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情酒
孙太后敛眸, 她着实看不透这奴婢,她明明心悦太子, 却便不愿塌要承宠。
可眼下她只是随口嘲讽太子,那奴婢却急了。
她素来沉稳,甚至下意识破功,为太子反驳,原来她的软肋是太子。
她爱慕太子,却不肯要恩宠,到底要什么?
孙太后头痛欲裂, 着实看不透, 她看不懂这个奴婢。
“奴婢着实费解,求太后赐教。”万贞儿手指顺着账目一行一行往下检视。
她理的账目一目了然, 甚至揪出好多问题,并细心用纸条批注在侧。
怎么可能烂的要被诛九族。
孙太后不喜欢她, 她自是做什么都错, 她活着才是原罪。
“混账,你竟愚蠢得赏罚不明, 该赏的罚, 该罚的反而赏, 简直荒谬。”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盏。
“哀家倒要问问你, 这御用监的刁奴贪渎,是第一等蠹虫, 证据确凿,为何你不罚反赏?”
万贞儿不急不缓, 从容从一沓账册寻出尚衣监采买的各类布料、丝线等原材料的采办账册。
她熟练摊开几页泛黄的账目,捧到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尚衣监的丝绸袍服采买同一物什, 前年记账十两,绝大多数账目记载八两。”
“如今负责采办的奴婢费心寻到到物美价廉的好原料,却只报七两,恰恰说明他不贪,不肯同流合污,才被人攀诬。”
“奴婢举个例子,太后手中青瓷,韩嬷嬷报价十两,绝大多数奴婢报价八两,而奴婢费心寻到物美价廉的好货源,成本只要五两,奴婢只报价六两银,贪下一两银子,您说,奴婢到底是贪心,还是不贪心?”
“如果旁人最高报价十两,而奴婢狗胆包天报价十一两,不用太后杀奴婢,奴婢自己都没脸见人。”
“更何况,奴婢查过,十两八两与七两,货源都来自湖州,说不定还来自同一家,可想而知成本定低得惊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在可控的范围内小贪怡情,也是人之常情。”
“奴婢反而觉得那些报价十两之上的该杀,该顺着过往五年内的账册,将账册内丝绸袍服采买价高于十两者,杀之。”
孙太后抿唇,面容无甚波动,只淡然道:“那兖州呢?兖州镇守太监忠心耿耿十余载,为何要罚?”
闻言,万贞儿想骂人。
紫禁城内涉及采买的机构冗杂,集中于御用监,尚膳监,尚衣监。
御用监采办御用器物与珍玩器物,还有皇帝及后宫生活必需品,诸如丝绸、茶叶、香料,采办费用由国库专项拨付,称为御用银。
尚膳监不直接负责采办,食材主要向光禄寺领取,光禄寺负责食材采买、菜单规划,佐料搭配,食材来源于上林苑自产自销,各地贡品以及京师采买。
尚衣监采办涵盖宫廷内日常服饰,及典礼用服的筹备与典藏,以及制作衣物所需各类布料丝线等原材料。
每个部门又有自己的烂账,互不牵涉,单独成账册。
若将这些账册拆开看,并无不妥,可若是合在一起抽丝剥茧细查,简直烂到根了。
为免得罪职能覆盖宫廷生活方方面面的二十四衙门,她还尽管避重就轻了。
紫禁城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二十四司,紫禁城里的奴婢生老病死衣食住行都离不开二十四司。
万贞儿已网开一面,专门捡一眼假的账目说事儿,免得孙太后骂她无能,又责备太子。
她不能给太子蒙羞,丢东宫的脸面。
此时她取出两本御用监呈上的账册,一本涉及吃食,一本涉及日常必须品采买。
这些人将烂账做的乱七八糟迷雾重重,她看得眼睛都瞎了。
“太后娘娘您请过目,兖州府采买的蒙顶茶记价有问题,去岁兖州镇守太监上报的账册中,红油绢采买比前两年更甚,奴婢猜测兖州府去岁定暴雨成灾。”
“依照不同品阶官员雨伞规制,一到五品官衔雨伞用红油绢,庶民不得用罗绢凉伞,红油绢用量异常,想必那一年,兖州雨水比从前更多。”
“洪灾之年,连紫禁城内御药库从兖州府采买的菟丝子与蛇桑、茯苓价格都较往年更贵些,为何蒙顶茶价格却一如从前?丝毫无任何波动?”
“这价格,死水一般,死水之下,又是什么?”
“还有光禄寺采买的鲜藕,冬月买鲜藕八十斤,银二两,九月也买鲜藕,三月也买,价格也如死水一般。”
韩嬷嬷反应过来:“三月哪儿来的鲜藕?不对啊,即便有,物以稀为贵,自是价格水涨船高。”
韩嬷嬷汗颜,紫禁城内各司其职,没人会如万贞儿这般不体面,竟将二十四衙门账本合账揪细。
从来都是每个衙门自扫门前雪,哪管旁人瓦上霜,这是紫禁城里奴婢们心照不宣安生立命的规矩。
奴婢们也有奴婢们的天圆地方,主子们也墨守成规,只要不出大乱子,都不会斤斤计较揭破。
今日,这不可言说的规矩,竟被万贞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由一物及万物的查账手法捅破了。
眼看韩嬷嬷脸色变了,万贞儿点到为止。
她可不想得罪二十四衙门,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些烂账互相遮掩,又互相在一笔笔小账上点到为止揭短,紫禁城内各司暗斗不断,互相攻讦互相牵制,才是最完美的状态。
若是二十四衙门沆瀣一气,铁板一块,那才真的完了。
“太后娘娘,还要奴婢继续禀报吗?奴婢还查出有虚增损耗,囤积倒卖,虚报人头的行径。”
万贞儿跪伏于地:“娘娘,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奴婢们也有捉襟见肘之时,奴婢也曾私下截留些碎料布头,裁成绢帕宫绦,或绢扇那些做人情。”
“甭管是在紫禁城,还是深宅大院,查的并非账册上冷冰冰的数目,而是世情。”
“奴婢还批注了些紫禁城宫室里御嫔们的开销,有些御嫔身子骨孱弱,开销的药比炭火都多。”
万贞儿将有人克扣不受宠御嫔炭火吃食一事,委婉陈述。
孙太后面色一沉,转脸看向早已面色煞白的韩嬷嬷:“桂兰,去一趟坤宁宫,让皇后把短人家的炭火吃食那些补齐全!”
“若再有下一次,哀家定让她脱簪素服,去奉先殿长跪请罪!”
“多少年了,她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尽捡着这些鸡毛蒜皮小事折腾。”
“哀家看她当年是被周氏毒少了,她岂止是被毒得眼瞎腿瘸,哀家看她的心肝都被毒黑了。”
闻言,万贞儿吓得缩起脖子,她听到了什么
原来钱皇后瞎一只眼,瘸一条腿,是因为被周贵妃反复下毒给毒残的
周怀芳啊周怀芳。
有时候她真是无知者无畏,纯靠着运气好与无懈可击的美貌,和那一丢丢芝麻大的脑仁,仗着一股子泼辣草莽彪悍的匪气,勇闯紫禁城。
她开始担心未来的成化帝被周怀芳影响,今后也变得彪悍蛮横,匪里匪气。
幸亏周贵妃运气好,生下太子,否则孙太后怎会容许这般跳脱之人在眼前蹦跶。
还需为维护太子的颜面,捏着鼻子,为周贵妃善后事宜擦屁股。
能使唤心狠手辣的孙太后做事,怎么不算周贵妃的本事呢。
“桂兰,这账还是你来盘吧。”孙太后忽而焦急开口。
“万贞儿,哀家对如今紫禁城内二十四衙门的状态极满意,最不可让他们沆瀣一气互相勾结,若是铁板一块,哀家与皇帝才该头疼。”
“不但让他们斗起来,还需防着他们不斗,适时还需加把火,权衡之术,不止在前朝,后宫即是前朝。”
万贞儿假装懵然仰头:“娘娘,那账目奴婢今后还管吗?”
她怕得要死,就怕再碰这些致命烂账。
那么多烂账,皇家内帑与国库都在为这些烂账填坑,她才不敢管这得罪人的烂差事。
此时孙太后捂着心口喘息:“万贞儿,哀家饿了,去小厨房里做三菜一汤来。”
“奴婢这就去安排。”
“哀家是让你亲自下厨!”
万贞儿顿住脚步,一脸为难尴尬,涨红脸,瓮声瓮气:“太后娘娘恕罪,奴婢不懂厨艺,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奴婢下厨,太子殿下还嘲讽奴婢是亲自下毒”
万贞儿尴尬捂脸。
她最讨厌下厨,一下厨就头疼,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就恶心,这辈子都学不会做美食。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如果太子和覃勤不亲自动手,她只会白水酱油水煮万物。
担心太后觉得她是废物,万贞儿赶忙开口找补:“娘娘,奴婢稀粥和米饭做得极好。”
“噗呲”段英忍俊不禁,人无完人,原来万贞儿竟不会烧菜这种寻常事。
耳畔传来段英无情的憋笑声,万贞儿尴尬得无地自容。
“万贞儿!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孙太后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孙儿困于西内冷宫那些年,也许还要纡尊降贵自己下厨。
覃勤那奴婢笨手笨脚不指望他会做饭,太子当年才五岁,不但可怜兮兮自己下厨洗手作羹汤,还要喂饱这蠢笨的奴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君子远庖厨,她怎么敢!
怎么会有人又精明又聪慧,又贪吃懒做!孙太后脑瓜子疼得嗡嗡作响。
颤唇半晌,气咻咻开口:“去,让太子亲自下厨,为哀家准备一桌席面,哀家要吃十个菜!”
“不!哀家要吃二十个菜!”
好气,她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都不曾吃过太子亲自做得膳食。
好气!
好气!气死了!
孙太后气得不仅自己要吃,还让人去请皇帝与周贵妃,三个长辈明晚上元佳节围坐,一起吃太子做的膳食。
“万贞儿!紫禁城里哪个”孙太后欲言又止,险些将嫔妃说出口。
“紫禁城里哪个心腹奴婢不擅厨艺,即日起,你跟着兴安学做菜。”
今后太子登基,这诡诈的奴婢,定会诱哄君王为她下厨!她必须将这荒唐的行径提前扼杀。
“太后娘娘饶命啊”
万贞儿欲哭无泪:“奴婢觉得账册的问题更大,还需多盘几日账目”
她宁愿碰那些烂账,也不想去烧菜。
“哀家不信,怎会有奴婢不会烧菜,你立即去做一道拿手菜来。”孙太后不死心。
以这奴婢蕙质兰心,怎会连烧菜都不会。
“是只不过先说好,太后尝过之后,不可降罪于奴婢”
万贞儿其实也有拿手好菜,她会做麻油拌鸡丝,甜口的,至少她自己觉得好吃,她煎蛋手艺也不错的。
炒菜不难,她自己有一套方法,屡试不爽。
起锅烧油,下菜翻炒,加盐加酱油加葱姜,没熟加水,太咸加水,太稠加水,太稀也加水,太腥加水,太酸加水,煮成汤就好了。
她就是懒,如果美食需要自己动手去做,就是酷刑,她更喜欢吃现成的。
在紫禁城里吃到美食,并非难事,干嘛自讨苦吃,亲自学厨?
她都已经是牛马了,还要再逼她当厨子,做梦!
她这辈子都不会用厨艺讨好任何人。
半个时辰之后。
“呕”
“呕”
正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孙太后恶心的脸都发绿,甩手将那盘乱七八糟的鸡丝丢进痰盂里,多看一眼都恶心。
她这辈子就没吃过这比猪食还恶心的鸡丝,恶心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鸡了!
“呕这只鸡,死得还真是千古奇冤。”段英猛拍心口,才勉强缓过劲。
万贞儿咧嘴笑得憨厚老实,为避开当厨子的命运,她下足猛料,连自己都不知道在鸡丝里都加过什么佐料。
孙太后恶心的有气无力,挥一挥衣袖,让万贞儿滚。
离开正殿,万贞儿乖巧跟在段英身后。
“贞儿,你回去歇息吧,你不是休沐到上元节吗?明儿上元节,好好出去看花灯。”
“多谢段爷。”
被段英提醒,她才想起半个月的休沐只剩下明日了,她赶忙回去准备一番明日出宫的琐事。
段英目送万贞儿离去,负手惬意踱步,踏出清宁宫。
他哼着小曲,来到立于紫禁城内廷东侧的奉先殿,踏入奉先门之内,四周红墙高垣,自成一方肃穆天地。
奉先殿内,笾豆案、香帛案、祝案、尊案等祭器,早已依次陈列。
皇后率后宫诸嫔妃,每日进膳羞,如侍奉生者般。
每月朔望,奉先殿内都必须按规矩,将光禄寺供荐,太常寺奏闻的祭品,依时荐新,正月需供韭菜生菜、待四月再供樱桃青梅
凡国之大事,节序忌辰,奉先殿内皆有祭享。
明日上元节,皇帝陛下将亲临奉先殿内祭祖。
此刻荀葇正细心检查殿内金漆神龛、宝椅、楎椸,灯檠是否就位。
再逐一检查神牌是否都覆以锦被,置以绣枕。
一转身,忽而撞入一个久违的熟悉怀抱。
荀葇泪眼盈盈:“怎么才回来?信上不是说十日前,就该回紫禁城吗?”
段英眉眼温柔,从袖中取出一沓物件,双手捧到她面前。
在紫禁城里,荀葇是他段英的菜户,可他更想称她作妻子。
太祖皇爷对阉人与宫女之间苟且曾深恶痛绝,规定凡阉人娶妻者,处剥皮之刑,永乐朝以后,随着宦官地位上升,禁令才逐渐松弛。
正统十四年,他与怀恩不断恶斗,不慎遭怀恩陷害,得了时疫,若非他的妻子与天争命,段英,早就死了。
那年他被怀恩陷害的一无所有,散尽家财,才勉强保住命,他攒了大半年俸禄,托人从宫外带一支银簪,塞给她时,手都在抖:“你戴着,好看。”
他含泪起誓:“嫁我,段英一辈子对你好。”
他不舍得让她当对食。
对食敷衍至极,可以是宦官与宫女,也可以是两个宫女与两个宦官之间对食。
对食没有山盟海誓的盟誓,没有一辈子的承诺,只不过是互相慰藉,今天我帮你带个手炉,明天你给我留块点心。
紫禁城里的对食大多没有好结局。
可能今天还在一起说笑,明天被调去别的殿,各走各的路,热乎一会儿,就散了。
或者他死了,或者她死了。散也就散了,死也就死了,没人记得。
他不舍得委屈她半分,于是在宣德十年仲春,与她结发为夫妻,结为菜户。
他们终生相守,彼此拥有,若一方亡故,另一方为心爱之人设牌位祭祀,终身不再寻别人。
荀葇,是段英的妻。
上一回见爱妻,还是曹吉祥叛乱之时匆匆一别,那日,他差点吓破胆。
“段英,你不过日子了?呜呜呜还是出事了?出何事了?你今日来,是不是交代后事的呜呜呜”
荀葇吓得捂嘴啜泣,段英竟将一沓数不清的银票与好几张地契和奴婢的身契通通交给她,像极交代后事。
“说什么傻话,从今日开始,我段英扎根在紫禁城里不走了,这是我这些时日置办的家产,你都收好,若丢了,咱们一块喝西北风。”
“你从前不是说不能如此高调吗?连屋舍都不准有,怕仇家来。”
荀葇手腕被段英握紧,手腕一温,带着他体温的玉镯落在她手腕上。
“这是江南最时兴的样式儿,我买了好些放在家里,你休沐回去换着戴。”
“哎嘿,咱的家有六个,你就按照我给你的房契顺序,每个月换个地方居住。”
“我才不稀罕。”
荀葇说罢,焦急抓住段英手腕,为他搭脉,确定他没有任何内伤,这才松一口气。
夫妇二人来到偏殿隐秘之地说体己话。
“那日曹吉祥叛乱,我差点回不来,幸亏东宫奴婢万贞儿救我,她”
“啊?你说谁?你认识万贞儿?”段英满眼错愕。
荀葇后怕拍着心口:“是啊,那日,我们被叛贼抓住,万贞儿救了我,后来还派人来泡子河救我,我才没被叛贼糟蹋,就差一点点,呜呜呜”
荀葇委屈的扑进段英怀里。
“后来万贞儿还打点奉先殿里的管事,如今我在这舒坦极了,她亲自来奉先殿四五回,想让我去东宫当她副手,我没答应。”
“东宫那鬼地方,你在那都差点死了,我才不敢去。”
“阿葇!阿葇,你听我说,你必须去!”段英满眼喜色,附耳与爱妻阐明个中关窍所在。
第二日一早,荀葇包袱款款跟在夫君身后,忐忑来到清宁宫里。
一看到荀葇,万贞儿登时喜出望外,却又担心荀葇受委屈,赶忙上去搀扶她。
“荀葇,你怎么来啦?是不是在奉先殿受委屈了?走!我给你撑腰去,是谁欺负你?我定骂死他!”
