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让苏三把药材收好，自己蹲下来，又问老人：“你们村里，像您这样挖药的人还有多少？”
老人想了想：“有十来个。
都是老家伙，年轻的都不想学着认识药材，说根本卖不出去，采药也辛苦，还不如好好侍弄庄稼。”
他叹了口气，“咱们那个村子，太偏了，背到镇上卖不了几个钱，去了府城又不认得路。
有时候辛辛苦苦挖一季，还不够换盐巴。”
苏晓默了片刻，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布袋盐递给老人。
“这个您先拿着。”
老人推辞，苏晓说：“不是白给的。
往后您挖了药，攒起来晾干，托人带话到北山村苏家找苏晓，我来收。”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姑娘说话当真？”
“当真。”
苏晓又继续道，“你手里要有其他品相好的药材，我按公道价给，不比府城低。”
老人站了起来，佝偻着腰，却郑重其事地给苏晓作了个揖。
苏晓微微避开，双手托住老人的胳膊，微微有些动容：“老人家您别这样。
您挖药养活自己，也帮了我的忙。”
老人站直身，把铜钱贴身收好，又把那袋盐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重新背上空背篓。
临走，他回过头来问：“姑娘，你说的北山村顾家，我记住了。
要是其他村里的人也愿意挖，能一并卖给你不？”
苏晓笑了：“能，只要品相好，有多少收多少。”
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夕阳把老人的身影拉的长长的，原本佝偻的身子也变得笔直。
林大夫全程看着，并未打断苏晓。
直到苏晓送走老人，他才笑着上前：“苏娘子真是善人啊。”
苏晓笑笑没说话，她并不是什么善人，她的手上沾了人命，能是什么好人？
只是她有自己的想法，做事留一手，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
苏晓要了两间房，她与苏三一人一间，晚上在大堂吃饭，林大夫因为坐了一天马车，身子骨到底是受不住，要了一点白粥直接在房间吃了歇下了。
“东家，咱们这次不是去府城找供应商吗？
您为何还要收那些老头儿的药材？”
菜还没上来，苏三喝了口水，好奇询问。
“我也不知道府城那边情况怎么样，做人总要留条备用的路。
林大夫说季家好，可是季家再好也是商人，商人重利。
万一哪天季家的货出问题，或者价钱谈不拢，我得有备用的路。”
苏三挠挠脑袋：“可是，东家的作坊需要的药材不是一个小数目，靠这些老头儿采药，能供得上东家的需求吗？”
苏晓神秘一笑，忽然问道：“你听过合作社吗？”
苏三疑惑摇头：“合作社是什么东西？我没听过。”
“我准备成立一个药材合作社。
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解决供需关系的问题，直到刚才听见那老人家说的话，我才理清楚自己的思路。
大山里的药材走不出去，百姓们守着满山的宝贝却过的苦哈哈。
我就想着，在每一个镇子或者临近的县城都成立一个药材合作社。
让会采药的药农们能够有地方出售他们的药材，这就相当于一个药材中转站，最后所有的药材都会运到咱们北山村，这样的供货量，可比季家强多了。
季家是以盈利为目的，可百姓们是以活命为目的，我宁愿与百姓合作。”
苏三好像明白了一些。
“东家，如果您真的成立了那什么合作社，就是咱们清川府的活菩萨了，定然会有很多人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这也是苏晓的目的之一，季家可能不缺她一个合作者，可是百姓们需要一个她这样的收购人。
这对于苏晓也是百利无害的，共赢的局面。
只是这件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一层层铺垫下去，至少也要半年时间。
等所有的网全部铺好，这条路也就稳了。
两人简单吃了晚饭，上楼休息。
第三天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府城，清川府。
苏晓终于看见了清川府城的城墙。
城墙是用青石垒的，不高，比她在前世见过的古城墙矮了不止一截，有些地方的墙砖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墙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蓬野草，晚风吹过时，草穗子斜斜地倒向一边。
但即便如此，这道城墙对看惯了北山村土坯房的苏晓来说，依然算得上气派。
城门上头刻着两个大字：清川。
字是用朱漆填过的，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
城门口排着队，有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
守门的兵卒歪歪扭扭地站着，看了他们的路引，又掀开车帘扫了一眼，问了两句干什么的，便放他们进去了。
穿过城门往里走，是一条并不宽阔的主街。
街道两旁的房屋比清河镇的高，大多是两层的，下层是铺面，上层住人。
房屋挨得很紧，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裁成了一条窄窄的蓝灰色带子。
有些铺子门口挂着布幌子，写着“药”“茶”“布”“酒”之类的字样。
街上的人很多。
虽然是傍晚，可市集还没散。
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穿长衫的，穿短褐的，也有穿着补丁衣裳、赤着脚的。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她面前走过，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绢花和木簪子，货郎嘴里吆喝着什么，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唱出来的，苏晓听不太懂，只觉得那个调子好听。
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气味。
药材的苦香、蒸笼里冒出来的面食甜香、牲口身上的膻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酒糟味，全搅和在一起。
“苏娘子，再往前就是季家药行了，咱们是现在去，还是明儿再去？”
苏晓对于谈生意有自己的节奏，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在没有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前，她还不想与对方碰面。
“林大夫，我想先逛逛府城的夜市，这可是我第一次来府城，这么多好吃的，都把我看饿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来吧？等明儿再说？”
林大夫摸着胡须，笑着点头，此时苏晓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贪玩贪吃也是人之常情。
“行，府城我比较熟，你跟着我走，咱们去另外一条街，那条街上都是吃的，还有卖小玩意儿的，保准让你吃好玩儿好。”
苏晓神色颇为兴奋的点点头，让苏三跟上林大夫。
当他们的骡车经过季家药行的时候，苏晓不动声色的将季家药行周围的环境给打量一遍，暗暗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