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藤原雄一忽然送信来了。

    那天魔都下了半日的雨,到傍晚才停。

    周纪言从梅机关回来,天已经暗了。

    他进门时,看见藤原良平站在门厅里,神色有些凝重。

    周纪言把帽子摘下来,递过去,问他:“出什么事了?”

    藤原良平一手接过帽子,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长条信封。

    “京都来的信,下午刚到。送信的人说,让您务必亲启。”

    周纪言看了看那信封,纸是上好的和纸,白里泛青,封口处盖着藤原家的印章。

    他“啧”了一声,接过信往书房走。

    “给我倒点茶来吧。”

    藤原良平应声去了。

    周纪言进到书房,把信拆开。

    藤原雄一先写了些京都的近况,说粮食更紧了,几房亲戚都搬到了乡下。

    说完这些废话,终于进入正题,他的意思是,战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藤原家不能没有后。

    青山直子还在京都等着,这事不能再拖。藤原雄一让周纪言务必在四月之前回去,和青山直子完婚。

    周纪言把信看完,一拍脑袋。

    光顾着收拾魔都,忘记收拾你了。

    他叫了一声:“良平。”

    藤原良平在门外应了一声,推门进来:“少爷。”

    周纪言把信折好,往藤原良平那边一扔:“替我回一封信,就说我月底前动身,你也跟我一起回去。”

    .

    第二天清早,周纪言把小林谷叫到办公室。

    “我要回一趟京都。”周纪言说,“梅机关这边剩下的事情不多,这两天你交接一下,和藤原良平跟我一起回去。”

    小林谷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道:“知道了,魔都这边要不要先跟红方的人说一声?”

    周纪言说:“是要打个招呼,就说我回京都处理家务,有什么事让他们照旧。梅机关已经没多少事了,只留了几个文书顶着。”

    小林谷应下,转身出去交接。

    三人很快启程,在四月前到了京都。

    周纪言从车厢里出来,天还没有全黑,站台上的灯已经亮了。

    藤原良平先把箱子递下来,小林谷跟在后面。

    周纪言把大衣领子拢了拢,说:“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吃完再回老宅。”

    藤原良平愣了一下,问:“不先回去看老爷吗?”

    周纪言摇摇头:“不急这一时半会,而且这都几点了,他总不会半夜还要见我,老人家睡觉早。”

    三人在车站外头随便进了家小馆子。

    店里没别的客人,老板上了三碗面。

    周纪言吃得很慢,在心里琢磨藤原雄一的事。

    他也不知道这老头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还撑得住,也许不行了。

    周纪言倒不盼着他早死,有些东西需要他活着交出来,要是一下死了,很多账就真成烂账了。

    三人吃完,周纪言付了钱,提起箱子,“走吧。”

    .

    京都和魔都的夜晚很不一样。

    魔都到了晚上还有些生气,电车的铁轮在轨道上碾出咣当咣当的响,黄包车车轮的碌碌声,还有舞厅的留声机。

    哪怕是大半夜,弄堂口也总有人蹲着吃馄饨、抽水烟。

    京都的夜晚却极其安静。电车早早收了班,街面上连个路灯都稀稀落落。偶尔有打更人的梆子,也是闷闷的。

    清泉邸的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管家快步迎上来,先朝周纪言鞠了一躬,又朝藤原良平点了一下头:“老爷在正厅,知道您今天到,一直没睡。”

    周纪言脚步一顿:“父亲还没睡吗?”

    管家垂着眼,又鞠了一躬:“老爷说一定要等您。”

    周纪言没办法,只能径直往里走,去了正厅,让小林谷和藤原良平先去收拾屋子。

    正厅里烧着炭火,暖烘烘地,一股干燥的暖意袭来。

    藤原雄一坐在矮桌后头,披着件灰鼠色的厚外衣。

    他看起来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腰倒是还挺得直。

    见周纪言进来,他抬了抬眼皮,说:“来了。”

    周纪言“嗯”了一声,在矮桌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火盆,炭块烧得正红,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颗火星,把彼此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阔别许久,两人都没有什么温情的意思。

    周纪言先开口,随意寒暄:“路上有雨,中途停了几个小时。”

    藤原雄一点点头,上下打量着周纪言,看了一会儿,他说:“瞧着是瘦了几分。”

    周纪言回答他:“魔都如今条件不好,只能凑合吃点,有时候吃不饱。”

    藤原雄一“哼”了一声,带着点别扭:“魔都还吃不饱?我听人说,你一个人占着梅机关,什么都不缺。”

    周纪言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那都是外人说的,他们只看外面的光鲜,怎么知道里面的艰辛。

    藤原雄一便没再往下问,他端起旁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慢慢道:“亲事我让人对过吉日了,四月初六,你回来得正好。再晚,人家要说藤原家不会办事了。”

    周纪言没接他的茬,“我这次回来,不单是为了完婚。”

    藤原雄一抬眼:“那你还为什么?”

    “我回来自然是看看家业。打仗打到这个份上,魔都那边军部已经不太管事了,藤原家不能只靠京都这点地。”

    藤原雄一听他这么说,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你肯接手家业的事,倒是也好,只是,一定得生下个继承人才行。”

    周纪言又想起祠堂的事情,他抬眼对上藤原雄一的目光,“我已经快三十岁了,父亲应该更信任我才是。”

    藤原雄一默了默,最后说:“你先去休息吧。”

    .

    从正厅出来,周纪言在廊下站了站。

    风贴着廊檐灌进来,带着庭院里那几棵老松树的松针苦味,还有地上青苔被夜露打湿后的腥气。天上没有星星,云压得很低,把月亮都捂住了。

    他忽然想起,周澈曾经和他谈起过,小时候最怕走过这条走廊。

    因为夜里黑,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蹲在院角。

    那东西是什么,小孩子也说不清,只觉得是要吃人的。

    年幼的藤原澈只能缩着脖子,眼睛睁得溜圆,像只受惊的猫。

    他很羡慕别的孩子,就算没有仆人,也有母亲可以牵着走,藤原澈母亲去世早,他只能早早自力更生,克服恐惧。

    周纪言觉得小小的藤原澈倒也没看错,这宅子确实是吃人的,而且吃了很多。

    他早晚把这宅子用大火净化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