万贞儿凶神恶煞拉着荀葇的手腕,她身后,段英红了眼眶。
“不是,我想通了,我想跟着你当差,也不知你愿不愿收留我,你若不愿意,我这就回奉先殿去。”
“我我夫君段英在这当差,我想来这陪他,离近些好照应。”
“”万贞儿没料到被人秀恩爱秀了一脸。
羡慕的话不必说,就冲段英是万贵妃座下最信任的第一疯狗,她也没有任何拒绝的道理。
荀葇都带着包袱前来,想必段英已做好调令,此刻开始,荀葇就是她的副手。
“万管事,今儿是上元节,我想休沐与夫君过节去,明儿一早再回宫点卯可好?”
“咳咳咳你不必与我说,你隶属我管理,可我隶属你夫君段英麾下,段爷答应就成。”
荀葇竟是她顶头上司的菜户,今后谁隶属谁还指不定。
荀葇小心翼翼诶一声,目光落在等候在廊下的段英,夫妇二人携手离去。
今日上元佳节,阖家团圆,万贞儿形单影只,习惯了。
此时余莲兴高采烈提着两盏花灯前来。
“贞儿,快来看看殿下赐给咱的花灯,这是你的。”
万贞儿下意识伸手去拿余莲左手的螃蟹灯,手中却被塞进一只兔子灯。
不对,万贞儿定睛一看,发现那花灯并非是兔子灯,而是一只画着猪鼻子的兔子,憨态可掬的兔猪。
兔猪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红螃蟹,螃蟹脑门上画着金灿灿元宝。
那兔猪眼神冷冽竟莫名像极太子,再看它怀中可爱螃蟹,万贞儿伸手戳戳,脸颊莫名发烫。
“快走啊,贞儿,咱们先去乾清宫门前看鳌山灯,再去午门外逛灯会。”
“今日太子在清宁宫宴请陛下与周贵妃,不需要咱伺候在跟前。”
“殿下竟还亲自下厨,方才我去小厨房偷看一眼,啧啧,没想到殿下心灵手巧,连厨艺都如此精湛。”
余莲忍不住夸赞。
“走吧,殿下阖家团圆,咱也要出去乐呵乐呵。”
万贞儿小心翼翼握紧灯笼竹柄,将灯笼放在身前护着,以防被人挤坏。
二人在乾清宫门前赏鳌山灯美景,眼瞧着越来越多人蜂拥而来,余莲急急拽着她往午门外走。
此时清宁宫正殿里,周贵妃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儿子,她的濬哥儿,定受尽苦楚吃尽苦头,才练就这般精湛厨艺。
万贞儿那贱人!这些年到底是如何照顾太子的,那个贱人该死。
周贵妃边哭边含泪吃太子亲手做的膳食。
孙太后本想与皇帝说说体己话,耳畔时不时传来周氏抽噎,孙太后忍无可忍,翻了白眼。
韩嬷嬷含笑上前:“贵妃娘娘,今儿乾清宫门前鳌山灯有您最喜欢的万盏飞花牡丹灯,奴婢伺候您去看看。”
“等一下,等一下嘛,太子亲手做的膳食,本宫无论如何都需品尝,一道佳肴都不可辜负。”
周贵妃假装没看到孙太后翻到天上的白眼,自顾自低头夹菜,将每一道佳肴细细品尝。
越是品尝,越是对万贞儿那贱人恨之入骨。
磨磨蹭蹭将满桌佳肴吃个遍,周贵妃才泪眼盈盈起身,不情不愿离去。
行到门外,恰好看见太子亲自端着一盘荷花酥前来,周贵妃泪眼婆娑,含泪上前抱住儿子。
“孩子,是母妃对不起你,是母妃没用,当年护不住你呜呜呜”
朱见深眸中感动一闪而逝,温柔安抚母妃:“再过不去的坎,如今都已过去,母妃不必担心儿臣。”
“好好好,你去与你祖母和父皇用膳去,母妃明日再来看你,濬哥儿,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周贵妃含泪转身离去。
朱见深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暗处,不曾踏入殿内。
也不知过去多久,怀恩施施然而来:“殿下,陛下已起驾回宫了。”
“嗯。”朱见深这才拔步往正殿方向走去。
方走到门边,有奴婢悄悄密报噩耗,朱见深面色瞬时阴鸷,寒着脸疾步踏入内殿。
“孙儿,你怎么才来?快些来陪祖母说说话。”
“祖母,孙儿还有要紧事需立即处理”
“太子!”孙太后打断太子敷衍借口。
“明年上元节,你就没有祖母了。” 孙太后凄凄呜呜装可怜。
闻言,朱见深哽咽一瞬,魂不守舍坐在祖母身边。
孙太后看孙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忍不住开始心疼起来。
“罢了罢了,你有什么要紧事,待陪祖母用膳之后,立即去处理吧,明儿再来陪祖母说话。”
“多吃些。”
“好。”
眼瞧着太子赶场似的筷子飞起,眨眼的功夫,就将膳桌上二十多道佳肴尝个遍,连仪态都不顾,急得连汤碗都打翻了。
孙太后瞠目结舌,能让他如此失态的,还能有谁!
孙太后压下愤恨,装作漫不经心斟满一杯药酒递给太子。
朱见深随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哎呦祖母真是老糊涂,这是给你父皇与母妃准备的暖情酒啊!还是最烈性的鹿血酒。”
“快,韩嬷嬷,让东宫的良家子沐浴更衣,今晚为太子侍寝,孙儿,你喝下这鹿血酒,若不寻个女子宣泄一番,哀家怕你憋坏身子。”
一听暖情酒,朱见深耳尖泛红,顾不得身上逐渐升腾起的热烫,匆忙起身。
“孙儿还有急事,晚些再说,先告退。”
“去吧。”孙太后嘴角噙笑,目送孙儿心急如焚离去。
此时韩嬷嬷一头雾水凑上前:“娘娘,那不是给陛下准备的暖胃酒吗?”
“哼,酒不醉人人自醉,哀家就是看不惯他为那奴婢神魂颠倒的模样。”
“你就看着吧,太子今晚定管不住身子,他早些与那奴婢圆房,早点厌弃她更好。”
孙太后支腮,仰头饮下一杯暖胃酒,坐等明日好消息。
马车风驰电掣离开紫禁城,此刻朱见深俊逸面容狰狞扭曲,眸中欲色翻涌。
他被疯狂叫嚣已然崩溃的欲念折磨,眼角突突跳,咬牙切齿,凌乱喘着气,陷在迷乱里,脑袋里全是那些不可言说的旖旎,全都是她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情愫
上元佳节, 街巷人多得连身子都转不开,平日里忙忙碌碌的男女老幼携家带口, 在今晚踏月而行。
满街珠翠,沸地笙歌。
笑靥如花的少艾女子三五成群举香开道,衣香鬓影间,结伴走墙边,谓之走百病,见桥便过,谓之度厄。
万贞儿跟着余莲一路寻桥便过, 祈愿来年平安健康。
不觉间, 余莲这家伙却将她引入歧途,带进一处花巷里寻楚馆。
万贞儿这才知道, 紫禁城里的宫女偶尔也会花钱找乐子,只要不到最后一步, 如何纾解都成。
此刻花巷内, 万贞儿垂头丧气站在青墙下,不敢抬头看季铎。
“我我真是来看会跳舞的花猫的”
哎哎哎
都怪余莲, 说要带她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楚馆风流。
她发誓当时只是一时好奇, 来都来了, 就顺便涨涨见识, 压根没敢有半点当瓢虫的意思。
她不敢,就畏畏缩缩摸了一下腹肌季铎就杀气腾腾冲进来抓奸了。
季铎气得无言, 将宽檐大帽压得更低些,以防被人认出来。
他腊月才出孝期, 若非被气疯了,绝不会贸然在上元佳节出现在繁华街巷,若被人撞见, 又是奏疏弹劾。
此刻他怒火冲天,周身寒气逼人。
“万贞儿!”季铎气得怒喝。
万贞儿浑身一僵,下意识贴紧墙面,眼底慌乱与恐惧藏都藏不住。
季铎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如刀,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强势。
“你来在这儿做什么?难不成真来寻小倌?待腊月一过,我就会去向陛下请婚,陛下都答应待我出孝期,将你赐给我,你就如此急不可耐!”
季铎气得跳脚,语速又气又急,咄咄逼人,半分不肯多听一句。
万贞儿愧疚的无地自容,讷讷解释:“我没有,我就是凑凑热闹”
她对季铎又愧又怕,他满腔深情,她此生注定给不了回报。
他心怀善意帮她借婚姻逃离紫禁城,今晚她却还被他抓住逛花街,当真是羞愧。
“凑热闹?”季铎嗤笑一声,气得一把攥紧她的手腕。
万贞儿疼得忍泪。
“这鬼地方能有什么正经人?凑什么鬼热闹!万贞儿,你骗我都懒得好好编个理由!”季铎眼底戾气更盛,半点不信她的狡辩。
万贞儿被季铎骂得没了半分底气,手腕愈发生疼,忍不住求饶:“季铎,你放开我,我真的错了,好疼啊”
“贞儿”季铎满眼伤情,语气染着哽咽,猛地将她拽进怀里。
“你眼里从来就没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万贞儿浑身发颤,双手拼命推着他的胸膛,季铎却不为所动,反倒将她揉得更紧。
不顾她的抗拒与满眼恐惧,季铎气得俯身吻上她的唇。
万贞儿浑身发冷恐惧刺骨,嘴唇被吻得生疼,拼尽全力挣扎,却被他扣得纹丝不动。
她无助的眼泪不停滚落,季铎却依旧浑然不觉,不顾她的痛苦。
许久,季铎才松开她,这才发现贞儿被他吓哭了。
他愧疚抬手,想擦她的泪,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就被她扭脸躲开。
季铎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得厉害。
“我把你放在心尖上护着,为你做那么多,你哪怕多看我一眼也好,何必宁愿自甘堕落来这种烟花柳巷寻欢作乐,也不肯正眼瞧我?”
季铎语气里满是委屈。
万贞儿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知该如何解释,再多解释都是徒劳,再多愧疚,也给不了他想要的爱。
她已心有所属。
季铎愧疚忍泪,嘴唇翕张许久,到底还是败下阵。
“贞儿,今晚是我孟浪了…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逼你,不该吻你…”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躲闪的眉眼,眼底满是无措,彻底慌了神。
“贞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好?我此生再不逼你,就陪着你。”季铎语气放软,小心翼翼祈求。
万贞儿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无助与委屈,终究没再挣扎,也没应声,只是轻轻垂了垂眼:“我们去看灯会吧。”
季铎见状,心头一松,不敢再逼她,只是悄悄跟在她身侧,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讨好与忐忑。
自知做错事的余莲不远不近,尴尬跟在二人身后。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不多时,便撞进花灯会的热闹里。
每年正月初八起,至正月十七止,京城最热闹之地,当属东安门外迤北的灯市口。
街市早已人声鼎沸,沿街屋檐挂满各式花灯,灯海连缀成南北两廛的灯市长街,得整条街巷亮如白昼。
远处楼台旁搭起鳌山灯架,层层灯盏堆叠如峰。
季铎下意识侧头看万贞儿,见她目光落在鳌山灯上,才敢温柔开口:“还记得那年上元佳节,你与我逛灯会,也有这样的鳌山灯。”
万贞儿攥紧那只猪兔螃蟹灯,目光掠过灯架:“嗯,那时的鳌山灯没今年的奢丽。”
季铎似乎想故地重游,带着她,又来到那年街口的灯柱猜灯谜。
季铎看见不远处在叫卖糖葫芦,下意识想给她买一串糖葫芦,又怕被她拒绝,终究没敢迈步。
二人走走停停,行至一处人潮拥挤街巷里。
季铎下意识侧身护着万贞儿,怕她被往来游人撞到,万贞儿则将那盏兔子蟹灯紧紧抱在怀里护着。
季铎怕她在人潮中走丢,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袖口。
见她没立刻躲开,才敢轻轻牵住,声音放得极轻:“跟着我,别迷了路。”
万贞儿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挣脱,任由他牵着她的手掌,相偕穿过灯影人潮。
此时二人走到一处花灯摊子前,季铎放缓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见她眼底的慌乱淡了些,季铎又轻声道:“贞儿,你看,那盏兔子灯与那年我送你的一模一样。”
万贞儿顺着季铎的目光看去,但间花灯摊子前一盏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有孩童提着跑过,灯影晃动。
“嗯,是啊,可是今晚我有花灯啦,我喜欢我手里这只花灯。”万贞儿含笑婉拒。
季铎蹙眉,不知为何,从第一眼看见贞儿手中花灯,他心底就涌出莫名其妙的厌恶,甚至是怨憎。
想撕碎那花灯,踩烂它!烧了它!一看到那花灯,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与厌恶越来越重。
万贞儿看着眼前的热闹盛景,虽说心底的恐惧与愧疚依旧萦绕不散,却也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些许。
季铎始终陪在她身侧,不敢多言,也不敢靠近,只是默默护着她。
花灯如昼,人声鼎沸,没人留意到巷口的阴影里,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静静伫立许久,紧紧跟随那言笑晏晏一路的二人。
朱见深站在不远处的暗影里,死死盯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额间青筋暴起。
二人行至灯会主街,两侧酒楼林立,酒楼店铺各自悬灯,灯火通明,五色斑斓,望若星衢。
街中央搭起数十座灯架,鳌山耸汉,最高的鳌山灯叠成山形,高十余层,万盏彩灯熠熠生辉。
砰砰砰!灯影之外,烟火齐发,银花火树,声震九霄。
灯市里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灯影未歇,鼓声已起,花灯游神开始了,忽然一阵锣鼓震天响起,人群自动向两侧闪开。
有人高喊:“来了!来了!”
远远的火光跳动,一顶八人抬神舆缓缓而来。
舆中端坐着神像,神舆两侧,数十名赤膊壮汉高举火把,脸涂朱砂,腰系红绸,在烟火中跳跃起舞。
鼓乐手跟在神舆后面,唢呐、锣鼓、铙钹齐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神舆所过之处,百姓焚香鸣爆,烟火冲天。
神舆每过一家门前,便停下来受香,青烟袅袅,混着硝烟、酒气、脂粉香,佳肴香气,搅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烟火人间气。
孩子们举着灯,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的兔子灯、莲花灯摇摇晃晃。
有调皮的,专往大人脚下钻,惹得一阵骂,又笑嘻嘻跑了。
上元佳节,天地同乐,神在人间,与民同乐。
此时杂耍百戏也来凑热闹。
踩高跷的扮成八仙,晃晃悠悠走在人群头顶,划旱船的艄公白须飘飘,逗得满街哄笑。
有舞狮的、耍龙灯的、打太平鼓的,叫好声欢笑声,汇成一片。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暴怒一整晚的身影从暗影中走出。
他借着游神喧闹的掩护,悄无声息绕到贞儿身后。
正兴高采烈的余莲敏锐转身,眸中全无平日里散漫的模样,她袖中匕首已然出鞘。
待看清楚靠近贞儿之人是谁之后,余莲满眼慌乱,赶忙垂下脑袋,假装忙碌得拨弄灯笼穗子。
趁着季铎低头拂去肩头落的炮仗碎屑,朱见深抬手轻轻捂住贞儿的口鼻。
他的动作极轻,哪怕是掳走她,也不愿弄疼她半分。
万贞儿正要惊呼,却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是太子
她不敢挣扎,太子绝不会伤害她,若掳走她之人是太子,她不怕的。
可他到底要做甚?
