点头。
友人再问是谁,他不说,问他在哪儿见的,他也不说。
友人再追问他是否为心上人封心,陆容总是一怔,然后低头翻书,再也不接话。
“我.贞姐姐恕罪,弟不知贞姐姐在此地练舞。”陆容玉面通红,背过身回避。
“无妨的,再一个时辰之后,你也要看。”万贞儿拢一拢方才太热而微敞的衣襟。
“弟先告退。”陆容呼吸都乱了,疾步逃离。
万贞儿莞尔,转身继续练习。
忽而从篱笆墙后钻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万贞儿吓了一跳。
“你们是何人?”
一名衣着华丽些的婆子出列,躬身:“小姐可是万贞儿,英国公夫人方才路过,瞧见小姐舞姿曼妙,甚为喜爱,想请小姐过去闲聊一二。”
婆子将国公府奴婢身份牙牌与英国公附上的名刺递上。
古人拜访时通名报姓,用的就是名刺,一张小小的纸片,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官职,递过去,对方就知道你是谁。
英国公夫人的名刺华贵些,并未写闺名。
万贞儿仔细查看名刺与牙牌,确认是英国公张懋的夫人,暗暗松气。
张懋和那人是挚友,多多少少知晓她与那人之间的私情,今晚莫名其妙来请她,想必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与她说。
不会是那人出事了吧!
他刚登基没多久,堡宗给他留的烂摊子不少,他每日定焦头烂额,寝食难安地缝缝补补那些烂摊子。
那些烂摊子,足够他宵衣旰食好几年。
万贞儿寻来斗篷裹身,舞衣都来不及换下,与丫鬟吩咐一声,就随那婆子上了马车。
红螺山南麓班军营靶场内,英国公张懋的夫人王妙荣挽弓的手都在抖个不停。
今晚若有任何差池,就是弑君之罪,王氏从未如此恐惧过,她是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福之女,可谓是将门虎女。
打小就在马背上玩耍,武艺精湛,箭法更是不值一提。
此时她浑身都在抖,甚至不敢去看那高大黑布人偶做的靶子。
马蹄声渐近,王氏看一眼躲在暗处的夫君张懋,深吸一口气,转身换上一副轻蔑高傲的神情。
万贞儿转身,就见英姿飒爽的英国公夫人王氏,正在挽弓射箭。
“万贞儿,可愿与我对弈几局,谁若能精准命中人偶心口上的靶心,就算胜。”
万贞儿不卑不亢走到英国公夫人身侧,这位国公夫人是武将之女,性子豪爽直白,在紫禁城里也与她打过几次交道,人不错。
“国公夫人,贞儿弓马骑射不大好,请您恕罪。”万贞儿婉拒,今晚她穿的是舞服,不大方便挽弓射箭。
“怎么会?东宫的旧人难道都这般上不得台面了吗?不应该的。”英国公夫人语气中满身讥讽。
一听东宫,万贞儿嘴角笑容转淡,松开碍事的斗篷,接过弓箭。
“那贞儿今日献丑了!”
“诶!万贞儿!瞅准那靶心再松箭!你只有一次机会!机不可失!”王氏忍不住提醒。
“贞儿献丑了!”万贞儿接过弓箭,二话不说,瞄准百步开外的人偶心口,拉满弓弦,提气松箭,一气呵成。
咻!
一声凄厉箭矢破空声回荡在空旷靶场,那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高大人偶的靶心。
“啊!!陛下啊呜呜呜呜!”从暗处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陛下啊!!”段英恐惧惊呼冲向缓缓倒下的人偶。
“陛下”英国公夫人吓哭了,丢下弓箭撒腿往已然倒下的人偶狂奔。
万贞儿错愕愣怔在原地,满世界都是段英悲痛欲绝的嚎哭声:“陛下陛下”
他真是疯狂的让她心疼,他竟用最惨烈决绝的方式,用他的血来融化她心底的隔阂。
人偶脸上的漆黑面具被揭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颊。
此时太医们从暗处蜂拥而出,将皇帝陛下围得水泄不通。
段英哭着跑到万贞儿面前,嚎哭道:“欠欠你的半半命,陛下说还给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万贞儿跌跪在地,两只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型。
胃里翻江倒海,无尽的酸楚感从心底涌上来,在胸口,翻涌着直直往上冲,涌到喉咙。
她捂住嘴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跪在地上,撑着地,大口大口喘气。
喉咙里倏尔冲出一股酸涩发苦的水,她弯下腰呕到没有力气,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浑身被冷汗打湿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
眼睛干干的,并没有熟悉的酸涩,什么也流不出来。
凄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全是泪,可她自己都不知是何时流的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荀葇取出箭矢,与太医们确认陛下并无性命危险,才惊魂未定被段英拽去看贞儿。
“贞儿不对劲,她是不是快死了?还是怀上太子了?陛下还不曾有子嗣,希望是怀上皇子了,呜呜呜”段英快哭岔气了。
陛下真是疯了,真是疯了,用这般癫狂的方式将半条命还给万贞儿。
若今晚陛下驾崩,万贞儿还没有子嗣,所有人都完了!
