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睿坐在圆桌旁,一改刚才见谢苍渊时叙旧的放松,而是一脸严肃,神色间还略显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追风,你今晚出发,去县城,把这边的情况传信给皇兄,让他派人来。”

    “王爷,那您怎么办?那些刺客没有得手,且咱们的目的已经暴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属下必须保证您的安全。”

    追风的伤口才包扎好,此时的脸色还没有什么血色。

    萧景睿看了一眼追风的伤势,摆摆手:“本王在北山村暂时安全,就算你留下,那些人想要杀本王,以你现在的状态,顶多给对方加盘菜,立即执行本王的吩咐。”

    追风不敢再多言,他了解睿王。

    一旦决定的事儿,肯定是改不了的。

    “是,属下这就出发。”

    追风退出房间,只留下萧景睿一人在房间,他独自凝思。

    他有一张前朝余孽的宝藏分布图。

    但是每张图都需要破解密码。

    他从七岁开始就帮着皇上寻找各处宝藏,至今六千载,也才破解了两处,最近这一处,给出的线索竟然是仁安乡君的封地,且好巧不巧,就在北山村的后山。

    只是他带人寻到此处后,却发现这里设有埋伏,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人给设计了。

    同时也说明,对方是知情者,很有可能他们就是前朝余孽。

    夏朝已经建立百余年,这些前朝余孽竟然还不死心,还想着匡扶旧朝。

    萧景睿坐在桌前,腰背挺得很直。

    他才十三岁,生得清瘦,眉目间却有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

    这一路被追杀,如果不是追风护着他,他早就葬身大山了。

    “扣扣”

    门外响起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来人是双喜,她捧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兴许是被苏晓叮嘱过,双喜言行举止十分恭敬,一步也不敢踏错,说话也不敢像平时一样大嗓门。

    “公子,这是我家乡君给您准备的换洗衣物,乡君说,乡野村落,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请公子勿怪,热水已经准备妥当,请公子移步浴房。”

    双喜说这两句话,感觉比平时说一箩筐还要费劲,头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萧景睿常年在外,身上少了皇家子弟那种骄奢淫逸,多了几分随性,对于穿着并不是特别在意。

    他见双喜的手有些抖,直接起身:“带路吧。”

    别把这小丫鬟给吓坏了,他应该不是凶名在外才对,他自己觉得自己挺好相处的呀。

    双喜如临大赦,赶紧前面带路。

    双喜自从来到顾家,还没有干过伺候人洗澡的活儿。

    家里的主子们,穿衣吃饭,洗漱从不假手于人,一般都是亲力亲为,倒是让他们这些下人躲了清闲,现在要伺候这位京城来的贵人沐浴,双喜有些怯场。

    哪知道双喜刚跟到浴房门口,就被萧景睿给打发了。

    “行了,本王沐浴不喜有旁人伺候,你在外面候着吧。”

    双喜激动的差点没有托住衣物,赶紧躬身应是,低头看着脚尖,静静在外候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房门再次打开,萧景睿穿着为顾大郎新裁制的锦缎长袍走出来。

    这两人年龄相差五六岁,但是身形却差不多,萧景睿穿着挺合身。

    双喜想要跟着上前伺候,被萧景睿打发走了。

    “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人伺候,你先下去吧。”

    双喜巴不得赶紧离开,不过她心中也挺好奇,这京城来的贵人也挺好伺候的呀,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刁钻。

    萧景睿回到客房,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形油布,摊在桌子上。

    油布已经旧得发黄,四角磨损发软,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东西——大夏的府州,前朝的古地名,山势走向,水路更替。

    油布的正中央贴着一层极薄的羊皮纸,比宣纸还薄,半透明,摸上去油润柔软。

    羊皮纸上是一幅残缺不全的山脉图。

    萧景睿把它举到灯前,让火光透过薄薄的皮纸。

    纸面上浮出一层极淡的朱砂纹路,像血管一样从山脉的脊线向四周蔓延。

    那不是墨,也不是普通的朱砂印泥,是用前朝宫廷密制的“血龙砂”调了鲸油画上去的,干透之后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靠近火源时才会显形。

    山脉图在火光下重新组合了。

    那些断掉的线条开始首尾相接,原本散落的山名和地名一一归位。

    他以前见过这幅图三次,每一次解密都只能看见一部分,更多的东西被密写墨和错位线封锁着。

    今天中了埋伏之后,他在逃命时摔过一跤,羊皮纸压在地上,沾上了北山村后山的土。

    他后来发现,那种土里混着药田里翻出来的陈年草灰,草灰遇热会变得极烫。

    方才他就发现把纸对着灯火时,草灰渗进皮纸的地方慢慢泛出暗红色的纹路。

    羊皮纸上,北山村后山被画成了一个隆起的鱼脊状。

    山脊的西侧是溪水,东侧是旧河道,山谷正中央有一个被重重叠叠的石崖包围的凹地。

    他用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在凹地旁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三眼相照,月过中天,影入绝壁。”

    那行字浮在血龙砂的纹路上面,有些笔画已经残缺。

    他用手蘸着茶盏里的水,把纸角沾湿,等了片刻。

    更多的小字像鬼魅一样从皮纸里渗出来——不是一次全部显形,而是沿着纸纤维缓缓漫开,像干涸的墨块被水从纸底慢慢泡出来一样。

    “九步一洞,洞藏十方。”

    他默念出来,然后下面还有半句,却只有一个“水”字,后面的字被一块焦黑的污迹遮住了。

    他把羊皮纸转了个方向,侧着光看,那黑污底下隐隐透出几个凹痕。

    他从行李里取出一小片炭条,在桑皮纸上轻轻拓印,拓出来的是两个字:“转岩。”

    他放下炭条,把所有显形出来的字连在一起,在心里默了一遍。

    三眼相照,月过中天,影入绝壁。

    九步一洞,洞藏十方,水转岩。

    一共五句,还差最后一句。

    他记得自己从七岁开始游历大夏,每寻到一处宝藏的入口,图上的密文就会少一道。

    北山村这一处,是第三处。

    可他还差最后一句才能看到完整的入口机关图。

    他取出一支只有半截的炭条,在桑皮纸上把“三眼相照,月过中天,影入绝壁”抄下来。

    又在另一行写下“九步一洞,洞藏十方,水转岩”,最后在“水转岩”下面划了一条线,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后山方向望了一眼。

    后山山脊在夜色里像一条伏卧的巨兽,山风从溪谷那边吹过来,把窗纸吹得扑扑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