朱见深寒着脸将她搂在怀里,低头护着她,一路飞快往花灯繁巷旁的暗巷走去。
每一步都护得她极好,生怕她被周遭的游人撞到。
“贞儿”季铎拂完碎屑,转头却没看到贞儿的身影,霎时魂飞魄散。
他四处张望,可花灯璀璨,人流如织,哪里还有贞儿的踪迹?
他心急如焚在花灯会上穿梭寻觅,却始终无果,心底满是恐慌与自责。
“贞儿!!”季铎脸色瞬间惨白,脚步却愈发急促。
他不清楚贞儿为何会突然失踪,是被歹人掳走,还是自己迷路走失,亦或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却连一点线索都抓不到,只能拼了命寻找,不敢停下脚步。
此刻一处偏僻的暗巷深处。
“贞儿!万贞儿!”季铎的声音乍然从巷子外边传来。
万贞儿刚要挣扎,就被太子捂紧嘴巴:“嘘,贞儿,你也不想让他看见你与孤二人,孤男寡女躲在此地。”
朱见深俯身,将脸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指尖颤抖着摩挲她的脖颈,忽而痛苦绷紧身子。
疯了,只是触碰她,他都快失控迷醉了。
“殿下,您要做什么?”
万贞儿胆战心惊,太子的眼神可怕至极,就像那日
朱见深嗤笑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二人暧昧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殿下,奴婢的未婚夫季铎还在等我,他找不到奴婢定会担心,可否”
“别闹。”
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病态,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贞儿,你也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锦衣卫百户季铎的未婚妻,偷偷和别的男人私会吧?乖些,否则,孤定会立即将季铎凌迟处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万贞儿的心上。
她清楚太子说到做到,他身为太子,权势滔天,想要除掉季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泪水落得更凶了,万贞儿的挣扎渐渐微弱。
暗巷外,隐约传来季铎焦急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她不敢回应,她要是敢回应他,太子定会现在就派人去取他的性命。
万贞儿浑身发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季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一定还在四处找她。
朱见深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反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愉悦。
一墙之隔的巷子,季铎依旧在疯狂寻找贞儿,衣衫已被恐惧汗水浸湿,声音已经沙哑至极,脚步也变得愈发沉重踉跄,眼底的担忧越来越浓。
他找遍花灯会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找到贞儿的踪迹。
就在他近乎崩溃之际,今晚在贞儿身边的宫女余莲匆匆走来。
“季大人可是在寻贞儿,您不必再找了,太后急召贞儿回宫,贞儿说日后自会寻您相见。”
“既如此,烦请回去转告贞儿,下月二十,我在东四牌楼老地方等她,不见不散。”
季铎停下寻找的脚步,满心牵挂转身离去,他始终不知自己已被欺骗。
今晚掳走贞儿的,正是那位道貌岸然的太子。
季铎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万贞儿满眼恐惧看向太子。
“贞儿,告诉孤,孤该如何做,才能放过自己”
太子忽而失魂落魄开口,他的手还扣在她后颈上,没有放开的意思。
万贞儿愕然,没说话,只是仰脸看着太子。
说什么啊
难道告诉他,她不敢爱,更不能爱他。
并非不爱
断情弃爱,总好过肝肠寸断。
见她不回应,朱见深愈发狂躁,抬手间,指尖触及到她狄髻上的闹蛾儿。
她闭上眼,迅速偏过头,不理他。
他委屈至极,抿唇不语,只一寸一寸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方才那一瞬,他在她眼眸中,看见一种他说不清看不懂的情绪。
罢了,他不想看懂了。
明明方才她对季铎千依百顺,为何对他却如此残忍,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也是这般暴烈致死的喜欢他吗?
他气得发狂,喉间溢出一声沉哑病态的快意:“万贞儿,既然季铎可以,为何孤不可以?”
他冷笑着,将她的发丝桎梏在指间,一绺一绺缠在他手指上。
他眼底翻涌的悖乱与嫉妒彻底破闸而出,目眦欲裂,死死锁住她。
下颌线绷得发紧,方才强压的恨意与嫉妒,此刻尽数化作疯狂,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忍不住微微俯身,鼻尖贴近她的鼻尖,二人温热的呼吸交织,他愈发迷醉。
不够,他忍不住啄吻她的鼻尖。
“殿下,奴婢不愿,奴婢已心有所属,求殿下恕罪。”
“奴婢今年已三十有二,比您的母妃周贵妃还年长三个月,殿下当真要如此逆伦吗?”
万贞儿无计可施,只能抬出二人不可逾越的鸿沟,希望能让太子清醒些。
顺便提醒她自己,清醒些。
“那又如何?孤不在乎。”
朱见深苦笑着低下头,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庞抬起,逼她看着自己。
她不肯睁眼看他,他也不再奢求,迫不及待吻上去。
万贞儿下意识咬牙,咬得他嘴唇上血珠子渗出来,温热的血,顷刻间濡湿她唇瓣。
没想到太子却不肯停,甚至没躲开,反而更加狂乱吻她,扣着她后颈的手愈发用力,另一只手轻巧桎梏她的手腕,按在身后。
他默不作声,只更狠地吻她,把那些血都碾进她嘴里,逼她咽下去。
万贞儿吓得一激灵,被他的吻逼得喘不上气,又惊又怒,忍不住发抖。
好不容易躲开他,他的嘴唇倏尔再次撞上她的唇瓣,撞得生疼。
口中立即弥漫开血腥味,腥甜而滚烫,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他的。
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碎吞进去,那股血腥味在两个人嘴里溶开,混在一起,愈发浓烈,分不清是谁的。
他嘴角扯出一抹凄楚冰冷的笑,吻得却愈发疯魔。
不容她抗拒,他狠下心,肆意纠缠掠夺,品尝二人鲜血溶在一起的清甜。
疼与欲在心底疯狂撕扯。
他不敢松开她半分,怕一松手,她就会回到别的男子身边。
那种永失所爱的绝望,比死更恐惧。
她不愿!
他岂会不知,她从身到心都在抗拒,他不喜欢她,她早已心有所属。
每一次吻她,都像是在给自己凌迟,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唯有如此,才能证明她此刻是属于他的,才能暂时压下求而不得早已崩溃的痛苦。
“贞儿,贞儿…看着孤…看看孤好不好…”
朱见深痛苦忍泪,多希望她能看他一眼,多希望她能对他有半分在意,哪怕只是怜悯,也好过此刻彻底的忽视,比死更痛不欲生。
明明已拥她入怀,明明尝到她的温柔,可他却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她从来不属于他,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绝望,快要将他彻底碾碎。
“贞儿别挣扎…求你…你是孤的,只能是孤的,贞儿,我好疼…我快死了…”
朱见深彻底崩溃,无论他怎么示弱,她甚至不肯睁眼看他。
“贞儿,孤很难受,很痛求你,只今晚,只此刻求你别再反抗了。”
他倏然牵起她的手,贴在他脸颊。
万贞儿愕然忍泪,焦急睁眼看他,他竟难受的泪流满面。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太子今晚不对劲。
“殿下,您是不是病了?您哪里不舒服?奴婢带您回宫看太医可好?”万贞儿忧心忡忡看向太子发红的脸颊。
“贞儿殿下方才误饮了陛下喝的暖情酒。”覃勤守在巷子口,背对着二人。
“太后让殿下临幸良家子,殿下不肯,巴巴来寻你”
“你快些帮帮殿下可好?”
覃勤没辙了,若殿下憋坏了身子骨,奴婢们都要死。
“殿下”
万贞儿潸然泪下眸中蒙上雾蒙蒙氤氲水汽,她嗫喏张嘴,口中却像是咽下热炭,声音沙哑至极。
“殿下,奴婢带你回宫可好?我们现在就回去看太医。”
覃勤瞠目结舌,万贞儿当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忽觉一拳揍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就像吵架的时候,对方忽而好脾气的问饿不饿,渴不渴,让他全然无法动怒。
殿下抛开紫禁城貌美如花的良家子不肯要,偏偏煎熬着来寻她,她竟还不知受宠若惊。
此时晚风骤起,鬓边一绺青丝乱掠,粘在脸庞,万贞儿双手被太子束缚,只能轻启唇瓣,把那绺捣乱的青丝咬住。
眼见太子眸色愈发痛苦,抬手将她绺青丝挽到她耳后,她赶忙垂眸回避。
见她如此铁石心肠,朱见深愈发委屈至极,不甘心,着实不甘心。
从来都没试过,如此软弱地爱慕过谁!贞儿在他万念俱灰的死路上,蓦地出现。
为何要松开她的怀抱?为何要成全旁人?
他偏不!
至少今晚不,至少此刻不。
强忍着憋屈的泪水,朱见深就这般窝囊地收紧臂弯抱紧她,将脸颊埋贞儿温暖的怀抱。
万贞儿张手回避亲密触碰,顿于原地,心间一阵绵密刺痛。
倏地,万贞儿涨红脸,难以置信愣怔,含羞带怯想低头看,却被太子轻轻托起下巴,掌腹捂紧她的眼睛。
他近乎求饶般,贴着她耳畔喁喁细语:“别看”
“一会就消了”朱见深此刻狼狈至极,血气方刚的年纪,岂会不为所动。
“殿下,是不是很难受别怕,奴婢在。”
万贞儿心疼忍泪,伸手想摸摸太子是不是发烧了。
手掌才抬起,他竟主动将脸颊贴在她掌心,缱绻摩挲。
心微动,他顺势抓住贞儿手腕,反手轻拽间,温热的吻落在她手腕脉搏,他边吻,边眼含笑意瞧她。
万贞儿被太子深情款款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心如擂鼓。
此时太子竟难受得浑身轻颤,无声落泪。
“无妨,孤不疼,无所谓,即便疼,也无人心疼孤。”
见他嘴上虽说不疼,却在轻轻点头,眸中蕴着潋滟泪泽笑意,万贞儿如鲠在喉。
该如何是好,他哭得她心都乱了。
她的思绪彻底被打乱,方寸大乱,渐渐的脑子也跟着稀里糊涂起来。
糊涂了,万贞儿无措收紧臂弯,回应他的拥抱。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忍得痛苦,她心疼至极,渐渐舍不得抵抗,无奈软软地缠住他脖颈。
迷.乱的情.愫,在昏沉的野巷,彻底沦陷了。
作者有话说:
请审核大大明察,描写的是亲吻,脖子以上,全都是脖子以上,只是亲吻!!
第73章 挚爱
他是这个她最深恶痛绝的世界里, 唯一挚爱之人。
朱见深满眼错愕,难以置信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不再抗拒, 他眸中含泪,险些喜极而泣,一时间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晚,他已走投无路,偏要勉强!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觉得他恶心, 也绝不放手。
可即便昏了头, 他也绝不会在暗巷里野合要她,践踏她的尊严。
痛苦咬牙, 他决定用无数午夜梦里之时,难以启齿的方式纾解。
“贞儿, 对不起对不起, 帮帮孤孤好疼”他的吻不断纠缠。
“贞儿贞儿…”
太子温柔缱绻的轻乎一阵急过一阵。
万贞儿的指尖小心翼翼触碰他的肩,心底侵袭无尽钝痛, 到底还是没勇气抱紧他。
他就那样低着头, 动着手, 脸上的汗淌越发密集, 淌进脖子里。
“贞儿贞儿”
他低低闷闷唤她的名字,盯着她, 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嘴, 盯着她脸上每一寸地方。
他将达级乐.之时,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万贞儿嗳嗳哼哼哼不知所措。
此刻她也不算很清醒。
朱见深已经疯了, 疯的无可救药。
她只消凝眸看他一眼,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他甘之如饴破了戒,失了心。
什么君子礼仪,什么储君威仪,什么面子里子,他都不想要了。
他的贞儿甚至只是抱紧她,他就已欢喜至极,癫狂至极,从未如此悖乱过,他竟在人来人往的暗巷里这般狂.情
那又如何?
今日即便身败名裂,他也不想再委屈自己半分。
即便大限将至,他也绝不放手!绝不放过自己。
“贞儿贞儿叫濬郎!”
他愈发疯.狂.迷.乱.万贞儿又羞又怒,无奈压着声音,细声叫着他濬郎,希望他赶快结束。
他快疯了,咬住她耳珠哑声闷亨:“乖,叫濬郎”
“濬濬郎”她羞怯唤出这个亲昵的称呼。
他越发的来劲,霸着她的手,就是不松手,她忍着羞意,被逼着身不由己的配合着他,蜷紧自己手掌。
“贞儿说你爱我…”他的声音愈发绷.紧沉哑,吻着她耳边的说。
“嗯…”
一阵颤.蚪,朱见深的身体忽然的软下来,脸颊通红藏在她肩窝。
只是听她唤他的名字,他竟然没出息的自娱自乐,独自.欢.情.到级乐!
万籁俱寂,万贞儿忽然闻见一股味道,浓得化不开,是男子特有的气息。
她的眼睛睁大了。
她掌心满是黏惆温热的银光,不只是掌心,那样多,衣衫裙摆都濡.失了。
“什么声音啊?”
“夫君,你有没有听到,方才的声音好羞.人”
“许是哪个年轻气盛的男子在今日这佳节里忍不住了吧,人之常情,夜来魂梦,尤花殢雪。”
从青墙之后,清晰传来一对夫妇的对话。
万贞儿潸然泪下,她不曾料到,太子都那样了,还是舍不得伤害她半分。
他在这暗巷里依旧克己复礼,竟将他自己的高傲与自尊撕碎,展露在她面前。
朱见深正心醉神迷吻她,倏尔感受她脸上的泪,淌进两个人贴着的嘴角里,咸的,越来越多的眼泪,终于阻止他的荒唐。
朱见深愧疚忍泪,却不曾后悔,心虚的一点点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柔情似水,哄着挚爱卿卿。
“贞儿孤错了不要哭…”
她一掉泪,他就慌了神,心疼至极,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她擦干净手上污.秽。
此时覃勤独自将马车驱进暗巷里。
万贞儿身上都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尴尬的不知所措,脱力般整个人依偎在太子怀里。
脚下一轻,竟被太子打横抱起。
回到马车里,那味道愈发浓烈,全都是他的气息,手上也是。
“殿下,这世间有许多比奴婢更好的女子,您何必强人所难?”
“奴婢是紫禁城里的宫女,为殿下敬忠是奴婢职责所在,殿下定是将对奴婢的依赖当成爱恋。”
“呵,更好的女子与孤有何干?她们自有更好男子的相配,贞儿,孤分得清依赖与依恋。”
二人终于在今晚,在狭窄幽暗的马车内,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彻底撕破摇摇欲坠的体面。
“殿下需爱逢其时,奴婢已是花残粉褪之年,奴婢比您年长十七岁。”万贞儿忍泪。
“孤只恨生不逢时,卿生我未生,恨不生同时。”
“贞儿,孤不想再听你说那些孤不喜欢的胡言乱语。”
“来年开春,孤将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待孤从江南回宫,孤希望你为孤挽发插簪,以东宫女眷身份,迎接孤。”
如果他能活着从江南归来,他此生都不会松开她的手,生同矜死同穴!