荀葇匆匆去给有气无力的万贞儿诊脉:“没事,只是伤心过度,极致的悲伤会令身体崩溃,人在极度悲伤时,会呕吐。”
“哎,她怎么还没怀上!”段英瑟瑟发抖无助喃喃。
眼见贞儿失了魂魄般浑浑噩噩,荀葇赶忙伸手掐她人中。
“贞儿,你去江南的事,陛下都知道了,都知道了,你不愿承宠的真相,陛下也已得知,从你离开紫禁城,陛下就住在你隔壁陪你,他在陪着你,他不敢见你”
荀葇还没说完,就见万贞儿闭上眼,伤心得昏厥了。
咚咚咚
哀痛的丧钟长鸣,万贞儿魂飞魄散,悲戚万分爬起身来。
“不要!不要!”
万贞儿跌跌撞撞捂着剧痛的心口冲出去。
门外就是乾清宫寝殿熟悉的回廊,她含泪跣足狂奔向寝殿内。
“贞儿,陛下口谕,你可以出宫了。”段英倏然挡在她面前。
“陛下说,他的英明与否,无需一个女子来衬托与牺牲,若天下甚至容不下他心爱的女子,何必当明君。”
“陛下说,你只是不够坚定选择他,其实你也没那么钟情于他,不是吗?”
“否则即便他被天下唾弃,你也不会还在那权衡利弊得失,在你心里,天下比他重要,所以你不要他。”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万贞儿声泪俱下。
段英愁眉苦脸:“哎”
“哎呦” 段英忽而疼得缩脖子。
荀葇一巴掌打在段英后脑勺:“你演上瘾了,滚一边去!”
荀葇把段英踹一边去,抓住万贞儿手腕:“陛下方才苏醒,这会把自己关在寝殿内,不肯让太医看,在喝酒。”
“你快去劝劝吧,陛下还了你半条命,伤得不轻。”
万贞儿顿住脚步,他决绝还她半命,他知道那半条命是她心里最难受的刺,所以用最偏激的方式拔掉这根刺。
他甚至蛮横的不给她恨他的任何理由。
“咳.陛下说,若你还气,他愿还你五日五夜,你可以将他对你做的事,对他报复一遍。”段英支支吾吾,满脸通红。
“”万贞儿哭笑不得,推开荀葇,径直往寝殿走。
那几日,他也在疼,他疯的把他那也割伤了,与她欢好五日,她和他都在疼,他也不怕下手重些,变成太监!
寝殿外,覃勤与怀恩急的团团转,乍然看见万贞儿跣足而来,覃勤喜极而泣,赶忙将殿门推开一条窄缝。
浓烈酒气顷刻间扑面而来。
万贞儿不再犹豫,跨入殿内。
幔帐后,一声声压抑啜泣传来。
万贞儿哽咽掀开幔帐,竟见披头散发的皇帝蜷缩在龙榻角落啜泣,仰头喝酒。
她焦急逡巡,在矮几寻来准备好的金创药,悄悄来到他身后。
他甚至连伤口都不肯包扎,狰狞的伤口挣开,此刻血流不止。
她绕到他面前,与他相视而坐。
伸手正要处理他的伤口,却被他轻轻推开。
她再伸手,他执拗的继续推,万贞儿急眼了,起身挪到他怀里坐着。
他不肯,她急得捧住他苍白憔悴的脸颊,含泪主动吻上去。
他绷着脸,薄唇愈发抿紧,闭眼不看她,眼泪却顺着眼睫不断滑落。
“做甚还来气朕?朕还欠你什么?你一并拿去便是你走吧去给别的男子”朱见深难过得哽咽。
她对陆容,与对季铎不同,她从未用那种恋慕的目光看他,从未!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宽衣声,朱见深愕然睁开泪眼,竟见她不知何时褪尽衣衫,正与他裸裎相对。
她心口同样的位置,有一道相同的箭矢伤痕。
“陛下欠我半命,今日一笔勾销,那欠我的情不还吗?濬郎”万贞儿红着脸,抓住他的手掌,按在心口的箭矢痕迹。
他伤得很重,她无奈之下,只能先用柔情蜜意诱哄,至少等他痊愈,再与他说清楚。
“疼,揉揉。”
“为何还疼?太医,太”
万贞儿哪料到他如此不解风情,赶忙用唇去堵他的嘴。
他竟虚弱的没有半分气力回吻她,咚地一声闷响,他软软昏厥在她怀里。
她还没做别的,只是褪去衫衣吻他而已,他怎么就脸红晕倒了…
“荀葇,快些来为陛下侍疾。”万贞儿赶忙催促道。
正要起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将她左手紧扣,掰都掰不开。
无奈之下,她只能随手抓过一件深青寝衣裹身。
忽而觉得这件老气横秋的福寿纹寝衣很熟悉。
再细看针脚,她瞬时又惊又怒,继而哭笑不得,难怪爹爹又让她做一身新的寝衣。
好不容易让荀葇帮忙,扎穴才将她发麻的手掌挣脱开来。
万贞儿赶忙绕到屏风后穿衣,又轻车熟路去找皇帝的寝衣,却惊见她给几个兄弟做的寝衣,甚至还有她三岁小侄儿的袜子。
“贞儿,就是就是陛下赌气把你做的东西都毁去,再无合适的寝衣换洗,前些时日,安寝时更是宁愿不穿,也不穿尚衣局做的衣衫鞋袜。”
覃勤愁眉苦脸:“还有发簪,可否麻烦你取些青丝,陛下燕居时不肯佩簪,你送的簪子碎掉了,修不好。”
覃勤转身取来满满一托盘一模一样的翳珀簪,满眼无助看向她。
怕她不信,又取来碎成沫儿的破簪,当着她的面拿起来,碎渣掉得满地都是。
“这些东西,自有皇后准备着,我如今不再是乾清宫里的奴婢,笨手笨脚也伺候不来。”万贞儿推辞。
一听皇后,覃勤愈发头大如斗:“贞儿,求你别再与陛下怄气,自那日大婚,陛下得知你的事儿,就不曾踏足过坤宁宫。”
“陛下登基之后,满心欢喜写下的第一封圣旨,是你的立后诏书。”
万贞儿苦笑:“覃勤,你我心知肚明,即便有立后诏书,我也当不成皇后,若陛下一意孤行,他该付出何种惨烈代价,还需我说破吗?”
