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蛋被送回第一军团保护区时，天已经黑了。
陆沉舟没有耽误一分钟，直接把它们送进临时手术区，动作比在暖房里更快，语气也更绷紧。
“这两枚的压制环，比F-077当时的老化程度严重得多。”他一边核对接口逻辑，一边说，“拆得慢，怕撑不住；拆得急，怕直接触发排异反应。”
“选哪个？”黎初站在旁边，声音也压得很低。
“中间那条路。”陆沉舟没有抬头，“先松开外层锁扣，让它们自己感受到‘可以呼吸’，再决定内层的拆解速度——这次不能完全照搬F-077的方案，它们撑不了两小时的观察期。”
黎初没有再问，只是把手贴在最近的一枚蛋壁上，浅浅地感受了一下。
冰冷之下，藏着一点微弱、断续的搏动，像是随时会停下来，又拼命想要撑住。
——姐姐，我是不是……不行了？
“不是。”黎初的声音很稳，稳到自己都没料到，“你已经撑了这么久，不会在这时候松手。”
秦枭带来的两名观察员，安静地站在手术区外围，按流程完成取样记录，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提任何交易条件。反倒是闻烬全程没有离开，站在能看清监测数据的角度，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其中一枚蛋壁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监测仪上的数值瞬间飙高。
“血脉觉醒被强行唤起了。”陆沉舟脸色一变，“它自己想挣脱压制环，动作比我们预期的快。”
“会有危险吗？”黎初的心猛地一提。
“如果压制环这时候突然断裂，冲击力可能直接伤到蛋壁内部的组织。”
黎初没有再犹豫，俯身贴近蛋壳，这一次没有浅尝，而是让自己的意识稍微往深处探了一点，刚好够到那点惊慌失措的边缘。
——别急。
——我们在拆，不是在攻击你。
——你已经赢了，不用再自己跟自己打。
那股急促的震动渐渐慢了下来，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从拼命挣脱，变成了配合着呼吸的节奏，一点一点松开。
陆沉舟趁着这个空当，精准地断开了最后一道锁扣。
监测仪上的数值稳定下来。
黎初也几乎同时软了下去，闻烬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头晕？”
“一点。”黎初喘着气，“不算深潜，应该没事。”
“下次这种‘一点’，先提前说。”闻烬的语气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黎初笑不出来，只能点头应下。
两枚蛋的压制环，最终都在天亮前顺利拆除。壳面上的纹路渐渐透出光，一枚偏橙红，一枚偏浅金，和F-077那种纯粹的金色略有不同，却同样安静地跳动着。
秦枭这时才重新出现在手术区外，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报告。
“取样结果出来了。”他把报告递给闻烬，“三枚蛋的血脉序列，确认属于同一对亲本，和现任皇室继承人的登记记录，存在三处以上的关键匹配点。”
黎初的心一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六年前，至少有三枚本该活下来的血脉正统的蛋，被系统性地从公开记录里抹掉，换上了另一批身份不明的‘替代品’。”秦枭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却字字都往人心里砸，“而现在那位被公开承认的继承人，很可能，就是替代品之一。”
手术区里一时安静下来。
崔九站在角落，脚步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忽然开口。
“我……我还记得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顾大人有一次喝多了，说漏了一句。”崔九的声音发颤，“他说，‘这三枚才是干净的，剩下的都是凑数的’。”
“凑数的意思是——”黎初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行宫那边的方向。”崔九低下头，“我当时不敢多问，怕问多了，自己也变成要被‘处理’的人。”
黎初和闻烬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如果崔九的话是真的，那么被换下来的，不只是三枚蛋的血脉，更可能是眼下坐在皇室继承人位置上的那个人——他自己，很可能从出生起，就活在一个别人替他准备好的身份里，和自己毫无关系。
“这件事，不能现在公开。”闻烬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沉重，“一旦传出去，动的就不只是内务府和几个副总管，是整个皇室继承的合法性。”
“我知道。”黎初攥紧手心，“可这三枚蛋，总要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活着，不用再藏着身份。”
秦枭把报告收回去，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
“监察处这边，暂时按‘幼崽保护’结案，不会往上报血脉异常的部分。”他说，“算是还你们一个人情。”
“为什么？”黎初问。
“因为这个人情，将来我会收回去。”秦枭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而且，比容议长收得贵。”
他没再多留，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黎初看着那两枚重新透出光的蛋壳，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那点刚落地的石头，又悬了起来——这一次悬着的，不是它们的性命，而是那个坐在继承人位置上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是别人替他垫出来的路。
崔九一直没敢走，直到黎初转身看向他，才小心地开口。
“黎小姐，我……我以后是不是要被抓起来？”
“为什么这么想？”黎初问。
“我知道的太多了。”崔九的声音很低，“知道太多的人，好像都没什么好结果。”
黎初想起周成，想起那位在停机坪最后只留下两个字的中心主管，心里微微一沉，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一样。”她说，“他们瞒着人做坏事，你只是被架在了不知道怎么拒绝的位置上。”
“可我确实一直在帮他们。”
“你现在没有。”黎初看着他，“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就已经不是了。”
闻烬这时也开口，语气比平时缓和了几分。
“调查组可以为你申请证人保护，前提是你愿意配合，把这几年经手的所有细节，一条一条补全。”
崔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肩上很久的东西。
“我愿意。”他说，“我不想再替别人瞒了。”
黎初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那两枚安静发光的蛋壳，忽然想起了什么。
“它们现在没有名字。”她说，“也没有编号该属于它们了，那些编号本来就是抹去它们身份用的。”
“想好叫什么？”闻烬问。
黎初蹲到培育槎前，一枚一枚地摸过去。
“橙色的，性子急，刚才拼命想自己挣开压制环。”她想了想，“叫‘急急’，等它出来自己嫌名字丑，再改。”
“浅金的呢？”
“它一直很安静，从进暖房到现在，一句抢话都没有。”黎初笑了笑，“叫‘慢慢’，正好和急急凑一对。”
闻星这时被陆沉舟抱进来查看情况，一眼就注意到了新来的两枚蛋，尾巴立刻竖起来，紧张又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
——它们和我一样？
“一样。”黎初点头，“以后你们要互相照顾。”
闻星低头，用鼻尖分别碰了碰急急和慢慢的壳面，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幼崽之间才懂的确认仪式，随后满意地哼了一声，找了个位置蜷起来，尾巴同时缠住了两枚蛋的边缘。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黎初靠着墙坐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短暂地把那个关于继承人身份的巨大疑问，放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暂时不去想。
至少今晚，两个原本快要撑不住的生命，都活下来了。
剩下的答案，可以慢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