今晚,即便再痛苦都舍不得要她。
若他殒命江南,她还能清清白白嫁给季铎,余生平安喜乐,也好。
“殿下,奴婢不愿!您干脆杀了奴婢,将奴婢烧成骨灰带在身边好了。”万贞儿对太子彻底没招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当真偏执得令人恐惧,他那句命令无疑是在说,让她在一年内自己想办法爱上他,否则他不再要她的心,只要她的身,他偏要勉强!
她若敢死,以太子对她疯狂的病态,定会死生相随。
他真的会死。
历史上成化二十三年春,成化帝朱见深遭受一生中最致命的打击。
万贵妃去世了。这个陪伴他三十八年的女人死了。
朱见深八个月之后病倒,不治而亡,年仅四十一。
那时成化帝正举行郊祀大典,回宫时突遇罕见大雾,回来发现他的万贵妃没了,该有多绝望。
他才四十一岁,就因伤心过度驾崩了。
“在此之前,孤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朱见深说罢,起身掀帘离去。
自那晚之后,太子日日忙于朝政,只间隔三四日,前来为太后侍疾。
这日,孙太后从覃勤那奴婢口中得知,孙儿那晚竟窝囊得未成事,登时气急败坏。
“小窝囊废!小窝囊废!让太医去瞧瞧!看看他还是不是个男子!”
段英嘿嘿笑:“太后娘娘放心,殿下身子骨好着呢。”
他哪敢去请太医看殿下男儿雄.风,定会被殿下打扁了,粘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晚膳之时,太子前来用晚膳,孙太后故意让韩嬷嬷烫一壶与那晚一模一样的暖胃酒,亲自递给孙儿。
乍然嗅到那令人难堪的暖情酒,朱见深面露愠怒。
“孙儿,哀家那日记错了,这是哀家喝的暖胃酒,那晚,你没事儿吧。”孙太后阴阳怪气酸太子。
咔嚓一声,玉箸生生折断,朱见深面色阴沉,羞耻至极。
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怒,他徐徐开口:“祖母,父皇近来龙体抱恙,您该关心一番。”
孙太后脸上笑容荡然无存,哑了火。
伺候在门外的覃勤眼瞧着万贞儿端着果盘转过回廊,登时吓得冲过去阻拦。
竟是寻常的暖胃酒,可那晚殿下明明
覃勤苦着脸,一言难尽,所以那晚殿下那般癫狂举动,全都是发自内心,而非药物所致。
殿下对万贞儿竟失智到如斯地步,甚至连储君的脸面都不要了,就这么在暗巷子
覃勤叫苦不迭,甚至不敢将这件荒谬之事告诉怀恩
天顺六年,七月初六,清宁宫正殿里锣鼓钹嚓喧闹,僧道不间断诵经。
大铁锅里熬煮着脸盆大的乌龟和数不尽的珍贵吊命之药。
蒸腾的烟雾裹挟着刺鼻的药味,缓缓消散于藻井上,死气沉沉却奢靡的压抑感席卷而来。
僧道燃起一簇簇密集的香火,所有人都笼罩在颓丧的袅袅青烟中,看不清彼此的真面目。
帝后与太子轮流为孙太后侍疾。
此时孙太后艰难坐起身来,轻轻摸了摸皇帝满是泪痕的脸颊。
“镇哥儿,明儿乞巧,哀家最喜欢看大家欢欢喜喜,待哀家死后,你与太子不必为哀家守孝三年,只守百日热孝即可,待热孝除服,立即安排太子妃甄选。”
“儿臣遵旨,母后,您再多歇歇。”天顺帝忍泪握紧母后枯瘦的手腕。
“明日,哀家要去西苑,紫禁城里好吵,吵死了,哀家不想死在这。”
“好。”天顺帝潸然泪下。
“让奴婢们准备乞巧,清宁宫里鬼火阵阵,哀家头疼”孙太后有气无力缓缓躺倒。
第二日一早,尚衣监的奴婢送来紫禁城奴婢们在七月穿的鹊桥补子袄裙。天青色缎面,胸背处用金线绣着天河鹊桥。
荀葇欢喜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鹊桥补子袄裙,翻来覆去地看。
“这绣的是鹊桥相会?我才知道在紫禁城里七夕给这样好看的华衫。”
荀葇后悔没早跟着万贞儿当差了。
这几个月,有夫君段英与万贞儿保驾护航,她整个人都养得珠圆玉润,还时不时有华丽首饰与漂亮新衣衫换着都穿戴不完。
“都拿回去换上,明儿一整天都得穿着,仔细着点,明儿都穿喜庆些,太后娘娘喜欢喜庆。”
韩嬷嬷红着眼眶嘱咐。
第二日晌午,清宁宫里的奴婢都换上新衣,齐聚后殿。
“你今儿这头梳得好,谁给你梳的?”
“秀巧帮我梳的狄髻又高又大气,好看吧!”
“哟,就为今儿穿针?”
“去你的。”
正殿外,司设监的太监们正忙着搭乞巧山子。
彩绸扎成的假山,一层一层往上摞,最高的那座足有丈余。
山腰上搭着精巧雅致的楼阁,檐下挂着五彩絳纱灯,烛火透过薄纱,映照山子一片朦胧秀美景色。
山脚下铺着银片,算是天河,河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拱桥,也是彩绸扎的,桥上还粘着几只绸喜鹊。
香案设在乞巧山子前头,案上摆着一溜儿果盘。
最中间那盘是面粉做的巧果,加了蜜和芝麻,用模子压成花样,搁在红漆盘里,看着就馋人。
乞巧山子前的香烛也点上了。
烛火摇摇曳曳,映着彩绸扎的楼阁,映着案上的瓜果,映着廊下站着的那些换了新衣的宫女们。
月上中天,乞巧开始了。
奴婢们笑眼盈盈来到后殿,后殿早已摆开十几张长桌,每张长桌放着五彩丝线和九孔针。
宫女们三三两两围过来。
有的一坐下就捏起针线,对着灯眯着眼比划,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手却已经摸到丝线,卯足劲。
“都静一静。”
韩嬷嬷站在前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住了嘴,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老规矩,先穿过者为得巧,后穿过的要拿出自己的首饰或银钱,赠给胜者。”
底下响起一阵愉悦的笑声,这是宫里最轻的罚了。
“开始!”
韩嬷嬷一声令下,几十双手同时动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万贞儿穿得越发着急,线头在针眼前晃来晃去,头疼!
香还剩小半截的时候,满头大汗的万贞儿忽而哎呀一声,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捂着嘴笑,她红着脸弯腰去捡,捡起来又继续穿。
香灭了。
赢的人抿着嘴笑,输的人噘着嘴掏荷包,旁边看热闹的捂着嘴乐。
平日拘谨的宫规,在这一刻悄悄松了绑。
“快来丢针看影!”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碗,碗是昨儿正午就放在外头晒太阳的鸳鸯水,白天晒过,夜里露过,水面结一层薄薄的膜。
针影丢入鸳鸯水里,若是散如花动如云细如线,便是得巧,若是粗如槌直如轴,便是拙征。
万贞儿小心翼翼把针平放在水面上,但见针浮一下,沉下去了。
“哎呀!”万贞儿懊恼不已!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万贞儿红着脸,把碗往旁边一放,又去拿第二根针。
好歹第二根针勉勉强强浮住了。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过来,但见碗底影子淡淡的,弯弯的,如一弯新月。
“是巧的!是巧的!”万贞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举着碗给别人看,满心欢喜去领赏赐。
待丢针看影结束,香案前头排起了队。
案上供着一尊磨喝乐,那是个婴孩模样的泥偶,穿着红兜肚,手里扛着一面令旗,单脚站于金漆台座上。
宫女们依次上前,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
有人求手巧,求少挨骂,求飞黄腾达,有人求平安,希望这一年顺顺当当。
轮到万贞儿,她在磨喝乐前站了很久。
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又睁开眼,看了看那神像,又闭上眼,虔诚祈祷。
“念什么呢,这么长?”等她退下来,余莲好奇询问。
万贞儿不说话,只是笑。
喧闹结束,奴婢们四散离去,万贞儿今晚值夜,此时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淡月微云,银河淡淡横亘天际,看不见鹊桥,也看不见牛郎织女星。
这是她入宫第二十二个七夕了。
正殿里,太医们又在忙忙碌碌生死时速,一次次胆战心惊抢救孙太后。
孙太后已油尽灯枯,随时人死灯灭。
万贞儿愈发心急如焚,她必须在孙太后薨逝之前,最后搏一次命。
第二日一早,太子百忙之中,亲自送孙太后前往西苑养病。
不成想,皇帝陛下竟将坐朝之地也改在了西苑内。
西苑一洗紫禁城庄严肃穆之感,碧波荡漾,长桥卧波,更有殿宇精巧参差临水而建,荷叶连天,风吹浪涌。
孙太后这几日的气色红润异常,愈发像极回光返照。
此时万贞儿站在一叶轻巧扁舟上,朝坐在莲池边的孙太后躬身。
“太后娘娘,这莲池碧波万顷,奴婢瞧见莲叶间似有鸥鹭嬉戏,太后可想去瞧瞧?”
侍奉在太后身后的段英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
扁舟轻巧玲珑,舟头只能容纳一人撑篙。
万贞儿分明故意将太后引到狭窄小舟上,避开岸上的奴婢们,她到底要做甚。
“好,万贞儿,你来撑舟。”孙太后听弦知意。
“太后,万贞儿哪儿有奴婢力气大,奴婢撑篙最稳当,让奴婢来。”
段英挽袖上前,却被孙太后一记眼刀逼退。
孙太后不由分说踏上扁舟,那小舟小巧扁平,桃叶般低低漂浮在浮光跃金的莲池,颇有意境。
“哀家想清静清静,尔等不必跟来。”孙太后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无穷莲叶中。
扁舟划出一段距离之后,万贞儿忽而刹住竹篙。
“太后娘娘,奴婢求您为奴婢亲笔手书一份赐婚懿旨。”万贞儿慌乱匍匐在舟头。
“万贞儿,再划过去些,段英会读唇语。”孙太后以袖掩唇,岸上段英正垫脚与她对视。
万贞儿此刻正背对着湖岸,段英只瞧见万贞儿忽然跪下,更怪异的是孙太后欲盖弥彰掩袖,压根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
察觉到异常,段英赶忙唤来心腹奴婢:“去,立即请太子过来,就说太后带着万贞儿单独入莲池内,似在密谋何事!”
此时万贞儿又将扁舟撑出一段距离,孙太后这才用手中佛经轻拍船沿,示意她停下。
“万贞儿,哀家人之将死,你可否与哀家坦诚相待。”
“为何你不愿承宠?明明你对太子亦是情深意重,为何?”孙太后问出困扰许久的问题。
“太后娘娘,您在担心什么,亦是奴婢最惶恐的答案。”万贞儿含泪倾诉。
没想到有朝一日,倾听她真实心声之人,竟然会是孙太后。
“你”孙太后愕然。
她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
自是担心万氏狐媚君王,害得太子因宠爱年老色衰的贱奴声名狼藉,她担心万贞儿污了太子的名声,害他遗臭万年。
没想到这奴婢竟如此深明大义,她不敢爱,甚至宁愿赴死,竟是担心拖累太子。
“万贞儿,太子比你想象中更为睿智,你莫要担心他护不住你,你只需当个贤妃尽力”
“太后,奴婢有殿下保护,可殿下呢?谁来护他?谁来护他?”万贞儿声泪俱下。
“奴婢不愿成为殿下此生唯一污点,奴婢不忍!奴婢不愿他殚精竭虑守护的天下万民,只记得他宠幸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全然忘记他的功绩”
“奴婢可以尽心尽力当贤妃,可奴婢与殿下年龄悬殊,奴婢是罪奴出身,殿下又该如何艰辛,才能违抗礼法与祖训,一意孤行册立奴婢?”
“谁来护他?谁来护他?奴婢每每想起他无人相护,众叛亲离,为奴婢与天下为敌,沦为孤家寡人,就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万贞儿崩溃至极,哭得声嘶力竭。
“奴婢不能害他不可以不可以”
孙太后老泪纵横,她从未料到,万贞儿拒宠的原因,竟是为了太子。
她在太子的宠爱与她自己泼天的富贵前程中,毅然决然选择了太子的前程。
此时万贞儿边哭边取出藏匿多时的纸笔,没有墨,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
“太后,太后,只要您赐婚,只要奴婢成臣子之妻,太子定会回心转意,不再误入歧途,自污自毁,求您成全奴婢,求求您”
万贞儿哆哆嗦嗦将染血的朱笔捧到太后面前。
空白宣纸上,早已盖上太后印玺,太后的印玺与私章被太子秘密收走之前,万贞儿冒险悄悄留下了空印懿旨,这是剥皮萱草的死罪。
孙太后攥紧手掌,犹豫片刻,咬牙抓住朱笔,迅速在宣纸写下赐婚懿旨。
“万贞儿,哀家的懿旨还不够分量,哀家会让给皇帝再秘密赐一份赐婚圣旨与你,他若是抗旨,他若是”
孙太后忽而戛然而止,迅速将血迹未干的懿旨塞给万贞儿,掩袖擦泪。
万贞儿慌乱将朱笔与懿旨藏好。
“祖母!暑气渐甚,您在莲池做甚?”
太子长身玉立在舟头,急急劈波斩浪而来。
“哀家让这奴婢念经来着。”
孙太后拿起佛经,忽而被太子一把夺走。
“是何佛经,孙儿许久不曾参禅问道,且先借孙儿参悟几日。”朱见深沉着脸,将佛经收入袖中。
“哎,小白眼狼,哀家只是让这奴婢为哀家撑舟而已,你就心疼了?”孙太后阴阳怪气嘲讽。
“罢了,小段子,过来撑舟,哀家乏了。”
段英诶一声,跃上扁舟头,万贞儿被挤到一侧,段英随手一推,将万贞儿轻轻推到太子的扁舟里。
“殿下,奴婢先送太后娘娘回去歇息,奴婢告退。”段英竹篙抡得飞快,眨眼就带着太后消失在莲叶清荷间。
“殿下,奴婢撑舟送您回去。”万贞儿说罢,就要去夺太子手中竹篙。
“无妨,你陪孤赏荷。”
太子说罢,立于舟头亲自撑篙。
万贞儿初时还拘谨,端坐着不苟言笑,渐渐被湖面上成群天鹅鸥鹭吸引,随手拗下一朵莲叶,逗天鹅。
日头渐甚,她涂脂抹粉的脸上晒出薄汗来,担心脂粉晕开,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丑态,她赶忙将莲叶盖在脑袋上。
冷不丁瞧见太子脑门上也沁出薄汗来,万贞儿赶忙揪下莲叶,三两下折叠成一顶绿帽子。
咿绿帽子!
绿帽子在古代就已不是什么正经颜色,大多家眷为娼妓者才会戴绿帽子。
万贞儿白着脸,一把将顶在头上的绿帽子扯下,转而开始摘荷花,将荷花编成花环遮阳。
匆匆忙忙编好两个花环,她选出最美的先递给太子。
他瓷白俊脸已被烈阳晒出薄红,接过花环,戴在脑袋上。
“贞儿,可要吃莲子?”说罢,太子伸手拗莲蓬,没一会就堆满半个船舱。
“殿下,够多了,奴婢剥莲蓬给孤尝尝。”
不觉间,扁舟已入藕花深处,她坐在扁舟剥莲子,将去莲芯的莲子放在荷叶上,日头渐渐西坠,面前的莲叶已装满莲子。
苦莲芯用帕子抱起来,带回去晒干,给太子做清热解毒的莲芯茶,他入秋容易肺热,喝莲芯茶正好。
剩下的莲子带回去熬莲子粥给太子吃。
“殿下,奴婢剥了好些莲子,您尝尝?”