“至少陛下愿意为你付出代价,可你呢?你总觉得自己为他着想,自己沉浸于顾全大局自我牺牲的虚妄满足里,害得陛下这幅模样。”
“陛下雄才大略,岂会因一区区女子而一事无成?你太小看陛下了,也太高看自己,你觉得你会做出什么祸国殃民的坏事,才会害得陛下英明难在?”
“陛下何其无辜,只是他钟情的女子,恰好比他年长十七岁而已,只是因喜欢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女子,而被世人唾弃,还被你这般厌恶与躲避,陛下何其可怜可悲。”
“你与所有人一样,都在以爱为名,逼陛下就范,却从不在乎他的意愿,你可曾尊重过陛下?问过他是否愿意接受你为他安排的一切?”
“那日,他以为错杀你,差点横剑自刎谢罪,若非孝陵卫阻拦及时,陛下就为你自尽殉情了!”
“陛下审美一流,并无喜欢老婢的癖好,只因为你是万贞儿,你明明知道陛下的心思,他甚至还为你做出冰棺食爱之事”
“那时你还在装傻充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陛下当时有多难过!”
闻言,万贞儿惊愕不已,她还以为当年伪装的很好。
当年她甚至不曾从皇帝的情绪神态看出半点端倪。
覃勤苦笑:“你不知道陛下当时有多难过,一个装死的人活过来,一个活着的人呢,心却死了一半,他很早就为你丢掉半条命了。”
“没有人教他如何喜欢一个女子,你也不曾教过他,不是吗?”
“陛下幼时在冷宫是如何煎熬,你我心知肚明,陛下的心思异于常人,想必不必我说破,他病了好多年。”
“陛下从三岁知事起,就已经被迫承受人性的凉薄歹毒,信任的廉价,皇权的脆弱,他的世界里,被人背叛与抛弃才是常态。”
“他随时可能惨死,他从未信任过任何人,除了你。”
“陛下经历过数不尽的噩梦,不曾变成暴虐无道之人,所有人都该感恩戴德,不是吗?”
“你竟还在残忍奢求他像那些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富贵公子,轻飘飘学会成全与放过,谁又放过他呢?”
“克制不住的才是真爱,而非你这般权衡利弊后的抉择,陛下只是你的抉择之一,你太理智,只爱你自己!”
“你若真的爱陛下,就该懂他的言不由衷,懂他一次次为你发疯发狂时,有多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死局
“你是他唯一执着想要之人, 他最怕最恨的就是背叛,更何况还是你的背叛。”
“他杀你半命, 是不对,可你丢下他,是在要他的命!你就无错吗?”
“他岂会不知,千秋万代,后世都会将陛下与你的名字放在一起,可无论恶名与否,即便明知会万劫不复, 他都不舍得离开你, 从未动过离开你的念头。”
“杀你的箭,他在懋政殿内打磨足足数日, 箭矢都磨得光润,他用那支箭, 先在自己身上试过, 才敢用来取你半命。”
“帝王也是凡夫俗子,爱之切, 说出要生要死的气话, 还不是因为太在乎, 才如此失智, 本就是你欺瞒在先,又来怪他。”
“他在大明门赠你一箭, 又回去躲在懋政殿里在肩胛上给自己来一箭,矛盾至极, 他那一箭锋利至极,可没空细心打磨。”
“他错在不知你只有半命,哎, 陛下病了,你怎么忍心不要他?”
“你被廷杖那日,该是醒着的吧,亲眼目睹陛下发疯为你做冰棺,为你发狂,陛下其实都知道,还愿意傻乎乎陪你装腔作势,怕吓着你,图什么啊?”
“他悄悄躲在书房里难过好几个月。”
“罢了,今后你是主,我是奴婢,奴婢覃勤,方才僭越,请您见谅。”
覃勤与万贞儿在西内同生共死多年,他开口,自是有把握,万贞儿不会因他说的话而杀了他。
“万贞儿,别与我说那些深明大义之言,你我在西内冷宫里苦熬多年,了解彼此都并非善类!”
“别装了,什么怕连累陛下英明之言,全都是你的借口,你只是想在太后面前保命罢了。”
“当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临终前,暗中将你的名字写进殉葬名单里,才不知用什么诡计骗太后,饶你不死。”
“你是不是也知道,太后在红螺山支开太子,与先帝爷临终遗言里,藏着对你的格杀令。”
“你甚至瞒过了先帝的眼睛,你定知道先帝定会趁着太子离京,杀你,你才不得不来江南。”
“你到底想要什么?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图,只想要陛下的心!”
