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冰城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护送船降落在旧矿区边缘时，气温已经跌到了防护服的下限附近。黎初裹紧外套，望着远处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废弃矿场，心里那点因为赶路而积攒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更冷的警觉取代。
“信号弱，跟秦枭说的一样。”副官核对着设备，“通讯只能维持基本联络，没法实时传输影像。”
“先按坐标走。”闻烬说，“到了再报第一次坐标。”
技术仓的入口藏在矿场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岩壁后面，若不是有秦枭提供的旧设施图，几乎不可能找到。守在门口的两名工作人员，穿着单薄的常规制服，冻得脸色发青，看见军方护送编制和容妄争取来的正式巡查手续，明显愣了一下。
“巡查？”其中一人的声音有点发虚，“怎么突然……我们没接到通知。”
“例行抽查，不需要提前通知。”闻烬的语气不容置疑，“开门。”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厚重的合金门打开时，一股比外面还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走廊两侧的照明只开了一半，昏暗中，隐约能看见几处正在搬运物资的身影，动作很急，箱子上贴着简易的封条。
黎初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在提前清空。”
陆沉舟快步上前，拦住其中一名正要搬箱子的工作人员。
“里面装的是什么？”
对方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闻烬径自上前，撕开封条。箱子里是一批老旧的监测设备，还带着未拆干净的接线，显然是刚从某个观察舱里匆忙拆下来的。
“不是‘常规清算’备注到期才动手。”黎初的声音发紧，“是我们的巡查手续，被人提前知道了。”
副官脸色一变。
“会不会是……容议长争取手续的过程中，走漏了消息？”
“没时间追究是谁走漏的。”闻烬打断他，“先找到孩子。”
一行人快步深入走廊，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墙壁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尽头一间观察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细碎的响动。
黎初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呼吸。
五个瘦小的身影挤在一起，蜷缩在一张薄薄的隔热垫上，嘴唇冻得发紫，其中一个已经陷入昏迷。房间角落，一台设备的指示灯正在急促闪烁，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倒计时——
【场地清空程序：00:14:37】
“清空程序已经启动了！”陆沉舟脸色骤变，“这不是‘七天倒计时’的常规清算，是紧急清空协议，会切断整栋设施的供暖和供电！”
黎初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住。
“十四分钟后，这里的温度会怎样？”
“会降到比现在还低至少二十度。”陆沉舟已经冲进房间，检查那个昏迷孩子的生命体征，“他们撑不到那个时候。”
闻烬立刻联系船上待命的医疗组：“立刻准备紧急保温舱，我们马上转移。”
黎初俯身，把最近的一个孩子紧紧抱进怀里，感受着那具几乎冰冷的躯体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姐姐……是不是……终于……
“别说话，先保暖。”黎初的眼眶发热，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外套整个裹上去，“我们现在就带你们出去。”
副官和随行军卫迅速分工，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动作又急又稳。陆沉舟一边指挥，一边给昏迷的那个孩子注射紧急保温针剂，手速快得几乎看不清。
“十分钟。”他喊道，“十分钟内必须离开这栋建筑，供电切断之后，连应急照明都会消失，到时候在黑暗里找路，会更慢。”
众人抱着五个孩子往外冲，走廊的灯光已经开始一段一段熄灭，脚步声在越来越暗的空间里，显得又急又乱。
“坐标！”秦枭那句话忽然在黎初脑海里响起——每小时报一次，超时不报，他会当作出事。
“来不及了。”她喘着气，“先出去，出去再报。”
冲出合金门的瞬间，身后的技术仓，最后一盏灯彻底熄灭，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重的机械闷响——供电系统彻底断开的声音。
黎初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重新陷入黑暗与寒冷的矿区废墟，怀里的孩子终于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声——不是绝望的哭，是庆幸活着的哭。
“数一数。”闻烬的声音在寒风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五个，都出来了吗？”
副官清点了一遍，脸色却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少将……”他的声音有点发紧，“记录里登记的，是六个人。”
黎初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一个，没找到。”
“供电已经断了，回去太危险。”陆沉舟的声音很急，却没有慌，“但如果那个孩子还被困在里面，没有供暖，撑不了多久。”
黎初还没来得及说话，闻烬已经解开身上的战术背包，取出一支应急照明棒。
“我回去找。”
“不行。”黎初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供电断了，里面可能还有别的机关，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那你留在外面。”闻烬看着她，语气不容商量，“这次轮到我一个人先冲。”
黎初咬紧牙，没有再拦，只是快速道：“至少带两个军卫，还有热成像仪，别硬闯，先确认位置。”
闻烬点头，带着两名军卫重新冲进那片黑暗的走廊。
黎初抱着怀里的孩子，站在刺骨的寒风里，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比刚才在观察室看倒计时的十四分钟，还要难熬。
三分钟后，通讯器里传来闻烬的声音，带着风声的杂音，却听得出一丝紧绷后的松动。
“找到了。”他说，“在最里面一间储藏室，被反锁在一个隔热柜里，是负责清空的人临走前，图省事塞进去的，怕耽误撤离进度。”
黎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着寒风，很快在脸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
“孩子怎么样？”
“意识清醒，比其他几个情况好一点，柜子本身有基础隔热层。”闻烬的声音顿了顿，“正在往外走。”
几分钟后，闻烬抱着第六个孩子从黑暗的入口走出来，脚步很稳，怀里的孩子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手。
黎初快步迎上去，确认孩子确实清醒、没有大碍，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对不起，来晚了。”她哽咽着说。
孩子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哑。
“没有晚。”他说，“他们说，没人会来。”
“他们说错了。”黎初擦了擦眼睛，把六个孩子逐一清点、安置进医疗组带来的紧急保温舱，“以后不管是谁，都不能再这么说了。”
护送船重新升空前，黎初终于想起秦枭的提醒，赶紧发出迟到的坐标报告，附上一句简短的说明：六名幼崽全部救出，行动完成。
回复很快传来，只有一句话：
【干得好。剩下十六处，我们一处一处来。】
黎初靠在舱壁上，看着六个孩子在保温舱里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脑海里却挥不去那句"这不是常规清算，是紧急清空协议"——秦枭走漏消息的可能性不大，容妄那边的正式手续走的是极度谨慎的路线。
那么，到底是谁，提前通知了凛冰站的工作人员，让他们连夜启动了这套紧急清空程序？
这个问题，比刚刚过去的那十四分钟，更让她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