“好。”朱见深将竹篙斜入淤泥,盘膝与贞儿相视而坐,二人一起吃莲子。
“唔,这莲子清甜爽脆,一会奴婢让人多摘些回去做莲蓉馅儿的糕点。”
吃饱喝足,万贞儿仰躺在扁舟之上,漫看碧空流云。
风柔日薄,碧空如洗,耳畔是青蒿摇浪的哗哗声,鼻息间萦绕粉荷幽香,最重要的是太子守在她身边。
她已数月夜不能寐,眼皮子愈发沉重,酣然入梦。
此时段英轻手轻脚跳到船头,接过竹蒿撑船。
扁舟停在莲叶当中,四周围的扁舟放满冰块,奴婢们卖力对着冰块扇风。
朱见深将贞儿搂紧,相拥而眠。
倏地唇瓣一暖,她主动送吻,他欣然回应
半梦半醒间,万贞儿下意识侧身,一睁眼,熟悉的俊颜近在眼前。
他身后竟是浩瀚星辰,乱梦般,漾开千重细浪。
万籁俱寂,只有她与他的呼吸是活的。
温热呼吸交织缠绕,万贞儿屏住呼吸,太子绵沉呼吸喷洒在她脸颊,濡湿微痒。
扁舟狭长,太子依偎在她怀中,也不知沉睡多久。
段英坐在舟头剥莲子,见她看过来,忙咧嘴挠头。
万贞儿不敢乱动,只觉得二人贴近的地方火烧似的热.烫,顷刻间冷汗涔涔。
扁舟缓缓前行,万贞儿不知该如何脱身而去,恰好从岸上传来太后轻呼:“贞儿,快来吃烤鹅肉。”
太后喊第一个字,太子已板着脸,坐起身来。
“奴婢遵命!”
万贞儿如蒙大赦,从太子怀中坐起身来,仓皇逃到岸上。
待主子们登岸,段英笑呵呵迈步登岸,冷不丁被荀葇一脚踩住脚背。
段英疼得眼泪汪汪,愣是不敢吱声,她在怪他出挑逞能,得罪未来帝王心尖宠妃。
万贞儿靠近些,太后嘴角笑容有一瞬僵滞,赶忙抬手去擦她洇晕到唇角的口脂。
贞儿唇上口脂,都被太子吃没了。
“怎么?奴婢唇角有东西吗?”万贞儿以为睡着后流口水,尴尬疾步走到湖畔,临水自照。
“你脂粉都化在脸上了,快洗洗脸。”余莲递来一块香胰子。
“呀,还真是。”万贞儿赶忙抓过香胰子,到湖边在脸上乱揉。
再回到石桌前,已是洗尽铅华,素面朝天白水脸。
热闹一整日,孙太后病恹恹回到寝宫。
犹豫着想将万贞儿一腔深情告诉太子,到底还是顾及江山社稷。
孙太后坐立不安,总觉得要为万贞儿那般至情至性的好孩子做些什么,于是坐到桌案前。
一抬手,却见笔架上空空如也。
“娘娘,您身子骨不好,何必笔墨伤神,您要写什么?奴婢可代劳。”段英握笔伺候在身侧。
太子密令,今日起,太后身边不准出现任何笔墨纸砚。
孙太后盯着段英默不作声,威压的眼神将段英看得心里发虚。
“段英,哀家行将就木,可否答应哀家一件事,今后若太子不曾善待万贞儿,你帮帮她可好?”
段英下意识想婉拒,忽而想起万贞儿是荀葇的救命恩人,犹豫再三,郑重点头。
“把笔墨纸砚给哀家,这是哀家此生绝笔,若太子辜负万贞儿,你再拿出此绝笔。”
书房内,朱见深逐页翻阅祖母的佛经,偶有遇到斑驳泪痕的书页,忍不住凝眉苦思。
他迫切想知道贞儿为何流泪,为哪一句话落泪,他迫切想与她感同身受
好景不长,孙太后当晚就高热惊厥,数度濒死。
天顺六年九月初四,孙太后半夜坐在镜台前梳妆挽发,精神奕奕。
太后执意要去红螺寺,在红螺山巅,看万朵青山生暮云。
奴婢们俱是沮丧忍泪,天顺帝与太子今日不曾坐朝听政,早早就守在太后身边。
万贞儿面露悲戚,她若记得没错,今日就是孙太后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遗诏
其实她心底却高兴至极, 与孙太后一轮轮博弈试探,万贞儿输的一败涂地, 若孙太后再不死,她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万贞儿极为担心,孙太后势必不放心她,定还留下制约她的杀招,那杀招又是什么?
前几日,她发现孙太后桌案上的宣德贡笺少了,不止少一张, 而是要命的两张。
若她猜测没错, 那定是孙太后留下的致命杀招!
万贞儿提心吊胆,日日盼着孙妖后快些咽气, 否则她寝食难安!
若她猜测没错,孙妖后定不信她那些大义凛然的说辞, 说不定殉葬的奴婢里, 就有万贞儿三个字。
她已走投无路,只能紧紧依附太子这个唯一的浮木与救命稻草!
……
清晨薄雾之时, 皇家卤簿行障从红螺山脚下, 一路延绵至红螺山顶, 用以遮蔽风尘, 彰显皇家威仪。
行障由专人执举,自唐宋有之, 是卤簿中的一部分,朱明君王行障, 以红绫制成,红色是大明最高等级的色彩。
今日万籁风凄,雾敛云收。
天子红障驾临山门, 红螺寺早已山门大开,谢绝凡尘香客。
孙太后喜欢欣赏一切美好之物,天顺帝似乎遗传了孙太后的厌丑症,就连官员拔擢,都需先看对方容貌是否好看。
今日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甚至是清宁宫奴婢们都盛装出行。
万贞儿今日亦是罕见打扮得炽艳,帽额缀团珠,高髻上结珠鬓梳,穿一身蝶翅蓝团领窄袖交领衫,凝夜紫马面裙遍刺珠珞缝金折枝小葵花。
孙太后喜欢塞上胭脂凝夜紫色,星空紫的颜色,因为宣宗皇爷喜欢。
要命的是奴婢们今日不得不穿弓鞋,这种尖头微高跟的弓样鞋,只在宫廷宴会节庆之时才穿。
今日爬山,简直就是美丽酷刑。
走出两刻钟,余莲和荀葇率先败下阵去,被两个小奴婢搀扶下山疗伤。
万贞儿咬牙随手在山道边捡起一截枯竹,颤颤巍巍跟在太子身后。
行至半山高,皇帝陛下将摇摇欲坠的孙太后背在身后,缓缓拾阶而上。
此时除了心腹奴婢们,旁的奴婢都被太子遣到山门前等候。
万贞儿一转身,发现身后只剩下段英一人跟随,段英见万贞儿瞧过来,赶忙转头,装作研究山道旁佛莲栅栏。
她正好奇覃勤与怀恩去哪了,一转头,迎面撞上太子温暖怀抱。
万贞儿惊呼一声,被太子拽入怀中环抱,才没滚下山道。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上来!”
太子口中嗔怪,却忽然转身折下腰,示意她趴在他后背,他要背她爬红螺山。
万贞儿惶恐不安,若是别的山,她今日僭越也就僭越一回,偏偏是红螺山。
红螺山可不是一座普通野山,而是被千年爱情传说和真实古树滋养出来的求姻缘圣地,堪称一步一景,处处有情。
相传两位仙人羡慕人间的情爱,结伴下凡来到此地,为人间情爱甘愿堕落凡尘,长厢厮守,化作人身在寺中礼佛,夜晚则化为一对红螺栖息在寺前的泉水。
爬红螺山就是求姻缘。
爬红螺山承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向往,寓意美好的良缘值得等待,即便翻山越岭,跨越千山风雪,唯真爱不可辜负。
寓意太重,她不敢。
“怎么?要孤抱你上山?”
太子不悦轻哼,万贞儿吓得赶忙趴在太子坚实后背。
若是被太子抱在怀里爬山,全天下都知道太子与她的私情,她更加罪孽深重。
反正孙太后知道她与太子的私情,天顺帝八九不离十也是知情的,索性破罐子破摔得了。
此时万贞儿趴在太子后背,看不到他的脸庞,终于能将压抑许久的真情流露无余。
此时她再无顾忌,含情脉脉趴在他后背,听着他愈发狂乱的心跳声。
听着听着,她忍不住默泪。
偷偷转脸看身后段英,见段英没跟来,她终于鼓起勇气,含泪隔着衣料,在他后背落下深吻。
后背倏尔传来一阵温热濡湿,朱见深骇然:“谁欺负你?告诉孤!”
万贞儿赶忙悄悄擦干泪,平复心情之后,才徐徐开口:“明明是殿下出汗沁湿后背,怎生还怪奴婢汗湿您的后背,您都已满头大汗!”
万贞儿打趣,取绣帕细心为太子擦拭额发间沁出的细汗。
“贞儿,看,那边是夫妻树。”
朱见深早想带她来这情圣爱匠向往之地,只是怕吓着她,不敢提。
顺着太子目光方向,万贞儿看到两棵高耸的银杏树。
红螺寺大雄宝殿前,有两棵恩爱千年的银杏夫妻树,东边雌树秀美,年年果实累累,西边雄树高大壮实,只开花不结果。
古往今来,痴男怨女红尘香客们,最喜欢在这对夫妻树下挂满祈美满姻缘的红丝带,祈求能拥有相濡以沫相伴生生世世的忠贞爱情。
在大雄宝殿之后,还有一景名为紫藤寄松。
一棵平顶松和碗口粗的紫藤相依相生,藤蔓缠绵依恋绕松而上。
松枝为藤遮风挡雨,藤萝枯叶为松枝提供养分,藤为树而生,树为藤而活,生生世世缠绕在一起。
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依恋共生长达百余年。
远远就看见紫藤花依恋在苍劲的古松上盛放,古松大爱无言,只一位宠溺紫藤,满枝都是紫藤花楹缠绕。
万贞儿依偎在太子后背,鼻子一酸,竟罕见多愁善感起来。
她更喜欢紫藤寄松,太子松风水月,松筠风骨,而她,更像是与苍松共生的女萝。
藤需缠树而生,绝不独活。
正感慨之时,忽而想起紫藤花的花语是为情而生,为爱而亡,她赶忙收回胡思乱想的念头。
不觉间,她与太子竟走过观音路上一百零八阶台阶。
“贞儿,快些许愿,心诚则灵。”
太子忽而焦急催促,万贞儿不知为何要在这条长阶许愿,于是匆匆许下愿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只有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太子才能少劳心国事,有空暇坐自己喜欢的事,多一刻安宁惬意。
好想知道太子许的什么愿望。
万贞儿犹豫再三,不敢去问。
“贞儿,孤心悦你,孤承诺,孤会永远陪着你,珍惜你,你可不可以也试着喜欢孤?”朱见深鼓足勇气开口。
过了今日,他可能没命再与她来这座真情圣山。
听到太子这句话,万贞儿如鲠在喉:“殿下,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世间万物都会变,人心也会变。”
“更何况奴婢心有所属,奴婢甚至无法控制明日是晴是雨,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的心之所向。”
“孤不准你变。”朱见深失落回应。
“殿下长大了,迟早有一日不会再需要奴婢,今日这红螺山繁花似锦,待您阅尽繁花,就知奴婢只是蒲草。”
“奴婢也是,奴婢甚至记不住刚才在山脚下,摘的第一朵花是何颜色,人心都是如此,待您阅尽千帆,看尽世间繁花,岂会记住年少时折下的第一朵野花。”
“需要!孤永远都需要你,贞儿。”
万贞儿泪目,永远这两个字太重,重得她承受不起。
“殿下,奴婢年老色衰,不堪侍奉,年轻貌美宫女众多,柏氏她们个个都比奴婢强。”
“贞儿!”
朱见深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孤留你在身边,是为了色?”
万贞儿不敢答,已是泪流满面。
“她们看孤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只有你,贞儿,你看孤只是朱见深。”
“不准再说自己老,不准再说自己不如旁人,不准再说离开,不准再妄自菲薄!”
“孤不允许。”
万贞儿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却甜蜜至极,但她很快压下这不该有的情绪。
“殿下,柏氏她们是贵妃和太后送来的人,您不该冷落。”
“祖母与母妃送来的人,与孤何干?孤已心有所属。没有人问过孤愿不愿意接受那些女子,包括你!没有人在乎孤的感想。”
万贞儿哑口无言,阳光明媚,她却觉彻骨寒冷,她仿佛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无处可逃。
“你也觉得孤该随便找个宫女欢好?”
万贞儿艰涩开口:“这是祖制,殿下。”
“祖制!”
朱见深冷笑:“什么都是祖制!祖制说太子必须规行矩步,祖制说太子必须娶不认识的女子为妻那孤自己呢?孤想要什么,重要吗?谁会在乎?孤想要的一样都得不到。”
这话说得叛逆,却透出天家子弟的悲哀。
万贞儿心下一软,几乎要脱口说出安慰的话,但立刻又警醒,她不能心软。
“贞儿”
朱见深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是克制到极致的痛楚。
“你何时才能明白孤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年轻貌美”
“孤心悦你,只是因为你是贞儿,独一无二的贞儿。”
朱见深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贞儿,别离开孤,谁都可以走,只有你不准,孤只有你了。”
万贞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殿下,奴婢只是个年老色衰的宫女”
“殿下已经长大了,您该以大局为重”
“贞儿!难道现在孤长大了,你就不要孤吗?”
这话问得万贞儿心如刀绞,她怎么能不要他?怎么敢不要他?
“殿下,您是太子,未来是皇帝,奴婢只是个宫女,还是比您大十七岁的宫女。史官会怎么写?朝臣会怎么谏?天下人会怎么议?”
“孤不在乎!”
“可奴婢在乎”
万贞儿捂紧嘴,差点将真心话说出来了,她赶忙改口:“奴婢在乎自己的名声,您不可因一己之私,害得奴婢声名狼藉。”
她感动于太子的真情付出,可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也不是她的全部。
“殿下!即便奴婢什么都不做,你我二人隔着十七岁的差距,奴婢可以当贤妃,可奴婢的年龄呢?”
万贞儿咬牙再次提醒太子!
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改变命运,都改不了年龄的差距,全天下都知道,太子身边有个老婢,妖婢万贞儿,比他年长十七岁!
朱见深哑口无言。
不曾料到,她担心的是他连累她的名声
朱见深心中失落,沉默良久,不甘心,继续追问:“若孤不是太子?若孤只是朱见深,你会”
“殿下永远是殿下!这是命。”
“命”朱见深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至极,眼角一闪而过隐泪。
“好,既然是命,孤就认了!但贞儿,你记住,无论你躲到哪里,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推开孤,孤都会把你找回来,这是孤的命。”
此时红螺寺山门依稀可见,梵音袅袅,太子俯身将她放在石桌上,这才独自一人继续攀那几十台阶。
“贞儿!”
太子忽然顿步:“你今日在山下,摘下的第一朵花,是鹅黄二月兰!”