覃勤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半明半昧阴影里的万贞儿。
这个奴婢狡诈知己,自私自利,她做的每一件事,永远都带着目的与功利心。
这也是覃勤与素来包容与深明大义的怀恩哥哥极力反对万贞儿承宠的真正原因。
“还有!那年曹贼叛乱,我与怀恩在清宁宫那件事,是不是你!”覃勤愤恨追问,当年他与怀恩差点被毒死。
不是我!”万贞儿斩钉截铁。
“果然是你!若不是你,你该问是何事?而非斩钉截铁说不是你!你回答不是,恰恰就是你!”覃勤厉声质问。
此时万贞儿倏尔将半面脸颊也转到窗帐阴影里。
哎,她今日被皇帝那半命搅得脑袋晕乎,竟一时不慎,露出如此愚蠢的破绽。
确认四下无人窥视,万贞儿冷笑。
“你与怀恩联合起来,在曹吉祥叛乱之时为虎作伥,不该死吗?我比你们善良,只让你们丢半条命。”
“你也知道我非善类,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万贞儿语气玩味,若非怀恩与覃勤是太子左膀右臂,东宫当时又无人可用,这两人必死无疑。
覃勤眯眼,哑口无言,一报还一报,所以当年他也没再继续追查。
此刻万贞儿彻底藏在阴影中,覃勤愈发看不清万贞儿的脸。
“都说情深意重,方能落婆娑泪,你看你,我说这么些,你冷静得就像在听旁人的故事。”
“覃勤,少看些阴谋诡计的话本子,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万贞儿将面容完全藏在阴影里,不疾不徐开口。
有时候被这个吃人的世界逼得疯魔,她也分不清自己有几分真心与假意,最完美的伪装,就是入戏。
她如今彻底分不清何时是真情流露,何时是逢场作戏了。
覃勤被万贞儿冷漠嘴脸激怒:“陛下顶着压力不肯册封后宫,就是在等你,陛下还准备等你诞下太子,才肯临幸别的嫔妃,你真是枉费了这般痴心。”
听到这句话,万贞儿满心只剩下震惊恐惧与愤怒。
她在这紫禁城里日日疲于奔命,连人性最基本的道德与良心都沦丧,饱暖才能思淫,更何况她命都保不住!
哪来的闲情逸致谈情说爱?
自从曹吉祥叛乱那日,整座紫禁城的人都想她死,她已走投无路,太子,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虽知道自己利用他的好感很卑鄙,可她别无选择!
自从知道孙妖后时时刻刻都想杀她,她就逼着自己卑劣的利用一切,利用太子的感情!只要她能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当年在清宁宫里,她如履薄冰,当真是两只眼睛都必须轮值,一刻不敢松懈。
太子连自保都有问题!成日忙着坐稳储君之位,她难道还傻呵呵去告状,给他添乱?她甚至不确定太子会不会去找孙妖后对质。
若他去对质,她死得更快!
她疯了才会在紫禁城这鬼地方不管不顾谈情说爱。
那时她被太子调遣去伺候孙太后,孙妖后病重,她日日都会亲自收拾孙妖后的书桌,检查笔墨纸砚。
但凡少一张纸,她都胆战心惊。
直到有一日,她收拾孙太后书桌,发现少了一张弥足珍贵的宣德贡笺,那宣德贡笺,是宣宗皇爷最爱用的。
宣宗皇爷留下的宣德五年制造的好纸宣德贡笺是珍宝,细腻光润,宜书宜画。
内府藏有一些,用一张少一张,孙太后偶尔才会舍得取用。
那日微雨少晴,恰好执行殉葬事宜的内官监与确定殉葬名单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先后来清宁宫奏事。
孙太后书房里又恰好少了一张要命的宣德贡笺,太后凤印上的澄泥红印还有些沾手。
她若还猜不出自己在殉葬名单之列,早就死透在紫禁城多年。
殉葬名单是机密,只有皇帝知晓名单,会在孙太后崩逝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以防止殉葬之人想不开,或者闹出恐慌。
若殉葬名单公之于众,即便是太子,也无法保证能冒着不忠不孝的恶名,为她力挽狂澜。
祸不单行,没几日,那要命的宣德贡笺,又恐怖地少了一张,她恐怖的噩梦连连好几日!
