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到,闻烬就带着黎初和陆沉舟出发了。
悬浮车没有开正门,而是绕到孵化院侧翼的员工通道,车灯特意调暗了一档,贴着围墙的阴影滑行,避开了正门那两盏亮得晃眼的凤凰灯柱。
副官早前查过,这条通道直通特殊培育区的地下层,是内务府日常运送设备物资用的路线,平日只有搬运工和夜班杂役出入,连清洁记录都比正门那边随意得多。
“批文写的是子时。”陆沉舟看了眼时间,“我们早了二十分钟。”
“容议长说,有人比我们更想让蛋消失。”闻烬的声音很沉,“早二十分钟,才有意义,卡在批文时间上等,只会等到一个空箱子。”
侧翼通道果然亮着灯,比白天档案室那种冷白光更暗一些,墙皮斑驳,管线裸露在外,和大厅那身暖金色的富丽完全是两副样子,像是同一栋建筑硬生生被劈成了体面和不体面的两半。
三人刚绕过转角,就看见两名内务府侍从正推着一只密封运输箱,脚步很急,轮子压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两人时不时回头看,像是怕被人跟上。箱体上贴着的标签写着——
【F-077,转移至偏殿冷藏。】
黎初脚步一顿。
“停下!”
侍从吓了一跳,转身就想推箱子往反方向走,却被闻烬一步拦在通道口,身形挡住了整个出口,连带一点压迫感也过去了。
“少将?”其中一人认出军装,声音发虚,“这……这是总管的命令。”
“凰叙让你们连夜转走它?”黎初逼近半步。
“不、不是转走。”另一人急忙解释,手都在抖,“是……冷藏保存,设备室要停电检修。”
“检修在子时?”陆沉舟冷笑,“正好是复核时间,凑巧到这个地步,不像巧合,像算好的,算得还挺精准。”
黎初没有再和他们纠缠,直接走到箱体前,把手贴上去。
冰凉。
比白天在墙外摸到的更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指尖一贴上去就是一阵刺痛。
——姐姐。
——他们要把我关进更黑的地方。
黎初瞬间攥紧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打开它。”
“不行!没有总管手令——”
“现在,总管的手令就是问题本身。”闻烬打断他,亮出批文,“这是内务府亲自签发的血脉溯源许可,复核范围包括这只箱子里的一切,你们要是执意转移,就是拒绝复核,性质完全不同,往后谁来担责,你们自己想清楚。”
侍从看着那份文件上的印,脸色发白,却仍不敢松手,眼神来回瞟着通道另一端,像是在等谁来拿主意,肩膀也一点点垮下去。
“少将,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谁?”黎初问。
侍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通道另一端。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很稳,却带着一种拖着重物般的迟疑,比平常走得慢了许多。
凰叙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没有带随从,神情比白天疲惫许多,肩膀微微垂着,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一截骨头,连领口都松了一颗扣子。
“放开箱子。”他对两名侍从说。
两人如蒙大赦,立刻退到一边,几乎是逃着离开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黎初盯着他。
“你来是要拦我们,还是要帮我们?”
凰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箱体前,手指在感应锁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指腹反复摩擦着锁面的凸纹,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答案。
“六年前,我还只是内务府的一个小管事。”他终于开口,“上头下令,把这枚蛋从销毁名单里撤下来,理由是‘特殊观察价值’。我没问为什么,只负责执行,觉得能救一条命,是好事,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多做一点,总比看着一枚蛋被处理掉强。”
“今天,又是上头让你连夜转走它?”闻烬问。
“不是转走。”凰叙的声音很低,几乎压进喉咽里,“是让我把它彻底处理掉,连箱子一起。理由是,复核会暴露它的血脉标记,一旦查下去,会牵出更早的一批记录,牵出的东西,比我想的严重得多。”
黎初的心猛地一沉。
“更早的记录是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凰叙摇头,眼睛不敢看向箱体,“我只知道,F-077的血脉波动,和我们对外公布的,现任皇室继承人的血脉记录,存在重叠。”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连远处设备运转的低鸣都显得刺耳。
黎初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重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凰叙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尽力气,“六年前那批销毁名单里,可能藏着一次血脉调换。而这枚蛋,如果真的孵化出来,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是能翻案的证据。”
陆沉舟已经打开了随身检测仪,快步靠近箱体。
“先确认它的生命体征。”他说,“别的以后再查,箱子里的事,比谁的官职更重要。”
检测数值跳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凤凰纹的光带,在箱体表面缓缓亮起,比白天在档案室里更强,更稳,一圈一圈往外扩,像是终于敢把自己完全露出来。
它听见了。
它知道有人在替它说话。
黎初俯身贴近箱壁。
“我们不会让你被处理掉。”
“也不会让你继续被关着装死。”
箱内传来极轻极闷的一声。
咚。
不是求救。
是回应。
凰叙看着这一切,忽然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我可以证明,今晚的转移命令,来自我的直属上级。”
“但我需要保护。”
“我妻子和孩子都在帝都,我不能再拖了。”
闻烬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犹豫。
“先把命令来源交出来。”
“保护,由第一军团负责。”
凰叙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存储片,双手递过来,动作很慢,像是在交出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底气。
“这里面是顾廉这三年经手的全部调令,包括他每次绕开正式流程调用运输通道的时间点。”他说,“我留了一份底,本来是想留着自保,现在看,留着没用,不如现在就用。”
副官接过存储片,立刻封存记录。
陆沉舟已经带着箱体往回走,边走边低声核对生命体征数值,语气渐渐松下来。
“血脉波动没有恶化,压制环没有因为搬动而重新收紧。”他说,“可以直接送去军属区的临时育养设备,那边条件比这里的老旧压制线好得多。”
黎初跟在箱体旁边,一路没有松手。
走到通道尽头时,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握着箱壁的手也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共感透支,是那种憋了太久的紧张,终于找到地方松开。
闻烬注意到她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接下来交给我们。”
“我知道。”黎初吸了口气,“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它没事。”
她俯身,最后贴了一下箱壁。
温度比刚才又暖了一点,像是知道自己终于要离开这条又冷又暗的通道。
——姐姐,是不是要去新的地方了?
“嗯。”黎初说,“那里有太阳,还有几个已经在等你的朋友。”
凤凰纹的光带轻轻一闪,没再发出声音,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天快亮的时候,运输车终于驶出孵化院侧门,朝第一军团保护区的方向去了。凰叙站在原地,看着车灯远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攥了一整夜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