万贞儿垂首泪目,她自己都没留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原来太子的目光从不曾离开过她。
进到山门内,奴婢们聚在大雄宝殿旁,太子与皇帝陪伴太后入殿内。
“太后懿令,莫要愁眉苦脸,太后令奴婢们快些来求姻缘!”段英朝着奴婢们招手。
“来来来,求真心也需心诚则灵,大家都去买上两条姻缘丝带,一条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条写上心上人的名字,若无心上人,就空着,虔诚绑在银杏树下求良缘。”
“待今后喜结良缘,再来此地还愿,将挚爱的名字补上。”
段英满眼温柔提笔,在姻缘丝带郑重写下段英和荀葇的名字,飞身将二人的姻缘带挂在坚固高枝上。
奴婢们呼啦争相去买姻缘丝带。
万贞儿不信鬼神,但也被真爱也需心诚则灵这句话打动,于是去大雄宝殿旁,买上两条姻缘丝带,一条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条则是空着。
来到银杏树下,满树红丝带迎风招展,每一缕都是一个关于祈盼真爱的痴心人情丝。
万贞儿将写着万贞儿小字的姻缘丝带和空丝带绑在一起,转身看见太子独自一人站在佛火前。
余莲在身后小声与覃勤嘀咕,说太后让太子也去绑姻缘带,求一段美满良缘,可太子不肯。
太后一怒之下,将太子撵出来,说是太子不系姻缘带,就是不孝子孙,她死不瞑目,逼着太子今日必须系好姻缘带,否则不准太子陪着。
覃勤与段英一众奴婢吓得赶忙上前规劝,可太子殿下却依旧板着脸不为所动。
万贞儿垂首离去,手里还悄悄攥着一对姻缘丝带。
她更想将她真名的姻缘丝带,偷偷系在那对生死相依的紫藤青松,而非千年来,只能两两相望,永远无法拥抱在一起的银杏夫妻树。
系在苍松之上的姻缘带,她写的是真名,万贞。另一条丝带,依旧空着。
往后余生,她已经决定孤独守着一个人的天荒地老,直到死亡。
此时段英抬眸看向万贞儿远去背影,忽而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殿下,奴婢瞧着方才贞儿绑在夫妻树上的姻缘带不曾写下季铎之名,难道是要与季铎来求圆满婚姻?”
“哎呀糟糕,奴婢听闻若将姻缘带空着不写,被猥琐之人胡乱写上野狗山猫野猪,那人下辈子就要嫁给野猪山猫哩,殿下…”
段英话音未落,手中细笔一空,殿下已疾步去到那夫妻树下。
……
万贞儿躲在紫藤间绑好姻缘带,身后传来余莲焦急催促。
“贞儿,你做什么呢?太后要去红螺山巅看云海。”
“来啦!”万贞儿匆匆提裙离去。
路过银杏树下,她不曾留意方才绑的姻缘带不知何时,早已被挪到银杏树隐秘而能遮挡风雨的高枝上。
空着的姻缘带,不知何时落下一道苍劲字迹:朱穆之。
她的小字贞儿,与他的表字穆之,缱绻依偎,情丝生生世世缠绕在一起。
而不为人知的苍松情丝,万贞的名字也不再形单影只,另一条情丝落款,是朱见深。
她和他的名字,纠缠不清。
万贞儿匆匆忙忙赶到红螺山巅,此时苍山云海间,天地愈发浩渺,一簇晨光刺破千朵青山万朵祥云,冉冉升起。
红螺山巅,孙太后擦掉皇帝满脸泪痕。
“镇哥儿,母后要去找你父皇了,你记得给万贞儿赐婚,将他赐给锦衣卫季铎!”
“母后,太子喜欢那奴婢,为何要将她赐给旁人?”天顺帝不解。
“喜欢也并非要在一起,大爱无言,大悲无泪,若是太子一意孤行的喜欢,要拿江山社稷换呢?”孙太后虚弱垂眼。
“可…哀家着实担心,若坐拥天下的君王倾尽所有,将帝王之爱捧到她面前,还觉得不够,问她还想要什么,这份帝王之爱,她真能拒绝吗?”
孙太后也曾经历过轰轰烈烈的帝王之爱,代价就是永失所爱。她担心孙儿也会因情而亡,短折而死。
天顺帝凝眉苦思:“可惜儿臣如今杀不了她。”
大限将至,回光返照之际,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云烟往事。
此时孙太后忽而瞪大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被万贞儿那狡诈奴婢诓骗了!那奴婢着实可恶!幸亏她素来谨慎,留下制衡那奴婢的杀招!
孙太后颤颤巍巍以袖掩唇,假装咳嗽:“镇哥儿!那万贞儿必须死!哀家想来想去,仍是觉得她不能留!否则定祸国殃民!”
天顺帝苦笑:“除非他离京,否则如今儿臣连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都使唤不动,也好,好歹是太子的手笔。”
“太子若一味听从我的话,只会沦为下一个我,母后,太子比儿臣更心狠手辣,更适合当开疆拓土的铁腕君王,而非庸庸碌碌守成之君。”
“那就静待良机,必须杀了她!必须杀了万贞儿!”
“淑元可助你杀她!”孙太后语气得意。
她的长孙女重庆公主,是她最得意的徒弟,定不会让她失望。
天顺帝尤为宠爱这个长女,前些时日,才大张旗鼓为她完婚,长女与太子是亲姐弟,若她卷入其中,公主定会伤心难过。
天顺帝罕见地沉默不语,他舍不得女儿卷入无休无止的争斗。
长女前几日才诞下孩子,他甚至不舍得将母后的消息告诉长女。
此时孙太后不知该欣慰还是担忧,罢了,这一世的恩怨纠葛,她无能再力挽狂澜。
她将目光投向万山云海,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声嘶力竭喊出那句迟到一生的誓言。
“朱瞻基!孙敏成心悦你,心悦你!敏成要来见你啦!”
孙太后摇摇欲坠靠在儿子怀里,声嘶力竭呐喊。
她此生最遗憾之事,就是那年他驾崩前几日,因得知他想让她殉葬,赌气不曾随他来红螺山。
不曾答应他,在他的锦绣河山间,承认喜欢他。
孙太后虚弱无力的声音倏然传来。
“敏成,是娘娘小字。”韩嬷嬷声泪俱下。
万贞儿戚戚然。
“母后!母后呜呜呜”
“祖母祖母”
皇帝与太子哀戚的呼喊不断传来。
身历六朝的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生于建文三年,于天顺六年九月初四,溘然崩逝,享年六十二。
“太后娘娘!!”
奴婢们哀痛啜泣,统统匍匐在地。
皇帝陛下悲伤过度,哭得昏厥。
皇太子殿下将大行皇太后的遗体亲自背下红螺山。
一回到紫禁城里,奴婢们立即换下首饰朱钗,一样都不准佩戴,更是洗净铅华,素面朝天。
华丽的宫装煺去,紫禁城上下都需麻布盖头,将发髻完全遮住,换上质地粗糙的生麻布大袖圆领长衫,脚蹬麻鞋,穿在身上磨得皮肤刺疼,用身体苦楚来表达哀毁悲痛。
这套行头,一直要穿到丧期结束。
紫禁城里里外外朱红门联与宫灯彩绘都被白纸糊住。
皇帝身着素服,跌跌撞撞奔入清宁宫里,跪在榻前,放声举哀,哭毕,奴婢伺候皇帝解开发髻,用麻绳束起,名曰括发,以彰显帝王极孝。
侍从们早已在殿中设下酒馔,皇帝再次举哀,才被搀扶着退回丧次。
从这一天起,二十七日内,宫中不再鸣钟鼓,禁屠宰三十日,往日喧闹的东四牌楼静了下来,肉铺关了门,酒楼收了幌子。
军民用素服,妇人不得妆饰,婚嫁之事,官员停一百日,军民停一个月。
各寺观钟声不断,必须敲满三万杵,为大行太后超度。
万贞儿换好素服,去为悲痛的太子括发,换上披麻戴孝的粗布麻衣。
太后崩逝,灵堂不止一处。
从她咽气那一刻起,紫禁城里立即设置好几处殿宇,都在同一时间变成她的灵堂,只是叫法不同,等级有别。
太后所居的清宁宫是第一处灵堂,名曰初丧。
皇帝陛下与后妃,皇子皇孙要立刻赶到榻前,放声举哀,行括发之礼,这处灵堂只停几天,用来举行小殓和大殓。
大殓之后,太后的梓宫就要奉安到专门的殿宇里,这里才是整个丧礼期间最核心的灵堂,名曰几筵殿。
百官要每天到思善门外哭灵,殿内正中停放梓宫,设代表魂魄的神帛,殿外竖起写有太后尊号的旗幡,高达数丈的铭旌,长明灯昼夜不熄。
皇帝、后妃、皇子皇孙,宗室,百官命妇,每日要按品级来这里哭灵祭祀。
从大殓开始,一直待发引出殡那天,大行太后的梓宫被送往陵寝安葬。
但丧礼还没完,她的神主牌位要被迎回宫中,暂时安放在奉先殿,继续举行虞祭卒哭,祔庙等一系列祭祀。
直到祔庙礼成,太后的神主被正式请入太庙,配享列祖列宗,整个丧礼才算真正结束。
太后崩逝,紫禁城里的奴婢们忙得不可开教,而清宁宫里的奴婢们比任何人都忙。
从红螺山回来,清宁宫山下忙得饭都来不及吃,清宁宫作为大行太后初丧祭奠之地,是第一战场。
奴婢们手忙脚乱,着急忙慌撤去宫中所有彩饰,糊白纸挂白幔。
奴婢们穿的麻布是真的粗麻,比金尊玉贵的主子们穿的麻衣更粗更糙,万贞儿磨得脖颈生疼,却不敢吭一声。
主子们在大行太后灵前按品级跪好,在礼官引导下,十五举声止地哭灵,清宁宫的奴婢们则要边哭边跪在殿外的廊下。
万贞儿边哭,红肿的眼睛还要时刻留意哪位主子哭得即将昏厥,要上去搀扶。
还需观察灵前的长明灯油是否快尽,要悄无声息添上,香炉里的香灰是否满了,要趁间隙换掉。
丧礼期间,活计比平时多,多得不睡觉都做不完。
奴婢们要给各主子送丧服,一遍遍清扫灵前的院子,要准备祭奠用的素馐,要照看各处焚烧纸钱的火盆,张罗茶水、递送祭品、收拾器物。
一天下来,膝盖跪得发麻,腰也直不起来。
但第二天天不亮,又得爬起来,换上那身麻布衣服,继续去灵前跪着。
太后丧礼期间,皇帝还需衰服视事,但不能坐正殿,而要御西角门,百官也不进奉天门,而是到西角门行奉慰礼。
百官上朝素服,乌纱帽、黑角带帽后垂着布带,脚穿麻鞋,退朝回到衙署,依然孝服在身。
大行太后遗诏:丧礼宜从俭,祭用素品,皇帝以江山社稷为重,毋得过哀,成服三日后即听政。郊社宗庙百神之祀,皆不可废,臣民之家,音乐嫁娶,皆不必禁。
孙太后临终前,还在为天下百姓着想,她不愿因自己的丧事耽误国政,也不愿百姓因避讳而耽误生计。
然而皇帝陛下哀痛难已,礼部再三请其遵遗诏视朝,他都拒绝了。
直到十月初五,皇帝陛下才在群臣恳请下,衰服御西角门,接受百官奉慰礼。
皇帝陛下仁孝,大行太后崩逝一月有余,仍是不曾发引,可害苦了紫禁城里的奴婢们。
万贞儿这一个月来,每日眯眼打盹不超过一个时辰。
今晚初雪不期而至。
万贞儿在三更半夜,终于敢躲在门后偷懒歇息一会儿,好困,她困得想死。
每日吃的什么都记不住,梦游似的。
“贞儿,清宁宫的奴婢今晚需趁夜为太后哭灵祭奠,快些来。”余莲小声提醒。
“好”万贞儿颤颤巍巍扶墙站起身。
“贞儿,你没事儿吧,罢了,我与余莲搀扶你去哭灵祭奠,你听我们提示即可。”荀葇声音亦是疲累无力。
“好好有劳了!”万贞儿揉着发酸的眼睛,她日日都要哭,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看人都模模糊糊。
余莲几人也没比她好多少。
每个人都盼着国丧尽快结束,她们宁愿告假扣月钱,也要舒舒服服躺尸睡死三日。
“一会儿就说我为大行太后伤心过度,昏厥了。”担心旁人觉得她没规矩,万贞儿忍着难受补一句。
“我晓得,你且放心装晕。”余莲安慰道。
“今晚守灵的主子是谁?”万贞儿仍是不敢松懈,艰难逼自己撑开眼皮。
“是太子殿下。”
余莲话音刚落,就见贞儿脑袋一歪,身子彻底卸力。
是太子就好,就不担心会给太子丢脸了。
万贞儿被余莲与荀葇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入灵堂。
“贞儿,时辰已到,快些哭十五声,哭完之后,要行四拜礼。”
听到余莲提醒,万贞儿迷迷糊糊哭出十五声,又跪下行四拜礼。
在紫禁城里,即便是奔丧,也不是想哭就哭,而是有严格礼节。
必须要在特定时刻放声举哀,表达对太后的悼念。
主子们哭灵有专人引导,要朝夕哭临三日,各十五举声止,不能多一声,也不能少一声,哀止后要行四拜礼。
她在半梦半醒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行的是皇太孙妃的礼制。
身侧,皇太子殿下亦是披麻戴孝,与她一道祭奠太后。
迷迷糊糊间,口中被塞进一块素饼。
万贞儿早已饥肠辘辘,主子们守孝饿肚子也就罢了,可奴婢们还需忙前忙后,勉强吃得五分饱,只能饿着肚子熬着。
“谁”万贞儿闭紧嘴不吃,她依旧保持警惕,旁人给的食物,她从来都必须亲自查看。
“吃吧。”
太子温煦疲累的声音传来,万贞儿松开紧促的柳眉,张开嘴吃糕点。
荀葇奉茶而来,竟看见贞儿半梦半醒依偎在太子怀里吃素饼。
此刻太子眉眼温柔,另一只手,竟挡在贞儿下巴,细心为她接住素饼碎渣。
待贞儿吃下素饼与参茶,朱见深将她抱到屏风后的软榻歇息,转身回到灵堂继续跪地守灵。
今日守灵,粒米未进,掌心素饼碎渣着实勾人,他忍不住仰头将碎渣吃得一干二净。
“殿下,陛下伤心过度目不能视,乾清宫送来了加急奏疏,陛下令您明日午时之前,将这些奏疏批阅完成。”
牛玉躬身而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太监。
每个小太监手捧着的大托盘里,都山似的堆着数不清的奏疏。
“好。”朱见深疲累扶额。
覃勤搬来小矮几,太子殿下跪坐在大行太后灵前,通宵达旦批复堆积如山的奏疏。
“殉葬名单,可处理妥当?”朱见深停笔,面色凝重。
“殿下且安心,贞儿的名字已从殉葬名单抹去。”
覃勤伺候在太子身侧,到时辰哭灵,就提醒太子放下奏疏,按照规矩开始哭灵,哭毕,下个时辰继续提醒。
及至第二日辰时,原以为太子能回去专心批阅奏疏,却不成想,乾清宫再派人来,说是皇帝陛下哭得昏厥,今日由太子殿下代为守灵。
得,太子不得不继续跪坐一整日,继续边批阅奏疏边守灵。
原以为奏疏批复完,太子今日能轻松些,只守灵,可刚过午时,牛玉再次满脸歉意,送过来比昨日更多的奏疏前来。
整个孝期下来,太子殿下竟憔悴了一圈。
临近卯时,朱见深疲累不堪,将最后一本奏疏批复完,此时覃勤前来提醒。
“殿下,再过一刻钟,德王殿下将来接替守灵,您终于能回去好好歇一歇了。”
“嗯。”朱见深将目光投向屏风后。
她歇息两日一夜,该是好了些,再不好也不成了,他快撑不住了。
“呜”屏风后万贞儿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假装轻呓惊醒。
在没确认保住狗命不被殉葬前,她哪里敢睡太沉,但凡有说话咳嗽声,她都会下意识惊醒。
覃勤偷瞄一眼板着脸的殿下,赶忙三步并两步绕到屏风后。
“万贞儿,快些起来,你睡了整整有两日一晚,一会儿德王来守灵,他可没太子殿下这般宽仁,仔细你的皮!”