她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拿捏的软柿子。
不得不承认,孙妖后,是她来到这鬼地方后,最难杀的对手。
孙妖后机警,清宁宫里甚至压根找不到一件能神不知鬼不觉致命的好东西。
难杀到万贞儿甚至开始日日大量吃她最讨厌的苹果。
吃了数月都吃吐了,才勉勉强强凑齐杀孙妖后的苹果籽,又费心劳力,从苹果籽里提出她要的剧毒。
凑到毒药,却还是无法靠近孙妖后二十步内,孙妖后经手之物,全都由专人负责,她压根找不到机会。
无奈之下,她只能趁着为孙妖后晒书的机会,将毒药水悄悄抹在孙妖后日日必翻阅的宣宗皇爷诗集。
可惜毒药不够分量,还是没杀成。
她日日提心吊胆等着孙妖后死,却绝望发现孙妖后总是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
孙妖后还始终不肯赐婚,说明根本就不信她说的与季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鬼话。
死到临头了,她自是被逼着从孙妖后既得利益为切入点,急敌所急,忧敌所忧,方能破局。
她被逼得不得不承认爱慕太子,否则,孙妖后定会因区区贱奴竟瞧不上堂堂储君,而觉奇耻大辱,杀她泄愤。
她更不能承诺不敢僭越,孙妖后定会觉得她虚伪不可控。
即便她承认爱慕太子,孙妖后又会觉得她迟早会迷惑太子。
无论是进是退,是让是忍,全都是无解的死局。
她只能卧薪尝胆,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原以为在扁舟上,用大义凛然的说辞打动孙妖后,骗来赐婚圣旨就能高枕无忧。
可第二日一早,她满心欢喜去伺候,竟愕然发现孙妖后的书桌有动过的痕迹。
明明她前一日,将镇纸挪到书桌最左边。
孙妖后临死前心心念念只想杀她,还能用镇纸压住什么?
她在宣纸书写什么,才会用镇纸。
何其绝望,她的命,依旧被压得永不超生。
当真是没想到,孙妖后就连死了,都在算计她,她留给段英的保命书,反而是对她最绝杀的催命符。
那一晚,她假装昏迷全都听到了。
哪里是帮她求情,而是一针见血提醒皇帝,他喜欢的万贞儿与所有人都一样,都是在权衡利弊之后,放弃他,毫不犹豫抛弃他。
否则段英方才也不会转告皇帝那段阴阳怪气,怨气冲天的话。
好不容易熬到孙妖后咽气,可太子偏要去江南,害得她在乾清宫里中毒,差点心梗而死。
她才不信什么心灵感应的鬼话,紫禁城里人比鬼可怕。
当时分明就是被人下毒的症状,她当时拼命用自己的指尖触碰鼻尖,数次失败,说明她是中了能造成血管梗塞脑梗或心梗之类的毒药。
有人恰好借着太子在江南遇难的噩耗毒杀她,伪造成痴情奴婢为爱悲伤过度,天衣无缝的死亡。
覃勤这些人巴不得她死,肯定知道内情。
在西内同生共死又如何?还不是巴不得她去死。
紫禁城里没有大善人,全都是伥鬼恶鬼。
没想到大难不死,没被毒死,醒来却在那最要命的时候,收到天顺帝催命的赐婚诏书。
天顺帝明明可以早些将赐婚圣旨悄悄给她,毕竟太后承诺过,会让天顺帝秘密赐婚。
可天顺帝为何偏要选择太子出事的消息传遍紫禁城才赐婚?
天顺帝岂会不知,她若在太子死讯传回再接旨,若太子平安归来,定会被太子误会她不顾他的死活。
害她与太子生出嫌隙。
她若不接旨,天顺帝就能以抗旨罪名,诛杀她。
她彻底走投无路,再无力面对紫禁城里的刀光剑影。
她实在猜不到,到底孙妖后还留下多少明刀暗箭杀她。
她唯一的活路,只有太子身边,只能星夜兼程赶往江南保命,还要让所有人觉得她情深意重,而非另有所图。
没有人知道,她才是命在旦夕的可怜虫,太子不能死!她的命被迫与太子共生。
太子不能死!否则她定会被逼着为太子殉葬!
有时候她演着演着,入戏太深,甚至连自己都分不清对朱见深是什么情绪作怪。
明明可以在江南已经暂时保住狗命,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坐等旁人去救太子,却还是鬼使神差去孝陵卫求救。
当然,她去求救也不忘结交孝陵卫,她习惯了总要为自己牟利。
她对成化帝朱见深,充其量是点到为止的喜欢。
谈不上生死相随的爱。
全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把假意裹在算计的虚情里步步为营。
她最怕欠情债,当年她宁愿与曹吉祥同归于尽都不想欠太子的情债!
那可是铁血无情,又虚伪至极的成化帝朱见深!
她疯了才会对他情有独钟死生相随。
沦为万贵妃是什么福报吗?
眼睁睁看他妻妾成群,再脑子进水拿命为他生孩子,生一个死一堆。
《明史》是满清修的,从顺治二年诏修,到乾隆四年正式刊行,用了整整九十四年。
元朝修宋辽金史用了两三年,明朝修元史用了一百八十八天。
而满清竟用长达九十四年修明史,没有哪个朝代比满清修前朝历史的时长更荒谬,哪里是修攥,大多是胡编乱造,歪曲事实。
尤其是关于成化帝的明史记录,因成化犁庭害得满清险些灭种,满清最是痛恨成化帝,自是没几句好话。
《明史》里关于万贵妃的好话更是不多,离谱到连乾隆帝都看不下去,专门为万贵妃撰文辟谣。
明人记载的野史里,万贵妃不只是为成化帝诞下早夭的长子,至少还为成化帝流产过三个孩子。
更有甚者,还有流产七个成型孩子的凄惨野史,想想都崩溃。
凭什么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死,甚至胎死腹中,他与别的女子的孩子一个个生,他对万贵妃又能有多少真情?
连最基本的忠贞不渝都无法给到的帝王之爱,哪里是爱?
