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远处审讯室隐约的动静。

    周纪言走得极快,军靴踩在坚硬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砸在丁默村心上。

    快到审讯室,丁默村再次小心翼翼开口:“藤原中佐,审讯区那边的人向来粗手粗脚,怕冲撞了您。”

    周纪言只冷冷抛下一句:“不听指挥擅自抓震旦学生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冲撞。”

    话音未落,前方审讯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还夹杂着马队长慌乱的自言自语:“……怎么把他弄醒,灌葡萄糖?要不要再打一针......”

    周纪言脚步一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他猛地抬脚,砰地一声踢开了审讯室的门。

    室内的景象撞进眼里,沈静松歪在行军床上,双目紧闭,脸色不正常地潮红着,手指在无意识抽搐。

    马队长正背对着门,手忙脚乱地往他胳膊上扎另一支针,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周纪言和丁默村,手里的注射器“当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周纪言脚边。

    “丁主任?!”马队长不认识藤原纪言,但他认识丁默村。

    他的脸瞬间煞白,下意识想去挡行军床,腿却软得迈不开步。

    周纪言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审讯室,落在沈静松手腕那圈深紫色的勒痕上,又移到他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上。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注射器,对着昏黄的灯泡看了看。

    玻璃管里还剩小半管药液,标签上印着日语。

    周纪言仔细读了一遍,把马队长一眼扫过的信息认认真真看完了。

    “东莨菪碱。”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审讯室的温度骤降。

    马队长喉咙发干,结结巴巴道:“我就是、想用吐真剂......让他说实话……”

    周纪言冷笑出声,真是恶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他的拇指摩挲着注射器上的刻度,“0.8cc的东莨菪碱,你当梅机关的药品管理条例是废纸吗?”

    丁默村凑过来瞥了一眼,看清标签上的“Scopomin”字样,腿肚子开始抽筋。

    他难以置信地质问马队长:“你疯了?你敢给震旦的学生用这个?!”

    马队长彻底慌了,扑通一声跪下来:“主任恕罪啊!我、我也是想让他开口……他嘴太硬,我一时糊涂……”

    周纪言没理他,快步走到行军床边。

    他伸手探了探沈静松的颈动脉,沈静松的皮肤滚烫,大动脉传来微弱却紊乱的搏动。

    周纪言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得极大,漆黑的瞳仁占满大半个眼眶,对光反射几乎消失。

    他转身,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马队长头上,玻璃碎裂,一束血迹从他的头顶流下。

    “一时糊涂?”周纪言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震旦是马神父一手创办的,他去世时,影佑机关长还亲自送了花圈!

    你今天抓了他的学生,还敢用这种药。姓马的,你是嫌76号的坟地太空,想让所有人给你陪葬吗?!”

    丁默村吓得冷汗直流,赶紧打圆场:“藤原中佐息怒!这人确实该死,我马上让人把他绑起来,交给您处置!

    那个学生……要不要先送医院?”

    周纪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叫救护车,”他扯过旁边的旧毯子,小心盖住沈静松的手,“送广慈医院。告诉院长,用最好的解毒针,费用从76号经费里扣。”

    说完,他转头盯着马队长,“你最好祈祷他没事,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活剐了你全家,再枪毙整个行动队的人。”

    马队长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周纪言又转头看鹌鹑似的丁默村,“丁主任,用药记录、审讯笔录,还有这支药的发票,明天早上八点前,我要看到它们躺在我桌上。”

    丁默村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办到!”

    .

    周纪言看着救护车到了76号,把沈静松抬上车。

    雨又细密地下起来,打在脸上像针尖扎着。

    他没撑伞,任由冷意渗进领口,直到坐进车里,周纪言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地轻颤着。

    他刚才看见沈静松躺在那儿时,有一瞬间的窒息感。

    还好,还来得及。

    “跟着救护车去广慈医院。”他哑着嗓子吩咐司机。

    车子驶入法租界,广慈医院的红砖墙在湿雾里泛着光。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盖过了雨水的气味。

    担架轮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咕噜声,“让开!急救!”

    沈静松被几个穿白大褂的人飞快地推进了位于走廊最深处的特护病房。

    周纪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心率过快,脉搏紊乱,皮肤高热无汗,瞳孔近乎散大。”

    医生语速极快,一边吩咐护士撑开输液通路,一边快速查体,“典型抗胆碱能中毒,中枢神经已经紊乱,万幸呼吸节律还算规整,没有抽搐窒息,还有救。”

    病床被快速推至灯下,刺眼的白光落在沈静松的脸上。

    他始终陷在混沌里,意识半醒半迷,唇瓣不停翕动,吐出细碎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字句,指尖时不时抽搐一下。

    医生的德语指令和护士急促的汉语汇报混在一起。

    周纪言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那是院长钦点的德国留学回来的医生,正举着那支从梅机关紧急调拨来的德制解毒针。

    针尖刺入沈静松皮肤的瞬间,周纪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秒。

    “注射完毕。”

    病房里充斥着各种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心电监护仪长鸣声。

    护士用凉毛巾反复擦拭沈静松滚烫的额头、脖颈与手腕,给他物理降温。

    “咳、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呛咳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医生略带惊喜的低呼:“瞳孔对光反射回来了!自主呼吸增强!”

    周纪言紧握在窗框上的指节这才缓缓松了力道,他看见沈静松的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先稳住生命体征,观察二十四小时。”医生的声音平静下来,“人暂时保住了。”

    病房门被拉开一条缝,护士匆匆出来去拿单据。

    .

    陆修女认识沈静松的脸,她知道被送过来的伤员是刘明远的同学,

    “明远啊,你之前问过的沈同学,他现在在我们医院里。”她在电话里说,“人还昏迷着,但没生命危险了。”

    方晴冲进大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药车的护士。

    李远在后面拉了她一把,她才站稳。

    陆修女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看见他们,朝走廊尽头指了指。

    “三号病房。”

    方晴跑过去,推开门。

    沈静松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输液管从手背伸上去。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方晴站在床边都不敢大喘气。

    她慢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李远站在门口,把脸别过去,对着走廊的白墙。

    不知过了多久,沈静松的手指动了一下。

    方晴凑过去,叫了一声“静松”。

    没有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沈静松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天花板上的灯光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方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方晴把耳朵凑过去。

    “……我没说。”