“诶诶诶诶,奴婢这就起来。”
万贞儿赶忙一骨碌爬起身来,睡饱之后,体力充沛,连说话都洪亮了些许。
“还愣着做甚?快些伺候殿下回偏殿沐浴更衣就寝。”段英叉腰呵道。
段英这一声与覃勤相左的命令,让覃勤的面色难堪一瞬。
段英在提醒他,别胡乱使唤他麾下的奴婢。
如今的东宫,怀恩哥哥再不是独大,段英渐渐得心应手与怀恩哥哥分庭抗礼。
万贞儿悄悄挪到顶头上司段英身后,不影响他立威,一抬眸,竟看太子憔悴不堪的面容。
从太后崩逝那日起,清宁宫一众奴婢归入东宫。
唯独韩嬷嬷,竟出乎意料选择前往周贵妃身边伺候,为万安宫掌事嬷嬷。
周贵妃简直如虎添翼,失去太后当靠山没几日,就又在丧期内悄悄支棱起来,明里暗里与钱皇后斗法,竟还能游刃有余,让钱皇后吃闷亏。
而段英,如今与怀恩平级,段英的权力大半都在紫禁城外,紫禁城外办差的钱能与梁芳也隶属段英管理。
段英在紫禁城里管的人少,或者是懒得管。
他在东宫里麾下只有万贞儿、余莲、荀葇和七个面生的太监,以及两个老嬷嬷。
那七个太监平日里沉默寡言,神出鬼没,虎口上都有厚茧,一看就知是练家子,实力也许在覃勤之上。
两个老嬷嬷亦是练家子,还擅长药理,专司东宫炊室太子的膳食与药材管理。
段英分权,怀恩的势力自然缩水,如今只管着紫禁城内的琐事与太子殿下内侍之事。
东宫六局里的典玺局、典服局、典翰局、典乘兵局这四局数百奴婢,仍是牢牢把控在怀恩手里。
而典药局与典膳局,前几个月就已落到段英手中,听段英号令。
此时太子已起身离去,万贞儿赶忙跟上。
一路跟着太子入寝殿,万贞儿在耳房门外刹住脚步,趁着太子沐浴间隙,寻来寝衣,交给覃勤伺候。
她乖巧守在耳房外头,等候指令。
也不知过去多久,耳房门大开,氤氲水汽蒸腾中,太子披散发髻从耳房内踏出,径直躺在床榻就寝。
覃勤路过万贞儿身边之时,忽而捏住鼻子:“你多久没沐浴了?一股子香灰祭品味儿。”
“咳咳也就五六日吧”万贞儿尴尬咧嘴。
这几日忙得眼冒金星,大冬天五六日不沐浴,只擦一擦身子,勤换衣衫就成,哪儿顾得上沐浴。
见覃勤一脸嫌弃,万贞儿尴尬抬袖,吸着鼻子闻,还真有焚香味。
“浴池里的水还没换,你去将就着洗洗干净,别冲撞了殿下。”覃勤晓意提醒。
万贞儿哪会不知道,覃勤说的话,就是太子的意思。
她不再推辞,迅速到隔壁小隔间里寻来换洗的衣衫,太子沐浴的耳房大得离谱,还有一方比她的小隔间大两倍的汉白玉池。
万贞儿早就想去浴池里泡澡游泳了,今日得偿所愿,立即煺去衣衫凫水沐浴。
冷不丁瞧见太子换下的脏衣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万贞儿赶忙将自己换下的衣衫也叠得四四方方,挨着他的衣衫放在一起。
惬意泡澡,再用薰笼烘干头发,万贞儿穿戴整齐,干干净净到寝殿内伺候。
寝殿幔帐低垂,万贞儿轻手轻脚坐在床边春凳上,为太子值夜。
“贞儿”太子忽而梦呓一句。
万贞儿连忙靠近些,忽地被太子按住后背,拥入怀中。
万贞儿大惊失色:“殿下”
“孤很困,陪陪孤可好”
太子困得睁不开眼,收紧臂弯抱紧万贞儿。
她吓得正要挣扎,却见太子苍白憔悴的面容,再舍不得打扰他歇息。
于是乖乖伸手绕过他的腰肢,抱紧他,与他相拥而眠。
……
天顺六年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除夕,天顺帝终于舍得将大行太后发引出殡。
天不亮,万贞儿就身着素服,与余莲等人手持旛幢引魂幡,低着头,默默跟着送葬队伍走。
纸扎的巨大方相开路神,高达数丈,面目狰狞,在送葬队前驱邪,后面跟着数不清的纸糊的冥器。
路祭沿途,工部早已搭好席殿和祭棚,送葬队伍会在席殿和祭棚停下,举行路祭。
从皇宫走到城门,再从城门走到陵寝,要走整整一天,万贞儿脚上的麻鞋都磨破了。
到了陵寝,主子们行最后祭礼时,奴婢们还要忙着张罗茶水、递送祭品、收拾器物。
直到梓宫安奉完毕,为太后殉葬的奴婢被带走,没有她!万贞儿这才长舒一口气。
万贞儿对孙太后可敬可恨,恨她心狠手辣毁掉她的人生,又敬她忧国忧民深明大义。
不管是何仇怨,孙太后为她写下赐婚懿旨,她也礼尚往来,恭恭敬敬为她守灵,那些恨意,都随着今日孙太后葬入皇陵,尘归尘,土归土。
至于悲伤?
在太后丧礼上,即便她并无半分悲伤,也必须配合气氛悲伤起来,难道还要笑吗?她若敢笑,九族就该哭了。
紫禁城里的人都带着伪善面具,言笑不随心,喜怒哀乐都是装出来的。
她正百感交集之时,忽而瞧见余莲被两个奴婢拽出陵墓,哭得声泪俱下。
余莲从不曾如此不体面过,万贞儿登时骇然,却被荀葇一把拽住。
“你让她哭吧,她义父兴安在墓室里没出来,竟主动为太后殉葬了。”
“怎么会”万贞儿没料到兴安竟会主动为太后殉葬,也不知年少时的兴安与孙太后之间,又有何纠葛。
“走吧,咱们回紫禁城去。”段英摘下麻布,揉揉被粗麻蹭破的额头。
“殿下还没来呢。”万贞儿焦急开口。
段英摇头:“不必再等,殿下要留在皇陵,心无旁骛为太后守孝三个月,命我们先回宫。”
万贞儿眼神懵然看向段英,见段英垂首,就知道她也在回宫奴婢之列。
心里着实焦躁,自从暗自承认心底情愫之后,她许久不曾与太子分开这么久。
可他在为皇太后守孝,怎么能与她在皇陵继续纠缠不清,是大不敬。
她再不懂事,也不会在太子为太后守孝之时,害他分心,再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想通之后,万贞儿一步三回头,与众人一道回紫禁城。
回程之时,万贞儿与段英夫妇挤一辆马车里,此时段英正晓意给荀葇捶腿捏肩,全然不避讳她。
心狠手辣的段英在荀葇面前,乖巧的像哈巴狗似的,荀葇一个眼神,他就乖乖顺从,哪里看得出半分杀伐果断的狠辣嘴脸。
她又被这对恩爱夫妇秀一脸,百无聊赖支腮,边吃茶,边漫看窗外京郊景色。
“这兴安怎么与安南人不大一样?我瞧着他的身量眉骨,倒是与鲁中人相似。”
荀葇随口说道。
段英诧异挑眉看向爱妻,犹豫一瞬,反正当年那一辈都死没了,于是打开话匣子:“谁说他是安南人?谁说他就一定是兴安本人?”
万贞儿没想到段英竟随口说出如此惊天秘密,登时拉长耳朵。
荀葇好奇不已,追问:“怎么就不是本人?这世上还有人心甘情愿调包当太监,简直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
丧仪流程和遗诏摘自《大明会典》《明史》,悉知。求营养液。感恩!
第75章 嫁妆
“左不过就是些情情爱爱, 老生常谈,没什么好说的, 兴安不是兴安,是太后的未婚夫来着。”
“宣宗皇爷横刀夺爱,杀来杀去爱来爱去的,我也忘了。”段英打哈哈随口揭过。
段英不再多言,怕说多了勾起那些伤心往事,如母亲的孙太后死了,他岂会不难过, 只能将满腔悲伤倾注在东宫, 为老太后守好她最疼爱的太子,报答老太后养育之恩。
万贞儿愈发好奇孙太后与宣宗皇爷当年的爱恨情仇。
历史上太监兴安是安南, 也就是越南人,永乐年间作为战俘或贡物入宫当太监。
难怪兴安身形修长, 面容虽沧桑, 却能从眉眼看出年少时定也是风华俊雅,全然不似安南男子。
原来是被调包了, 世间竟有人心甘情愿调包当太监, 简直匪夷所思。
回到空荡荡的东宫文华殿, 已是除夕当日。
太子不在东宫里, 奴婢们依旧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懈怠。
山中无老虎, 段英与怀恩撑起东宫的守岁。
紫禁城内守岁年年如是,岁岁如初。
今晚紫禁城琼英绽空, 万贞儿失神凝望天寿山皇陵方向,迎来天顺七年。
大年初一,万贞儿迎完财运, 正郁郁寡欢之时,段英递来个精致匣子。
“殿下派人从天寿山景陵快马加鞭送来的。”
段英的语气罕见低落一瞬:“殿下有令,你需时时佩戴不可摘下,时时刻刻为殿下祈福,待合适时机,方能取下。”
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何为合适时机?”
段英转身离去,掩去眸中担忧:“到了时机,我自会告诉你,在此之前,不能摘。”
段英默默祈祷,希望那个举国哀痛的时机,永远不会降临,希望万贞儿这辈子都别摘下那件礼物。
她摘下那件礼物之日,就是殿下忌辰那日。
“多谢段爷。”万贞儿将锦盒藏入袖中,快步回居所,关好门窗,才欢喜打开首饰匣子。
依旧是金镯子。
不对!不只是金镯子,还有一件精致特别的金镶玉石与翳珀项链。
万贞儿诧异将项链摊开在桌案上,这项链比寻常的珠链短一截。
她好奇将项链戴在脖颈上,低头细看,忍不住泪眼盈盈。
这项链长短正好与她的心口齐平,紧贴左边心脏处,有一截类似北斗七星的缀饰。
每个星斗上还间隔镶嵌红玉与翳珀珠,连起来恰好是北斗七星的图腾。那缀饰恰好贴近她心口位置。
古人含蓄,不会直白说我爱你这些肉麻话,而是以玉来表达情愫。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故日夜不离陪伴,一生长养,玉温润养人,寓意我陪你,而非只是我爱你。
若把自己日夜佩戴的玉送给心上人,相当于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她身边。
她戴着这块玉,就像他一直陪在身边。
金珠则寓意情比金坚,信守承诺,还有那翳珀珠,翳珀有消灾降福的祈愿,琥珀还有永恒之意。
这是他行冠礼成为男子之后,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他在告诉她,他会永远陪伴她,永远爱她。
只是为何会送她代表生死与权利的北斗七星图腾?
不对!
万贞儿又惊又喜,吓得慌乱捂住心口的珠链。
那是南斗六星!而非北斗七星!
竟是南斗六星!!
万贞儿潸然泪下,哆哆嗦嗦将那无法承受的深情厚意藏在掌心。
竟是南斗六星!
世人只知北极星是众星环绕的紫微帝星,却鲜少提及帝王命星,是南斗六星。
古语有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凡人受胎投胎无论帝王将相,先从南斗始,享尽福禄寿喜,最后命数尽,由北斗勾决。
北斗七星主生死,是权力的象征。
而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被称为天庙,是天子的神庙。
南斗六星天象变化,预示帝王本人的寿命长短,主寿命、爵禄,是福寿的象征。
并不只是紫微帝星有异动,才象征帝星陨落,若南斗星明亮,运行正常,则天子安康,若星象晦暗动摇,则预示帝王有疾甚至崩逝。
太子是未来天子,他把自己的命星,雕琢成南斗六星珠链,融进她的命里,他把命给她了,愿与她同生共死,共享福寿。
她不敢佩戴,却陡然想起段英说要戴着太子的命星,为他时时刻刻祈福,她急得边害怕边戴上南斗六星珠链。
不能摘,死也不摘!
她要时时刻刻为太子祈福消灾,直到身死,才能让她肮脏龌龊的心勉强能安。
太子的爱真诚而热烈,纯粹得让她羞愧,她对他,更多的是算计和利用,依赖和攀附
天寿山景陵内,正月初一清晨,朱见深遣退奴婢,亲自扛着一捆草苫,几根木料,在景陵东侧选一块平地,独自挖坑立柱。
将木料草草搭成一面斜倚的架子,覆上茅草,四面透风,不施泥灰。
这便是倚庐,是守孝礼制中最极致最苦行的哀毁尽孝方式,他要为祖母结庐守孝百日。
草庐简陋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地面铺一层草苫,便是床,枕畔放一块土坯,便是枕。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他就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柴门,点上香烛,供上一碗粗饭。
然后长跪在地,放声而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晨雾散去,哭到眼眶干涩,才渐渐收声,退回庐中。
这样的哭泣,早晚各一次。
他的世界里,百日内只剩哭、坐、劳作、砍柴、汲水、做饭。
都必须亲自动手,绝不可假手于人。
奴婢们会定期送来米粮菜蔬,放在远处,他自去取,不可与人交谈。
百日内,他目光所及,只有那座景陵与那间庐还有那一片孤寂辽阔的天地,他只静静守着祖母。
有时半夜惊醒,恍惚觉得贞儿就在庐外站着,他迫不及待冲出柴门去看,却只有满天参商星斗和一地霜雪。
天顺七年仲春,草庐砖缝长出郁郁葱葱浅草。
“殿下,百日结庐守孝今日已毕,奴婢们恭迎殿下回宫。”怀恩领着一众奴婢匍匐在地。
太子才暂别朝堂百日,朝堂上快乱成一锅粥了,甚至出现贡院烧死数十名举子的惨剧。
太子甚至还没有完全袖手旁观朝堂政务,就已如此乱象,皇帝陛下当真是破罐子破摔了…
太子在众人簇拥下,往明楼后殿沐浴更衣,换上储君华服绶带。
“去江南。”
“殿下”怀恩愕然。
“您不先回紫禁城吗?”
“嗯,启用那些人,可保孤离京之后,朝堂不大乱,军中事若遇事不决,务必寻英国公裁决。”
朱见深仰头看天,今日天朗气清,她定又将他的被褥取出翻晒,待他从江南归来,就与她圆房。
如果能活着回来…
……
东宫内,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今日太子将从景陵守孝归来。
万贞儿昨日就将寝殿里的锦被仔细晾晒过,今日又张罗着将东宫里里外外再装饰一遍。
此时段英揣手,罕见不苟言笑:“不必再折腾了,殿下今日已动身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
“为何这般突然?可是江南有何异动?”
万贞儿大惊失色,到底是何事,太子甚至急得来不及回宫,甚至来不及带上她一起去江南。
历史上不曾有明宪宗去江南的记载,他这一生去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她很担心,因为她的缘故改变历史,害他英年早逝!
段英面色凝重,将万贞儿拽到墙角:“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熬不到来年开春,太子殿下需以储君身份到孝陵主持春祭,为江山社稷祈福,为陛下龙体祈福,等不及了啊,陛下昨儿夜里都吐血了。”
万贞儿暗暗松气,难怪太子如此急迫,肯定是被天顺帝逼着去孝陵春祭的。
历史上天顺帝在天顺八年正月十七驾崩,的确熬不过开春。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有何阴谋意味,天顺帝在景泰八年正月十七重临帝位,却巧合的在正月十七驾崩。
“万贞儿,收拾一番,即日起,咱家需领着麾下奴婢临时调遣往乾清宫伺候,你们都在列,待殿下从江南归来为止。”
“阿葇,好阿葇,你快些帮我一起收拾行装,午正需到乾清宫点卯。”
“为何要去乾清宫?奴婢可否只守在东宫等待殿下归来?”
万贞儿心下疑惑不解,为何太子要将她与段英调遣到乾清宫伺候皇帝?