简直是最恶毒的诅咒。
成化帝这个杀伐果断的实权皇帝,甚至连他的儿子朱祐樘都比不上,朱祐樘都快被文官架空了,还能独宠他的皇后。
连废物万历帝都有勇气为心爱的郑贵妃,与文官进行长达数十年的国本之争。
不爱就是不爱,成化帝甚至允许世人将乱政的骂名随便扣在万贵妃头上,简直虚伪至极。
至少万贵妃在他沦为囚徒之时,对他不离不弃,至少万贵妃拿命为他生孩子,还傻傻的为他忍受骂名。
他又为万贵妃做过什么?
就连封贵妃,都是在成化二年三月初十,万贵妃生下孩子之后,廉价的与柏贤妃、王顺妃等众多嫔妃在同一日册封。
成化帝无情的甚至不愿为万贵妃单独行贵妃册封礼,何其可悲,册封礼等同于婚礼,就连婚礼都要与别的女子一起举行。
也不知历史上的万贵妃与那些嫔妃们同一日册封之时,究竟有多伤心。
直到成化十二年十月初八,可怜的万贵妃才等来特旨,进封皇贵妃,熬到独属于她的册封礼。
去死吧!
她能吃苦跟能吃屎是两码事!
不能过分的按头逼她又吃苦,又咄咄逼人,逼她吃万贵妃这坨烂狗屎!
覃勤这句话,就像五雷轰顶,彻底扼杀她对成化帝复杂致死的感情。
万贞儿仰头,绝望忍泪。
从她鬼使神差发疯踏入孝陵,从江南回京之后,一切都超脱她的掌控,全都乱得一塌糊涂。
一步错步步错,从与季铎成婚到如今,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弥补上一步致命的错误,她被皇帝愈发癫狂的举动打乱阵脚,越来越力不从心。
皇帝在冷宫里的精神状态似乎早已不正常了!他做的每一步举措都出乎她的意料,疯狂又让她感动。
他解决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所有的阻碍,坚定不移要得到她,她对感情很迟钝,行动永远比言语更能打动她。
她甚至渐渐为利用他的感情活命,而觉得羞愧。
只能一遍遍用相差十七岁这个无解的阻碍提醒他,他无法逆天改命,她比他大十七岁!
从他决绝还给她半命那一晚,她再无法完美控制自己的心。
她对成化帝的感情愈发矛盾至极,复杂纠葛,说不清道不明,到底是爱是怖。
今日算是彻底清醒了。
她的确高看自己,以为自己在他心里还挺重要,还想利用这份深情,真正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对她的喜欢,她岂会全然无动于衷,他送的礼物,他为她安排后路,处处维护她,少年暴烈热忱的爱,她非草木,多少有些波澜。
这些年,她也在努力回报他的恩情,并非白眼狼似的一毛不拔,她对他绝对忠心耿耿,并没有欠他的!
直到他还给她半命,她甚至开始考虑,若当真他对他情有独钟,她愿意试着接受他,当臭名远扬的万贵妃。
原来还真是不过尔尔,着实庆幸自己还没有万劫不复。
深吸一口气,万贞儿哑声开口:“为何爱重就必须哭泣?我若真爱一人,绝不忍让他哭泣,他若爱我,也不舍得我哭。”
“覃勤,若设身处地,你是我,你会作何抉择?”万贞儿讥讽质问。
“至死不渝的爱,只有富贵冢里的贵公子娇小姐才配拥有,我连人性都泯灭,如何能违背求生本能与天性,不顾死活谈情说爱?”
别以为她不知道,覃勤是孙妖后安排在皇帝身边的心腹,他亲身参与无数次暗杀她的时刻,该对她的艰难处境了如指掌。
她懒得解释太多,这个世界的三观都奴化了,凭什么被皇帝看上,就要接受他扭曲变态的爱恋?
难道谁爱她,她都必须回应?不回应就该死?
简直莫名其妙。
疯子!
她若不肯就范,朱见深顶多撑到明年改元成化,就扛不住朝堂压力,甚至受不住不找女人的寂寞。
明明就是今年先帝初丧,不方便猴急大封后宫,怎么顺带就对她感情绑架了?
万贞儿头疼欲裂,这个世界的男人三观本就是如此劣根十足。
她想起有一日,小妹万娴归家,嫂子与弟媳们纷纷同情不已,说小妹一个人侍奉夫君没人分担,很可怜。
她们都说,没本事的男人身边才买不起暖房奴婢伺候,全然不觉得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有何不妥。
话里话外都在怪妹夫不疼惜妻子。
有点本事的男人们若是没个三妻四妾,甚至还会被人嘲笑寒酸,连美妾都纳不起。
男人们的爱与欲望可以割裂开,只要心在女子身上,身体背叛,反而是爱的表现,美其名曰不忍心爱之人遭受生育之苦,所以找人分担。
成化帝自我感动,自以为深情的地方,却是她觉得最恶心的雷点。
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她除了接受,还能如何反击?
好烦!
狂暴的杀意快压不住了,她很想杀人,想回家。
没想到死完一个又一个强敌,依旧不得安宁,没想到看透她真面目之人,竟会是处处想置她死地的覃勤。
“你…万贞儿!你…”覃勤满眼恐惧,哑口无言,他似乎猜到万贞儿的意图了。
她这些年过得如履薄冰,疲于奔命,连他都不免同情与怜悯,她的命…都快没了,自是为了活!
她竟是为了活下去!!
压下对覃勤的杀意,万贞儿面容平静,不悲不喜转身离去。
“万贞儿,即便如此!你到底有没有心?为何会是这幅冥顽不灵的鬼样子!”
覃勤气得跳脚,他想不明白,万贞儿听到这么多感人至深的话,为何还是死气沉沉毫无波澜的死样子!
她不该感激涕零,受宠若惊吗?
“覃勤,今日这些笑话,出了门,我一个字都不会认,你该知道,如今我杀你,比你杀我容易!”
压下狂暴杀意,万贞儿揉着发疼的脑袋离去,不想再听狗叫。
出了耳室,倏尔看到一道婀娜绝艳的身影徘徊在乾清宫门前。
兀地,她病急乱投医,想起那沈琼莲。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的转机,近在眼前。
“沈女官留步!”万贞儿急急拔步拦住沈琼莲。
沈琼莲忧心忡忡徘徊在乾清宫外,听闻陛下这几日辍朝,龙体不豫。
她很担心,可乾清宫的奴婢说陛下得的是风寒,担心风寒在紫禁城内蔓延,谢绝任何请安探视。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久违的面孔,竟是东宫旧奴万贞儿,沈琼莲对万贞儿这妖婢全无半分好感。
这老婢勾引陛下许多年,幸而陛下是谦谦君子,不为所动。
听闻陛下早将这老婢逐出紫禁城,为何会在这?
沈琼莲压下惊疑,顿步看向那老婢。
“不知陛下龙体可大安?”沈琼莲迫不及待追问。
万贞儿躬身:“陛下还需静养几日,陛下病中还在挂念沈女官,奴婢该恭喜您才是,先贺一句沈娘娘大喜。”
沈琼莲满面娇羞,含羞从袖中取出金馃子赏赐巴结她的老婢。
一看沈琼莲娇羞神态,万贞儿心中大喜,看来成化帝与沈琼莲的感情发展突飞猛进,也不知沈琼莲是否侍寝过。
看沈琼莲这少女姿态,想必成化帝舍不得在不给沈琼莲名份之前要她。
越想越觉得寒心,他可以随意宠幸她这个罪奴,与她无媒媾和羞辱她,这还叫什么爱?
恶心。
太恶心了!
万贞儿强压下恶心,与沈琼莲聊几句,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又殷勤替她将食盒送入乾清宫内。
再忍着恶心迫不及待去寻段英,她必须尽快离开这让她窒息作呕的地狱。
“你要出宫做甚?”
段英正为万贞儿与皇帝和好如初,春风得意,却被万贞儿兜头泼一大盆冷水,瞬时蔫了。
“段爷,我如今并非奴婢,在乾清宫里难免不便,劳烦与陛下说一声,待陛下痊愈,十日后辰时,我在红螺山脚下等陛下,不见不散。”
她很想说十年后,最好在他驾崩前再约。
段英不敢擅自作主,忙不迭踅身去请示方苏醒的陛下。
朱见深急得捂着心口,痛苦挣扎起身,总觉得今日放她离开紫禁城,是弥天大错。
“陛下。”万贞儿嘴角噙着温柔款款的假笑翩跹而来。
取随身的绣帕,含情脉脉为成化帝擦汗。
她必须物尽其用,抓住成化帝当前那微不足道的喜欢,为自己牟利。
至少谋划到十日的时间远离他,这十日,她定要玩命想出对策。
腰肢被攥紧,她整个人被揉进他温热的胸膛。
“为何要十日?贞儿,别走。”朱见深缱绻亲吻她香腮云鬓。
“贞儿惶恐,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深情厚意,可否许贞儿静思十日,待十日后,定会在红螺情山等陛下。”
她刻意加重情山二字,果然见成化帝的眉眼愈发含情。
“好,朕等你。”
朱见深压下狂躁不安,在她眉心小心翼翼啄吻,这才恋恋不舍松开贞儿。
万贞儿虚情假意,红着脸回吻他,又一步三回头,含情脉脉不舍离去。
直到马车出了神武门,屈辱恐惧的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回到江米巷,万贵早已亲自等在角门前。
英国公夫人莫名其妙请贞儿去府上做客整整两日,万贵总觉忐忑,猜测贞儿是不是被那狗皇帝掳走了。
原打算今日去敲登闻鼓,没想到女儿回来了。
此刻贞儿笑颜如画,万贵却心疼的忍泪,贞儿难过的时候,才会笑得这样虚假。
万贵不敢问,急得攥紧贞儿手腕,急急回后宅去。
疾步来到闺房内,万贞儿从枕下取出柴刀,默不作声冲向厨房。
“女儿,你做甚?”
万贵吓得跟在女儿身后,一路急急来到厨房后头的猪圈里,里头关着前几日采买来准备重阳祭祀用的猪。
万贵才焦急踏入猪圈里,忽而溅一脸热血。
闻讯而来的婆子被万贵赶回去:“今晚杀猪吃。”
“啊!!!”