段英心下叫苦不迭,这个万贞儿心思缜密,着实不好糊弄。
无奈之下,段英将早与殿下商量好的说辞搬出来:“万贞儿,殿下远在江南,陛下久病不愈,你说为何殿下要将吾等心腹奴婢调遣往乾清宫御前坐镇?”
“你这蠢材!你难道不知皇后与德王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若皇后与德王趁太子在江南春祭,挟天子以令诸侯,太子在江南定危矣!”
“否则,你以为殿下为何不带你去江南?殿下在紫禁城里最信任你,你还不明白吗?”
万贞儿瞬时惊出一身冷汗,难怪太子不带她,原来是要她与段英留在皇帝身边稳住乾清宫。
“走,我们快些去乾清宫点卯!事不宜迟!”
万贞儿心急如焚回去收拾行装,催着段英立即前往乾清宫。
在太子平安归来之前,她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乾清宫异动,绝不能辜负太子的信任。
不成想,才刚到乾清宫,万贞儿就气得差点忍不住弑君。
孙太后崩逝,再无人压制天顺帝一身贱骨头,孙太后尸骨未寒,皇帝就迫不及待偏心德王。
不仅时时赏赐德王奇珍异宝,今日还下旨,命文武百官在八月十八德王出居王府时,前往王府朝见德王,这可是大明开国从未有过的先例!
历来百官只能朝见天子或储君,天顺帝这荒唐举动,将太子的颜面置于何地?
历史上成化帝也是铁腕,他一忍再忍,直到继位后,为弱化与报复天顺帝的羞辱,专门下旨,让亲王出府后诏百官去朝见成为定制,以雪前耻,顺便打压德王,让德王出府后被百官朝见沦为惯例,再无任何殊荣可言。
不仅如此,天顺帝竟还下旨,令礼部尽快草拟恢复被宣宗废掉的胡皇后尊谥、修葺陵寝。
万贞儿杀心沸腾,真怕太子让她来乾清宫,将成为最错误的选择。
万贞儿想不通,为何天顺帝对太子如此残刻。
她忍不住想起天顺元年东宫的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卯足劲准备庆贺太子殿下复立之后的第一个生辰。
该死的天顺帝却以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免去太子千秋贺宴!
当时还健在的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去乾清宫兴师问罪。
朝堂上更有数名礼部官员死谏,以不合礼法上疏反对,皇帝陛下才勉强让步,允许太子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千秋节。
万贞儿心口发酸,十岁的太子从冷宫凄苦归来,第一次过生辰,却需要年迈的太后与朝臣据理力争,才能勉强挽尊,何其可怜。
如今十七岁的太子被皇帝逼到江南为他春祭祈福,可天顺帝却还在恶心太子。
她开始相信野史里天顺七年,天顺帝的刘敬妃薨逝,荒诞的天顺帝让太子磕头祭奠,甚至是抬棺扶灵的鬼话是真的了
若当真如此,她定会忍不住毒死天顺帝。
万贞儿压下狂怒,到偏殿里打一盆冷水洗脸,才勉强压下狂暴的杀心。
本想去偷偷窥探段英与皇帝暗中说些什么,却无从下手。
大明天子遵循天子六寝制度,乾清宫内九间暖阁充满暗阁,迷宫似的在不同位置安放二十七张龙床。
皇帝陛下若在乾清宫内就寝,则每晚在二十七张龙床里任意选择一张就寝,同时另外二十六张龙床帷帐在皇帝起身之时,不准掀开。
即使是天子近侍,也无法事先知道皇帝今晚究竟身在何处,只有在皇帝召唤时,奴婢们才能循声而去,以此防止刺客弑君。
她压根就不知道段英在二十七个幔帐后的哪一处。
此时乾清宫寝殿内,黼帐低垂,段英正跪在御榻前伺候皇帝陛下服药。
天顺帝仰头一饮而尽,忽而蹙眉:“为何今日汤药与从前不同,微酸。”
段英垂首:“回陛下,酸才对,从前那些药,不对劲。”
天顺帝眸中惊愕一闪而逝:“是皇后与德王吧。”
段英垂首不语,算是默认:“不止。”
“哎,太子为何要去江南那困龙之地,为何就是不听话!”天顺帝唉声叹气。
“陛下,您该知道,在太子登基之前,江南势在必行,您该保重龙体,撑到太子平安归来。”
段英再拜:“陛下,您针对太子的谕令还不够凶残,还需再刻薄些,方能逼出紫禁城内外的虎狼,才能护殿下在江南平安。”
“毕竟,太祖皇爷已用惨痛教训证明,越是被器重的储君,越会短折而亡。”
天顺帝痛苦扶额:“罢了,他想做什么就去吧,反正都是捅破天的烂摊子,朕已无力回天。”
“大伴,你想做什么就去吧,即日起,你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缉事厂。”
段英眉心跳了跳,郑重跪伏谢恩:“奴婢段英,叩谢皇帝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段英擢升为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的消息传开,万贞儿惊得坐立不安。
就怕段英被堡宗的糖衣炮弹洗脑,经不住富贵权势的诱惑,背叛太子殿下。
若段英只是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万贞儿完全不必如此惊慌,秉笔随堂太监人数不止一个,有五六名。
可要命的是,只有秉笔随堂太监之首,权势最重的那位,才能以秉笔太监的身份掌管东厂。
大明废除丞相后,皇帝直面天下政务,根本忙不过来,于是形成从内阁票拟到皇帝批红的流程。
大臣奏章送到内阁,内阁大学士先看一遍,把处理意见用纸条写好,贴在奏章上,名曰票拟。
奏章经内阁票拟之后,才会送到皇帝手里,皇帝用朱笔在内阁的票拟意见上写准或不准,名曰批红。
批红授玺后的奏章,才能成为正式诏令生效,最终下发六部执行。
皇帝通过批红对票拟作出最终审批,牢牢把控社稷决策权。
但是皇帝日理万机,压根无法挨个亲自批阅奏疏,于是批红就交给心腹的太监。
司礼监秉笔太监就是专门负责代皇帝批红的奴婢,是社稷决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甚至能左右朝政。
皇帝信任的权阉秉笔太监,甚至能将内廷的权力延伸到外朝。
批红太监在奏章上落笔,才意味着皇帝同意,如果不批,内阁的建议就只是一张废纸。
秉笔太监并非在内阁票拟上随心所欲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们只能在内阁票拟的基础上写准或不准。
秉笔太监真正可怕之处,是在批红之时,蛊惑干预皇帝的决策。
万贞儿头痛欲裂,当真是雪上加霜。
此刻开始,她不仅要盯着天顺帝,还需暗中监视段英是否有异心。
天顺七年愈发不太平,接连几位肱骨老臣陨落,镇守辽东三十余年的东宁伯焦礼卒于镇,历事五朝的宁阳侯陈懋也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这一年开春,天象就不太安宁。
二月初一夜里,竟出现木星犯牛宿,这种星象主天灾或人君变动。
紧接着京师在初九日遭遇一场罕见的雨黄霾,狂风裹着黄沙,遮天蔽日。
会试考场上,又发生震动朝野的贡院大火。
御史焦显因担心作弊,竟将大门紧锁,导致九十余名举子活活烧死。
黄河决口,洪水泛滥,淮安凤阳等地暴雨成灾,饿殍遍野。
苏、松、淮、扬、庐、凤六府,这几个财赋重地洪灾泛滥,禾苗渰没,房屋牛畜多被漂流,军民惊惶,只能依山露宿。
武昌诸府江溢伤稼,长江水灾蔓延,淹没庄稼。
北直隶密云山水骤涨,冲毁军器文卷和房屋,连军事物资都未能幸免。
边疆战火纷飞,西宁番贼入寇庄浪,杀伤官军。
瑶民起义声势愈演愈烈,甚至夜攻梧州城,劫官库放囚犯。大理、澜沧等处盗贼流劫乡村,阻截道路。
天顺七年,五月初一,万贞儿正在乾清宫茶房沏茶,忽而黑暗侵袭,紫禁城里金鼓狂响。
“天狗食日啦!快!快换上素服,去东廊跪下!”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罕见慌张。
整个京城都惶惶不安。
百官纷纷穿素服齐聚奉天殿前跪拜伐鼓,用击鼓鸣金的仪式,祈祷巨大的声响吓跑天狗,救出太阳,直到太阳重回苍穹。
为表反省和哀悼,皇帝陛下褪去华丽龙袍,穿着素服,避开正殿,惶惶不安坐在奉天殿偏殿内,撤掉丰盛菜肴茹素,以示躬身自省。
日食过后,皇帝陛下颁布一道诏书:天时违和,地理未尽,吾民衣食,何由自出。
大致的意思就是承认天子德行有亏,导致上天示警,并要求文武百官直言极谏,指出帝王过失和朝政的弊端。
皇帝陛下轻飘飘几句罪己,就揭过此事。
这些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在天顺帝驾崩之后,将统统甩给那个他厌恶甚至想杀死的儿子肩上。
万贞儿今日总觉惴惴不安,心口闷闷发疼。
偶然从奴婢们闲聊中得知,今日周贵妃竟被钱皇后气晕了,被抬回了寝宫。
周怀芳那般孤高自傲之人,竟会低三下四为钱皇后亲自缝制绣鞋,没想到却被钱皇后羞辱。
钱皇后将周贵妃做的绣鞋赐给了坤宁宫里的洗脚婢,还让那洗脚婢穿着绣鞋奉茶给周贵妃。
周贵妃被当众羞辱,气晕了。
只是为何周贵妃开始服低做小,甚至卑微到为钱皇后做鞋子?
这几日,万贞儿总觉惴惴不安,莫名其妙总觉悲从中来。
到晚膳之后,竟疼得面色煞白。
太阳是世间万物之主,被视为人君之象,是皇帝权力的化身,当象征君主的光明被遮蔽时,预示着帝王失德,或者朝中将有奸臣当道,小人作乱。
日为阳,代表君、父、夫,月为阴,代表臣、子、妇。
日食就是阴气过盛,侵犯阳气,是秩序颠倒的凶相,轻则预示国君有疾,重则可能导致失国或天下大乱。
太子是不是出事了?
万贞儿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去寻段英。
不成想,却惊闻从不离开乾清宫的段英,今日竟不知何时离开紫禁城,至今未归。
“荀葇太子太子可曾传回回书信”万贞儿心口莫名其妙疼得痛不欲生。
每隔三四日,她定会收到太子令奴婢务必拿去奉先殿烧给孙太后的家书。
每一回写的内容都一样:穆之诸安,见字勿念。
随家书回来的还有从京城到江南沿途的特产与稀罕有趣的物件。
她知道那是太子写给她报平安的家书,给她带的礼物。
“贞儿,你是不是病了?”
荀葇见贞儿面色煞白,此时竟莫名其妙不断用指尖触击鼻尖,却晕晕乎乎始终无法控制力道,顿时忧心忡忡为万贞儿诊脉。
“不好!”荀葇忽而面色煞白迅速取出寸长的银针,二话不说扎入万贞儿心脉。
“荀葇,你做甚!”余莲惊得冲上前。
“快些抓住贞儿,她心脉受伤淤塞,我需用刺络放血疗法,刺破胸口血络,泄热开窍,醒神苏厥!否则她定会心脉爆裂而死!”
“刺络放血疗法不是扎指尖十宣穴或耳尖即可,为何要刺心口!”余莲惊呼质问。
此时荀葇已眼疾手快将银针刺入万贞儿心脉,鲜血瞬间涌出,万贞儿尸白面颊渐渐恢复气色。
“我懒得解释,贞儿已无碍,可是贞儿她今日怎么回事?为何会悲伤过度心脉折损?”荀葇惊魂未定擦拭满头冷汗。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南京)内,暴雨如注,绵延周回六十余里的紫金山密林内,火光四起。
“殿下!殿下!”
覃勤悲戚跌坐在地,完了全都完了
殿下死了,殿下死了
万贞儿捂着剧痛心口幽幽转醒,余莲正坐在她床边打绣样。
万贞儿忍着剧痛艰难坐起身,心急如焚追问:“殿下是不是出事了?殿下是不是出事了?”
“今日什么时辰,殿下的家书来了吗?来了吗?”万贞儿慌乱起身披衣,她要去神武门等他报平安的家书。
“贞儿,你昏迷五日,今日都初六了,我给你留了粽子,你要不要吃?”余莲垂首,眼神闪躲。
万贞儿跌坐在地,愈发恐惧不安,跌跌撞撞爬起身,要去寻段英问个清楚。
哆哆嗦嗦打开房门,却见段英站在房门外。
“万贞儿,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
段英被万贞儿哀戚的目光看得发虚,语气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想出宫与你的青梅竹马成婚,陛下今日已赐下赐婚圣旨,并赐你今日出宫。”
“真是可喜可贺,你与季铎成婚大喜之日,可千万邀请咱家吃杯喜酒沾沾喜气。”
“万贞儿,你既要离宫,这些年东宫赐下的物件都登记在册,也不合适带出宫,今日你需将过往东宫赐下的物件清点一番。”
“对了,殿下赐给你的珠链,恰到时机摘下归还了。”
段英说罢,一记眼神示意,令荀葇立即去摘下那南斗星珠链。
那珠链中藏着殿下的生辰八字,如今命星之主九死一生,若再戴亡者命星,大不吉。
殿下曾密令,若他殒命江南,则将东宫送的东西,全部从万贞儿的生命里清理干净,一件不留,务必将这些物件全部放在殿下棺椁内随身陪葬。
殿下在担心,这些代表定情信物的东西,若被心思缜密敏感多疑的季铎知晓,季铎会心存芥蒂,不肯善待贞儿,委屈贞儿。
“万贞儿,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另赏赐你金银珠宝与宅邸田产。”
段英一挥袖,两个小太监抬来个半人高的填漆大木柜。
木柜里装满殿下此生积攒的全部私产账册与名录,殿下说留给万贞儿当嫁妆。
“恭喜恭喜!你未婚夫婿已在神武门外等你,快些去吧,祝你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你对未婚夫婿季铎当真是情深意重,你瞧瞧那日上元节,你的发髻都在示爱,只不过是定亲而已,那晚你的高顶髻梳得与已婚妇人的狄髻模棱两可。”
段英没忍住戳破万贞儿的小心思,那日,殿下在上元节灯会,他正暗中保护殿下安危,眼睁睁看着殿下盯着万贞儿那狄髻郁郁寡欢一路。
依照规矩,奴婢只能梳高顶髻或双髻,狄髻是已婚官宦女子的正装首服。
万贞儿尴尬不已,那日,余莲说去烟花之地要乔装一番,不能顶着宫女样式的高髻去,免得被人举报,二人就把发髻改成了狄髻。
紫禁城里的嫔妃多喜狄髻,彰显尊贵身份,她只会梳奴婢的发髻与嫔妃的狄髻。
她心下愈发骇然,没吓到段英竟对她出门梳什么发髻都一清二楚!
肯定是太子在监视她!
来不及恐惧,她一颗心惶惶不安,担心太子的安危!
若他能平安归来,盯就盯吧,只要他平平安安就成。
段英心口酸涩,他很想撺掇皇帝陛下,让万贞儿为太子殿下殉葬,却怕殿下若泉下有知,定魂魄永不安息。
眼泪夺眶而出,万贞儿捂紧心口,悲痛欲绝,一把夺过赐婚圣旨,曲膝匍匐在地。
“奴婢万贞儿,叩谢陛下赐婚,叩谢太子殿下赏赐。”
她全都明白了!
她竟被所有人欺瞒,太子不带她去江南,定是因为知晓此行凶险,不敢带她,舍不得带她。
而段英说的合适时机,竟是在等待太子死期!
万贞儿扶着玫瑰凳缓缓站起身来,攥紧赐婚圣旨,急急冲出乾清宫。
直到万贞儿冲出百来步,段英才愕然回过神。
万贞儿,为何只拿走赐婚圣旨,两手空空离去?
“不对!快!抓住万贞儿!”
作者有话说:
江南回来jason就登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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