万贞儿发疯似的狂砍死猪,浑身浴血,直到暮色四合,猪圈里一片血腥,满地都是碎肉快,万贵默不作声寻来大木桶,将被砍碎的肉一块块装起来。
免得女儿残暴嗜杀的名声传出去。
“爹”万贞儿声泪俱下,扑进爹爹怀里放声大哭。
万贵落泪,小心翼翼在女儿后背安抚。
“贞儿,告诉爹爹,爹爹要做什么,你才能不难过?告诉爹爹。”
“我想去徐家在红螺山下的庄子住十日。”
“好,我与徐家说一声,你先去沐浴更衣,我们现在就去,可好?”
“好”万贞儿擦干眼泪,再回到闺房,依旧是面容沉静。
父女二人连夜赶往红螺山,待荀葇包袱款款前来万家之时,却被藏匿在暗处的奴婢告知,万贞儿父女二人已去红螺山。
荀葇心里直打鼓,总觉得十日后,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陛下与贞儿之间,似乎陛下更热情些。
两情相悦最怕剃头担子一头热,真怕陛下十日后,会空欢喜一场。
红螺山脚下,一盏温暖孤灯照亮黑暗前路,万贞儿今晚骑马,远远瞧见徐容擒灯站在山道旁等候。
“万世叔,小侄爹娘担心招呼不周,令小侄来此等候。”
万贵勒马,小心翼翼偷瞄失魂落魄的贞儿,见她不曾反对徐容作陪,这才含笑道:“这十日就有劳了,多谢贤侄。”
是夜,清夜无垠,万贞儿蜷缩在床榻上,盯着窗外漆黑夜色发呆。
倏尔琴音袅袅传来。
那琴音很温柔,她绷紧的情绪在琴音之下,竟逐渐得到安抚。
定是徐容在抚琴,伴着温柔至极的琴音,她吹熄烛火,渐渐沉睡。
段英蜷缩在窗下,直到听见贞儿沉眠的呼吸声,这才小跑着到六角亭内。
朱见深面色煞白,满脸病容,缓缓压弦止音。
左右这几日都需静养,不如守在她最近之地,不安情绪方能勉强压下。
第二日吃过早膳,万贞儿纵马漫无目的游走在林间小道。
身后徐容紧紧跟着,安静的不曾打扰。
万贞儿来到一处干涸浅滩,仰身躺在浅滩溪石之上,睁眼直视暖阳。
倏尔眼前多出一把油纸伞,徐容噙笑,不言,只沉默为她遮挡灼痛眼眸的烈阳。
“谢谢你,徐容。”万贞儿翻身侧躺,闭眼冥想。
“徐容,倘若有一件事,你提前知晓结局,知道将不得善终,你该当如何?”
“贞姐姐,这件事既然并未发生,你又知晓结局,为何不试着改变结局?”
万贞儿凝眉转身看向徐容:“若你拼尽所能,却依旧无法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结局呢?”
徐容将拧开的水囊递给万贞儿,柔声:“既不曾发生,今日你是你,与昨日有何干?”
“就像这满山旋覆花,你明知花开花落自有时,为何不静待花开花落?而是在花开之时,怨恨花谢凋零?”
“你不能因自己的喜好,而强求花按照你喜欢的模样盛开,永不凋谢。”
万贞儿愕然看向徐容:“我并非强求,只是有些人注定十恶不赦。”
“你教我马术可好?”万贞儿故意岔开话题。
“我前些时日,瞧见你袭步、立鞍、倒单、鬣悬、镫藏腹、鞦赘尾姿态优雅,很想学!”
“我还想学分鬃射、对蹬射、抹鞦射,走解、走马卖解、走骠骑、骗马!”
“我的马术不雅!”万贞儿当年去南京的奔命马术上不得台面,她其实早就想学马术。
陆容的马术精湛,再不学,今后就没命学了。
“弟荣幸之至!”陆容点头应允。
万贞儿抛却心间烦恼,战战兢兢奔驰时立于鞍上,学徐容立鞍,再单足挂镫,身体倒挂学倒单。
“姐姐,鬣悬需握马鬃,悬身于马侧。镫藏腹需挂镫藏于马腹侧,鞦赘尾需握马尾,悬身马后。你初学,弟先演示一遍,再为姐姐牵马稳妥些!”
“至于冲锋用的分鬃射与回身向后射追兵抹鞦射,姐姐只是女子,不必上战场,不必学!”
“姐姐可学腾身上马与马上换姿的骗马杂伎。”
“这样啊!那我就学那几样能上阵杀敌的马术!”万贞儿喜欢实用性强的本事,花里胡哨的作秀浪费时间!
陆容莞尔,温柔从容教她马术。
待二人练习半日,陆容察觉到贞姐姐依旧怏怏不乐,忍不住开口继续劝慰。
“贞姐姐若非强求,何故依旧闷闷不乐?弟不知姐姐遇到何种难关,只是尚未发生之事,成事在人,姐姐怎可在歹人未作恶之前,判定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姐姐非神明,岂可预设旁人尚未走过的人生?”
万贞儿如遭雷击。
她愕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始终在钻牛角尖,逼着自己走进死循环。
她始终以自己对历史上成化帝的认知来定义他,否定他。
她甚至从不曾试过真正去了解他,只一味的以自己对成化帝的认知,先入为主的极力抗拒与抵触,防备他。
甚至到如今,她都没有给他机会,认真倾听他的心声。
她从来不曾对他坦诚相待过,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带着私心与算计。
她更不曾与他谈过自己的心声,她从不曾告诉他,她到底为何对他炙热的感情,死不悔改的抗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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